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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東海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
《墨子批判》前言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選自 《儒家法眼》序言,餘(yu) 東(dong) 海著,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17年1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廿五日丙午
耶穌2017年7月18日
一
墨學是先秦顯學。《韓非子·顯學》載:“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但不知為(wei) 什麽(me) ,《史記》沒有為(wei) 墨子作傳(chuan) ,隻是在《孟子荀卿列傳(chuan) 》中附帶介紹了幾個(ge) 字:“蓋墨翟,宋之大夫,善守禦,為(wei) 節用。或曰並孔子時,或曰在其後。”
墨子曾師從(cong) 於(yu) 儒,後來舍棄儒學另辟蹊徑,開創墨學。墨學體(ti) 係的術語或概念,大量采用儒家慣用的詞匯,卻給予不同的理解和詮釋。《墨子》中無數次提到仁義(yi) ,並將仁義(yi) 視為(wei) 最高價(jia) 值範疇。《兼愛下》曰:“兼愛則仁矣義(yi) 矣”,說兼愛就是仁義(yi) 。
最不可容忍的是,墨家反過來強烈反孔反儒--這是墨家最大的問題。雖然批不中肯,或看朱成碧,以是為(wei) 非,或虛樹靶子,栽贓儒家,(詳見《儒眼看墨》具體(ti) 篇章的解評)但畢竟給儒家造成了惡劣影響,(文革中還被作為(wei) 批孔滅儒的理由好好利用了一把)遭到孟子嚴(yan) 厲而中肯的批判,良有以也。孟子說:
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wei) 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shou) 也。公明儀(yi) 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shou) 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yi) 也。仁義(yi) 充塞,則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吾為(wei) 此懼。閑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yu) 其心,害於(yu) 其事。作於(yu) 其事,害於(yu) 其政。聖人複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詩》雲(yun) :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詎厘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孟子·滕文》)
楊朱學是利己主義(yi) ,是墨子利他主義(yi) 最大的反動。故孟子常把兩(liang) 者相提並論。孟子曰:楊子取為(wei) 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wei) 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wei) 之。(《孟子·盡心》)孟子引三聖自比,攻之如洪水猛獸(shou) ,並將能否批判楊墨,提高到了是否聖人之徒的高度。韓愈說孟子辟楊墨,功不在禹下。
“墨氏兼愛,是無父也。”這是孟子對墨學大規模實踐之後果的邏輯推理。
《墨子》也說“厚親(qin) ,分也”,意謂厚愛父母是人的本分。說的很正確,問題是墨子反對愛有差等和主張“兼愛”,結果會(hui) 導致無父。二程指出:“大凡儒者學道,差之毫厘,繆以千裏。楊朱本是學義(yi) ,墨子本是學仁,但所學者稍偏,故其流遂至於(yu) 無父無君。”(《河南程氏遺書(shu) 》)
