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東海】關於政治儒學、心性儒學和孟荀統合之我見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7-05-12 23:59:33
標簽:
餘東海

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關(guan) 於(yu) 政治儒學、心性儒學和孟荀統合之我見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十七日己亥

           耶穌2017年5月12日


 

東(dong) 海附言:去年底,某刊編輯擬邀儒家學者就政治儒學、心性儒學和“統合孟荀”三個(ge) 問題做一次筆談,也約了我。遂筆談如下。即將半年了,該刊尚無動靜,應是原計劃取消了,故特將我的筆談寄予《伟德线上平台》發表。2017-5-12

 

一、政治儒學與(yu) 心性儒學之關(guan) 係

 

二、荀子的原則性錯誤

 

三、孟荀統合的關(guan) 鍵點

 

【正文】

 

一、政治儒學與(yu) 心性儒學之關(guan) 係

 

論及政治儒學和心性儒學,有兩(liang) 個(ge) 常見的錯誤。第一個(ge) 錯誤是將兩(liang) 者比肩而立,並列看待。殊不知,心性儒學和政治儒學不二,但有別,有本末之別。

 

內(nei) 聖為(wei) 本,外王為(wei) 末,即心性儒學為(wei) 本,政治儒學為(wei) 末。本末不二而又有別。這意味著,道德建設是更加根本的,於(yu) 個(ge) 體(ti) ,天爵高於(yu) 人爵;於(yu) 政治,道統高於(yu) 政統。換言之,對於(yu) “性與(yu) 天道”而言,人世間任何偉(wei) 大的事業(ye) ,都不過是她在一定曆史階段所現之象,外王亦屬第二義(yi) 。故程子說:堯舜事業(ye) ,何異浮雲(yun) 過太虛。

 

“性與(yu) 天道”,異名同指,於(yu) 天為(wei) 天道,宇宙萬(wan) 物之本;於(yu) 人為(wei) 仁性,肉體(ti) 生命之本。孟子說:“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這個(ge) 身,包括肉身、識心和仁性。也可以說,身之本在仁,仁為(wei) 人之本。

 

注意,本末不二,生命以仁性為(wei) 本,並不意味著肉體(ti) 身意識心不重要;儒學以內(nei) 聖為(wei) 本,並不意味著外王不重要。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外王追求,是修身成仁至關(guan) 重要的法門。仁者愛人,體(ti) 現在政治上,必然致力王道追求。

 

論及政治儒學和心性儒學常犯的第二個(ge) 錯誤:一是將兩(liang) 者分割開來甚至對立起來。例如,有學者認為(wei) ,心性儒學立足於(yu) 性善論,政治儒學立足於(yu) 性惡論。這就人為(wei) 地將兩(liang) 者割裂了。

 

儒學一分為(wei) 二,內(nei) 聖學即心性儒學,側(ce) 重於(yu) 道德修養(yang) 、智慧開發即知識積累;外王學即政治儒學,側(ce) 重於(yu) 政治文明、製度文明的建設。兩(liang) 者側(ce) 重點不同,同歸於(yu) 仁,都立足於(yu) 仁本主義(yi) 世界觀、人性觀和價(jia) 值觀。關(guan) 於(yu) 仁本主義(yi) 三觀,東(dong) 海《仁本主義(yi) 論集》一書(shu) 有詳述,茲(zi) 不贅。

 

《大學》說:“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八條目先後次第不同,用力方向和修養(yang) 方法有所不同,格致誠正側(ce) 重內(nei) 聖修養(yang) ,為(wei) 心性儒學;齊治平側(ce) 重外王建設,為(wei) 政治儒學,但“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同歸於(yu) 修身。修身的最高境界是成仁成聖。

 

儒學即仁學,仁本主義(yi) 學說。隻有堅持仁本主義(yi) 道路和信仰,即堅持仁本主義(yi) 世界觀、價(jia) 值觀和人性觀,政治才能建設王道,社會(hui) 才能實現大同;個(ge) 人才能成就仁性和聖德。在人性觀方麵,政治儒學和心性儒學都是性善論。

 

人性有惡,人性易惡,理所當然。對於(yu) 人性之惡,中華先賢早就知道,伊尹就有“習(xi) 與(yu) 性成”說,認為(wei) 習(xi) 慣成自然,人很容易形成習(xi) 性,而且非常頑固。儒家對“習(xi) 性易惡”的認知特別深刻,所以主張禮製,禮樂(le) 刑政具備,文化啟蒙,道德教化,製度導善,法律禁惡,多管齊下。

 

