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ang) 下風俗：“寧停喪(sang) ，不留雙”是什麽(me) 意思？

作者：許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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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廿七日己卯

           耶穌2017年6月21日

宋範仲淹在蜀時，一丞猝死，其妻求路票率子傭(yong) 船扶柩歸葬故裏，範公發給路票，並題詩於(yu) 票：“八口相依泛巨川，來時溫暖去淒然。關(guan) 津毋用輕盤詰，此是孤兒(er) 寡婦船。”範仲淹自幼喪(sang) 父，寡母帶著他改嫁他人，背井離鄉(xiang) ，因此他的內(nei) 心對於(yu) 孤兒(er) 寡婦的哀矜之情是深有體(ti) 會(hui) 的，對於(yu) 下屬丞僚的去世，他按照朝廷製度給予撫恤以外，又在路票上題詩，曉諭關(guan) 津隘口，盡量行方便，其詞哀切，情意近人，千古仁心逸致，至今讀來，令人眼濕。

想起陝西關(guan) 中鄉(xiang) 下風俗：“寧停喪(sang) ，不留雙”。什麽(me) 意思？就是說，家裏寧願給那些遠路搬運護送親(qin) 人棺柩的人以及棺柩停歇，也不能讓外人夫妻雙宿，除了本家叔伯弟兄夫妻可以雙宿，嫁出去的女兒(er) 和女婿也不行，親(qin) 戚中任何人都不行。如果路遠回不了家需要留宿，須男女分開住。這是嚴(yan) 格守禮之家。

《西廂記》說的是崔相國去世，夫人鄭氏與(yu) 小姐鶯鶯扶柩歸葬博陵故裏。中途歇停在山西永濟的普救寺，發生了張生與(yu) 崔鶯鶯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山西永濟普救寺，路線是對的——博陵在河北，老相國靈柩由長安或開封往東(dong) 北方向走，經過此地，路線是對的。張生從(cong) 洛西老家往京城趕考，路徑此地，路線也是對的——這裏靠近黃河津渡，過去交通路線上說得過去。陝西合陽的洽川，也就是《詩經》“關(guan) 關(guan) 雎鳩”產(chan) 生的地方，與(yu) 普救寺相隔黃河不遠，發生這樣的愛情故事，似乎有某種必然。

其實，看戲不必這樣考證。

但是，這裏產(chan) 生了一個(ge) 問題：堂堂相國去世，靈柩歸葬故裏，難道就隻有夫人小姐扶護？沒有派侍從(cong) 儀(yi) 仗什麽(me) 的？雖然彼時不可能派個(ge) 專(zhuan) 機將骨灰拌著花瓣撒向祖國的山河大地那麽(me) 排場，但是，相國棺柩歸鄉(xiang) ，一路侍護就那麽(me) 幾個(ge) 人，使崔家的喪(sang) 事辦得有點孤寒淒涼。當然，相國不可能是新喪(sang) ，古人客死他鄉(xiang) ，為(wei) 了能歸葬故裏入祖墳，要費很大的勁，要預備得周全，未歸葬之前，幾年甚至十幾年暫厝在寺廟或別的什麽(me) 地方，等條件具備了，再歸葬。歸葬的觀念很重，是人一生最後的歸宿，所以，南方泥濘，峻嶺崎嶇，才有湘西趕屍這一發明。

誠然，戲曲所言，非事實，但曲通人情，以歌舞演故事的戲，故事要編得情理圓備。因此，可以理解為(wei) ，護送相國棺柩的其他隨從(cong) 人役都在附近別處居住，上下尊卑有別，不能與(yu) 夫人小姐同處西廂，夫人小姐身邊就隻有一個(ge) 老仆崔忠、一個(ge) 丫環紅娘。但是，當叛將孫飛虎圍困普救寺，欲強搶崔鶯鶯當壓寨夫人的時候，著急的就隻有那幾個(ge) 人，其實應該在這裏簡單交代一下，說這些隨從(cong) 人役都不能抵抗，不是土匪的對手，才引出張生修書(shu) ，武僧惠明殺出重圍搬的故事。看戲的時候，旁邊有人說這張生挺有本事啊：能搬來地方駐軍(jun) 元帥。雜劇裏交代，張生本是禮部尚書(shu) 之子，父母雙亡。但畢竟是官二代，所以，交往廣泛、朋友給力，是說得過去的。

