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wei) 何今天人心如頑石，難以被感化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初七日丙辰

         耶穌2017年9月26日

清末有高乃超者，於(yu) 揚州開茶社兼賣酒食，名“惜餘(yu) 春”。揚州士子文人，多會(hui) 於(yu) 此。士人有落魄者，輒有賒賬。高每於(yu) 街肆，遠遠望見欠賬者，驚慌急走隱避，恐其見麵，勿使尷尬也。

——這是我在朋友圈寫(xie) 的一則筆記。說是寫(xie) 的，其實是複述前人的。

讓我想起並複述下這個(ge) 筆記的，是剛剛收到一朋友微信：

“老爺子又住醫院ICU了。我今天讓一個(ge) 保姆回家休息幾天，留一個(ge) 保姆送飯就行。今早送友人回京，看時間尚早，在車裏說話時，巧遇見保姆大包小包的去等車。心想暗想：這保姆不會(hui) 把我們(men) 家的東(dong) 西都給搗騰走吧，她可是光身兒(er) 來的。她站在我車前不走，其實並沒看見我，我不好意思下車。謝天謝地，還有半小時該進站時，她終於(yu) 離開去上車了。之所以不敢露麵，是怕尷尬。”

有人說，大度與(yu) 承受力有關(guan) 。固然。

但高乃超天生駝背，於(yu) 光緒末，孑然一身自福建來揚州，背一留聲機，於(yu) 揚州街頭遊走、擺地攤，一兩(liang) 枚銅錢可聽一段——耳朵緊貼於(yu) 一橡皮耳機上，聲若蚊蠅，而其時人以為(wei) 新奇。

高於(yu) 市肆空場，以磚頭為(wei) 凳而已，而豎旗名“春風館”，取“春風風人”之意。日積月累，後漸豐(feng) 裕，遂租大屋，開茶社，名“春風茶社”，以福建參乎揚州物產(chan) 製包子、千層油糕等，頗受揚州人喜愛，後為(wei) 富春茶社學去，遂成揚州名點。

高愛慕士子文人，喜交遊酬唱，自亦小有吟才。其時，朝廷罷科舉(ju) ，士人無出路，彷徨無依，流連詩酒，而多不善治生，窮窘落魄，才不為(wei) 國家所用，愁苦憤鬱，不拘小節，負俗之累，比比皆是，每日於(yu) 春風茶社盤桓，囊中羞澀，賒欠而去。高乃超從(cong) 不追討。未幾，春風茶社因賒欠太多，難以維持，高乃超將茶社關(guan) 閉，以餘(yu) 資在較場門附近逼仄處，開一小店，僅(jin) 一間半，狹小如舟，取名“惜餘(yu) 春”，珍惜春風茶社所剩餘(yu) 之意也，又勉強維持十數年。期間，高之兒(er) 女皆有所成，數次勸高關(guan) 張養(yang) 老，高終不肯，以其能招呼團聚揚州詩友故人而勉強支撐。

初，高孑然一身，漂流他鄉(xiang) ，以仁善忍讓立身，勤謹生計，不求大富，敷食而已。生無長物，後無餘(yu) 財，而娶妻，生六子女，撫育皆有出息，兒(er) 子女婚皆供職於(yu) 民國政府，中有大成就者。

古人雲(yun) ：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忠厚傳(chuan) 家久。信然。

高乃超之善忍厚讓，有一事可明之：某日，詩人興(xing) 會(hui) ，手舞足蹈，忘乎所以，掀落界牆一塊，鄰居家洶洶大罵不止，高隻是微笑作揖，鄰家索賠頗高昂無禮，高隻笑而應允，無一字討還，且不讓客人承擔。

一個(ge) 時代有一個(ge) 時代的價(jia) 值觀即世道人心，也必有其情理邏輯。今天的人，讀此前代軼事，多先是不信。何以不信？以己之不能也。己既不能，於(yu) 情理不合，於(yu) 邏輯不順。故欲其信，必探幽發微，打通情理邏輯，方可令其疑心稍減。猶如看戲，今人不理解孔明為(wei) 何用“空城計”嚇退司馬，須為(wei) 之曲情詳說，庶幾怏怏而半信半疑矣。又如讀書(shu) ，見“愚公移山”，必譏愚公之愚，詰其“為(wei) 何不搬家”雲(yun) 雲(yun) 。

商木先生雲(yun) ：“今天人心如頑石，難以被感化。”

人心之不古，夫複何言。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