但人性易惡並不等於(yu) 人性本惡。論人性觀,都是就本性而言。性有本習(xi) 之別,本性至善,習(xi) 性易惡,就像源頭本清、江河易染一樣。這是人性常識,儒佛道共識。因為(wei) 本性至善,人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因為(wei) 習(xi) 性易惡,人類常常惡習(xi) 深重。因為(wei) 本性至善,良製良法是可能的;因為(wei) 習(xi) 性易惡,良製良法是必須的。

 

西學也並非簡單的性惡論。西學可分為(wei) 神本主義(yi) 和人本主義(yi) 兩(liang) 大塊。(人文主義(yi) 、人道主義(yi) 、自由主義(yi) 都屬於(yu) 人本主義(yi) 範疇)前者屬於(yu) 性惡論或準性惡論,後者則偏向性善論,可稱為(wei) 準性善論。

 

認為(wei) 民主法治憲政建立在性惡論基礎上,這是一個(ge) 非常流行的錯誤,自由主義(yi) 對人性善惡的認識不會(hui) 如此膚淺粗暴。(詳見《儒家共識和中華願景》)。許多西方大學者包括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康德、盧梭、愛默生、亞(ya) 當斯密等等,都認為(wei) 人性中善是更根本的,都偏向性善論——盡管他們(men) 都未能真正明心見性。

 

二、荀子的原則性錯誤

 

天性即天命之性,即人之本性,自性。此是生命之本質、之實相、之本來麵目,為(wei) 學問之頭、文化之根、道德之源----人的一切智慧品德無不來源於(yu) 此紮根於(yu) 此。對自性的認知,是判斷一個(ge) 人文化造詣道德水準的最高標準。荀子之所以在儒門中地位不高,被視為(wei) 儒門中的外道,原因就在他見性不徹。

 

荀子知道墨子宋子慎子申子惠子莊子各有其蔽,不知道自己也有蔽,其蔽與(yu) 莊子正好相反,莊子是“蔽於(yu) 天而不知人”,荀子則是蔽於(yu) 人而不知天,即蔽於(yu) 習(xi) 性之惡而不知天性之善。

 

《性惡篇》是《荀子》一書(shu) 第二十三篇,係統地闡述了荀子的性惡論,並對孟子的性善論進行了批判。這是荀子思想的核心,是其哲學思想、政治思想的基石和出發點。《性惡篇》開章明義(yi)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徐鍇曰:“偽(wei) 者,人為(wei) 之,非天真也。”這就從(cong) 根本上錯了。天命之性當然是至善,焉能說為(wei) 惡?當然是天真,如何說人為(wei) ?正確的說法是:人之性善,其惡者習(xi) 也。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至善,發而中節謂之善,發而不中謂之不善。

 

荀子說:“聖人化性而起偽(wei) ,偽(wei) 起而生禮義(yi) ,禮義(yi) 生而製法度;然則禮義(yi) 法度者,是聖人之所生也。故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正確的說法是:聖人養(yang) 性而成德,德成而生禮義(yi) ,禮義(yi) 生而製法度。故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德也。聖人者,養(yang) 其性、得乎道者也。

 

或為(wei) 荀子辯護說:“孟子言性善是單就理言,荀子則反之重在言氣質之性。”非也。《荀子》如是定義(yi) :“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這個(ge) 性,一指本性,二指本性的作用,包括自然人欲生理本能。隻是荀子不識本性,常把本能和欲望當成本性。

 

疑古、翻案之風,清儒已肇其端,五四更激其濁,一發而不可收拾,百年來幾乎無古不疑,無案不翻。某些儒家學者也多少受了影響,熱衷於(yu) 疑傳(chuan) 統之公論,翻古人之定讞。荀子倡性惡,素有定評,但五四至今時有學者起而否定。《荀子性惡篇》有句話:“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sang) 之。”一些學者抓住這句話中的“樸”,否定荀子的性惡觀。似乎二程、朱熹和曆代儒家主流都誤判和冤枉了荀子。

 

人性觀的錯誤是最根本的錯誤。性惡論錯認本性為(wei) 惡,讓道德修養(yang) 和禮樂(le) 文化成了從(cong) 外部強加的外加法,並從(cong) 根本上剝奪了生命的偉(wei) 大、人性的美好和人格的尊嚴(yan) ,對人的尊嚴(yan) 構成了根本性、實質性的摧殘。這就錯大發了。

 

性惡論是對人類生命最根本、最深刻的輕蔑,後患無窮。如果認定本性非善,對生命的尊重、對禮製的堅持就缺乏原則保障,就讓善、禮、道德成了無根之木。荀子自己雖守住了禮,但弟子李斯韓非就守不住而淪落為(wei) 惡性法家,成了暴秦的文化幫凶。孟子早就提醒:“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這句話簡直就是給荀子量身定製的。荀子言人之本性不善,後患何其大也。

 

荀子說:“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孟子說:“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曹交所說,孟子認同,詳見《孟子告子下》)。觀點相同但立足點不同。

 

孟子立足於(yu) 性善論,人人皆有良知,故主張集義(yi) 養(yang) 氣,盡心養(yang) 性;荀子立足於(yu) 性惡論,人性本惡,其善者偽(wei) ,故主張化性起偽(wei) ,通過後天的學習(xi) 努力改變本性之惡。問題是,如果本性為(wei) 惡,意味著仁義(yi) 禮智信都是外鑠的,成德成聖就是違反本性的,就要與(yu) 本性作持之以恒的鬥爭(zheng) 。那麽(me) ,化性起偽(wei) 的原始動力從(cong) 何而來?

