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周景耀作者簡介:周景耀,男,西元1981年生,安徽潁上人,清華大學文學博士。現任職於(yu) 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中文係副教授。主要致力於(yu) 詩學、儒學與(yu) 跨文化研究。 |
原題:沒有曆史的詩學
作者:周景耀(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中文係講師)
來源:原載於(yu) 《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7 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十一日癸亥
耶穌2017年6月5日
摘要:錢鍾書(shu) 依托西方近代以來文學本位的觀念,構建起其有異於(yu) 中國傳(chuan) 統詩學精神的詩歌評價(jia) 標準。藉此標準,錢鍾書(shu) 對以宋詩為(wei) 代表的中國古代詩歌的評價(jia) 呈現出與(yu) 傳(chuan) 統不同的闡釋路徑,但現代詩學觀念給他提供新的評判可能的同時,卻也因此觀念無視詩之“背境”、固守文本而不及曆史,而有損其闡釋實踐的有效性。錢鍾書(shu) 詩學觀念的反曆史氣質,使之重構了傳(chuan) 統詩、史關(guan) 係,他將曆史置諸文學視域內(nei) 進行觀察,曆史因之被賦予審美的特質而失其所是。這種近乎審美本質主義(yi) 的做法,使得錢鍾書(shu) 對圍繞在詩、史關(guan) 係周邊的傳(chuan) 統詩學觀念發生了誤解、無視乃至反動。
關(guan) 鍵詞: 錢鍾書(shu) / 《宋詩選注》/ 文學本位/ 曆史/ 比興(xing) /
陸懋德1942年撰文對晚清以來由域外引進的“為(wei) 學問而學問”的思想潮流有所評論,他指出“自民國初年以來,一時學者忽倡‘為(wei) 學問而學問’之說”,他認為(wei) 這種治學理念,固可為(wei) 治學之一端,卻非治學正統,“正統”是指“明體(ti) 達用”“內(nei) 聖外王”之學。①錢鍾書(shu) 亦受此學風影響,治學路徑迥別於(yu) 所謂“明體(ti) 達用”“內(nei) 聖外王”之正統,而以“為(wei) 學問而學問”為(wei) 治學理念,對源自西方近代的文學本位觀念亦始終持認同態度。他借助克羅齊、休謨、C.M.Trevelyan等西方思想家之曆史現象無因果聯係的思想,提出文學應該擺脫附庸地位,構建其獨立之地位的主張。當然,不可否認依托域外觀念不能評價(jia) 中國文學,這可為(wei) 我們(men) 提供一種觀看本國傳(chuan) 統的他者眼光。但仍須追問的是,若他者的眼光占據主導地位,那麽(me) ,建立在他者眼光之上的評價(jia) 標準,是否會(hui) 因重心在外、內(nei) 外失衡而導致誤會(hui) 不斷且對傳(chuan) 統詩學精神有所壓抑與(yu) 遮蔽呢?借助他者眼光給他帶來機會(hui) 之際,是不是也給他闡釋中國古代詩歌帶來不曾預料的誤會(hui) ?本文擬就這些問題展開討論。
1983年7月23日錢鍾書(shu) 在複朱曉農(nong) 的信中明言:“我一貫的興(xing) 趣是所謂的‘現象學’。”②假如以此論文學,視文學為(wei) 一種獨特的審美現象是錢鍾書(shu) 文學觀的邏輯起點,他是將文學作為(wei) 一種與(yu) 他者無涉的純粹現象來“尊重”的,他關(guan) 於(yu) 文學的諸多看法皆以此為(wei) 前提。這一觀念的形成與(yu) 西方現象學對之的影響難脫幹係,他曾多次在《管錐編》等著作中引述現象學大師海德格爾、舍勒等人的觀點。③
現象學是一種20世紀流行於(yu) 西方的哲學思潮,代表人物是埃德蒙·胡塞爾,鑒於(yu) 第一次世界大戰造成的種種意識形態的危機及文化標準的混亂(luan) 狀況,他試圖發展一種使混亂(luan) 狀況得以獲得絕對確定性的哲學方法,即“現象學”,他欲以此絕對自足的“精神科學”對抗戰後的非理性主義(yi) 。現象學的要義(yi) 是回到具有直觀性的具體(ti) 之上,“朝向事物本身(Sachen seIbst)”,④海德格爾對此解釋說,現象學“讓人從(cong) 顯現的東(dong) 西本身那裏如它從(cong) 其本身所顯現的那樣來看它”。⑤為(wei) 建立具體(ti) 事物的確定性,首先要做的是忽略超出我們(men) 直接經驗的一切,擺脫一切不符合事物的偏見,即將對事物的某種“先見”擱置起來,置入“括號”,把外在世界還原為(wei) 我們(men) 的意識內(nei) 容,以保證我們(men) 麵對事物的純粹性,這被胡塞爾稱為(wei) “現象學還原”。⑥錢鍾書(shu) 所說的“現象學”即是要求回到現象本身,對事物進行本真的把握,假如回到文學現象本身,如何本真的把握文學這一“現象”?
在伊格爾頓看來,現象學對俄國形式主義(yi) 有一定影響。他認為(wei) ,正如胡塞爾“‘括起來’(bracketed of)實在的對象以便去注意認識對象的活動一樣,對於(yu) 形式主義(yi) 者來說,詩也‘括起了’實在對象,從(cong) 而把注意集中於(yu) 感知對象的方式”。他指出,“在現象學批評中,文學作品中的實際曆史處境,它的作者、創作條件和讀者也都被置之不顧”,這樣做的目的“在於(yu) 對文本進行全然‘內(nei) 在’的閱讀,一種根本不受外在之物影響的閱讀”,因此文學是一個(ge) 獨立自足的客觀存在。他認為(wei) ,這種“括起”實在對象的閱讀,意圖是將文本進行“現象學還原”,即將文本還原為(wei) 作者意識的純粹體(ti) 現,為(wei) 認識作者的意識,“我們(men) 不能涉及我們(men) 有關(guan) 的作者的任何實際知識——傳(chuan) 記批評是被禁止的——而隻能涉及他或她的意識在作品本身中所顯現出來的那些方麵”,而且我們(men) 在閱讀過程中必須“清除自己的偏見,移情地投入作品的‘世界’,盡量準確和公正地複製出它在此中所發現的一切”,“以求達到完全的客觀和中立”。伊格爾頓認為(wei) ,“現象學批評假定一部作品構成一個(ge) 有機整體(ti) ,一位特定的作者的全部作品亦然,這樣的現象學批評就能夠在年代全然無關(guan) 的、主題極不相同的各種作品之間自信地運動,堅定地追尋著種種統一”。但是,這一看似科學的做法事實上具有很強的主觀性,“現象學批評是一種唯心主義(yi) 的、本質主義(yi) 的、反曆史的、形式主義(yi) 的和有機主義(yi) 的批評,是整個(ge) 現代文學理論的種種盲點、偏見和局限的純淨蒸餾”。⑦
錢鍾書(shu) 對形式主義(yi) 批評的了解極深入。⑧當錢鍾書(shu) 將這種在西方特定曆史處境中產(chan) 生的現象批評(形式主義(yi) )拿來看待中國古代詩歌時,勢必如形式主義(yi) 者追求的那樣,將與(yu) 詩之曆史有關(guan) 的外部世界高高“括起”,堅決(jue) 抵製曆史(故實)等因素滲入文本,以保持文本鮮明“純潔”的形象,隻對文本進行“內(nei) 在”閱讀。此即其所謂的“詩必取足於(yu) 己,空諸依傍”。⑨或基於(yu) 上述認識,他才會(hui) 在談詩論藝時無視曆史,集中於(yu) “詞章”進行條分縷析的論說。換言之,假如錢鍾書(shu) 借助西方觀念闡釋中國古代詩歌時出現了無法避免的困境,那麽(me) ,這個(ge) 困境是如何在他的闡釋中體(ti) 現出來的呢?
