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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東海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
理學的先驅:範仲淹和“宋初三先生”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初八日戊午
耶穌2017年7月30日
東(dong) 海附言:儒學中,理學受到的誤會(hui) 、反對、打擊特別重而久。幾乎在理學產(chan) 生之初,就已經產(chan) 生了對理學的種種誤解、亂(luan) 批和排斥,並很快形成政治性的反理學運動。為(wei) 之辯護澄清,刮垢磨光,儒生有責焉。
應黃明雨先生邀,自2017-6-19至7-7日,為(wei) 辛莊示範師資班講《宋儒與(yu) 理學》。明公黃中而通理,諸生尊師更重道,共沐宋風儒雨,探討聖言天理,經史相參,教學相長,切切磋磋,何樂(le) 如之。
講座分為(wei) 十個(ge) 部分:一,理學的先驅:範仲淹和“宋初三先生”;二、北宋理學五子;三、朱熹生平、思想簡介並為(wei) 朱熹洗冤;四、理學思想概要;五、熙寧變法與(yu) 荊公新學;六、宋代學術之爭(zheng) ;七、元祐黨(dang) 案和慶元黨(dang) 案;八、佛道在宋代的影響和理學對佛道的批判;九、反理學運動;十、三教論。
今根據講義(yi) 整理出《理學的先驅:範仲淹和“宋初三先生”》的文字稿,儒友們(men) 先睹為(wei) 快。其餘(yu) 內(nei) 容待據講義(yi) 和錄音陸續整理。
餘(yu) 東(dong) 海
2017-7-10
理學是宋朝儒學的核心和代表。講宋儒和理學,要從(cong) 胡瑗、孫複、石介三位先生講起。《宋元學案》頭兩(liang) 篇《安定學案》和《泰山學案》,就是講胡瑗、孫複和他們(men) 的學派的。學案即記述學派內(nei) 容、師弟傳(chuan) 授、學說發展的書(shu) 。
要講胡瑗、孫複,又不能不先講範仲淹。胡瑗、孫複兩(liang) 位都是由範仲淹推薦,才得以在朝為(wei) 政並開展講學事業(ye) ,可以說是他們(men) 的領路人。
範仲淹於(yu) 理學五子之一張載有引導之功。《宋元學案·序錄》說:“晦翁推原學術,安定、泰山而外,高平範魏公其一也。高平一生粹然無疵,而導橫渠以人聖人之室,尤為(wei) 有功。”高平是範仲淹出生地,橫渠是張載出生地。
範仲淹特別善於(yu) 舉(ju) 賢任能,除了胡瑗、孫複、張載等人,一代名將狄青、一代名相富弼都得到過他的賞識、鼓勵或提拔。朱熹的《三朝名臣言行錄》卷十一說:“文正公門下多延賢士,如胡瑗、孫複、石介、李覯之徒,與(yu) 公從(cong) 遊,晝夜肄業(ye) ……”胡瑗、孫複、石介、李覯(gòu)等等都是範仲淹門下賢士。
狄青為(wei) 下級軍(jun) 官時,範仲淹對他很器重,授之以《左氏春秋》說:“將不知古今,匹夫勇爾。”狄青從(cong) 此折節讀書(shu) ,後以武官任樞密使,成為(wei) 一代名將。富弼少年時好學,範仲淹見而奇之說:“王佐之才也”,並把他的文章給王曾、晏殊看,晏殊就把女兒(er) 嫁給了富弼。宋仁宗恢複製科後,範仲淹推舉(ju) 富弼為(wei) 茂材異等,富弼從(cong) 此進入官場,最終成為(wei) 一代名相。
