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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山李存山,男,西曆一九五一年生於(yu) 北京市。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雜誌主編。著有:《中國氣論探源與(yu) 發微》、《商鞅評傳(chuan) ——為(wei) 秦開帝業(ye) 的改革家》、《中華文化通誌•哲學誌》、《智慧之門•老子》、《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綱要》、《氣論與(yu) 仁學》等。 |
為(wei) 什麽(me) 《三字經》中的“三綱”可刪
作者:李存山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初一日庚戌
耶穌2017年9月20日
宗璞先生提議刪去《三字經》中的“三綱”,我給予支持。這一刪去“三綱”的《三字經節簡注本》已由東(dong) 方出版社在2017年3月出版。因我知道在學界以前曾有過關(guan) 於(yu) 《三字經》是否可作刪改的討論,也有過對“三綱”不同認識的爭(zheng) 議,所以在此書(shu) 出版後就已預計了會(hui) 有不同的評價(jia) 。
果不其然,我在微信中發布此書(shu) 出版的消息後,就引起一些學友不同的議論。此後,在《中華讀書(shu) 報》《北京青年報》和《中國藝術報》等報端和網站續有關(guan) 於(yu) “《三字經節簡注本》刪改‘綱常’有待商榷”的報道。
比較晚近的是,卞廣春先生在8月9日的《中華讀書(shu) 報》上發表了“《三字經》可以編注,無需刪改”的觀點。我認為(wei) 這些討論是正常的,但對於(yu) 有的網站為(wei) 卞文加上了“粗暴扭曲,不倫(lun) 不類”的標題則大不以為(wei) 然。以下,我先對卞文作一答複,然後簡略談談與(yu) 此討論相關(guan) 的幾個(ge) 問題。
卞文的主要觀點是:“閱讀古代經典時,每個(ge) 時代的每個(ge) 人都會(hui) 有自己的想法和認知,麵臨(lin) 著如何對傳(chuan) 統文化‘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但‘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不是動搖原作的思想脈絡和情緒基礎,也不是對古代經典直接動‘刀子’,將不適合現代的內(nei) 容刪除掉,將不符合當代思想的修改成想要的樣子。我國的古代經典數不勝數,如果都按照現代人的思想,將所有古代經典刪改一次,有多少人會(hui) 同意呢?”
我對以上觀點是同意的,這也是校勘、編注古代經典的常識。不過對於(yu) 《三字經》,我認為(wei) 還是應該將其與(yu) 一般的“國學經典”有所區別。
首先,這是一本童蒙讀物,它不是中華文化的“元典”,而是兒(er) 童在讀中華文化“元典”之前的一本有廣泛影響的入門書(shu) 。我們(men) 說的中華文化“元典”,主要是指“五經四書(shu) ”。如《三字經》所說:“小學終,至四書(shu) ”,“四書(shu) 熟,如六經”(因《樂(le) 經》不傳(chuan) ,故實際上是“五經”)。《三字經》是屬於(yu) “小學”中的一部分,而在“五經四書(shu) ”中並沒有“三綱”一詞(至於(yu) 是否有“三綱”之義(yi) ,這是學界爭(zheng) 論的一個(ge) 問題,容後稍作辨析)。《三字經》中講“三綱”,這可能會(hui) 給兒(er) 童以後讀“五經四書(shu) ”造成先入為(wei) 主的誤識。
其二,作為(wei) 童蒙讀物的《三字經》,並不完全適合卞文所說的“閱讀古代經典時,每個(ge) 時代的每個(ge) 人都會(hui) 有自己的想法和認知,麵臨(lin) 著如何對傳(chuan) 統文化‘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對於(yu) 成人來說是如此,對於(yu) 青少年來說也可以引導這樣做,但是對於(yu) 初識文字的兒(er) 童,要求他們(men) 區分哪些是“精華”哪些是“糟粕”顯然是不現實的。當他們(men) 在讀到“三綱者,君臣義(yi) ”時,勢必會(hui) 造成他們(men) 理解上的困難或困惑。因此,宗璞先生的考慮,是僅(jin) 就童蒙讀物適合現代兒(er) 童而言。若對兒(er) 童以上的讀者,則不必也不應如此改,因為(wei) 他們(men) 自應有理解和鑒別的能力。
其三,《三字經》產(chan) 生的年代是在宋元之際,在元代以後廣泛流傳(chuan) 。因它屬於(yu) 童蒙讀物,所以它的“經文”遠沒有像“五經四書(shu) ”那樣的權威性,這也就在曆史上留下了多種不同版本的《三字經》。如早期版本述曆史進程至“炎宋興(xing) ,受周禪。十八傳(chuan) ,南北混”,到明代版本就增入了“遼與(yu) 金,皆稱帝。元滅金,絕宋世。盡中國,為(wei) 夷狄。明朝興(xing) ,再開辟”等句;到清代版本又增入了“清太祖,應景命,靖四方,克大定”等句;到了民國時期,一些坊間刻本更增入了“舉(ju) 總統,共和成。複漢土,民國興(xing) ”等句。這些不同版本的流傳(chuan) ,主要是出於(yu) 童蒙教學的需要,而不是拘泥於(yu) 保留早期傳(chuan) 本的“曆史原貌”。由於(yu) 《三字經》不同版本的流傳(chuan) 較廣,所以一種版本不可能取代或淹沒其他版本。使用哪種版本的《三字經》,這決(jue) 定於(yu) 教師和家長的選擇。我們(men) 這次重新編注的這版《三字經》,也同樣是如此。因為(wei) 在本書(shu) 的前言部分,宗璞先生已寫(xie) 明了“我為(wei) 什麽(me) 要刪改《三字經》”,我在“《三字經》簡介”中也對《三字經》的版本流傳(chuan) 以及刪改其中“三綱”的情況作了說明,所以這不致引起版本的混亂(luan) 。至於(yu) 把刪改的情況沒有在經文的注釋中作具體(ti) 說明,這也主要是考慮到童蒙讀物的特點,免除兒(er) 童閱讀的負擔,而老師或家長如果認為(wei) 有必要,也完全可以在這裏作說明和引導。