1957年,錢仲聯《韓昌黎詩係年集釋》一書(shu) 由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出版。錢仲聯指出,集釋韓詩的工作依循四條“簡例”進行:“一曰校……二曰箋,於(yu) 各詩之歲月背境,本知人論世之旨以推求……三曰注,凡使事之來源、綴文之詁訓、奇辭奧旨,遠溯其源,務期昭晰,無有所隱;四曰評,詞章之科,不同考據,貴在賞析精微,窺古人文心所在,凡古今詩話批點,多所采錄,不辭識小之譏,庶廣多聞之益。”這一直是錢伸聯箋注詩歌的基本原則,他尤其重視在箋注中對詩歌“背境”的推求,但錢鍾書(shu) 對他這一做法深表不滿。他在1958年第2期的《文學評論》上發表長文,從(cong) 四個(ge) 方麵對《集釋》進行批評,其中之一即是對《集釋》的第二條簡例所示的推求詩之“背境”而發,他以《集釋》中韓愈的一首《雜詩》(古史散左右,詩書(shu) 置後前)為(wei) 例對此問題進行討論。
錢仲聯在《雜詩》前引了廖瑩中、方世舉(ju) 、王元啟等人的注語,以推明詩之“背境”與(yu) 大意。⑩錢鍾書(shu) 卻認為(wei) 以此詩為(wei) 例,“‘推求’作詩的‘背境’,似乎並不需要”,他進而指出以往箋注家的“習(xi) 慣”:
箋注家幹的是細活兒(er) ,愛的是大場麵;老為(wei) 一首小詩布置了一個(ge) 大而無邊、也大而無當的“背境”,動不動說得它關(guan) 係世道人心,仿佛很不願意作者在個(ge) 人的私事或家常瑣事上花費一點喜怒哀樂(le) 。錢先生也頗有這個(ge) 習(xi) 慣。(11)
他認為(wei) 此詩隻是韓愈對其讀書(shu) 生活感到厭倦無聊,要“開開眼界,換換空氣”,根本無意“譏時流”、罵“後進”,隻是韓愈鬧情緒的話而已。這首詩隻是韓愈厭倦讀書(shu) 鬧情緒的話嗎?真的“羌無故實”嗎?
《雜詩》作於(yu) 貞元十一年乙亥(795),貞元八年,韓愈進士及第,而欲獲得更好的官職,須經吏部博學宏詞考,但貞元九年、十年,韓愈接連兩(liang) 年不中,乙亥年又不中。(12)“三試宏詞”不中,且“三上宰相書(shu) ,皆無所成”,於(yu) 是奮然東(dong) 歸。(13)是時其友崔立之,致信鼓勵他“比之獻玉者”。韓愈複《答崔立之書(shu) 》,信也作於(yu) 貞元十一年,信中韓愈卻說“仆之玉固未嚐獻,而足固未嚐刖,足下無為(wei) ?我戚戚也”,其玉為(wei) 何“未嚐獻”呢?一個(ge) 重要原因是其古文主張與(yu) 吏部所要求的“時文”之間的矛盾。樊汝霖注雲(yun) :“公所學者堯舜三代孔孟之道,其文則六經古文,時吏部所試者時文爾。公以古文為(wei) 寶,而吏部試以時文,則公之玉未嚐獻之也。”(14)陳寅恪曾指出,這種考試“重詞賦而不重經學”,因此形成一種“崇尚文詞,矜詡風流之風氣”。(15)雖然韓愈也盡力作崇尚文詞之“時文”,但“退自取所試讀之,乃類於(yu) 俳優(you) 者之辭,顏忸怩而心不寧者數月”,(16)顯然他對博學宏詞科的考試形式是反感的,對由此選中的人才也看不上。若將此信與(yu) 作於(yu) 同一時期的《雜詩》對照閱讀,或許會(hui) 覺得以往箋注家們(men) 推求的作詩“背境”並非全無道理。固然在詩的前半部分韓愈表現出厭倦讀書(shu) 的情緒,但此情緒並非隻是因為(wei) 用功讀書(shu) 時間過久而心生厭倦,更主要的原因恐怕是對自己所學內(nei) 容的厭倦,即《雜詩》所言“古道自愚蠢,古言自包纏”,因他所主張的“古道”“古言”未能使之獲得功名,故有“當今固殊古,誰與(yu) 為(wei) 歡欣”的疑問與(yu) 孤獨。因此詩中流露出的感情不隻是厭倦,更多是批判、不滿與(yu) 悲憤,以及“黯然孤進之傷(shang) ”。(17)在詩中他不光“譏時流”,也罵“後進”“不識文章本原”,更對當時的科考流露出不滿,即所謂“厭語言文字而思大道也”。(18)如此看來,此詩不但有“故實”,且諸注家之“附會(hui) 本事”亦並非全不“可通”。如對韓愈之遭際有所了解,大概對此詩的理解會(hui) 深一層,所得亦愈客觀,對錢仲聯所引諸家之注便多一份理解,而非全然否定,亦不會(hui) 想當然地將“惜哉抱所見,白黑未及分”二句理解為(wei) “學士爭(zheng) 勝辯難,氣盡至死,終無定論”了。(19)
錢鍾書(shu) 為(wei) 什麽(me) 對此避而不談?這仍要歸因於(yu) 他所認同的“括起”曆史的闡釋理路。他指出韓愈《雜詩》的前八句與(yu) 《孟生詩》所謂“嚐讀古人書(shu) ,謂言古猶今”,及《答孟郊》所謂“規模背時利,文字覷天巧……古心雖自鞭,世錄終難拗”表達的意思一致,也等於(yu) 韓愈《感春》詩的“今者無端讀史書(shu) ,智慧隻足勞精神”,皆表現對閉門讀書(shu) 生活的厭倦,與(yu) 浮士德想走出書(shu) 齋到天空海闊的地方去是一個(ge) 道理,並指出與(yu) 韓愈“氣味相近”的朱熹也曾有此感慨。他指出朱熹詩“川原紅綠一時新,暮雨朝晴更可人。書(shu) 冊(ce) 埋頭無了日,不如拋卻去尋春”,“這跟韓愈《雜詩》完全合拍”。(20)讀至此,不禁要問,朱熹《出山道中口占》一詩的情緒真的與(yu) 韓愈《雜詩》裏的情緒“完全合拍”嗎?對此不妨略作分析。朱熹此詩作於(yu) 淳熙十五年(1188年)三月十八日,是年正月初,他接到朝廷詔書(shu) ,命其速“入朝奏事”。遷延至三月十八日,朱熹方從(cong) 崇安“啟程入都奏事”,此為(wei) 其首次入都麵聖,意義(yi) 非比尋常,其心情之躍動可想而知,因此途中“有喜晴詩自詠”亦在情理之中,“自詠”之詩題即是《出山道中口占》。陸九淵讀此詩後曰:“元晦至此有覺矣,是可喜也。”(21)所謂“有覺”是指朱熹得悟萬(wan) 物活潑躍動、生生不息之意,而此欣悅之情,亦可視為(wei) 其“得君行道”之政治理想得以實現的情感流露。朱被召入都奏事,和當時政治形勢的變化有關(guan) 。淳熙十四年,高宗趙構去世,孝宗趙昚繼位。甫一主政,趙昚便銳誌改革,朝內(nei) 主戰之聲一時潮起,以周必大為(wei) 代表的理學派勢力抬頭,趙昚在其一年多的任期內(nei) ,大量任用理學派士大夫,意在借助他們(men) 的力量“積極構想和部署一場規模宏大的政治革新,以實現他畢生關(guan) 於(yu) ‘恢複’的向往。在這一構想與(yu) 部署中,他很自然地和當時理學派士大夫結成了聯盟”,因為(wei) ,這些理學派士大夫“大體(ti) 上繼承了北宋秩序重建的儒家理想”。(22)若顧及上述背景,複讀朱氏之詩,則詩中所言之“不如拋卻去尋春”,就不能簡單地理解為(wei) 厭倦讀書(shu) 論學的情緒了。況且,朱熹在入都奏事的途中,非但未表現出厭倦讀書(shu) 論學的情緒,反倒興(xing) 趣更濃,他於(yu) 所經之處多有滯留,屢與(yu) 前來謁見者論學,至七月方抵臨(lin) 安“奏事延和殿”。如此看來,錢鍾書(shu) 所言之朱詩所寫(xie) 為(wei) 厭倦讀書(shu) 論學生活的看法經不起推敲,此與(yu) 其對韓愈《雜詩》的理解方式軌轍無異。如考慮到二詩不同的創作背景,可說二者並無可比性,錢氏僅(jin) 憑字麵意思將二者牽扯一處,無異於(yu) 自說自話。據此而論,錢仲聯後來對錢鍾書(shu) “詩不是這種做法”的批評(下文詳論),確實點出問題要害。當然,在此並無意否認錢鍾書(shu) 不能借鑒域外詩學觀念評價(jia) 中國詩歌,亦無意否認其以西方詩學觀念評價(jia) 中國詩歌取得的成績,隻是“要把握分寸,方向過偏,最多隻是‘片麵的深刻’,這種‘真’未必合乎本土的實際”。(23)
