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中國哲學的“現象”觀念——《周易》“見象”與“觀”的考察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9-15 20:5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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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玉順

作者簡介:黃玉順,男,西元一九五七年生,成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易經古歌考釋》《超越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緊張——"科學與(yu) 玄學論戰"的哲學問題》《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儒學與(yu) 生活——"生活儒學"論稿》《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生活儒學"論集》《生活儒學講錄》等。


中國哲學的“現象”觀念——《周易》“見象”與(yu) “觀”的考察 

作者: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河北學刊》2017年第5期,第1-6頁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廿五日乙巳

           耶穌2017年9月15日

 

【摘要】漢語“現象”出自《周易》“見象”(“見”讀為(wei) “xiàn”),對應於(yu) 西語的“phenomenon”或“appearance”,代表著中國哲學的“現象”觀念:(1)形下實體(ti) 的本質的顯現;(2)形上本體(ti) 的顯現。但這些都是前現象學的“現象”觀念。《周易》對應於(yu) 現象學“現象”觀念的,並不是“見象”的觀念,而是“觀無”之“觀”的觀念,實質是本真的生活情感的顯現。

 

【關(guan) 鍵詞】現象;見象;本質的顯現;本體(ti) 的顯現;觀無之觀;本真情感的顯現

 

用漢語的“現象”這個(ge) 詞語去翻譯西語的“phenomenon”或“appearance”而得到人們(men) 的廣泛接受,這是有道理的,因為(wei) 兩(liang) 者之間確實存在著對應性,盡管這種對應並非等同。[①]漢語“現象”出自《周易·係辭上傳(chuan) 》:“見乃謂之象”、“天垂象,見吉凶”。[②]這兩(liang) 個(ge) “見”都讀為(wei) “現”(xiàn)。而漢字“現”則產(chan) 生得很晚,東(dong) 漢許慎的《說文解字》尚無“現”字;直到中古的《廣韻》才說:“現,俗‘見’字。”[③]顯然,《廣韻》是將“現”視為(wei) “見”(xiàn)的俗體(ti) 字。換言之,漢語的“現象”本作“見象”。因此,本文討論的《周易》“見象”,即中國哲學中的“現象”觀念。

 

漢字“見”自古有兩(liang) 讀:讀作“jiàn”,對應於(yu) 西語“see”;讀作“xiàn”,今作“現”,對應於(yu) 西語“show”或“appear”。讀作“jiàn”的“見象”,不是一個(ge) 詞語,而是一個(ge) 動賓短語,顯然是指的形下的主體(ti) 的一種行為(wei) ,這不屬於(yu) 本文考察的內(nei) 容。[④]本文討論讀作“xiàn”的“見象”,亦即“現象”,有兩(liang) 種不同的用法,代表了中國哲學的“現象”觀念:(1)形下實體(ti) 的本質的顯現;(2)形上本體(ti) 的顯現。但兩(liang) 者都是前現象學的(pre-phenomenological)現象觀念,這是與(yu) 西方哲學史上的情況一致的。[⑤]《周易》對應於(yu) 現象學的“現象”觀念的,並非“見象”的觀念,而是“觀無”之“觀”的觀念。

 

一、見(xiàn)1:形下實體(ti) 的本質的顯現

 

《易傳(chuan) 》的“見象”(現象)觀念,其表達方式為(wei) “見X”,這個(ge) “X”是一個(ge) 存在者,首先是一個(ge) 形而下的存在者。因此,“見象”通常首先是指的某種形下實體(ti) 的本質的顯現,即是一個(ge) 實體(ti) 作為(wei) 客體(ti) 而向主體(ti) 呈現出來的現象。這顯然屬於(yu) 認識論層級的問題,即是在“本質-現象”和“主體(ti) -客體(ti) ”架構下的現象觀念,亦即前現象學惡現象觀念。

 

(一)“見象”乃是形下實體(ti) 本質的顯現

 

在整部《周易》中,“見象”最先出現在古經六十四卦的第一卦《乾卦》的筮辭中:

 

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用九:見群龍無首,吉。[⑥]

 

這裏談到了兩(liang) 種實體(ti) 的“見”(現):“龍”和“大人”。《周易》古經的時代,將人分為(wei) 幾等:小人、君子、大人。“大人”即後世所說的“聖人”,是指的天子,用“龍”來比喻;[⑦]“君子”是指的貴族,尤指諸侯國君;其餘(yu) 則是“小人”。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作為(wei) 天子的聖人是以龍來象征的,所以《乾卦》談“龍”;但天子亦有其國,如周天子自有周國,故九三爻亦談“君子”。但不論是小人、君子,還是大人,都是形而下的存在者。