範仲淹自己就是北宋前期儒家群體(ti) 最有代表性的、也是眾(zhong) 望所歸的人物。南宋羅大經說:“國朝人物,當以範文正為(wei) 第一,富韓皆不及。”《宋史·範仲淹傳(chuan) 》說:“仲淹泛通六經,長於(yu) 《易》。學者多從(cong) 質問,為(wei) 執經講解,亡所倦。……每感激論天下事,奮不顧身。一時士大夫矯厲尚風節,自仲淹倡之。”
範仲淹二歲喪(sang) 父,少年苦讀。《宋明臣言行錄》記載:“範仲淹二歲而孤,母貧無依,再適長山朱氏。既長,知其世家,感泣辭母,去之南都入學舍。晝夜苦學,五年未嚐解衣就寢。或夜昏怠,輒以水沃麵。往往饢粥不充,日昃始食,遂大通六經之旨,慨然有誌於(yu) 天下。常自誦曰: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
大通六經之旨,可見其經學修養(yang) 很高。“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這句話,後來寫(xie) 進了範的名作《嶽陽樓記》,成為(wei) 千古傳(chuan) 誦的名言。
朱熹說:“且如一個(ge) 範文正公,自做秀才時便以天下為(wei) 己任,無一事不理會(hui) 過。一旦仁宗大用之,便做出許多事業(ye) 。”(《朱子語類》)
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範仲淹苦讀及第,授廣德軍(jun) 司理參軍(jun) 。後曆任興(xing) 化縣令、秘閣校理、陳州通判、蘇州知州等職,因秉公直言而屢遭貶斥。宋仁宗寶元元年至慶曆三年(1038年—1043年)間,範仲淹以龍圖閣直學士身份經略西線邊防,夏人不敢犯。西北邊陲民謠說:“軍(jun) 中有一範,西賊聞之驚破膽。”羌人稱範仲淹為(wei) “龍圖老子”;夏人稱其為(wei) “小範老子”,說“小範老子胸有十萬(wan) 甲兵!”(《範文正公年譜》)
宋仁宗慶曆三年(1043年),範仲淹出任參知政事,上奏折《答手詔條陳十事》,說出一個(ge) 定理:“曆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禍亂(luan) 必生。”提出“明黜徙、抑撓幸、精貢舉(ju) 、擇官長、均公田、厚農(nong) 桑、修武備、減徭役、重命令”等十項改革要求,史稱慶曆新政。十項要求大概如下:
一是改變文官三年一遷、武官五年一遷的製度。打破年資製,重視才能和功績,鼓勵破格升遷;二是糾正貴族子弟不經考試,即可直接當官的“門蔭”製度;三是改變以詩和背誦經文取士的科舉(ju) 考試內(nei) 容,改為(wei) 考策論,考察考生的政治經濟軍(jun) 事能力;四是嚴(yan) 格選拔地方官,罷免年老、多病、貪汙、不才的官員;五是按幹部級別給予多少不等的“職田”,以養(yang) 其廉;六是每年秋收後督導州縣開河渠、修堤壩,搞農(nong) 田水利建設;七是招募民兵,三季務農(nong) ,冬天訓練,有事打仗;八是裁並州縣,減少政府設置,減少幹部數量,減輕農(nong) 民負擔;九是朝廷有大赦、減免稅費等恩惠,要督促檢查,落到實處;十是朝廷要重視法令,克服朝令夕改、前後矛盾、令而不行的頑症。