可以說,錢鍾書(shu) 這種“括起”曆史隻論詞章賞析的解詩方法,在《宋詩選注》中有著充分的體(ti) 現。錢在《選注》中傾(qing) 心於(yu) 詩句的歸類、溯源及影響,其意旨在羅列相同或相異之詩句,勾勒某一詩句或文學現象在文學史上的演變過程,如此做法,在他那裏甚為(wei) 常見。多年後,錢仲聯對錢鍾書(shu) 的這一做法發表了他的看法。他說:
《宋詩選注》有人家不能看到的詩選在裏麵,有一半我以前就沒有看過。特別是前言寫(xie) 得呱呱叫。寫(xie) 得好也無非是俏皮話多……我不中意在小注裏,詩不是這樣做法,詩第一條來源於(yu) 生活,沒有生活哪有詩。有生活沒有詩料不行。要有靈感,詩的靈感,竟陵派說的“性靈”。我不中意的是鍾書(shu) 先生在“注”裏全部提出腳跟,三分之二的詩都講了有來源,什麽(me) 在“他”之前已有誰有這樣的詩句詩意,在“他”之後誰受啟發又有什麽(me) 詩句詩意。我記得鍾書(shu) 先生在一篇文章裏還很俏皮地說:仲聯先生為(wei) 什麽(me) 不也來幾條呢?我不喜歡挖腳跟,這樣失去了詩的味道。(24)
對錢鍾書(shu) 自覺滿意的小注,為(wei) 什麽(me) 錢仲聯卻認為(wei) 詩不應是“挖腳跟”的做法呢?如果這個(ge) 說法成立,那仿佛暗諷錢鍾書(shu) 不懂如何欣賞中國古代詩歌,這個(ge) 批評顯然十分嚴(yan) 厲。錢仲聯所認同的“沒有生活哪有詩”即是錢鍾書(shu) 反對的所謂推求作詩的“背境”,亦即被他一意懸置的曆史,“挖腳跟”之謂也。下麵就具體(ti) 探看錢鍾書(shu) 在《宋詩選注》中“括起”曆史與(yu) “挖腳跟”的做法,以檢視錢仲聯所論之合理性。這體(ti) 現在《選注》詩人小傳(chuan) 的內(nei) 容與(yu) 詩之注解兩(liang) 方麵。
《選注》八十多位詩人小傳(chuan) 的撰寫(xie) ,可謂最大限度的“括起”曆史。小傳(chuan) 內(nei) 容大致包括詩人之生卒年、字號、籍貫、詩集名稱、藝術主張、詩歌藝術特色及取法對象,亦間或涉及詩人在藝術上之突破及影響等方麵。小傳(chuan) 的曆史氣息極稀薄,作者身世經曆的介紹付之闕如,亦極少涉及詩人所處之時代狀況。一言以蔽之《選注》小傳(chuan) 皆是如此“過濾”了曆史的寫(xie) 法。舉(ju) 一例示之:
王禹偁(九五四——一○○一)字元之,巨野人,有《小畜集》。北宋初年的詩歌大多是輕佻浮華,缺乏人民性,王禹偁極力要挽回這種風氣。他提倡杜甫和白居易的詩,在北宋三位師法白居易的名詩人裏——其他兩(liang) 人是蘇軾和張耒——他是最早的,也是受影響最深的。他對杜甫的評價(jia) 也很值得注意。以前推崇杜甫的人都說他能夠“集大成”,綜合了過去作家的各種長處……王禹偁注重杜甫“推陳出新”這一點,在《日長簡仲鹹》那首詩裏,用了在當時算得很創辟的語言來歌頌杜甫開辟了詩的領域:“子美集開詩世界”?(26)
這段話對王禹偁的謫宦經曆隻字未提,眾(zhong) 所周知,此與(yu) 古代詩人的創作關(guan) 係極為(wei) 緊密,舍此,將無法深入理解某位詩人及其作品。但《選注》無論對像王安石、蘇軾、黃庭堅、陸遊這樣的大詩人,還是名不見經傳(chuan) 的小詩人,對他們(men) 曆史的交代皆極為(wei) 貧乏,似乎這些詩人被“挖”掉“腳跟”,憑空而來,時代感非常弱。曆史維度的缺失,無疑會(hui) 為(wei) 深入客觀的理解這些詩人及其詩作帶來障礙。
其次《選注》注詩之法與(yu) 解讀韓愈《雜詩》之法如出一轍。在《選注》中,錢鍾書(shu) 通常的做法是列舉(ju) 一係列與(yu) 某首詩或某句詩相應的詩句進行注解。具體(ti) 表現為(wei) 或立足於(yu) 詩意進行類比,此類所占比重最大,此又呈現為(wei) 正反兩(liang) 種情形,一為(wei) 詩意相同者,如對蕭立之《偶成》一詩末聯“城中豈識農(nong) 耕好,卻恨慳晴放紙鳶”的注解,錢氏舉(ju) 出李約、陸遊等人的詩句,認為(wei) 這些詩也都“寫(xie) 出了對天雨天晴的兩(liang) 種立場”;二為(wei) 詩意有突破者,如對曾幾“五更桐葉最佳音”的注解,作者認為(wei) 在古代詩歌裏“秋夜聽雨打梧桐照例是個(ge) 教人失眠添悶的境界”,並以劉媛、溫庭筠等人的詩句為(wei) 證,但曾幾這句詩卻“舊調翻新”,表現的是喜悅的感情了。又或立足於(yu) 詩之句法進行類比,如他認為(wei) 與(yu) 戴複古《織婦歎》一詩的末句“今年無麻愁殺我”相似的句型在古代民謠裏很常用,李白等人的詩裏“都仿過這個(ge) 句調”。或是對某詩句之來源(摹仿)與(yu) 影響進行梳理,如對鄭文寶《竹枝詞》一詩的注釋,作者首先指出這首詩與(yu) 韋莊的《古離別》相似,接著列出其後的“許多作家都仿效它”的情形,這些作家包括周邦彥、王實甫、陸娟等人,(26)好像詩詞曲都從(cong) 這首詩裏獲得了靈感。表現上述幾種情形的注解很多,不一一贅述。在此意在說明,上述幾種注解方式是《選注》之“注”的主要方式,雖然也存在其他的注解方法,但和上述幾種方式有一點是相同的——皆立足於(yu) 詩句本身進行注解,即懸置起曆史,隻對詩句進行某種歸類比較閱讀。對此,錢鍾書(shu) 頗有心得,他說:“僅(jin) 注字句來曆,固宜徵之作者以前著述,然倘前載無得而徵,則同時或後人語自可引為(wei) 參印。若雖求得詞之來曆,而詞意仍不明了,須觀同時及後人語,方能解會(hui) ,則亦不宜溝而外之”。(《談藝錄》,第185頁)王水照先生將這種方法視為(wei) “從(cong) 比較鑒賞學的角度讀‘注’”,他認為(wei) 這“打破了傳(chuan) 統選本著重於(yu) 詞語訓釋、名物闡解、章句串講的結構,而是把注釋和鑒賞、評判結合起來。他運用的基本方法是比較法”。(27)