 

《乾卦》整卦是用龍的由“潛”到“見”(現)來象征聖人的由“隱”到“見”(現)的過程:“潛龍勿用”、“見龍在田”、“日乾夕惕”、“或躍在淵”、“飛龍在天”、“亢龍有悔”。所以,《易傳(chuan) 》解釋“潛龍勿用”:

 

“潛”之為(wei) 言也,隱而未見(現),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⑧]

 

孔穎達解釋“潛龍勿用”:“聖人雖有龍德,於(yu) 此時唯宜潛藏,勿可施用。”所謂“龍德”,是說聖人具有天子的德性,亦即具有某種作為(wei) 主體(ti) 性存在者的實體(ti) 的本質。但是,這種德性本質是看不見、摸不著的,除非“現”出來,亦即“見象”(現象)。

 

那麽(me) ,大人、君子如何“見象”?最重要的是兩(liang) 種形式,即言與(yu) 行:

 

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裏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裏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現)乎遠。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⑨]

 

《周易》作者認為(wei) ,在“言”與(yu) “行”二者之中,“言”是更為(wei) 重要的:

 

爻象動乎內(nei) ,吉凶見(現)乎外,功業(ye) 見(現)乎變,聖人之情見(現)乎辭。[⑩]

 

這裏的“聖人之情”,即是“聖人之意”,體(ti) 現了聖人的德性本質。《易傳(chuan) 》記載:

 

子曰:“書(shu) 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wei) ,係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11]

 

以上這兩(liang) 段話的對應關(guan) 係如下:

 

  

 

這裏包含著兩(liang) 層“見象”:聖人之意顯現於(yu) 《周易》的卦爻象、卦爻辭;卦爻象的變動(內(nei) )顯現於(yu) 卦爻辭的吉凶判斷(外)。

 

再看《屯》《兌(dui) 》兩(liang) 卦的例子:

 

屯見(現),而不失其居。……兌(dui) 見(現),而巽伏也。[12]

 

韓康伯注:“屯利建侯,君子經綸之時;雖見而磐桓,利貞不失其居也”;“兌(dui) 貴顯說(悅),巽貴卑退”。屯卦的“君子”之“見”(現)是“建侯”,可見是指的“侯”即諸侯這樣的形下實體(ti) ;兌(dui) 卦之“兌(dui) ”意思是“說”(悅),其《彖傳(chuan) 》說“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孔穎達解釋為(wei) “人君以恩惠養(yang) 民,民無不說(悅)也”,可見同樣是指的“人君”亦即諸侯這樣的形下實體(ti) 。

 

由此,我們(men) 得到《周易》“見象”在形下意義(yi) 上的一般公式:

 

形下的實體(ti) 的本質→現象

 

這顯然是基於(yu) “本質-現象”這樣的觀念架構的,即是前現象學的現象觀念。

 

(二)“見象”是客體(ti) 向主體(ti) 的顯現

 

形下實體(ti) 本質的現象,是在向誰顯現?就傳(chuan) 統的、前現象學的現象觀念而論,所謂“現象”,其實是客體(ti) 向主體(ti) 的顯現。這在中西哲學其實都是一樣的。換句話說,正是由於(yu) 形下實體(ti) 的“見(xiàn)象”(現象),主體(ti) 才能“見(jiàn)象”,於(yu) 是才有“主-客”架構下的認識論。這個(ge) 道理,《易傳(chuan) 》有所揭示:

 

天垂象,見(現)吉凶,聖人象之。[13]

 

這裏的兩(liang) 個(ge) “象”字,含義(yi) 不同:“天垂象”之“象”(名詞)是指的本體(ti) 的顯現(詳下);而“聖人象之”之“象”(動詞)則是指的聖人的創作,其結果是《周易》文本的卦象、爻象。圖示如下:

 

   

 

具體(ti) 來說:

 

聖人有以見(jiàn)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jiàn)天下之動,而觀其會(hui) 通,以行其典禮,係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14]

 

這裏的“象”就是指的聖人創作的《周易》卦象、爻象。此“象”並非聖人所“見”(jiàn);聖人所見的乃是“天下之賾(zé)”、“天下之動”,即眾(zhong) 多的形而下的現象,然而聖人能夠由此“觀其會(hui) 通”,從(cong) 而把握作為(wei) 本體(ti) 的易道。

 