新政以整飭吏治為(wei) 首要,以砥礪士風、改革科舉(ju) 、興(xing) 辦學校、認明經旨、培養(yang) 人才為(wei) 本源,兼及軍(jun) 事、經濟等領域。宋朝在京師建立太學,在各州縣普遍建立學校,並且改革了科舉(ju) 考試的內(nei) 容和評判的標準,都自慶曆新政始。胡瑗教學之法得到肯定和推廣,也是慶曆新政的產(chan) 物。“慶曆中,天子詔下蘇、湖取其法,著為(wei) 令。”(《安定學案》)。
慶曆新政推行了一年多就夭折了。“按察使多所舉(ju) 劾,人心不自安;任子恩薄,磨勘法密,僥(jiao) 幸者不便。”以致“謗毀浸盛,而朋黨(dang) 之論,滋不可解。”(《範仲淹年譜》)。其中最關(guan) 鍵的是,改革“門蔭”製度,觸動了大量權貴的利益。
漢唐高官也有世襲,隻能子孫世襲。北宋擴大世襲範圍,中高級幹部的子孫、親(qin) 戚、隨從(cong) 甚至門人,都可以不經考試而為(wei) 官。每逢重大慶典、祭祀,皇帝會(hui) 大量批準幹部子女或親(qin) 屬門人當官。範仲淹在《答手詔條陳十事》中說:一個(ge) 翰林學士職務以上的官員,任職過了20年,兄弟子孫出任京官就可達20人之多,濫竽充數,莫此為(wei) 甚。北宋時期,每年靠“門蔭”當官的人數遠遠超過了通過科舉(ju) 考試當官的人數。宋仁宗時,世襲當官現象愈演愈烈。
《答手詔陳十事》第二條就是糾正“門蔭”製度,其後他又主持起草《任子詔》等重要文件下發,限製幹部子弟世襲當官。於(yu) 是,一些已退未退的高官帶頭,用各種理由向仁宗施加壓力,懇求恢複舊製。一批大官僚、地方官和大太監暗中串通,通過各種手段對範仲淹新政團隊進行打擊,包括經濟問題、栽贓誣陷和誣告範仲淹等人結黨(dang) 。
黨(dang) 論興(xing) 而迫害起。範仲淹與(yu) 富弼等“恐懼不敢自安於(yu) 朝,皆請出按西北。”“比去,攻者益急,仲淹亦自請罷政事。”“其在中書(shu) 所施為(wei) ,亦稍稍沮罷。”(《範仲淹傳(chuan) 》)。
範仲淹被貶出京,曆知邠州、鄧州、杭州、青州。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年)改知潁州,於(yu) 途中病逝,年六十四。諡號“文正”,世稱範文正公。
著名的範氏義(yi) 莊就是範仲淹親(qin) 手創建的。《宋史·範仲淹傳(chuan) 》記載:範仲淹“好施予,置義(yi) 莊裏中,以贍族人。”他在蘇州創立義(yi) 莊,以俸祿購置義(yi) 田作為(wei) 宗族公產(chan) ,用以周濟族人,“所得租米,自遠祖而下,諸房宗族,計其口數,供給衣食及婚嫁喪(sang) 葬之用。”並設義(yi) 學,供族人子弟入學。
範氏義(yi) 莊將孝悌、仁義(yi) 、忠信、尊老優(you) 老等儒家價(jia) 值觀貫穿於(yu) 慈善之中,使慈善事業(ye) 極富教化功能和社會(hui) 影響。義(yi) 莊設立後,仿行者遍及江南。清道光二十一年蘇州《濟陽丁氏義(yi) 莊碑記》說:“蘇郡自宋範文正公建立義(yi) 莊,六七百年世家巨族踵其法而行者指不勝屈。”義(yi) 莊曆宋、元、明、清至中華民國八百餘(yu) 年綿延不絕,成為(wei) 中國慈善史上存續時間最長的民間慈善組織。
範仲淹深厚的儒家思想和強烈的道德精神,為(wei) 理學的興(xing) 起培育了相應的文化氛圍和道德土壤。朱熹在《伊洛淵源錄》中定周敦頤為(wei) 道學開山鼻祖,同時進一步追尋其先河:
“本朝道學之盛……亦有其漸,自範文正以來已有好議論,如山東(dong) 有孫明複,徂徠有石守道,湖州有胡安定,到後來遂有周子、程子、張子出。故程子平生不敢忘此數公,依舊尊他。”(《朱子語類》)
