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當代中國是否突顯強物質輕精神現象？如果是，為(wei) 什麽(me) ？如果不是，為(wei) 什麽(me) ？

答：重物質輕精神是現代性的一種表征，用身體(ti) 解釋思想實際跟科學上的還原論有一種契合的關(guan) 係。它的進步意義(yi) 是不言而喻的，在人文的意義(yi) 上，它的片麵性和消極意義(yi) 也是顯而易見的。因為(wei) 人是物質和精神雙重的存在，二者間關(guan) 係複雜一言難盡，正說明人的特殊、豐(feng) 富與(yu) “高貴”。無論是以精神吞並物質還是以物質解構精神都是災難性的。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重物質是主要的趨向，有其內(nei) 在必然性。簡單的說，一是傳(chuan) 統文化如儒家、道家都是鄉(xiang) 民社會(hui) 的產(chan) 物，價(jia) 值傾(qing) 向上比較偏精神，二是大躍進和十年文革也是在一種對精神和意誌的名義(yi) 下發動展開。所謂進步就是把屬人的東(dong) 西還給人，所以在當時這屬於(yu) 撥亂(luan) 反正――國際競爭(zheng) 也是實力的較量。中庸之道，不偏不倚，但這很難把握維持。現在的情形似乎有點過。這既有人性的原因，製度、政策的原因，也有曆史發展階段性的原因――這些就說來話長了。

問：中國現代化進程中，近代以來170年，改革開放以來30年，是否存在重西方輕中華現象？若是，影響是什麽(me) ？現在是否到了更多回歸東(dong) 方、傳(chuan) 承東(dong) 方的時候？在當代，中國道統或呼喚道統有必要嗎？如果有，是什麽(me) ？

答：重西方輕中華的說法有價(jia) 值預設或評判的意味吧？西方這個(ge) 詞的所指究竟是什麽(me) ――科技？製度？宗教？作為(wei) 人種、文化、利益單位的整個(ge) 社會(hui) ？這些東(dong) 西我們(men) “重”或“看重”是為(wei) 了什麽(me) ？看重它們(men) 又是不是真正能夠幫助我們(men) 達到目的實現初衷？這又要追問，我們(men) 是在一種怎樣的語境中遇見西方？我們(men) 跟西方又是一種怎樣的關(guan) 係格局？從(cong) 我們(men) 的經驗看，西方首先意味著入侵者，然後意味著堅船利炮，不管怎樣，我們(men) 與(yu) 他們(men) 是處於(yu) 一種競爭(zheng) 博弈關(guan) 係格局之中。明乎此，則我們(men) 重西方的合理性、必要性和界限就有了拿捏取舍你要成為(wei) 天下第一高手？很好，可是，葵花寶典你練不練？不練？對啦，自宮之後斷子絕孫天下第一又有什麽(me) 意義(yi) ？西方，科技是必須虛心學盡量拿來的；製度，從(cong) 滿足社會(hui) 正義(yi) 實現公民權利出發也應該認真擇取；宗教，一些人因緣際會(hui) 成為(wei) 基督徒什麽(me) 的，也應予以尊重，但是，在“文明衝(chong) 突”思維中它的“軟力量”屬性，顯然就必須慎之又慎了。總之，重西方必須清除樹立自己的主體(ti) 性，不要把它作為(wei) 標準，不要忘記它的後麵是一個(ge) 利益和權力的單位。把自己建設的足夠健康強盛，是與(yu) 之和諧相處的前提。輕中華，同樣需要厘清這裏的中華何所指？魯迅所反對的傳(chuan) 統與(yu) 錢穆所弘揚的傳(chuan) 統不是同一樣東(dong) 西，他們(men) 的出發點和目標卻是相同相通的，即希望國家強盛民族複興(xing) ，似相反而實相成。遺憾的是現實中人們(men) 常常走極端，重西方輕中華的多成了全盤西化、文化虛無主義(yi) ，與(yu) 之相反的則成了義(yi) 和團、原教旨主義(yi) 。這兩(liang) 者也是似相反而實相成，都不利於(yu) 國家強盛民族複興(xing) 。

現在執政當局開始從(cong) 民族複興(xing) 的責任和承諾嚐試重建自己的意識形態話語，傳(chuan) 統價(jia) 值理念的重要性重新得到體(ti) 認和采用，這是相當值得期待的，也是十分正常的――第一代領導人之所以選擇社會(hui) 主義(yi) ，就是出於(yu) 救中國的目的。但我不認為(wei) 重中華就意味著輕西方或應該輕西方，選擇什麽(me) 、傳(chuan) 承什麽(me) ，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的需要。

道統問題十分複雜，這裏簡單說說孫中山先生的道統觀。他說，“中國有一道統，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相繼不絕。我的思想基礎就是這個(ge) 道統。我的革命就是繼承這個(ge) 正統思想而發揚光大。”中山先生本人是虔誠的基督徒，但是作為(wei) 國民黨(dang) 的領袖作為(wei) 國家元首，卻自覺認同傳(chuan) 統，這是一種胸懷，也是一種智慧。