可見“見象”(現象)的意義(yi) 其實同時適用於(yu) 形下的實體(ti) 和形上的本體(ti) ,隻不過此時的形上本體(ti) 已成為(wei) 主體(ti) 的認識對象,即已經被形下化。這正是傳(chuan) 統“本體(ti) 論”(ontology)哲學的吊詭之處:形上的本體(ti) 降格為(wei) 形下的客體(ti) 。

 

由此,我們(men) 得到一個(ge) 一般的公式:

 

實體(ti) →(現象)見象(客體(ti) )→主體(ti)

 

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我曾撰文指出:

 

這個(ge) 前現象學的“現象”概念是特別有意思的:“現象”這個(ge) 詞語隱藏著西方哲學兩(liang) 千年來的全部秘密。我們(men) 來看一個(ge) 圖示:

 

   

 

這裏的“現象”具有雙重意義(yi) :對於(yu) 本質、本體(ti) 、實體(ti) S1(substance)來說,它是現象A(appearance),這就是傳(chuan) 統本體(ti) 論的“本質-現象”架構;對於(yu) 主體(ti) S2(subject)來說,它是對象、客體(ti) O(object),這就是傳(chuan) 統認識論的“主-客”架構。中間的那個(ge) “A=O”是最關(guan) 鍵的:現象即是對象。西方哲學從(cong) 古代的本體(ti) 論到現代的認識論轉向,隻不過是這個(ge) 總體(ti) 結構的展開,其實就是“現象”概念固有的預設蘊涵的展開。[15]

 

二、見(xiàn)2:形上本體(ti) 的顯現

 

上引“天垂象,見吉凶”,本來是說的本體(ti) 由顯現而成為(wei) 現象:

 

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現)吉凶,聖人象之。[16]

 

撇開聖人不談,這裏呈現的乃是這樣一種架構:一方是“天”或“天地”,這是本體(ti) 、萬(wan) 物的終極本質;一方是“物”及其“變化”和“吉凶”之“象”,這是現象。這就是說,《易傳(chuan) 》的“見象”(現象)有時又指的形上本體(ti) 的顯現。這顯然屬於(yu) 本體(ti) 論層級的問題。

 

《易傳(chuan) 》有時用“天”指稱本體(ti) :“乾元用九,乃見(現)天則。”[17]有時則用“天地”指稱本體(ti) :“複,其見(現)天地之心乎?”[18]所謂“天地”,在《周易》裏又叫“乾坤”: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現)矣。……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19]

 

闔戶謂之坤,辟戶謂之乾;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現)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製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入、民鹹用之謂之神。[20]

 

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21]

 

所謂“乾坤”,就是“陰陽”。《易傳(chuan) 》說:“昔者聖人之作《易》也,……觀變於(yu) 陰陽而立卦”;“昔者聖人之作《易》也,……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22]又說:“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ti) ,以體(ti) 天地之撰……”[23]又說:“一陰一陽之謂道”;“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24]這就是說,“陰陽”作為(wei) “形而上者”,乃是“有體(ti) ”的,即是本體(ti) 。

 

此本體(ti) 顯現為(wei) 現象,並非一蹴而就,而有一個(ge) 從(cong) “微”到“顯”的過程,這體(ti) 現在《周易》之中:“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25]“微顯闡幽”意謂“顯微闡幽”或者“微顯幽闡”,即讓“微”更顯著地顯現出來。這種“微”,又叫“幾”:“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現)者也。”[26]《周易》的意義(yi) 就是:“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27];“知至至之,可與(yu) 幾也”[28];“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wan) 夫之望”[29]。

 

三、《周易》“見象”的前現象學性質

 

以上兩(liang) 節討論表明,整部《周易》,不論戰國時期的大傳(chuan) 《易傳(chuan) 》、還是西周時期的古經《易經》,其所謂“見”,不論“jiàn”、還是“xiàn”,都是存在者化的,沒有前存在者的現象觀念;換句話說,沒有相當於(yu) 現象學的現象觀念。

 

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這與(yu) 《周易》其書(shu) 的產(chan) 生時代密切相關(guan) ,這個(ge) 時代即中國的“軸心期”[30]。我們(men) 知道,不論中西,軸心期是哲學形而上學的建構時期,而哲學形而上學的建構所伴隨的就是海德格爾所說的“遺忘存在”,從(cong) 而建構起了前現象學的、存在者化的“本體(ti) -現象”或“本質-現象”的觀念架構。

 