朱熹說宋代儒學即理學的興(xing) 起“亦有其漸”,漸即端緒。代表這個(ge) 端緒的是範仲淹、孫明複、石守道、胡安定。後三人被稱為(wei) “宋初三先生”,又稱“理學三學生”。《宋元學案》這樣介紹胡瑗、孫複兩(liang) 位:
“宋世學術之盛,安定、泰山為(wei) 之先河,程朱二先生皆以為(wei) 然。安定沈潛,泰山高明,安定篤實,泰山剛健,各得其性稟之所近。要其力肩斯道之傳(chuan) ,則一也。安定似較泰山為(wei) 更醇。小程子入太學,安定方居師席,一見異之。講堂之所得,不已盛哉。”
胡瑗很有經學修養(yang) ,以“聖賢自期許”,強調“明體(ti) 達用之學”。其講學分經義(yi) 、治事二齋,治事包括講武、水利、算術、曆法等,重在經世致用。胡瑗在蘇州、湖州一帶任教實行的教學方法史稱“蘇湖教法”,宋仁宗慶曆中,朝廷興(xing) 太學,“詔下蘇湖取其法,著為(wei) 令於(yu) 太學”。
胡瑗“白衣而為(wei) 天下師”,畢生從(cong) 事教育,先後在泰州、蘇州、湖州和京師太學執教三十年左右,曆任太子中舍、光祿寺丞、天章閣侍講等。因世居陝西路安定堡,世稱安定先生。《江蘇省誌稿》和《江蘇鄉(xiang) 土誌》都說:“胡瑗,理學先驅,為(wei) 二程所宗,朱熹總其成。”
錢穆說,胡瑗的明體(ti) 達用之學“正宋儒所以自立其學,以異於(yu) 進士場屋之聲律,與(yu) 夫山林釋老之獨善其身而已者也。”“蓋自唐以來之所謂學者,非進士場屋之業(ye) ,則釋道山林之趣,至是而始有意於(yu) 為(wei) 生民建政教之大本,而先樹其體(ti) 於(yu) 我躬,必學術明而後人才出,題意深長,非偶然也。”(《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可見“明體(ti) 達用之學”所針對的“進士場屋之業(ye) ”與(yu) “釋道山林之趣”。而這兩(liang) 者也是理學家認為(wei) 的學之大弊。程頤說:“今之學者有三弊:一溺於(yu) 文章,二牽於(yu) 訓詁,三惑於(yu) 異端。苟無此三者,則將何歸?必趨於(yu) 道矣。”(《程氏遺書(shu) 》)“三弊”中,“溺於(yu) 文章”和“牽於(yu) 訓詁”屬於(yu) “進士場屋之業(ye) ”,“惑於(yu) 異端”是惑於(yu) “釋道山林之趣”。如果沒有這“三弊”,則“必趨於(yu) 道矣”,可見向道學發展,是“明體(ti) 達用之學”邏輯的必然。
胡瑗桃李滿天下。王安石變法時,胡瑗弟子在朝中“十常居四五”,宋神宗曾有“胡瑗與(yu) 王安石孰優(you) ”之問。《安定學案》記載:
“是時禮部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隨才高下而修飾之。人遇之雖不識,皆知為(wei) 先生弟子也。在湖學時,福堂劉彝往從(cong) 之,稱為(wei) 高弟。後熙寧二年,神宗問曰:“胡瑗與(yu) 王安石孰優(you) ?”對曰:“臣師胡瑗以道德仁義(yi) 教東(dong) 南諸生,時王安石方在場屋中,修進士業(ye) 。臣聞聖人之道有體(ti) 、有用、有文。君臣父子、仁義(yi) 禮樂(le) ,曆世不可變者,其體(ti) 也;詩書(shu) 史傳(chuan) 子集,垂法後世者,其文也;舉(ju) 而措之天下,能潤澤斯民,歸於(yu) 皇極者,其用也。國家累朝取士,不以體(ti) 用為(wei) 本,而尚聲律浮華之詞,是以風俗偷薄。臣師當寶元、明道之間,尤病其失,遂以明體(ti) 達用之學授諸生,夙夜勤瘁,二十餘(yu) 年專(zhuan) 切學校,始於(yu) 蘇湖,終於(yu) 太學。出其門者,無慮數千餘(yu) 人。故今學者明夫聖人體(ti) 用,以為(wei) 政教之本,皆臣師之功,非安石比也。”