但是,正如伊格爾頓所言,歸類比較的閱讀是一種在“年代全然無關(guan) 的、主題極不相同的各種作品之間自信地運動,堅定地追尋著種種統一”的閱讀行為(wei) 。在懷特看來,這種形式主義(yi) 的做法,它預先設定的前提是文學“自主”於(yu) 各種曆史背景,又“預先設定個(ge) 別作品之間的不可比性,除非它們(men) 表現出相同或類似的‘文體(ti) 風格(stylistic)’特征……它們(men) 的每類‘文體(ti) 風格’都將被作為(wei) 典範的結構而被理解和把握。但是,它們(men) 之間的聯係,由於(yu) 各自的獨特性,從(cong) 原則上講卻是不確定的”。(28)與(yu) 此同理,將不同時代、不同詩人的詩句捉於(yu) 一處進行或同或異的歸類比較的做法,結果未必是確定性的,因為(wei) 詩句有其獨特性,詩人對外在世界的情感體(ti) 驗更是私人化的,如果忽略一首詩產(chan) 生的具體(ti) 處境而強行比較,所得結果大概以主觀臆測居多,很難得出經得起考驗的結論。聊示幾例,以概其餘(yu) 。如《選注》對範成大《早發竹下》末句“正在有情無思間”的解釋就顯得主觀,錢氏首先列舉(ju) 劉禹錫、李賀、蘇軾等人寫(xie) 物“有情”的詩句:“劉禹錫《柳枝詞》說:‘無意似多情,千家萬(wan) 家去’;李賀《昌穀北園新筍》第二首說:‘無情有恨何人見’;楊發《玩殘花》說:‘低枝似泥幽人醉,莫道無情卻有情’;蘇軾描寫(xie) 楊花的《水龍吟》也說:‘思量卻似,無情有思’”,他認為(wei) 這些詩句皆從(cong) “《玉台新詠》卷九梁簡文帝《和蕭侍中子顯〈顯春〉》第一首又卷十《古絕句》第三首寫(xie) 葡萄、豆蔻、菟絲(si) 的詩句推演而出”,沒有證據表明此“推演”是一種事實存在,若僅(jin) 憑字句表達的相似便勾勒出某種“推演”的可能,恐怕很難不讓人質疑這個(ge) “推演”得以成立的可能性。在假設這個(ge) “推演”確實存在的前提下,錢鍾書(shu) 認為(wei) 範成大“移用”了前人的表達,隻是表現對象由草木易為(wei) 禽鳥而已,(29)這顯然是一個(ge) 未經論證私做主張的結論,好像範成大作此詩之前一定閱讀過上述諸詩一般,且一定受到過上述詩句的啟發,否則他的詩便無法寫(xie) 出,這一點當然是經不起推敲的,而錢氏羅列出的脈絡清晰帶有“推演”痕跡的“有情”詩句,亦不過是憑一己之觀感的私設線索而已,隻能表明,在範成大之前,已存在與(yu) 之相似的表達,而無法確證這些詩句之間存在著前後相繼的邏輯關(guan) 係。若此論成立,則錢鍾書(shu) 的歸類閱讀難免憑空草率、強作牽合之嫌,假如考慮到每首詩的獨特性與(yu) 曆史性,此嫌疑無疑更甚。亦即,這種對詩歌的現象學的分析,其實是將“個(ge) 別情況普遍化”,並將這種“個(ge) 別經驗轉換為(wei) 一切藝術認識的超曆史標準”,卻無視個(ge) 別經驗所具備的可能性的“曆史條件和社會(hui) 問題”。(30)同時,懸置曆史的做法雖保持了文本的純粹性,但也因對作者遭際與(yu) 作者所處之實際曆史狀況視而不見,導致文本闡釋的隨意性,於(yu) 是出現了如解讀韓愈《雜詩》時隔靴搔癢的情形。誠如夏承燾所言,雖然《選注》在“注”上作了“一些探索,這對賞奇析疑也誠然有不少幫助”,但“有時不免有過於(yu) 求備之處”,他認為(wei) “‘注’隻是要給讀者一些引導,作者的深心所寄,似乎並不在此”,(31)情況可能並沒有他想象的那樣簡單,即便上述注法是為(wei) 引導讀者,但作者之“深心”並非與(yu) 此全無瓜葛,反倒是在這些“注”上更真切地寄寓著作者的“深心”。
這個(ge) “深心所寄”就是決(jue) 意將文學與(yu) 曆史背景分開,他將詩歌涉及的曆史地理(故實)、名物製度等高高懸起隱而不論,隻論詩不講人事,殊不知“親(qin) 附人生,妙會(hui) 實事”正是中國文學最根本的傳(chuan) 統,錢鍾書(shu) 卻孜孜不倦地在文本內(nei) 部尋找某種超曆史的、可以被發現的、不變的模式或規律,使“傳(chuan) 統的直覺體(ti) 驗和主觀感悟式的鑒賞,上升到理性的藝術規律性的認識”上。(32)在此觀念的支持下,他頗具雄心地將人類生活中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文學(文化)現象歸置於(yu) 某種規律之中。如果他著意建構的文學(文化)模式或規律獲得普遍認可,並被確定下來,那即意味著,當我們(men) 描述某種現象時,實際上已經斷定這種現象為(wei) 何不可能不如此,而非其他可能,或自存其獨特性。這種尋求藝術規律的做法是錢鍾書(shu) 著述的一大特色,其“深心所寄”正在於(yu) 此。如其所言,在他的視野中,古今中外之文學(文化)不存在町畦,(33)所謂“人共此心,心均此理,用心之處萬(wan) 殊,而用心之途則一。名法道德,致知造藝,以至於(yu) 天人感會(hui) ,無不須施此心,即無不能同此理,無不證此境”,(《談藝錄》,第699頁)正是在此具有形而上學意味的觀念的導引下,錢鍾書(shu) 通過對具體(ti) 文學事實的“鑒賞”與(yu) “評判”,“多方麵地揭示出實實在在的、牢確不移的藝術規律”,“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美學理論體(ti) 係”。(34)我們(men) 應意識到,錢鍾書(shu) “括起”曆史的同時,一並也“括起”了詩之存在的其他可能性。正因固守文本而不及曆史,錢鍾書(shu) 對中國古代詩歌的理解不免顯得隨意,假如這是他無視詩之“背境”造成的誤會(hui) ,那麽(me) ,與(yu) 此緊密相關(guan) 的是他對中國詩學傳(chuan) 統核心部分的誤解亦隨之湧現。這體(ti) 現在他關(guan) 於(yu) 詩、史關(guan) 係的看法上。
錢鍾書(shu) 對“以詩為(wei) 史”的閱讀傳(chuan) 統一貫持批判態度,前文已指出其意在於(yu) 將曆史擱置於(yu) 詩歌之外,使詩歌(文學)得其自主性,在此基礎上,他又往前進一步,將已擱置於(yu) 詩歌之外的曆史重新拉進他再造的詩、史關(guan) 係中來。