中國的軸心期,通常認為(wei) 是春秋戰國時期。但在我看來,這個(ge) 時期可以上溯到西周,其典型標誌,即所謂“絕地天通”。“絕地天通”最初出自《今文尚書(shu) ·周書(shu) ·呂刑》所記載的周穆王(前1054年-前949年)的說法,[31]後來又有《國語·楚語下》所記載的春秋晚期楚昭王的大夫觀射父所做的更為(wei) 詳盡的陳說。[32]所謂“絕地天通”,簡而言之,就是截斷天與(yu) 地、神與(yu) 人之間原來的渾然一體(ti) 的聯係,亦即天地分離、人神分離。對此,我曾撰文加以分析:

 

表麵看來,這裏所追溯的是帝舜時代,三苗作亂(luan) ,帝舜於(yu) 是命重(實指“羲”,相傳(chuan) 為(wei) 重、少昊氏之後)司天、而治神,命黎(實指“和”,相傳(chuan) 為(wei) 黎、高陽氏之後)司地、而治人,以使天地相隔,人神相分。而實際上,這是西周時期的觀念。……從(cong) 觀念史的角度看,我們(men) 所經曆的實際乃是這樣三個(ge) 觀念時代:

 

①前原創期:人神雜糅——形而上學之前的時代(西周以前)

 

②原創時期:絕地天通——形而上學的建構時期(西周春秋戰國時期)

 

③後原創期:人神異業(ye) ——形而上學統治的時代(漢代以來)[33]

 

這種“絕地天通”觀念,在更早的周公(約前1100年-前?年)那裏有另外一種表達:

 

周公正式割斷了人神之間的血緣紐帶,認為(wei) :“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34]但是,例如,商人本來卻自以為(wei) 是與(yu) 神有血親(qin) 關(guan) 係的,這在《詩經·商頌·玄鳥》裏有具體(ti) 記載:“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湯,正域彼四方。”[35]詩中“帝”即“天”,他之所以授命於(yu) 商,是因為(wei) 商人乃是他自己的血親(qin) 嫡係:“高辛氏之妃,有娥氏女簡狄,祈於(yu) 郊禖。鳦遺卵,簡狄吞之而生契。其後世遂為(wei) 有殷氏,以有天下。”[36]此玄鳥之卵,即象征天帝之精,授於(yu) 簡狄,而生商之祖契。這本來是商人對其“天命”的本源的領悟,卻是基於(yu) 當時普遍的人神共在觀念的:在前原創期的遠古觀念中,人神之間不是異在的關(guan) 係,而是共在的關(guan) 係。人、神、半人半神的英雄,他們(men) 不分彼此、融洽和諧地共同生活著。而在進入原創時期以後,人神之間的這種關(guan) 係發生了根本變化:人神關(guan) 係疏離了(estranged)、異化了(alienated)。唯因人、神之間的這種疏離、異化,才需要“亨”——溝通人神。表達這種人神需要溝通的觀念的《周易》形成於(yu) 周初,這絕非偶然:此時中國進入了原創時期、亦即“絕地天通”的時代。

 

“絕地天通”觀念所象征的不僅(jin) 是人與(yu) 神的隔絕,它實質上是人與(yu) 人的隔絕。這種隔絕表現為(wei) “別”:天地有別,人神有別,男女有別,夫婦有別,父子有別,君臣有別,上下有別,等等。這一係列的“別”,也就是“禮”,即所謂“禮以別異”。它首先是天地之別:“禮者,天地之序也。”[37]而最終則是人與(yu) 人之別:“禮者,……貴賤賢不肖之所以別也。”[38]人們(men) 將“製禮作樂(le) ”歸之於(yu) 周公,這也不是偶然的:禮製的建構,正是進入原創時期的西周的事情。“禮以別異”表明這種“別”的前提是“異”,亦即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異化(alienation):不僅(jin) 神、而且人本身,已經蛻變為(wei) 人的異己者、陌生者、他者。這種異化之所以發生,是因為(wei) 天、地、人、神都被存在者化、對象化、器物化了。[39]

 

這種“絕地天通”、“製禮作樂(le) ”的觀念轉變,在《禮記·禮運》中也有記載:最初是無“禮”、無“別”的“大同”之世;後來才進入有“禮”、有“別”的“小康”之世,於(yu) 是“大人世及以為(wei) 禮,……禮義(yi) 以為(wei) 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製度,……未有不謹於(yu) 禮者也”。[40]

 

正是在這種時代背景下,《周易》——不論《易經》還是《易傳(chuan) 》,其“見象”(現象)觀念都已經存在者化,即是前現象學的現象觀念。

 