胡瑗的高弟劉彝直言,胡瑗教授學者之功非王安石可比,並把胡瑗的“明體(ti) 達用之學”表達得十分清楚。“明體(ti) 達用之學”也是範仲淹慶曆新政的指導思想,給了二程洛學以正麵影響。在“宋初三先生”中,程頤最尊敬胡瑗。《宋元學案·安定學案》記載:
先生在太學,嚐以《顏子所好何學論》試諸生。先生得伊川作,大奇之,即請相見,處以學職,知契獨深。伊川之敬禮先生亦至。於(yu) 濂溪,雖嚐從(cong) 學,往往字之曰茂叔;於(yu) 先生,非“安定先生”不稱也。又嚐語人曰:“凡從(cong) 安定先生學者,其醇厚和易之氣,一望可知。”又嚐言“安定先生之門人,往往知稽古愛民矣,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
孫複,字明複,號富春,幼年家貧,父早亡,但力學不輟,飽讀六經,貫通義(yi) 理。但四舉(ju) 開封府進士,均於(yu) 科場失利,未能任官。32歲後退居泰山,專(zhuan) 心於(yu) 講學授徒近20年,人稱“泰山先生”。其門下賢良之士甚多,如石介、文彥博、範純仁等皆一時精英。慶曆二年(1042年)範仲淹在朝實行新政,與(yu) 富弼等推薦孫複,詔命“以處士孫複為(wei) 國子監直講”(《範仲淹年譜》)宋仁宗對之甚為(wei) 禮敬。
範仲淹與(yu) 孫複因緣際會(hui) 頗有戲劇性。《範文正公集年譜》引魏泰《東(dong) 軒筆錄》(又見《宋元學案·泰山學案》附錄)說:
“公在睢陽(按即南都,今河南商丘)掌學,有孫秀才者索遊上謁公,贈錢一千。明年孫生複謁公,又贈一千,因問:“何為(wei) 汲汲於(yu) 道路?”孫生戚然動色曰:“母老無以養(yang) ,若日得百錢,則甘旨足矣。”公曰:“吾觀子辭氣非乞客,二年仆仆所得幾何,而廢學多矣。吾今補子為(wei) 學職,月可得三千以供養(yang) ,子能安於(yu) 學乎?”孫生大喜。於(yu) 是,授以《春秋》,而孫生薦學不舍晝夜,行複修謹,公甚愛之。明年公去睢陽,孫亦辭歸。後十年間,泰山下有孫明複先生,以《春秋》教授學者,道德高邁,朝廷召至,乃昔日索遊孫秀才也。”
四舉(ju) 進士不第、窮困潦倒的孫複,窮遊在外,在睢陽兩(liang) 次上謁範仲淹,受到範仲淹的幫助,並補以學職,授以《春秋》,激勵他“安於(yu) 學”。孫複不負所望,在泰山苦學十年,成為(wei) 著名的“三先生”之一。胡瑗的經學修養(yang) 夠高了,《宋史》謂胡瑗治經不如孫複,可見孫複的經學功夫之厲害。
與(yu) 胡瑗、孫複並稱“宋初三先生”的,還有一個(ge) 是石介石守道。曾創建泰山書(shu) 院、徂徠書(shu) 院,是泰山學派創始人,世稱徂徠先生。宋仁宗天聖八年進士,任國子監直講,“從(cong) 之者甚眾(zhong) ,太學之盛,自先生始。”
慶曆三年(1043年)宋仁宗起用範仲淹、富弼、歐陽修、杜衍等人任高官要職,實施“慶曆新政”。石介對此欣喜振奮,說:“此盛事也,歌頌吾職,其可已乎!”賦《慶曆聖德頌》,讚革新派,貶保守派,指責反對革新的夏竦等人為(wei) 大奸,遂使夏竦等人銜恨在心,自此成為(wei) 死敵。頌剛脫稿,孫複就警示石介說:“子禍始於(yu) 此矣!”