跟那些把道統理解為(wei) 道德，希望借以匡扶人心拯救倫(lun) 理的人不同，我個(ge) 人喜歡從(cong) 這個(ge) 方麵理解道統。那些問題，我更相信製度和法律。

問：有人認為(wei) ，中國進一步發展，需要呼喚社會(hui) 共識。社會(hui) 是社會(hui) 共識，它與(yu) 道統、與(yu) 文化有什麽(me) 關(guan) 係？

答：社會(hui) 需要共識，民族需要凝聚力，用社會(hui) 學的話來說，這些都是社會(hui) 資本、有機構成。作為(wei) 曆史經驗凝結的文化、作為(wei) 正義(yi) 保障的製度以及共同利益無疑是這一切的基礎。文化的特殊地位和意義(yi) 在後冷戰時代得到呈現和論述，但在國內(nei) 似乎並未得到足夠重視。其中的原因非常複雜，沒有充分論述的空間――文化地圖所呈現的是一種層層相套的中心和邊緣的結構關(guan) 係，譬如儒家文化相對A文化是邊緣，想對B文化卻又是中心；此外，文化的凝聚對內(nei) 構成向心力，對外則構成離心力。你雖然可以不去說，但不可以不去想、不可以不去做。我想強調的是，凸顯道統是有其意義(yi) 的，但遠不是那麽(me) 簡單，更遠不就是全部。對它的艱巨性、複雜性要有清醒認識。

問：有人認為(wei) ，中國的傳(chuan) 統一直在那裏，道德訴求很容易，但無法自動地變成現實。對中國來說，關(guan) 鍵在於(yu) 找到落實價(jia) 值目標的具體(ti) 的製度化的機製，你如何看這個(ge) 問題？

答：同樣被視為(wei) 所謂保守主義(yi) 者，我的特殊之處就是認為(wei) 儒學的複興(xing) 取決(jue) 於(yu) 它對於(yu) 國家強盛民族振興(xing) 能做什麽(me) ？能承擔什麽(me) ？就是說儒學複興(xing) 的關(guan) 鍵不在於(yu) 它理念是否正確、曆史上是否有效，而在於(yu) 對於(yu) 當代社會(hui) 當代人群，它能承擔什麽(me) 功能？具體(ti) 說就是塑造民族的文化性格、建構國家的現代形態，在具體(ti) 點說就是需要在文化認同、政治重建、身心安頓做出實實在在的貢獻。這是其複興(xing) 的標誌，也是其複興(xing) 的途徑。

作為(wei) 知識分子，我們(men) 能做的並不多，自然也談不上悲觀或樂(le) 觀。

問：有人認為(wei) ，集體(ti) 主義(yi) 、英雄主義(yi) 、利他主義(yi) ，中華民族解放中形成的核心價(jia) 格觀在今天的中國已經被個(ge) 人的、利己的、競爭(zheng) 的社會(hui) 價(jia) 值觀傷(shang) 害。中國的社會(hui) 風氣需要轉變，這種轉變的種子需要到競爭(zheng) 與(yu) 合作、利己和利他的平衡中去尋求和挖掘。你如何看？

答：現在下這樣的斷語有點為(wei) 時過早吧？我不知他的根據是什麽(me) 。在我看來，集體(ti) 主義(yi) 、英雄主義(yi) 、利他主義(yi) 並非不能與(yu) 個(ge) 人主義(yi) 、自利主義(yi) 、競爭(zheng) 社會(hui) 同時並存。它們(men) 在西方社會(hui) 難道不是發展得都很充分麽(me) ？我覺得在我身上它們(men) 就和諧相處。有些東(dong) 西在邏輯上是矛盾的，在實踐中卻並行不悖。這裏有一個(ge) 平衡的問題，也有一個(ge) 各施其職、各盡其用的問題。製度設計和安排對於(yu) 保證這一點特別重要。

問：有人認為(wei) ，中國最大問題不在於(yu) 文化和精神上，中國需要的是重建政治價(jia) 值？這兩(liang) 者真的有先後、輕重之分？若是，為(wei) 什麽(me) ？若不是，在統一、融合之路嗎？

答：政治價(jia) 值難道不是文化的精神的？重要的是把文化上的、精神上的政治價(jia) 值落實為(wei) 現實中的政治製度。因為(wei) 政治製度是利益集團間博弈的產(chan) 物，所以，文化和精神的“軟力量”要發揮作用並非易事。如果民族複興(xing) 真成為(wei) 各利益集團共識，那麽(me) 一切問題就隻是技術性的了。但我們(men) 顯然無法這樣期待。儒家雖然“心存魏闕”，但在秦漢之後，就主要是深耕社會(hui) 基層――實際儒家政治哲學的主要論述都是立足社會(hui) ，立足文化，跟洛克為(wei) 代表的自由主義(yi) 論述頗多契合。這個(ge) 體(ti) 係的特征就是強調社會(hui) 對於(yu) 政府的優(you) 先性，以及在此基礎上的二者統一。

問：呼喚道統、精神、文化重建中，官產(chan) 學民、尤其是知識精英應承擔什麽(me) 責任、扮演什麽(me) 角度，難點在哪裏？

答：我不知道，――什麽(me) 都難！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www.biodynamic-foods.com）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