或說《墨子大取篇》也說“愛人不外愛己,己在所愛之中。己在所愛,愛加於(yu) 己。”認為(wei) 墨學是利他主義(yi) 和利己主義(yi) 的統一。殊不知利他和利己可以統一,利他主義(yi) 和利己主義(yi) 則格格不入,“楊子取為(wei) 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wei) 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wei) 之。”(《孟子·盡心上》)兩(liang) 種思想,相互反悖。
《墨子》“愛加於(yu) 己”之言也改變不了墨家利他主義(yi) 的本質,就像集體(ti) 主義(yi) 無論怎樣強調“以人為(wei) 本”,改變不了集體(ti) 本位的本色。同樣道理,集體(ti) 和個(ge) 人可以統一、集體(ti) 主義(yi) 和個(ge) 人主義(yi) 則無法統一。
荀子如是批判墨家:
“不知壹天下、建國家之權稱,上功用、大儉(jian) 約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異、縣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zhong) ,是墨翟、宋鈃也。”(《荀子·非十二子》)
意思是說,不懂得統一天下、建立國家的法度,崇尚功利實用,過度節儉(jian) 而輕慢差別,甚至不容許人與(yu) 人之間有分別差異,也沒有君臣上下的分別。但是他們(men) 立論有根有據,解說有條有理,足夠用來蒙蔽愚昧的民眾(zhong) 。墨翟、宋鈃就是這種人。
荀子又說:“墨子蔽於(yu) 用而不知文”(《解蔽》)墨子重實用,但為(wei) 實用所蒙蔽,不知道文化和禮樂(le) 的根本性重要性。
二
墨學作為(wei) 先秦顯學,在百家爭(zheng) 鳴的時代,自然也受到其他各家的評議褒貶。《莊子-天下篇》認為(wei) :
“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瓣寸而無槨,以為(wei) 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未敗墨子道。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le) 而非樂(le) ,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wei) 也,恐其不可以為(wei) 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柰天下何!離於(yu) 天下,其去王也遠矣。”
大意是,墨家獨主張生前不唱歌,死時不禮葬,桐木棺材厚三寸而且不用外棺,把這些作為(wei) 法規。用這樣的主張來教育人,恐怕不是真正愛護人;用這樣的要求來約束自己,當然不是真正的自愛。這樣的評論並非有意要詆毀墨家的學說。
雖然如此,應該歌唱而不歌唱,應該哭泣而不哭泣,應該作樂(le) 而不作樂(le) ,這合乎人情常理嗎?生前辛勤勞苦,死後簡單薄葬,這種主張太苛刻了。使人憂勞,使人悲苦,實行起來太困難了,恐怕不能夠成為(wei) 聖人之道,違反天下人心願,天下人不堪忍受。墨子雖然獨自能夠做到,拿天下人怎麽(me) 辦!背離了天下,也就遠離了王道。
《莊子-天下篇》引用了墨子的一段話:
“墨子稱道曰:‘昔禹之湮洪水,決(jue) 江河而通四夷九州島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qin) 自操槀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萬(wan) 國。禹大聖也,而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wei) 衣,以跂蹺為(wei) 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wei) 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