慶曆四年,夏竦等人誣陷搞範仲淹團隊搞“朋黨(dang) ”,同時從(cong) 石介開刀。他命家中女奴摹仿石介筆跡,偽(wei) 造了一封石介給富弼的信,內(nei) 容是革新派計劃廢黜仁宗另立新君。範仲淹等人請求外放,變法遂告失敗,革新派相繼罷職,石介也在“朋黨(dang) ”之列,外放到濮州任通判,未到任所,旋即於(yu) 慶曆五年七月病卒於(yu) 家,終年四十一歲。
石介死後,夏竦等人並未甘休。當時,徐州孔直溫謀反,敗露後被抄家,石介過去與(yu) 孔直溫的來往書(shu) 信被查抄出來。夏竦借此大作文章,向仁宗說石介其實沒有死,被富弼派往契丹借兵去了,富弼做內(nei) 應。宋仁宗便派官員去發棺驗屍。知兗(yan) 州杜衍、提點京東(dong) 刑獄呂居簡具保,幸免發棺。
歐陽修對此義(yi) 憤填膺,在慶曆六年寫(xie) 下了一首三百五十字的五言長詩《重讀徂徠集》,詩中寫(xie) 道:“我欲哭石子,夜開徂徠編。開編未及讀,涕泗已漣漣。已埋猶不信,僅(jin) 免斫其棺。 此事古未有,每思輒長歎。 我欲犯眾(zhong) 怒,為(wei) 子記此冤,下紓冥冥忿,仰叫昭昭天。 書(shu) 於(yu) 蒼翠石,立彼崔嵬巔。”
石介在國子監以《易》、《春秋》教授諸生,“重義(yi) 理,不由注疏之說。”廣論“理”、“氣”、“道統”、“文道”等,反對佛道,開宋明理學之先聲。理學家群體(ti) 對石介的評價(jia) 頗高,“二程”就十分尊崇石介,朱熹稱讚石介是超過韓愈而僅(jin) 次於(yu) “關(guan) 洛諸公”的“第一等人”。是一個(ge) “剛介”、“不動心”的人等。
對於(yu) “宋初三先生”,黃宗羲說:“宋興(xing) 八十年,安定胡先生、泰山孫先生、徂徠石先生始以師道明正學,繼而濂、洛興(xing) 矣。故理學雖至伊洛而精,實自三先生而始,故晦庵(朱熹)有‘伊川(二程)不敢忘三先生’之語。”可以說,三先生是理學的先驅。
對於(yu) 佛老,範仲淹和“三先生”都持排斥態度,然輕重和角度不同。範仲淹在著名的《上執政書(shu) 》中極論國家大事,書(shu) 中提出了六項十八字為(wei) 政方針:“固邦本,厚民力,重名器,備戎狄,杜奸雄,明國聽”,其中將佛教過度發展導致的“緇黃蕩而不治”作為(wei) 社會(hui) 一患。緇黃即僧道,和尚穿緇衣,道士戴黃冠,故稱。書(shu) 中雲(yun) :
“夫釋道之書(shu) ,以真常為(wei) 性,以潔淨為(wei) 宗。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智者尚難於(yu) 言,而況於(yu) 民乎?君子弗論者,非今理天下之道也。其徒繁穢(眾(zhong) 多而行為(wei) 醜(chou) 惡),不可不約。今後天下童行,可於(yu) 本貫陳牒,必詰其鄉(xiang) 黨(dang) ,苟有罪戾,或父母在鮮人供養(yang) 者,勿從(cong) 其請,如已受度,而父母在別無子孫,勿許方遊,則民之父母鮮轉死於(yu) 溝壑矣,斯亦養(yang) 煢獨助孝悌之風也。其京師道觀,多招四方之人,宜給本貫憑由,乃許收錄,斯亦辨奸細、複遊散之要也。天下寺觀,每建殿塔,蠹民之費,動逾數萬(wan) ,止可完舊,勿許創新,斯亦與(yu) 民阜財之端也。”
佛教以真常為(wei) 性,能勸人為(wei) 善,範仲淹從(cong) 教化人民、治理國家的角度考慮,有所認可。但庶民百姓不易理解,又不是治理天下之道,而出家之人不能贍養(yang) 父母,與(yu) 儒家之孝義(yi) 相衝(chong) 突,所以“君子弗論”。書(shu) 中對寺院大興(xing) 土木亦深為(wei) 不滿,提出了建議之方:
“又土木之興(xing) ,久為(wei) 大蠹。或謂土木之廢出於(yu) 內(nei) 帑,無傷(shang) 財害民之弊,故為(wei) 之而弗戒也。某謂內(nei) 帑之物出於(yu) 生靈,太祖皇帝以來深思遠慮,聚之積之,為(wei) 軍(jun) 國急難之備,非諂神佞佛之資也。國家祈天永命之道,豈在茲(zi) 乎?……安可取民人膏血之利,輟軍(jun) 國急難之備,奉有為(wei) 之惑,冀無狀之福,豈不誤哉?一旦有作倉(cang) 促之憂,須給賞之資,雖欲重困生靈,暴加率斂其可及乎?此耗國之大也,不可不戒。”
範仲淹是基於(yu) 國計民生,就事論事,希望國家能對佛道進行管束。孫複、石介等人則是從(cong) 理義(yi) 根本上否定佛道,頗為(wei) 深惡痛絕。孫複在《儒辱》中寫(xie) 道:
“禮曰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也。地廣大荒而不治此,亦士之辱也。噫,卿大夫以四郊多壘為(wei) 辱,士以地廣大荒而不治為(wei) 辱,然則仁義(yi) 不行、禮樂(le) 不作,儒者之辱歟。夫仁義(yi) 禮樂(le) ,治世之本也,王道之所由興(xing) ,人倫(lun) 之所由正,舍其本則何所為(wei) 哉。噫,儒者之辱始於(yu) 戰國,楊朱墨翟亂(luan) 之於(yu) 前,申不害韓非雜之於(yu) 後,漢魏而下則又甚焉。
佛老之徒橫乎中國,彼以死生禍福虛無報應為(wei) 事,千萬(wan) 其端紿我生民,絶滅仁義(yi) 以塞天下之耳;屏棄禮樂(le) 以塗天下之目,天下之人,愚眾(zhong) 賢寡,懼其死生禍福報應人之若彼也,莫不爭(zheng) 舉(ju) 而競趨之。觀其相與(yu) 為(wei) 羣,紛紛擾擾,周乎天下,於(yu) 是其教與(yu) 儒齊驅並駕,峙而為(wei) 三。籲,可怪也。
且夫君臣父子夫婦,人倫(lun) 之大端也,彼則去君臣之禮,絶父子之戚,滅夫婦之義(yi) ,以之為(wei) 國則亂(luan) 矣,以之使人賊作矣。儒者不以仁義(yi) 禮樂(le) 為(wei) 心則巳,若以為(wei) 心,則得不鳴鼓而攻之乎。凡今之人與(yu) 人爭(zheng) 詈,小有所不勝,則尚以為(wei) 辱,矧彼以夷狄諸子之法亂(luan) 我聖人之教耶,其為(wei) 辱也大哉。
噫,聖人不生,怪亂(luan) 不平。故楊墨起而孟子辟之,申韓出而揚雄距之,佛老盛而韓文公排之。微三子,則天下之人胥而為(wei) 夷狄矣。惜夫三子道有餘(yu) 而誌不克就,力足去而用不克施,若使其誌克就其用克施,則芟夷藴崇(蘊崇有積聚、邪惡二義(yi) )絶其根本矣。嗚呼,後之章甫其冠,縫掖其衣,不知其辱,而反從(cong) 而尊之者,多矣。得不為(wei) 罪人乎。由漢魏而下迨於(yu) 茲(zi) 千餘(yu) 歲,其源流既深,根本既固,不得其位,不剪其類,其將奈何,其將奈何。”
石介《怪說》說:
“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道,萬(wan) 世常行,不可易之道也。佛老以妖妄怪誕之教壞亂(luan) 之,楊億(yi) 以淫巧浮偽(wei) 之言破碎之。”
楊億(yi) ,北宋文學家,以駢文名世。
佛教自漢朝傳(chuan) 入中國。五胡亂(luan) 華的時候,受到諸胡君主的推崇。南北朝時佛教大興(xing) ,梁武帝竟然以帝王之尊而舍身事佛。儒道衰微,當時罕有辟之者。至韓愈作文辟佛,明夷夏之防,倡孔孟之道,為(wei) 宋儒辟佛先導。宋儒辟佛,自範仲淹和宋初三先生始。其後橫渠、二程、朱子、曾公亮、李覯 、歐陽修、蘇軾、朱熹、胡寅、胡宏、陳亮、葉適、張拭諸儒,皆痛批佛教,有力有理,佛教逐漸歸正,儒家螺旋大興(xing) 。
2017-7-10
餘(yu) 東(dong) 海於(yu) 南寧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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