一般認為(wei) ,《三字經》在曆史上雖有多種版本流傳(chuan) ,但大體(ti) 上保持了原貌。然而這種說法不是很適合民國時期由章太炎先生重訂的《三字經》,這次“重為(wei) 修訂,增入者三之一,更定者亦百之三四”,應該說比起原貌已有較大的變化。在增入的部分中,不僅(jin) 有“天幹地支”等傳(chuan) 統的知識,而且有“曰赤道,當中權。赤道下,溫暖極。我中華,在東(dong) 北”,“古九州,今改製,稱行省,二十二”等近代以來的知識。重訂版雖然仍保留了“三綱者,君臣義(yi) ,父子親(qin) ,夫婦順”,但也增入了“五倫(lun) 者,始夫婦,父子先,君臣後,次兄弟,及朋友”。我認為(wei) ,太炎先生的“五倫(lun) ”之說實更符合先秦儒家所講的“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中庸》),“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易傳(chuan) 》)。把夫婦、父子之倫(lun) 放在君臣之倫(lun) 的前麵,這與(yu) “三綱”之說首先強調君對臣的權威性是有很大差別的(太炎先生在《國學講演錄》中對“父子之恩固重於(yu) 君臣之義(yi) ”有論述)。更值得肯定的是,太炎先生把原《三字經》後段的“上致君,下澤民”改成了“上匡國,下利民”,這更體(ti) 現了民國以降的時代特點,實已蘊含了對“三綱”之說的否定。宗璞先生把“上致君,下澤民,揚名聲,顯父母”等等,改成了“為(wei) 祖國,為(wei) 人民,尋求真,多行善,創造美,度一生”,這與(yu) 太炎先生的修訂有異曲同工之妙,當然也更符合現代的教育方針。
在《三字經》中,“三綱者,君臣義(yi) ”這一句是上接“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下接“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時,運不窮”,這有把“三綱”視為(wei) “天經地義(yi) ”的永恒真理的意思。因此,從(cong) 形式上說,這不是講“曆史知識”,而是將其視為(wei) “天不變,道亦不變”的神聖教條。其實,如張岱年先生所說:“‘三綱’之說,始於(yu) 漢代。先秦時代儒家的代表人物孔子、孟子、荀子都未講‘三綱’。……《韓非子》書(shu) 的《忠孝》篇說:‘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luan) ,此天下之常道也。’……《忠孝》篇強調臣對君、子對父、妻對夫的片麵義(yi) 務,可以說是三綱觀念的前驅。”(《中國倫(lun) 理思想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149-150頁)張先生所說是學術界多數學者的共識。我在近年發表的《反思儒家文化的“常道”》《對“三綱”之本義(yi) 的辨析和評價(jia) 》等文中也指出:“三綱”之說是漢儒適應“漢承秦製”的一種“變”,而不是中國文化的“常”。如果在《三字經》中保留“三綱”,那麽(me) ,若要讓兒(er) 童明白中國文化的“變”與(yu) “常”的道理,恐怕也是不現實的。
在對《三字經節簡注本》引起爭(zheng) 議的報道中,有的報紙使用了“刪改‘綱常’有待商榷”的標題。其實,對“綱”與(yu) “常”有所分析,如牟鍾鑒先生提出“三綱不能留,五常不能丟(diu) ”,這也是近年來得到學術界多數學者讚成的觀點。宗璞先生在給《中國青年報》的信函中已指出:“我在節簡注本中隻刪去了‘三綱’,對‘五常’並未改動。”當一些成人(包括一些媒體(ti) 記者)對“綱常”還沒有新的認識時,若要讓兒(er) 童理解這一點,當然也是不現實的。
我認為(wei) 《三字經》中的“三綱”可刪。因為(wei) 問題比較複雜,所以這也可能是個(ge)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問題。不過,值得注意的是,章太炎重訂《三字經》“增入者三之一,更定者亦百之三四”,這並沒有引起什麽(me) 爭(zheng) 議,重訂版的《三字經》至今仍是流行的版本之一;而這次的《三字經》節簡注本,隻是因為(wei) 刪去了“三綱”,就引起了“粗暴扭曲,不倫(lun) 不類”等等非議。其中的一個(ge) 背景就是有一部分學者仍肯定“三綱”具有現實價(jia) 值,甚至有的還在為(wei) 君主製唱讚歌。宗璞先生說:“刪去三綱以後,加上了我的少許想法,這本書(shu) 並沒有坍塌,而是更有光彩了。”這一點並沒有得到一部分學者的理解和認同。我的一位學友曾評議說:“這麽(me) 改相當於(yu) 拆北京城牆,罪過!”而我認為(wei) 刪去“三綱”隻相當於(yu) 去掉了紫禁城裏的皇帝,而城牆還在。對於(yu) 少數學者仍肯定君主製的合理性,我的想法是,如果沒有辛亥革命,那麽(me) 不僅(jin) “紫禁城裏的皇帝”還在,而且北京城牆裏的天壇公園、天安門廣場、中山公園、勞動人民文化宮、北海公園、景山公園,以及中南海、圓明園、頤和園等等,還有現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的校址等等,都是帝廷或皇族的禁地;若仍如此,諸君難道真想回到那時的“北京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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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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