首先,錢鍾書(shu) 對將詩歌直接作為(wei) 史料考證的做法表示質疑。他認為(wei) 不能將詩歌在內(nei) 容上是否具有史實根據作為(wei) 衡量詩歌價(jia) 值的唯一標準,如果詩歌隻是用來補曆史記錄的缺漏,那便是押韻的文件,不是真正的詩歌。若僅(jin) 從(cong) 有史可征來看詩歌與(yu) 曆史的關(guan) 係,那麽(me) 這個(ge) 關(guan) 於(yu) “‘詩史’的看法是個(ge) 一偏之見”,這自是合乎常情的認識。他指出“詩是有血有肉的活東(dong) 西,史誠然是它的骨幹,然而假如單憑內(nei) 容是否在史書(shu) 上信而有征這一點來判斷詩歌的價(jia) 值,那就仿佛要從(cong) 愛克司光透視裏來鑒定圖畫家和雕刻家所選擇的人體(ti) 美了”,因此“文學創作的真實不等於(yu) 曆史考訂的真實”,“不能機械地把考據來測驗文學作品的真實,恰像不能天真地靠文學作品來供給曆史的真實”。因“文詞有虛而非偽(wei) 、誠而不實者”,若不辨虛實,則難免“泥華詞為(wei) 質言,視運典為(wei) 紀事,認虛成實”。(35)他批評清代“樸學”的考證方法,他認為(wei) 樸學對作者事跡、作品版本的考訂、詩歌本事的索隱不是文學研究的最終目的,而真正的文學研究是“對作家和作品的闡明、分析和評價(jia) ”。(36)
其次,他對與(yu) 詩史問題緊密相關(guan) 的中國“比興(xing) ”說詩傳(chuan) 統持批評態度。在中國詩學傳(chuan) 統中,考訂詩之本事、挖掘詩中微言大義(yi) ,以委婉含蓄的比興(xing) 方式建立和曆史的聯係,是溝通詩、史關(guan) 係的重要方式。陳沆認為(wei) “世推杜陵詩史”,“讓知其顯陳時事”是不全麵的,如此會(hui) 忽略“風人之旨”,而“比興(xing) 之義(yi) ”亦“罕聞”,他認為(wei) 應該以比興(xing) 代“鋪陳”之賦法讀杜詩,因為(wei) 比興(xing) “能以美刺代褒貶,以誦詩佐論世,苟能意在詞先,何異興(xing) 含象外”,(37)這也就是施閏章所謂的“詩兼比興(xing) ,其風婉以長”。那麽(me) ,借助“詩兼比興(xing) ”的特質,“王後、卿大夫微詞托諷,或泣或歌,憂憤之言寄之《萇楚》,故宮之感見於(yu) 《黍離》。吉甫以清風自稱,孟子以寺人見表。言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其用有大於(yu) 史者”,(38)此即鄭玄說的“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興(xing) 見今之美,嫌於(yu) 媚諛,取善事以喻勸之”(《周禮注疏》卷二三)。也就是說,在詩中“以美刺代褒貶”的效果比直言褒譏更有效,因此以詩的方式可以對現實進行諷喻與(yu) 教化,這就是“詩教”的目的,是其產(chan) 生之初就被賦予的政治與(yu) 倫(lun) 理的維度。但正因為(wei) 詩“風婉以長”的特質,在挖掘詩之本事與(yu) 闡發詩之微言大義(yi) 時,難免有附會(hui) 曆史之嫌,以至造成“史不必係之以詩,而詩則皆可係之以史”(39)的結果,亦即“比興(xing) 有‘風化’‘風刺’的作用,所謂‘譬喻’,不止於(yu) 是修辭,而且是‘譎諫’了”,朱自清認為(wei) “比興(xing) 的纏夾在此,重要也在此”,(40)錢鍾書(shu) 對此不以為(wei) 然,認為(wei) 是“‘詩史’成見,塞心梗腹”,他說:
若夫齊萬(wan) 殊為(wei) 一切,就文章而武斷,概以自出心裁為(wei) 自陳身世,傳(chuan) 奇、傳(chuan) 紀,權實不分,睹紙上談兵、空中現閣,亦如癡人說夢、死句參禪,固學士所樂(le) 道優(you) 為(wei) ,然而慎思明辨者勿敢附和也。鑿空坐實(fanciful literal mindeness),不乏其徒……說玉溪詩者,多本香草美人之教,作深文周內(nei) 之箋。苦求寄托,浪猜諷喻,以為(wei) 興(xing) “發於(yu) 此,義(yi) 在於(yu) 彼”(語出《全唐文》卷六七五白居易《與(yu) 元九書(shu) 》),舉(ju) 凡“風流”之“篇什”,概視等啞謎待破,黑話須明,商隱篇什徒供商度隱語。蓋“詩史”成見,塞心梗腹,以為(wei) 詩道之尊,端仗史勢,附和時局,牽合朝政;一切以齊眾(zhong) 殊,謂唱歎之永言,莫不寓美刺之微詞。遠犬吠聲,短狐射影,此又學士所樂(le) 道優(you) 為(wei) ,而亦非慎思明辨者所敢附和者也。學者如醉人,不東(dong) 倒則西欹,或視文章如罪犯直認之招狀,取供定案,或視文章為(wei) 間諜密遞之暗號,射覆索隱;一以其為(wei) 實言身世,乃一己之本行集經,一以其為(wei) 曲傳(chuan) 時事,乃一代之皮裏陽秋。楚齊均失,臧穀兩(liang) 亡,妄言而姑聽可矣……專(zhuan) 門名家有安身立命於(yu) 此者,然在談藝論文,皆出位之思、餘(yu) 力之行也。(41)
他認為(wei) 詩不應該比附曆史、牽合朝政,亦不應以之作為(wei) 美刺之微言,這些做法越出了詩之本位,“皆出位之思”也。可見錢鍾書(shu) 對所謂興(xing) “發於(yu) 此,義(yi) 在於(yu) 彼”“籍口寄托遙深、關(guan) 係重大,名之詩史,尊之詩教”的中國詩學傳(chuan) 統的認同是打折扣的,上麵這段話集中體(ti) 現了他對此問題的看法,在其著作中此類對“詩史”觀念的“成見”例子很常見,立意措詞與(yu) 此大同小異,不再贅引。立足於(yu) 如此“成見”,錢氏對中國古代詩歌的闡釋就有別於(yu) “比興(xing) 寄托”的說詩傳(chuan) 統。比如他對前人考證李賀詩之本事的做法就有所批評,他認為(wei) “務求坐實”的解詩行為(wei) 是“逞其臆見,強為(wei) 索隱”,若“胸腹間”“有鬼胎”,他指出對李賀詩的解讀應注重其“修辭設色”,而“謀篇命意,均落第二意”。(《談藝錄》,第114-116頁)因據此文學本位意識,使其認為(wei) 以“比興(xing) ”解詩的方式勢必使詩有所依傍,在他看來,這無異於(yu) 《易》之以象明道,詩於(yu) 是成為(wei) “求女思賢”之注腳,所謂“忘言覓詞外之意,超象揣形上之旨”。(42)而在中國詩學傳(chuan) 統中與(yu) 曆史關(guan) 聯較為(wei) 密切的即是“比興(xing) ”,錢鍾書(shu) 對傳(chuan) 統詩史關(guan) 係的批評與(yu) 質疑,直接導致他對比興(xing) 說詩方式的不信任。換言之,曆史是中國詩學傳(chuan) 統的基本構成之一,舍此,無異於(yu) 將中國詩學中最為(wei) 重要的精神抽離出去,其結果將致使中國傳(chuan) 統詩學係統的分崩離析。
進而言之,錢鍾書(shu) 的反曆史傾(qing) 向,並非僅(jin) 意在奪回文學的自主權,即便回到曆史本身,錢鍾書(shu) 亦未能客觀地對待曆史。他以文學的眼光看待曆史,把曆史放進文學的視域內(nei) 進行觀察,如此曆史則被悄然地賦予了審美的特質。他大致從(cong) 以下幾個(ge) 方麵論述史之詩性。