墨子稱道大禹“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的儉(jian) 樸和苦行,從(cong) 而使後世的墨者,多用獸(shou) 皮粗布為(wei) 衣,穿著木屐草鞋,白天黑夜都不休息,以自苦為(wei) 準則。墨子說,如果不能如此,就不是禹之道,不足以稱為(wei) 墨者。可見墨子給墨家定下的標準非常嚴(yan) 厲的。因此,有墨者發誓有複興(xing) 墨家,其誌可嘉,但非常艱難,應該比複興(xing) 儒家更為(wei) 艱難。《莊子》接著指出:
“墨翟、禽滑厘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胈、脛無毛相進而已矣,亂(luan) 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
意謂墨翟、禽滑厘用意不錯,做法卻錯了。將使後世的墨者,以極端勞苦的方式互相競進,亂(luan) 國有餘(yu) ,治國不足。盡管如此,墨子還是真心愛天下的,這樣的人實在難得,即使辛苦得形容枯槁也不舍棄自己的思想和實踐,真是才士啊!道家對墨子既有批判,也有肯定。
出身道家的太史公司馬談說:
“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ju) 音不盡其哀。教喪(sang) 禮,必以此為(wei) 萬(wan) 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別也。夫世異時移,事業(ye) 不必同,故曰儉(jian) 而難遵。要曰彊本節用,則人給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長,雖百家弗能廢也。”(《太史公自序》)
大意是,墨家也崇尚堯舜之道,談論他們(men) 的德行說:“堂口三尺高,堂下土階三層,茅草屋頂不加修剪,櫟木椽子不經刮削。用陶簋吃飯,用陶鉶喝湯,吃糙米粗飯,飲野菜羹湯。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鹿皮裘。”墨家送葬,桐木棺材僅(jin) 三寸,送葬者不能盡訴哀痛。教民喪(sang) 禮,必須以此為(wei) 萬(wan) 民的標準。假使天下都這樣,尊卑就沒有區別了。世代不同,時勢變化,人們(men) 所做的事業(ye) 不一定相同,所以說墨家儉(jian) 嗇而難以遵從(cong) 。墨家學說的要旨是強本節用,那是人人豐(feng) 足、家家富裕之道。這是墨子學說的長處,即使百家學說也不能廢棄它。
墨家強調節用節葬節儉(jian) ,生活艱苦樸素,真誠利他主義(yi) ,確實難得,但很過度和極端,有違人情之常,若付諸大規模政治社會(hui) 實踐,必與(yu) “交相利”的願望背馳。
三
墨家兼愛說,似是而非。
《說文解字》:“兼,並也,從(cong) 又持禾。兼,持二禾。”兼字本義(yi) 為(wei) 一手執兩(liang) 禾,引申為(wei) 同時擁有或進行。兼愛即愛無差等,平等地愛。墨子說:“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這是兼愛的經典表述。
《墨子·耕柱》中,巫馬子對墨子說:“我與(yu) 子異,我不能兼愛”,說自己愛我鄉(xiang) 人比愛魯人深,愛家人比愛鄉(xiang) 人深,愛雙親(qin) 比愛家人深雲(yun) 雲(yun) 。顯而易見,巫馬子所理解的兼愛,既沒有遠近差別,也沒有親(qin) 疏差異。但墨子的答辯並不涉及愛的次序和程度,顯然是承認巫馬子對兼愛的理解的。
《滕文公下》墨者夷之引用《尚書(shu) 》中“若保赤子”之語,試圖以此證明儒者之愛也是兼愛。孟子作了有力的反駁:“夫夷子,信以為(wei) 人之親(qin) 其兄之子、為(wei) 若親(qin) 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若保赤子,禮所當然;赤子入井匍匐救之,理所當然,但不能由此否定差等原則。