四、《周易》之“觀”:現象學意義(yi) 上的本真情感的顯現

 

那麽(me) ,中國古代是否存在著可以對應於(yu) 現象學的現象觀念呢?為(wei) 此,我們(men) 顯然必須回溯到《周易》之前的觀念中。

 

我們(men) 發現,前存在者性的、非存在者化的“見”,其實在“觀”的觀念之中。根據音韻學,漢語的“見”(音標/kian/)與(yu) “觀”(音標/kuan/)是同源詞。兩(liang) 者的區別在於(yu) :“見”一定是看到了;而“觀”則不一定看到,既可以“觀物”,也可以“觀無”。[41]

 

這種“觀無”的觀念,依稀保存在《周易》古經中。例如《觀卦》:

 

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42]

 

此所謂“觀”,指宗廟祭祀活動中的觀禮。王弼注:“王道之可觀者,莫盛乎宗廟。宗廟之可觀者,莫盛於(yu) 盥也;至薦,簡略不足複觀。故觀盥而不觀薦也。”[43]這就是說,所觀的乃是宗廟祭祀活動。然而王弼的解釋是有問題的,他認為(wei) ,之所以“觀盥而不觀薦”,乃是由於(yu) 盥“盛”、而薦“簡略”。漢儒已有這種說法,李鼎祚《集解》引馬融:“此(盥)是祭祀盛時;及神降薦牲,其禮簡略,不足觀也。”[44]後世大都采取這種說法:禮儀(yi) 盛大,則足以觀;禮儀(yi) 簡略,則不足觀。這簡直就是湊熱鬧的意思了!

 

其實,“盥”與(yu) “薦”作為(wei) 祭祀活動的先後程序,很難說哪一個(ge) 更“盛”、哪一個(ge) 更“簡略”。所謂“薦”,即向神進獻食物。[45]而“盥”,則有不同的理解。李鼎祚《集解》引馬融:“盥者,進爵灌地,以降神也。”[46]但朱熹卻認為(wei) :“盥,將祭而潔手也。”[47]馬融解為(wei) “降神”,是已經開始祭;而朱熹解為(wei) “潔手”,是“將祭”而尚未開始祭。我們(men) 從(cong) “盥”字的字形來看,應以朱熹所說為(wei) 是。《說文》:“盥,澡手也。從(cong) 臼(案:象雙手之形)水臨(lin) 皿。”這其實就是今天俗話所說的“洗手”,而非馬融所說的“進爵灌地”。據此,我們(men) 更不能說盥“盛”、而薦“簡略”。正式祭祀之前,先把手洗幹淨,這談不上什麽(me) “盛”,不過是準備“薦”而已。朱熹指出:“薦,舉(ju) 酒食以祭也。”[48]這是正式的祭祀活動,我們(men) 決(jue) 不能說它不“盛”、反倒“簡略”。

 

那麽(me) ,《周易》為(wei) 什麽(me) 主張“觀盥而不觀薦”呢?難道說,祭祀之前的洗手,竟然比正式的祭祀還更值得看嗎?我們(men) 注意到,王弼盡管解釋有誤,但他引用了孔子的一句話,卻很精當:

 

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49]

 

禘是一種祭祀,既祭始祖、又祭上帝。例如魯國的禘祭,既祭周公、又祭文王(上帝)。朱熹《集注》引趙伯循:“禘,王者之大祭也。王者既立始祖之廟,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祀之於(yu) 始祖之廟,而以始祖配之也。”[50]而“灌”,朱熹認為(wei) :“灌者,方祭之始,用鬱鬯之酒灌地,以降神也。”這跟上述他對《易·觀》之“盥”的解釋是自相矛盾的,而是采取了何晏的說法:“灌者,酌鬱鬯灌於(yu) 太祖,以降神也。”[51]其實,此處的“灌”與(yu) 《易·觀》之“盥”是一個(ge) 意思。“灌”本是河流之名;[52]這裏是假借字,“灌”就是“盥”,即“澡手”(洗手),而非“進爵灌地”。所謂“既灌而往者”就是“既盥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正是《易·觀》“觀盥而不觀薦”的意思。

 