首先,從(cong) 起源上他認為(wei) 詩史不分、史即是詩。他認為(wei) “史必徵實,詩可鑿空”,但是古代史卻很難“徵實”,因為(wei) “古代史與(yu) 詩混”。為(wei) 什麽(me) 偏偏是“古代史與(yu) 詩混”呢?“良因先民史識猶淺,不知存疑傳(chuan) 信,顯真別幻”,所以雖“號曰實錄”,但卻“事多虛構”,是“莫須有”的“想當然耳”,因此在他看來先民的記錄並不能稱為(wei) “史”,不過是“直詩(poiêsis)而已”。(《談藝錄》,第102-103頁)他這一頗具進化論色彩的看法直接轉述自維柯。維柯認為(wei) 原始人具有一種“詩性的本性”,這種詩性本性的核心是“想象”能力,在維柯看來“這些原始人沒有推理能力,卻渾身是強旺的感覺力和生動的想象力”。(43)處於(yu) 這種狀態的“野人”,其所作所為(wei) ,無後世文明人之自覺,“斯皆娛目恣手,初無裨於(yu) 蔽風雨、救饑渴也”,錢鍾書(shu) 認為(wei) 這正是一種詩性行為(wei) ,所謂“詩歌之始,何獨不然”。再則,因為(wei) 初民之“顯真別幻”的能力尚弱,想象力較強,因此初民記事非僅(jin) 記事,“而增飾其事以求生動;即此題外之文,已是詩原”。(《談藝錄》,第103頁)以這種極具想象力的詩性論觀之,錢鍾書(shu) 認為(wei) “古人有詩心而缺史德”,因為(wei) 沒有“顯真別幻”的“推理能力”,因此“與(yu) 其曰:‘古詩即史’,毋寧曰:‘古史即詩’”。(《談藝錄》,第103頁)其次,他認為(wei) 曆史文本蘊含詩心。他說:“流風結習(xi) ,於(yu) 詩則概言為(wei) 徵獻之實錄,於(yu) 史則不識有梢空之巧詞,隻知詩具史筆,不解史蘊詩心”。(《談藝錄》,第104頁)對於(yu) “詩具史筆”他是堅決(jue) 反對的,前文對此已作闡釋。相反的是錢鍾書(shu) 對“史蘊詩心”卻大肆闡發。他指出“史傳(chuan) 中恐亦不乏弄筆狡獪處(playing with)。名以文章著者為(wei) 尤甚。雖在良直,而記言記事,或未免如章實齋《古文十弊》之三所譏‘事欲如其文’而非‘文欲如其事’”,(《談藝錄》,第104頁)此即“史傳(chuan) 記言乃至記事,每取陳編而渲染增損之,猶詞章家伎倆(lia) ,特較有裁製耳”,(《談藝錄》,第105頁)在他看來那些“事如其文”的曆史文本“堪入小說、原本”。(《談藝錄》,第106頁)這是從(cong) 詞章“增飾”的角度說明“史蘊詩心”。他還從(cong) “鑿空”的角度說明曆史文本所具有的與(yu) 文學一致的想象與(yu) 虛構的特質。他說:“史家追敘真人真事,每須遙體(ti) 人情,懸想事勢,設身局中,潛心腔內(nei) ,忖之度之,以揣以摩,庶幾入情合理。蓋與(yu) 小說、院本之臆造人物、虛構境地,不盡同而可相通;論言特其一端”。(44)對此,他結合具體(ti) 曆史文本,列舉(ju) 大量證據證明史如何蘊有“詩心”,此不詞費。(45)
上文已述,錢鍾書(shu) 反對“推求作詩的背境”,他在意的是“史蘊詩心”的一麵,抵製“詩具史筆”的可能,詩、史在他那裏不能平等對話。曆史被賦予了審美特質之際,也因之失其所是,這也意味著一定意義(yi) 上取消了曆史存在的合法性,曆史被審美專(zhuan) 製。非獨對曆史進行審美的專(zhuan) 製,在錢鍾書(shu) 眼裏一切文獻皆可做詩來研究。(46)比如說到“六經皆史”時,他說:“老生常談曰‘六經皆史’,曰詩史,蓋以詩當史,安知劉氏直視史如詩,求詩於(yu) 史乎?”(47)既然六經皆可為(wei) 詩,那麽(me) 一切文獻材料在錢鍾書(shu) 那裏都具有審美性也是說得通的,可以說,審美本質主義(yi) 在他那裏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
錢鍾書(shu) 對中國傳(chuan) 統詩、史關(guan) 係的否定,將不可避免的導致其對圍繞在詩史周邊的一係列詩學觀念的誤解。以他對“比興(xing) ”的理解為(wei) 例,他認為(wei) 中國的“比興(xing) ”等同於(yu) 西方文學的“托寓”(Allegory)。他將“比興(xing) ”與(yu) “理”對等,這裏的“理”是指某種可以確指的道理或概念,而非“不泛說理”、“不空言道”的“理趣”。(《談藝錄》,第563頁)他以梅堯臣《金針詩格》為(wei) 例進行說明:“如‘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旌旗喻號令,日暖喻明時,龍蛇喻君臣,宮殿喻朝廷,風微喻政教,燕雀喻小人。”他認為(wei) 梅堯臣所論“蓋不過《國風》《離騷》‘比興(xing) ’之舊解,非謂理趣也”。(《談藝錄》,第569頁)他認為(wei) 子夏《詩序》、王逸縭騷章句》,張衡《四愁詩》等著作亦在這個(ge) “比興(xing) ”論詩的脈絡上,到常州詞派的代表人物張惠言在《詞選》中提出“以內(nei) 言外”之旨,“比興(xing) ”之說“至是得大歸宿”。(《談藝錄》,第569-570頁)他認為(wei) 這個(ge) 傳(chuan) 統造成的結果是以“香豔之篇什,淆於(yu) 美刺之史論”,以至“囿人難拔”。他指出西方文學中的“托寓”體(ti) ,“與(yu) 此略同”。(《談藝錄》,第570頁)他以但丁為(wei) 例,認為(wei) 但丁對《聖經》的讀法,與(yu) 子夏等人對《計經》的讀法有“略同”之處,不同之處在於(yu) “吾國以物喻事,以男女喻君臣之誼,喻實而所喻亦實;但丁以事喻道,以男女喻天人之際,喻實而喻則虛,一詩而史,一詩而玄”,“略同”之處皆為(wei) “言在於(yu) 此,意在於(yu) 彼,異夢而必曰同夢”。(《談藝錄》,第570頁)很顯然,這個(ge) “略同”並不能和“所異”放到同一個(ge) 層麵進行思考,“所異”者無非是喻指之不同,“略同”者意指二者根本精神的相同,故此“略同”實際上是將二者歸為(wei) 同一個(ge) 譜係之內(nei) ,隻是所稱有異,實質上並無根本差異,這樣一來,錢鍾書(shu) 以“言在於(yu) 此,意在於(yu) 彼”的說法將二者在根本處等同起來,也就是說,二者最終都是借助“言”表達某種“意”,即上麵說的“理”。上世紀80年代錢鍾書(shu) 對《談藝錄》進行補訂,在補訂中他明確指出張惠言比興(xing) 釋詞與(yu) “西方‘托寓’釋詩,洞‘言外’以究‘意內(nei) ’,手眼大同”。(《談藝錄》,第722頁)但是,它們(men) 真的能在“言在於(yu) 此,意在於(yu) 彼”的說法下等同起來嗎?