孟子說:“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老吾老幼吾幼,是孝慈、親(qin) 親(qin) ;及人之老和及人之幼,是親(qin) 民、仁民。這個(ge) “及”下得極為(wei) 精準,很好的表達了儒家仁愛既有差等又無局限的特征。仁者愛人,自親(qin) 人始,但“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而是推擴開去,民胞物與(yu) ,大愛無疆。東(dong) 海曰:愛吾身以及之身,愛吾家以及之家,愛吾國以及人之國。
墨者立“愛無差等”為(wei) 基本原則,視“施由親(qin) 始”為(wei) 外在表現,內(nei) 外割裂,被孟子批為(wei) “二本”。朱熹說:“且人物之生,必各本於(yu) 父母而無二,乃自然之理,若天使之然也。故其愛由此立,而推以及人自有差等。今如夷子之言,則是視其父母本無異於(yu) 路人,但其施之之序,姑自此始耳。非二本而何哉?”
焦循說:“且天之生萬(wan) 物也,皆使其由一本而出矣。今夷子以他人之親(qin) 與(yu) 己之親(qin) 同,是為(wei) 有二本也”。二本即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墨家之愛是無本生意。說兼愛源於(yu) 天誌,墨家天誌是心外之法;說兼愛是因為(wei) 利人利天下,可以交相利,則是功利主義(yi) 的說法。
其實,“施由親(qin) 始”就是愛有差等的最好說明。當然,這個(ge) 愛很狹隘,僅(jin) 重物質,而仁愛是涵蓋而又超越物質的,不會(hui) 僅(jin) 僅(jin) 把眼光釘在物質利益層麵。
先親(qin) 後疏,先近後遠,並非不愛疏遠,更非為(wei) 了親(qin) 近者而危害疏遠者。禮製規定:“門內(nei) 之治恩掩義(yi) ,門外之治義(yi) 斬恩。”涉及政治,正義(yi) 為(wei) 重,親(qin) 情私恩必須服從(cong) 道義(yi) 。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大義(yi) 滅親(qin) ,如周公誅管蔡。孔子稱讚叔向“治國製刑,不愧於(yu) 親(qin) ,”“殺親(qin) 益榮,猶義(yi) 也夫”雲(yun) 。(左傳(chuan) )
愛有差等,因人而異,法無差等,人人平等。都是愛,於(yu) 親(qin) 人是親(qin) 愛,於(yu) 民眾(zhong) 是仁愛,於(yu) 賢者是尊愛,於(yu) 寵物是寵愛,於(yu) 自然是喜愛,於(yu) 用物是愛惜…這些都是愛有差等的表現。民皆同胞,但政治家仁愛民眾(zhong) 也應該有差等,對本國民眾(zhong) 要有父母之心,愛民如子,對異國民眾(zhong) 適當關(guan) 心就可以了。
或說“既然人類是一個(ge) 命運共同體(ti) ,那麽(me) 怎麽(me) 分親(qin) 疏?”其實極而言之,萬(wan) 物乃至宇宙都是一個(ge) 命運共同體(ti) ,故陸九淵說:宇宙內(nei) 事乃己分內(nei) 事。但是,能夠因此將愛心平等地施與(yu) 人類和萬(wan) 物嗎?連一身器官也有差等,如遇到危險,會(hui) 本能地用手去護頭;聞壯士斷腕以保命,不聞壯士斷頭以保身也。
孟子說:“君子之於(yu) 物也,愛之而弗仁;於(yu) 民也,仁之而弗親(qin) ;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此言對此義(yi) 理作了準確的表達,一言而決(jue) ,無庸再議。比較之下,墨子無差等的“兼愛”,楊朱有己無他的“為(wei) 我”,都出了大差,皆非正論。
愛人,除了“交相利”的功利作用和目的,還需要有更深刻紮實的內(nei) 在依據。儒家的依據是仁,仁者愛人,是因為(wei) 對民胞物與(yu) 之理的深刻領悟,深知“中國一人,天下一家”,深知“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通俗地說,就是深知人類是一個(ge) 命運共同體(ti) 。仁者,仁性良知也,這是儒家仁愛的內(nei) 在基石和出發點。墨家雖有天誌信仰,未能將天人貫通,不紮實也,真理性和說服力都不夠。
墨子認為(wei) ,“天”有賞善罰惡的意誌,“天誌”規範製約人們(men) 的思想和行為(wei) ,“天誌”是法律的來源,“天誌”是最好的法律。天有“誌”的證據是“天欲義(yi) 而惡不義(yi) ”。何以得知?墨子說:
“然則何以知天之欲義(yi) 而惡不義(yi) ?曰:天下有義(yi) 則生,無義(yi) 則死;有義(yi) 則富,無義(yi) 則貧;有義(yi) 則治,無義(yi) 則亂(luan) 。然則天欲其生而惡其死,欲其富而惡其貧,欲其治而惡其亂(luan) 。此我所以知天欲義(yi) 而惡不義(yi) 也。”(墨子·天誌上)
這樣的推理不能說錯,未免膚淺粗糙,將“天”推於(yu) 心性之外,與(yu) 儒家天人合一之說相比,一粗一精,天壤懸殊。蓋墨家缺乏悟性和必要的心性自覺,缺乏討論人性之本和形上之道的基本能力,這方麵恰似李白詩所寫(xie) :茫如墜煙霧,故隻能拜鬼崇天(所謂天誌)屬於(yu) 心外求法,不像儒佛道能夠貫通天人。
真正的好東(dong) 西,具有高度真理性普適性的東(dong) 西,不可能被打倒。就像不倒翁,無論打得怎麽(me) 凶狠,總是旋倒旋起,總是占據文化政治社會(hui) 的重要或主要地位,如儒家。而墨家從(cong) 來沒有遭受過政治性或大規模的迫害,僅(jin) 被孟子批判了一下,就逐步衰落了,不揮一揮手就消失了蹤影。太不夠意思了。
四
墨學問題有三:一是兼愛,平等的愛,平等主義(yi) ,有違愛有差等的原則;二是利他主義(yi) 。利他精神本來可貴,錯在將利他本位化主義(yi) 化;三是反對禮樂(le) ,過度節儉(jian) 。墨學一切問題都根源於(yu) 反儒,這是墨學最大的問題。至於(yu) 尊禹親(qin) 士尚賢彊本節用等,與(yu) 儒家相通。
注意,通不是同。例如,兩(liang) 家都尊禹,然所尊角度和宗旨又有所不同,墨子忽略了大禹政治道德和民本原則的整體(ti) ,一味強調其儉(jian) 樸和苦行,且以夏禹否定周禮,割裂了大禹和西周的中道共同性。
韓非說“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謂真堯舜”,確是事實。不過接著一句就不著調了,“堯舜不複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韓非子·顯學》)堯舜不複生,但堯舜政治製度道德文章,在六經中無不留存,判定誰是真堯舜或者誰更堯舜,六經是最好的依據。
非攻思想與(yu) 儒家最為(wei) 接近。墨子在《非攻》中深入地批判了攻伐之戰的殘酷性、欺騙性和掠奪性,反對侵略戰爭(zheng) 。非攻,特指反對當時“大攻小,強侮弱,眾(zhong) 賊寡,詐欺愚,貴傲賤,富驕貧”的掠奪性戰爭(zheng) ,主張開展防禦戰。
墨子同時把戰爭(zheng) 嚴(yan) 格區分為(wei) “誅”(誅無道)和“攻”(攻無罪)兩(liang) 類,支持順天應人、吊民伐罪的“攻”,支持禹征有有苗、湯伐桀、武王伐紂正義(yi) 戰爭(zheng) 。在《非攻下》中說:“彼非所謂攻,謂誅也!若以此三聖王者觀之,則非所謂攻也,所謂誅也!”雲(yun) 。
非攻思想與(yu) 儒家一脈相承。孔子說:“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論語-季氏》)製度建設和征伐戰爭(zheng) 之大事,由諸侯或大夫自作主張,就亂(luan) 套了,就是天下無道。凡是諸侯發動的戰爭(zheng) ,都屬於(yu) 不義(yi) 之戰。
孟子說:“征者,上伐下也,敵國不相征也。”征是上討伐下,即天子討伐諸侯有罪者,同級的國家之間是不能夠相互討伐的。所以孟子指出“春秋無義(yi) 戰”,但接著又說“彼善於(yu) 此,則有之矣。”(《孟子盡心章句下》)比如齊桓晉文的“攘夷”之戰,雖非自天子出,雖由諸侯發動,也有一定的正義(yi) 性。於(yu) 此可見儒家義(yi) 理的圓滿。
《呂氏春秋》雲(yun) :“今之世,學者多非乎攻伐。非攻伐而取救守,取救守則鄉(xiang) 之所謂長有道而息無道、賞有義(yi) 而罰不義(yi) 之術不行矣。”可見到了戰國後期,墨子非攻思想已經出現重大流弊,被普遍視為(wei) “非攻伐而取救守”,流於(yu) 反對一切進攻性戰爭(zheng) 了。
諸子百家,或直接或間接或正麵或側(ce) 麵皆出於(yu) 六經,多多少少與(yu) 儒家有相同相通和近似之處,多多少少有一定的道理。道家不用說了,楊墨在根源處也與(yu) 儒家有關(guan) ,如二程所說:
“楊墨皆學仁義(yi) 而流者也。墨子似子張,楊子似子夏。”
“楊子為(wei) 我亦是義(yi) ,墨子兼愛則是仁。惟差之毫厘,繆以千裏,直至無父無君,如此之甚。”
“厚則漸至於(yu) 兼愛,不及則便至於(yu) 為(wei) 我,其過不及同出於(yu) 儒者,其末遂至楊、墨。”“楊子拔一毛不為(wei) ,墨子又摩頂放踵為(wei) 之,此皆是不得中。”(《河南程氏遺書(shu) 》)
墨學雖偏離中道,墨家雖強烈反儒,但有一定的正義(yi) 性,與(yu) 後來直接明目張膽地反人倫(lun) 、反道德的邪說以及偽(wei) 利他主義(yi) 相比,優(you) 秀得不可以道裏計,墨派極端利他、嚴(yan) 於(yu) 律己和大公無私的真誠,特別值得肯定和敬佩。《呂氏春秋·去私》中記載了這麽(me) 一個(ge) 故事:
墨者有钜子腹黃享(此字為(wei) “黃享”,左右結構,音tun),居秦,其子殺人。秦惠王曰:“先生之年長矣,非有它子也。寡人已令吏勿誅矣。先生之以此聽寡人也。”腹黃享對曰:“墨者之法曰:殺人者死,傷(shang) 人者刑。此所以禁殺傷(shang) 人也。夫禁殺傷(shang) 人者,天下之大義(yi) 也。王雖為(wei) 之賜而令吏弗誅,腹黃享不可不行墨者之法。”不許惠王,而遂殺之。子,人之所私也,忍所私以行大義(yi) ,钜子可謂公矣。
無私到這種程度,令人肅然起敬。隻是這個(ge) 墨家首領家教,隻怕不怎麽(me) 樣。
墨學作為(wei) 良性外道,其中的良性因子於(yu) 對治現代各種歪理邪說不無裨益,值得好好吸取。世易時移,若有心人能夠對之做一些現代性闡釋,適當轉變其反孔反儒立場,墨學是可以納入中華文化大家庭的。
新墨家沒有反孔反儒的必要了。為(wei) 了“興(xing) 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不僅(jin) 不應反儒,而且應該尊孔擁儒才是。墨子出自儒家,兩(liang) 家畢竟不少相通點。經過兩(liang) 千多年的曆史性實踐,儒家中華文化主統的地位和中華文明主要締造者的身份,已經不可撼動。至於(yu) 儒墨兩(liang) 家之異,辯之可,存之可。
五
傳(chuan) 墨子死後,墨家分裂為(wei) 六派,有相裏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鄧陵氏之墨、宋鈃之墨、許行之墨、腹(黃享)之墨。當時兵法家有“孫吳之才、墨翟之守”之說,腹氏之墨是繼承墨子兵法的一家,當時影響頗大,今本《墨子》中的兵法,就是秦國墨家所著。
腹氏之墨於(yu) 秦孝公晚年招賢令時入秦,得到秦惠王重用,但從(cong) 未宣傳(chuan) 和實踐墨子的非攻思想。因為(wei) 腹墨入秦,又得秦惠王尊崇,但秦國反而加快了征戰和統一的步伐。腹氏既然嚴(yan) 格遵守墨者“殺人者死,傷(shang) 人者刑”之法,何以不遵守墨子非攻的教導?難以索解,姑且存疑。
墨學有十條五類綱領,即《墨子·魯問》所雲(yun) :“凡入國,必擇務而從(cong) 事焉。國家昏亂(luan) ,則語之尚賢、尚同;國家貧,則語之節用、節葬;國家熹音湛湎,則語之非樂(le) 、非命;國家淫僻無禮,則語之尊天、事鬼;國家務奪侵淩,即語之兼愛、非攻。”兼愛和非攻是墨學的核心。當時秦國務奪侵淩,腹氏作為(wei) 墨者而且是首領,必須盡到“語之兼愛非攻”之責。即使無用,也不應無所作為(wei) 。
或說:“假設腹氏是助攻,違背了墨學非攻的原則,是稱墨毀行,無毀於(yu) 墨。”非也。一般墨者如果違反墨學基本原則,可以說無毀於(yu) 墨,但腹氏是巨子即墨派首領,他如果違背了非攻原則,就不能僅(jin) 僅(jin) 視為(wei) 個(ge) 人的責任了。假設孔孟犯了原則錯誤,儒學能不蒙羞乎?沒有史料證明腹氏曾經助攻,但得到虎狼之秦的重用,沒有宣傳(chuan) 和執行非攻原則是可以肯定的。2013-11-8
注:本文是《墨子批判》的前言,選自《儒家法眼》一書(shu) 。《儒家法眼》由中國友誼出版公司列入“東(dong) 海叢(cong) 書(shu) ”,2017年1月出版。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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