那麽(me) ,孔子為(wei) 什麽(me) 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呢?何晏認為(wei) :“既灌之後,列尊卑,序昭穆;而魯逆祀,躋僖公,亂(luan) 昭穆,故‘不欲觀之矣’。”[53]朱熹《集注》引趙伯循之說,雖與(yu) 何晏之說略有差異,但也認為(wei) 是因為(wei) 魯祭非禮:“成王以周公有大勳勞,賜魯重祭,故得禘於(yu) 周公之廟,以文王為(wei) 所出之帝,而周公配之,然非禮矣。”[54]這樣的解釋,實在過於(yu) 勉強。試問:孔子既然“不欲觀”那“既灌而往”的非禮之祭,為(wei) 什麽(me) 卻要“觀”那為(wei) 此非禮之祭做準備的“灌”呢?無論怎樣解釋這個(ge) “灌”字,“潔手”也好、“進爵降神”也罷,孔子之所以隻觀“灌”、不觀“薦”,都不可能是因為(wei) 魯祭非禮的緣故,否則不合情理。而朱熹則曲為(wei) 之解:“蓋魯祭非禮,孔子本不欲觀;至此而失禮之中,有失禮焉,故發此歎也。”[55]其意是說:孔子本來連“灌”也都“不欲觀”。然而,孔子既然本“不欲觀”,為(wei) 什麽(me) 偏又“觀”了呢?顯然,傳(chuan) 統的解釋都是不能令人信服的。

 

其實,孔子說他“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這話恰恰表明了“灌”本身正是他“欲觀”的。那麽(me) ,孔子又為(wei) 什麽(me) 欲觀“灌”或“盥”、而不欲觀“既灌而往者”的“薦”呢?這顯然是由於(yu) “盥”與(yu) “薦”之間有某種不同之處。這種不同之處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盥”(潔手)是尚未開始正式祭祀、而“薦”(進獻食物)則是已經開始祭祀,而是另有深意。

 

再看《周易·觀卦》卦辭“盥而不薦,有孚顒若”,兩(liang) 句話之間是有因果關(guan) 係的:因為(wei) “盥”是“有孚顒若”、而“薦”不是,所以“觀盥而不觀薦”。《周易》筮辭“有孚”意謂“有信”,孔穎達解釋:“孚,信也。”但他對“顒若”的解釋是不夠確切的:“顒是嚴(yan) 正之貌”;“言下觀而化,皆孚信,容貌儼(yan) 然也”。[56]其實,“顒”是“大”的意思:“顒,大頭也”[57];引伸為(wei) “大”。“若”是形容詞的詞尾,也作“如”、“然”。“顒若”就是“大大地”、“極為(wei) ”、“非常”等等,形容“孚”亦即“信”的程度。“有孚顒若”是說:極為(wei) 誠信。這是說的禘祭中的誠信,即對“祖”與(yu) “帝”的誠信,也就是通常所說的“虔誠”。《易·觀》卦辭意在“強調祭祀不在乎禮之厚,而在乎心之誠”[58]。《易·革》也有一句爻辭,意思與(yu) 此類似:“大人虎變,未占有孚。”尚且“未占”,便已“有孚”,正如這裏的尚且未“薦”,便已“有孚顒若”。

 

顯然,孔子那番話的意思是:在禘祭中,“灌”或“盥”是非常虔誠的;而“自既灌而往者”如“薦”,則未必是虔誠的。孔子看重的不是祭祀禮品的豐(feng) 盛,而是祭祀情感的虔敬、虔誠、誠信。孔子在另一處也表達了對祭禮的相同看法:“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59]“禮之本”就是“禮之質”,即是祭禮的實質,朱熹解釋:“儉(jian) 者,物之質;戚者,心之誠。”[60]孔子的意思:禮品,與(yu) 其“奢”,不如“儉(jian) ”;禮數,與(yu) 其儀(yi) 式之“易”(整治),不如情感之“戚”(哀傷(shang) )。顯然,孔子看重的不是禮的形式,而是禮的實質,即對祖先的情感。同類例子,孔子說過:“居上不寬,為(wei) 禮不敬,臨(lin) 喪(sang) 不哀,吾何以觀之哉?”[61]所謂“臨(lin) 喪(sang) 不哀,吾何以觀之哉”是說:在喪(sang) 禮中,不論所“薦”的禮品多麽(me) 豐(feng) 盛,如果沒有哀傷(shang) 的情感,那還有什麽(me) 可觀的呢!