佩特·克利斯普認為(wei) 寓托(Allegory)來自於(yu) 古希臘的“allegria”一詞,意思是“意在彼”(other speaking),從(cong) 總體(ti) 上看僅(jin) 僅(jin) 是一種寓意性的語言,意思是一種說法的另外一種意思。(48)他這個(ge) 說法源自古羅馬修辭學家昆提連,昆提連說“詞是一回事,所述之意又是一回事;說是一回事,理解又是一回事”。這種寓意的閱讀類型在於(yu) 連看來是一種哲學時代的產(chan) 物,這種閱讀引導人們(men) 在“詩人創造的形象外衣‘下’‘設想’一種理論教益,在另外的範圍內(nei) 重建和諧並使意義(yi) 成為(wei) 可理解的”,這種寓意的意義(yi) 並不具有流動性,它是在“形而上學範圍之內(nei) ,屬於(yu) 新柏拉圖主義(yi) ”。新柏拉圖主義(yi) 的核心精神來自柏拉圖的“理念說”,它要求創作出一個(ge) 彼岸世界,亦即一個(ge) 含有永恒真理的世界,一個(ge) 高高在上的神學世界,那是一種永恒的理念,它是不變的和自主的。寓意則是對這個(ge) 世界進行的形象或迂回的揭示,這使得“古希臘詩歌從(cong) ‘非理性’中解救出來,洗去它們(men) 一切褻(xie) 瀆宗教的不潔”,(49)一變而為(wei) 具有固定意義(yi) 的“理論教益”的閱讀。這即意味著,文學文本成為(wei) 某種抽象觀念的具象說明,是一種從(cong) “理念”到具象的過程,二者呈現的是一種一般與(yu) 具體(ti) 的關(guan) 係,而寓托詩擔負的就是這樣的功能,正如弗萊在《批評的剖析》認為(wei) 的那樣,寓托是“從(cong) 觀念開始,然後努力去找到一個(ge) 具體(ti) 的意象來表現它”。(50)黑格爾對“寓意”(Die Allegorie)的解釋是:“寓意固然也沒法通過感性具體(ti) 對象的相關(guan) 的特性,來使某一普遍觀念的既定的特征較清楚地呈現於(yu) 感性觀照,但是不是為(wei) 著隱藏一半,叫人猜不透,而是抱有明確的目的,要達到最完全的清晰,使所用的外在形象對於(yu) 它所顯現的意義(yi) 必須是盡量通體(ti) 透明的”,(51)也就是說,“寓意的意義(yi) 盡管是抽象的,畢竟還是明確限定的,所以是容易認識的”。朱光潛對黑格爾所言的寓意解釋道:“寓意體(ti) 作品(Allegorie)是用假想的具體(ti) 人物象征某一抽象觀念,例如《西遊記》中孫悟空據說是象征人心。”(52)一言以蔽之,所謂寓托,就是用具體(ti) 的感性形象呈現某種抽象的普遍觀念。當錢鍾書(shu) 回顧比興(xing) 的闡釋傳(chuan) 統時,將比興(xing) 定位為(wei) “美刺之史論”,錯以為(wei) “以物喻事,以男女喻君臣”即為(wei) 比興(xing) 之固定所指,這也就難免將比興(xing) 與(yu) 寓托並舉(ju) 了。但是,比興(xing) 畢竟不同於(yu) 寓托。在於(yu) 連看來,固然《詩經》也合乎“教規的形態,從(cong) 中看到多於(yu) 在詩中顯露出來的敘述意義(yi) ”,他所說的《詩經》中的意義(yi) ,就是能從(cong) 《詩經》中讀出政治的和道德的意義(yi) ,這正是一種從(cong) 《詩經》衍生出來的中國比興(xing) 釋詩的傳(chuan) 統,但在他看來中國的這種闡釋方式和寓托有很大的差異,他指出中國評論家在詩文中讀出的意義(yi) “不觸及靈魂或神明的形態,它並不意在向我們(men) 揭示一種‘真理’”,這個(ge) “真理”就是上文提及的“意”或“理”,它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意”或“理”,而是某種先在的觀念。錢鍾書(shu) 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理解“意內(nei) 言外”的,他認為(wei) 這個(ge) “意”不過是“推‘文徵事著’之原,比附景物,推求寄托”,(《談藝錄》,第570頁)但在中國詩學的闡釋傳(chuan) 統中,對詩文的閱讀並不會(hui) 將詩文的意義(yi) 固化,“寄托”的意義(yi) 是流動的。為(wei) 什麽(me) 是流動的?於(yu) 連的解釋對理解這個(ge) 問題很有啟發。他認為(wei) 中國批評家從(cong) 詩文中辨別的意義(yi) 是社會(hui) 性的,同時是道德的和政治的,這一點和錢鍾書(shu) 對比興(xing) 的理解具有一致性,但於(yu) 連認為(wei) 這種道德性“不是從(cong) 個(ge) 體(ti) 和心理的觀點、由‘靈魂’的安排出發而設定的。而是從(cong) 集體(ti) 的、在對人的關(guan) 係的和諧調整的前景中設定的。他們(men) 通過詩歌環境意義(yi) 解讀出來的教益包括家庭和社會(hui) 的良好秩序或混亂(luan) 秩序”,(53)這個(ge) 意義(yi) 上它並不能簡單歸同於(yu) 希臘意義(yi) 上的寓意,它是“從(cong) 對每一首詩的上下文的參考、從(cong) 曆史範疇出發全部被發揮伸展出來”的。(54)也就是說,一首詩之意義(yi) 的獲得和這首詩產(chan) 生的全部文本處境息息相關(guan) 。宇文所安對此亦有類似的判斷,他在闡釋比興(xing) 時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拋棄了符號理論,“更傾(qing) 向於(yu) 那種融合了動機、環境和心理的語言觀,所以它沒有發展出tropes(比喻)和figures(辭格)理論”。(55)如果置於(yu) 西方的語境下,“比”就是比喻,是指用語言“代指其他事物”,“比較以常‘理’和共同的‘類’為(wei) 基礎”,即是對所謂“比,附也”的解釋,其隱含之意是,“根據某種‘理’(勇敢),兩(liang) 個(ge) 事物(阿喀琉斯和獅子)就可以比並在一起”。當錢鍾書(shu) 認為(wei) 比興(xing) 隻是說明一種“理”並等同於(yu) “寓托”時,他其實正是在這樣一種西方的語境下談論這個(ge) 問題,從(cong) 而賦予比興(xing) 一種符號學意義(yi) 上的視角,但他忽視了比興(xing) 與(yu) 曆史的互文性,對詩人之曆史處境及人生際遇亦懸而不談。錢鍾書(shu) 對比興(xing) 釋詩的靈活性缺乏應有的關(guan) 注,或缺乏一種體(ti) 貼的理解,這是從(cong) 他“括起”曆史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的,而從(cong) 西方借來的鑰匙事實上未能順利地幫他打開中國傳(chuan) 統詩學的大門,反造成他對中國詩學傳(chuan) 統理解的隔膜與(yu) 偏離,這又為(wei) 後來者開啟這扇大門設置了一道隱秘的障礙。
讓人不無感慨的是,在今人的印象裏錢鍾書(shu) 的中國古典文學素養(yang) 在現時代幾乎無人能及,卻因對西方近代以來的思想觀念的趨附,使之對中國傳(chuan) 統詩學觀念的認識發生了根本性的變異,也因此,他非但未能給自己相與(yu) 頗深的文化找到它應是的位置,反造成了對傳(chuan) 統詩學觀念的壓抑與(yu) 偏蔽。於(yu) 是我們(men) 看到與(yu) 詩史觀念相關(guan) 聯的一係列詩學觀念屏蔽於(yu) 其視野之外,中國古典詩一變而為(wei) 四腳淩空之物,一大批詩歌成為(wei) “古董”,失去與(yu) 現實的聯係,靜止於(yu) 曆史之外,變成無法複活的死物,傳(chuan) 統之於(yu) 現代的意義(yi) 遂由之喪(sang) 失其最精髓的部分,教訓可謂慘痛。
錢鍾書(shu) 詩學觀念的變異是時代症候的體(ti) 現。因此,其借由域外觀念比附中國詩學傳(chuan) 統的做法,不僅(jin) 提供了一份他在詩學觀念上“趨時”的物證,也提供了一份我們(men) 理解20世紀以來中國思想文化走向的樣本。錢鍾書(shu) 說《宋詩選注》是一麵模糊的銅鏡,若細致梳理,他所言的模糊並不模糊,拭去灰塵,細觀鏡中之像,晚清以來中國思想文化“趨時”的脈絡清晰可見,何止是詩學觀念的“趨時”呢?