這裏不是要討論崔相國的後事的，這個(ge) 扶柩歸葬引出的愛情故事，可以說明另一個(ge) 愛情故事：舊戲《蝴蝶杯》，說的是江夏縣令田玉川與(yu) 漁夫之女胡鳳蓮的故事——在長江漢水上打魚謀生的胡漁夫，打了一條珍貴的娃娃魚，拿到龜山上去賣，被當地駐軍(jun) 總兵盧林（今名李剛）的兒(er) 子盧世寬強搶，並且放狗咬死了漁夫。江夏縣令的兒(er) 子田玉川經過，抱打不平，幾拳把盧林（今名李剛）的兒(er) 子盧世寬和狗都給打死了。這可不得了了，當地警察、部隊追趕搜查，布下天羅地網，抓田公子。田玉川無處可逃，正好逃到漁夫胡老漢的女兒(er) 胡鳳蓮停泊在江邊蘆葦叢(cong) 的小船上，雙方慌忙中通報情況，知道是恩人到了，胡鳳蓮急中生智，將自己父親(qin) 的屍首搬開，讓田公子趴在船艙裏，再把胡老漢的屍首覆蓋在上麵。等警察和追兵一到，胡姑娘又哭又鬧，非但不讓追兵搜查她的小船，還讓追兵幫她抓盧世寬，警察和部隊都怕惹事，更怕有人給他們(men) 在網上曝光，嚷嚷了幾下，讓總兵知道他們(men) 盡力了，就趕緊撤了。就這樣，田玉川得以逃脫。

逃脫追捕，但一時不能遠走，就在船上休息。男女授受不親(qin) ，也不能敞開了談話。兩(liang) 個(ge) 人相互看著，有了感覺，田玉川靠著船幫慢慢地睡著了，胡鳳蓮借著月光，看著田玉川，感激之餘(yu) ，滋生了愛慕。秦腔《蝴蝶杯》“藏舟”一折——

先是田玉川看著胡鳳蓮，心裏有了想法：

若不是漁家女聰明有膽，

險些兒(er) 落虎口性命難全，

月光下把漁女偷眼觀看，

這樣人真叫我替她心酸，

她那裏哭啼啼淚濕粉麵，

漁家女遭災難實實可憐，

為(wei) 救我她不怕官兵凶險，

講出話就如同鋼刀一般，

漁家女她能有如此肝膽，

真可算難得的女中英賢，

我為(wei) 她抱不平身遭大難，

她為(wei) 我顧不得男女避嫌，

我二人真乃是共同患難，

倒不如結親(qin) 眷相好百年。

患難中又不好話講當麵，

但願她報父仇明我屈冤，

悶悠悠坐船倉(cang) 左盤右算，

癡呆呆對流水思後想前。

——田公子這樣想著想著，睡著了。

夜深寂靜，漁家少女胡鳳蓮毫無睡意，他看著月光下的田玉川，心有所動：

耳聽得譙樓上二更四點，

小舟內(nei) 難壞我胡女鳳蓮，

哭了聲老爹爹兒(er) 難得見，

要相逢除非是南柯夢間，

田公子為(wei) 我父身遭大難，

靜悄悄坐一旁低頭安眠，

月光下把相公偷眼觀看，

好一個(ge) 奇男子英俊少年，

他必然讀詩書(shu) 廣有識見，

能打死帥府子文武雙全，

為(wei) 我父抱不平身遭大難，

他本是英雄膽大好兒(er) 男，

孤身女到後來有誰照管，

無親(qin) 眷無依靠有誰可憐，

假若還我與(yu) 他結為(wei) 親(qin) 眷，

女孩兒(er) 到後來我好將身安，

怕隻怕他嫌我出身貧賤，

這件事我還是不好開言。

秦腔《蝴蝶杯》以肖若蘭(lan) 和她最優(you) 秀的弟子小若蘭(lan) 李淑芳的演唱最好，真可謂百聽不厭。外人若誤解秦腔的演唱隻是一個(ge) 吼，聽一聽李淑芳的這出戲，必然改變成見。

《西廂記》和《蝴蝶杯》兩(liang) 出戲，能說明人的情感是複雜的，即便在親(qin) 人的屍骨靈柩之側(ce) 是可以產(chan) 生男女愛情的。田玉川與(yu) 胡鳳蓮患難之交，以蝴蝶杯私訂終身；而張君瑞和崔鶯鶯就在西廂成了好事。兩(liang) 出戲在今天看來，雖然《西廂記》是雜劇經典，但是，今天，無論誰演，看起來都沉悶，原因是角色單一。而《蝴蝶杯》則不沉悶，除角色豐(feng) 富之外，情節緊湊，唱腔板式豐(feng) 富，引人入勝。《西廂記》顯然是一出反禮教的戲；而《蝴蝶杯》則是一出宣揚仁義(yi) 的戲。

2012年2月4日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