 

這就回到了儒學的大本大源:本真的情感。

 

回到《易·觀》之“觀”的實質問題上來:王弼所說的“觀盥而不觀薦”是說所觀的不是“薦”,而是“盥”,即是說,所“觀”的是情感。這種本源性的“觀”,乃是“觀情”。但“情”並不是“物”,即不是什麽(me) “東(dong) 西”,不是“存在者”,而是“無物”、“無”,即“存在”。《老子》也說:“萬(wan) 物並作,吾以觀複”、“複歸於(yu) 無物”[62]。在“無物”的意義(yi) 上,“情”乃是“無”。在這種意義(yi) 上,《易》“觀”之“觀情”,也就是“觀無”。[63]例如上文所談的孔子欲“觀”禘前之“灌”,似乎是在“觀”洗手,即是在“主-客”架構下的一種對象性的“觀”;但實際上,洗手有什麽(me) “可觀”的呢?其實,對於(yu) 孔子來說,洗手是他“視而不見”的;他所“觀”而“見”之的,是對祖先的情感。而這種情感不是任何意義(yi) 上的物,不是存在者。因此,在這種本源之觀中,無物存在。這就是“無所觀之觀”——“觀無”。

 

或許有人會(hui) 問:情感這樣的無形之“無”如何能被“觀”到呢?這就是我所說的“生活領悟”[64]。本源性的生活領悟並不是認識論的事情,即既不是“感性認識”,也不是“理性認識”。這種領悟根本就不是認識,因為(wei) 凡是認識都是在“主-客”架構下進行的,而主與(yu) 客都是“存在者”,都是“物”;而生活領悟則是在“無物”的層級上、先於(yu) 任何“物”的本源情境中的事情。恰恰在這種領悟中,物、存在者的生成才是可能的,這就是《中庸》講的“不誠無物”,而誠能夠“成己”、“成物”。這種本源之觀固然是一種“看”,但並不是認識論意義(yi) 上的“觀看”、“觀察”,甚至也不是胡塞爾所謂“現象學的看”,因為(wei) “現象學的看”,其所“觀”者是純粹先驗意識,海德格爾仍將其歸結為(wei) 主體(ti) 性存在者的事情。[65]而在本源之觀中,我們(men) 是在領悟著生活情感,領悟著作為(wei) 存在的生活。

 

總之,《周易》可以對應於(yu) 現象學“現象”觀念的,並不是“見象”的觀念,而是“觀無”之“觀”的觀念,其實質是本真的生活情感的顯現。

 

注釋:

 

*本文是向第21屆中國現象學年會(hui) (濟南2016年10月22日至23日)提交的論文。

 

[①]參見黃玉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四川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一講,“一、等同與(yu) 對應:定名與(yu) 虛位”,第4-8頁。

 

[②]《周易》:《十三經注疏·周易正義(yi)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等正義(yi) ,中華書(shu) 局1980年影印本。

 

[③]《廣韻》: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影印本。此書(shu) 乃隋朝陸法言所撰《切韻》,唐朝孫愐改編為(wei) 《唐韻》,宋朝陳彭年、丘雍等改編為(wei) 《大宋重修廣韻》,簡稱《廣韻》,乃是中古時代韻編辭書(shu) 的代表。

 

[④]例如古經部分的:“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蒙卦》);“往見吝”(《蠱卦》);“見惡人無咎”、“見輿曳”、“見豕負塗”(《睽卦》);“有攸往見凶”(《姤卦》);“不見其妻”(《困卦》);“不見其人”(《艮卦》);“日中見鬥”、“日中見沬”(《豐(feng) 卦》);大傳(chuan) 部分的:“觀其所感,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鹹彖傳(chuan) 》);“見險而能止,知矣哉”(《蹇彖傳(chuan) 》);“君子以見善則遷”(《益象傳(chuan) 》);“君子以成德為(wei) 行,日可見之行也”(《乾文言》);“離也者,明也,萬(wan) 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說卦傳(chuan) 》);“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係辭上傳(chuan) 》);……等等。

 

[⑤]所謂“前現象學”(pre-phenomenology)是指的軸心時期以來、到現象學創立之前的觀念,其特征就是存在者化的“本質-現象”和“主體(ti) -客體(ti) ”的觀念架構。

 

[⑥]《周易·乾卦》筮辭。

 

[⑦]《周易正義(yi) 》釋“潛龍勿用”:“言於(yu) 此潛龍之時,小人道盛,聖人雖有龍德,於(yu) 此時唯宜潛藏,勿可施用,故言‘勿用’。”

 

[⑧]《周易·乾文言傳(chuan) 》。

 

[⑨]《周易·係辭上傳(chuan) 》。

 

[⑩]《周易·係辭下傳(chuan) 》。

 

[11]《周易·係辭上傳(chuan) 》。

 

[12]《周易·雜卦傳(chuan) 》。

 

[13]《周易·係辭上傳(chuan) 》。

 

[14]《周易·係辭上傳(chuan) 》。

 