注釋:
①參見陸懋德:《論國學的正統》,桑兵等編:《國學的曆史》,北京: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2010年,第573頁。
②《錢鍾書(shu) 研究》(第三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2年,第305頁。
③黎蘭(lan) :《錢鍾書(shu) 與(yu) 前期海德格爾》,《廈門大學學報》2010年第1期。
④胡塞爾:《純粹現象學通論》,李幼蒸譯,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1996年,第75頁。
⑤海德格爾:《存在與(yu) 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1999年,第41頁。
⑥胡塞爾:《純粹現象學通論》,第150頁。
⑦特裏·伊格爾頓:《二十世紀西方文學理論》,伍曉明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57、58頁。
⑧季進在《錢鍾書(shu) 與(yu) 現代西學》的第三章《文本·形式·錢鍾書(shu) 與(yu) 形式批評》對錢鍾書(shu) 與(yu) 形式主義(yi) 的關(guan) 係有詳細論述。參見季進:《錢鍾書(shu) 與(yu) 現代西學》,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2011年。
⑨錢鍾書(shu) :《管錐編》(一),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7年,第218頁。
⑩參見錢仲聯:《韓昌黎詩係年集釋》,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年,第66、17頁。
(11)錢鍾書(shu) :《寫(xie) 在人生邊上·人生邊上的邊上·石語》,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7年,第343頁。
(12)孟二冬:《登科記考補正》(中),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3年,第558-583頁。又可參見呂大防等《韓愈年譜》,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1年。
(13)洪興(xing) 祖:《韓子年譜》,見呂大防等:《韓愈年譜》,第28頁。
(14)劉真倫(lun) 、嶽珍:《韓愈文集匯校箋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0年,第694頁。
(15)陳寅恪:《元白詩箋注稿》,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1年,第90頁。
(16)劉真倫(lun) 、嶽珍:《韓愈文集匯校箋注》,第694頁。
(17)沈曾植:《海日樓劄叢(cong)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年,第280頁。
(18)陳沆:《詩比興(xing) 箋》,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年,第200頁。
(19)錢鍾書(shu) :《談藝錄》,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1年,第422頁。下引此書(shu) 皆隨文標注。
(20)錢鍾書(shu) :《寫(xie) 在人生邊上·人生邊上的邊上·石語》,第345、344頁。
(21)參見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879、886頁。
(22)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下),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4年,第392頁。
(23)劉夢芙:《二錢詩學之研究》,合肥:黃山書(shu) 社,2007年,第236頁。
(24)卜誌君:《高山流水話知音——錢仲聯談錢鍾書(shu) 》,見沉冰主編:《不一樣的記憶——與(yu) 錢鍾書(shu) 在一起》,北京:當代世界出版社,1999年,第40-41頁。
(25)錢鍾書(shu) :《宋詩選注》,第6頁。
(26)參見錢鍾書(shu) :《宋詩選注》,第476、204、380、5頁。
(27)王水照:《鱗爪文輯》,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8頁。
(28)海登·懷特:《評新曆史主義(yi) 》,《新曆史主義(yi) 與(yu) 文學批評》,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年,第101頁。
(29)參見錢鍾書(shu) :《宋詩選注》,第320頁。
(30)皮埃爾·布迪厄:《藝術的法則》,劉暉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第344頁。
(31)夏承燾:《如何評價(jia) 〈宋詩選注〉》,《光明日報》1959年8月2日。
(32)錢穆:《中國文學論叢(cong) 》,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2年,第19頁。
(33)錢鍾書(shu) :《徐燕謀詩序》,《寫(xie) 在人生邊上·人生邊上的邊上·石語》,第229頁。
(34)王水照:《鱗爪文輯》,第13頁。
(35)錢鍾書(shu) :《宋詩選注》,第3-4、194頁。
(36)錢鍾書(shu) :《古典文學研究在現代中國》,《寫(xie) 在人生邊上·人生邊上的邊上·石語》,第179頁。
(37)參見陳沆:《詩比興(xing) 箋》,第159、59頁。
(38)施閏章:《施愚章集》(第一冊(ce) ),合肥:黃山書(shu) 社,1992年,第68頁。
(39)王琦等:《李賀詩歌集注》,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年,第378頁。
(40)朱自清:《朱自清全集》(第六卷),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76頁。
(41)錢鍾書(shu) :《管錐編》(四),第289-291頁。
(42)參見錢鍾書(shu) :《管錐編》(一),第218、28頁。
(43)維柯:《新科學》,朱光潛譯,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1989年,第31、375頁。
(44)錢鍾書(shu) :《管錐編》(一),第317-318頁。
(45)可參見林校生:《錢鍾書(shu) 史學觀芻議》,《錢鍾書(shu) 研究》(第三輯);季進:《文學與(yu) 曆史的辯證》,《文學評論》2010年第5期等文的相關(guan) 論述。
(46)李洪岩:《錢鍾書(shu) 先生論“六經皆史說”》,《錢鍾書(shu) 研究》(第三輯),第243頁。
(47)錢鍾書(shu) :《管錐編》(一),第315頁。
(48)Peter Crisp,Allegory andSymbol,Language and Literature,2005.14,p.327.
(49)轉引自弗朗索瓦·於(yu) 連:《迂回與(yu) 進入》,杜小真譯,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1998年,第48、49頁。
(50)諾思羅甫·弗萊:《批評的剖析》,陳慧等譯,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8年,第86頁。
(51)(52)黑格爾:《美學》(第二卷),朱光潛譯,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1979年,第122、32頁。
(53)(54)弗朗索瓦·於(yu) 連:《迂回與(yu) 進入》,第49、50頁。
(55)宇文所安:《中國文論:英譯與(yu) 評論》,王柏華、陶慶梅譯,上海: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出版社,2003年,第267頁。
責任編輯:柳君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