[15]黃玉順:《愛的觀念:儒學的奠基性觀念》,《求是學刊》2008年第4期,見《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生活儒學”論集》,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版,第6-7頁。

 

[16]《周易·係辭上傳(chuan) 》。

 

[17]《周易·乾文言傳(chuan) 》。

 

[18]《周易·複彖傳(chuan) 》。

 

[19]《周易·係辭上傳(chuan) 》。

 

[20]《周易·係辭上傳(chuan) 》。

 

[21]《周易·係辭上傳(chuan) 》。

 

[22]《周易·說卦傳(chuan) 》。

 

[23]《周易·係辭下傳(chuan) 》。

 

[24]《周易·係辭上傳(chuan) 》。

 

[25]《周易·係辭下傳(chuan) 》。

 

[26]《周易·係辭下傳(chuan) 》。

 

[27]《周易·係辭上傳(chuan) 》。

 

[28]《周易·乾文言傳(chuan) 》。

 

[29]《周易·係辭下傳(chuan) 》。

 

[30]參見雅斯貝斯:《曆史的起源和目標》,華夏出版社1989年版,第1-18頁。

 

[31]《尚書(shu) 》:《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影印版。

 

[32]《國語》:[春秋]左丘明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

 

[33]黃玉順:《絕地天通:天地人神的原始本真關(guan) 係的蛻變》,《哲學動態》2005年第5期,見《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12頁。這裏所謂“原創期”,略相當於(yu) 雅斯貝爾斯所謂“軸心期”,即是人類開始建構理性的哲學形而上學的時期。參見黃玉順:《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第38-40頁。

 

[34]《尚書(shu) ·蔡仲之命》。

 

[35]《詩經》:《十三經注疏·詩經正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影印本。

 

[36]朱熹:《詩集傳(chuan) ·商頌·玄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37]《禮記·樂(le) 記》。

 

[38]《韓非子·解老》。《韓非子》:《諸子集成》本,中華書(shu) 局1957年版。

 

[39]黃玉順:《絕地天通:天地人神的原始本真關(guan) 係的蛻變》,《哲學動態》2005年第5期。

 

[40]《禮記》:《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影印本。

 

[41]參見黃玉順:《論“觀物”與(yu) “觀無”——儒學與(yu) 現象學的一種融通》,《四川大學學報》2006年第4期,見《儒學與(yu) 生活——“生活儒學”論稿》,四川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10-128頁;英文本On“Viewing Things”and“Viewing Nothing”,見Frontiers of Philosophy in China,2008年第3卷第2期。

 

[42]《周易·觀卦》。

 

[43]《周易正義(yi) ·觀》。

 

[44]李鼎祚:《周易集解·觀》。《周易集解》,陳德述整理,巴蜀書(shu) 社1991年版。

 

[45]孔穎達《周易正義(yi) ·觀》:“薦者,謂既灌之後,陳薦籩豆之事。”

 

[46]李鼎祚:《周易集解·觀》。

 

[47]朱熹:《易本義(yi) ·觀》。《周易本義(yi)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48]朱熹:《易本義(yi) ·觀》。

 

[49]《論語·八佾》。《論語》:《十三經注疏·論語注疏》,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影印本。

 

[50]朱熹:《論語集注·八佾》,《四書(shu) 章句集注》,北京:中國書(shu) 店《四書(shu) 五經》本,上冊(ce) ,1985年,第2版。

 

[51]《論語注疏·八佾》。

 

[52]許慎:《說文解字·水部》:“灌,水出廬江雩婁北入淮水。”

 

[53]《論語注疏·八佾》。

 

[54]朱熹:《論語集注·八佾》。

 

[55]朱熹:《論語集注·八佾》。

 

[56]《周易正義(yi) ·觀》。

 

[57]許慎:《說文解字·頁部》。

 

[58]黃玉順:《易經古歌考釋》,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5年版,第100頁。

 

[59]《論語·八佾》。

 

[60]朱熹:《論語集注·八佾》。

 

[61]《論語·八佾》。

 

[62]《老子》第十六章、第十四章。《老子》:王弼本,見《王弼集校釋》,樓宇烈校釋,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1版。

 

[63]黃玉順:《論“觀物”與(yu) “觀無”——儒學與(yu) 現象學的一種融通》,《四川大學學報》2006年第4期

 

[64]黃玉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第37-40、101-104頁。

 

[65]參見海德格爾:《哲學的終結和思的任務》,載《麵向思的事情》,陳小文、孫周興(xing) 譯,商務印書(shu) 館,1999年第2版。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