 

荀學是外鑠之學,自外而內(nei) ,雖講禮義(yi) ,無源無根,故學習(xi) 荀學難以成德更不可能成聖。“聖可積而致,然而皆不可積,何也?”根本原因在此。孟學則是自明之學,自內(nei) 而外,自小而大,上升無止境,“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盡心下》)這才是儒家正宗,仁宅義(yi) 路,成德成聖,曆代不絕。

 

不識本性至善,攻擊子思孟子,這兩(liang) 大錯誤從(cong) 根本上限製了荀學的品質。寫(xie) 《炎黃春秋》一書(shu) 到先秦,有兩(liang) 件事讓我最悲傷(shang) :一是晏子對孔子的排斥,二荀子對孟子的攻擊。荀子對子夏氏之儒、子遊氏之儒更是惡毒誣蔑攻擊:“弟佗其冠,衶襌其辭,禹行而舜趨,是子張氏之賤儒也。正其衣冠,齊其顏色,嗛然而終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賤儒也。偷儒憚事,無廉恥而耆飲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遊氏之賤儒也。”(《非十二子》)這成什麽(me) 話!

 

荀子為(wei) 儒門外道,《荀子》為(wei) 儒家副經,這個(ge) 定位,如理如實。揚孟抑荀是儒家持之以恒的傳(chuan) 統。揚孟抑荀,始於(yu) 唐朝,盛於(yu) 宋明。韓愈開始將孟軻列為(wei) 道統傳(chuan) 人,將荀子和楊雄相提並論,說他們(men) “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原道》)

 

揚孟抑荀體(ti) 現了理義(yi) 和曆史的雙重公道。唐宋元明儒,揚孟抑荀,並非個(ge) 人好惡和私心作祟,而是秉公而言,依理而判,是是非非,如理如實。孟子直承孔子,允執中道,為(wei) 儒家正宗;荀子思想存在重大缺陷,應該有所肯定,不宜過度尊奉,不宜入道統譜係而與(yu) 孔孟並列。

 

儒學外王統於(yu) 內(nei) 聖,內(nei) 聖外王統一。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這個(ge) 一,是仁,是“性與(yu) 天道”。荀子不識性,以性為(wei) 惡,便自絕了內(nei) 聖之路,實質上也就偏離了外王大道。《荀子》一書(shu) 作為(wei) 外王學經典,存在致命缺陷,在品質上猶遜於(yu) 《春秋繁露》和《白虎通》。

 

注意,說荀學品質不高,隻是相對儒家內(nei) 部而言。比起中國和西方的諸子百家來,荀學又是很優(you) 秀的。

 

三、孟荀統合的關(guan) 鍵點

 

孟荀大同大異,大異是人性觀,不可混同;大同是對禮的堅持,不可否定。孟荀統合的關(guan) 鍵點是禮。

 

一說到禮,不少人總是抬出荀子來,以為(wei) 隻有荀子才是最推崇禮製的。殊不知,禮在儒家五常道中居於(yu) 第三位,禮本於(yu) 仁義(yi) ,禮以義(yi) 起,是王道德治的製度基礎。倡導性善論的曆代聖賢大儒無不重禮。“三禮”都是儒家經典,《儀(yi) 禮》還屬於(yu) 五經。這才是禮之正宗。

 

孟子對禮製同樣重視,與(yu) 孔子一樣,徹上徹下,徹內(nei) 徹外,內(nei) 聖外王,內(nei) 外俱全。當然,也與(yu) 孔子一樣主張性善論。常有人將性善論的發明權歸於(yu) 孟子,說孔子和之前的聖賢沒有明言本性善惡,這是不讀經、不通經之過。

 

關(guan) 於(yu) 性善論,《易經》《尚書(shu) 》《詩經》《大學》《中庸》諸經都有大量依據,曆代大儒包括孟子、董仲舒、朱熹、二程、王陽明、熊十力都持性善論。對此,東(dong) 海《仁本主義(yi) 人性觀》一文有全麵介紹和闡述。

 

除了性善論,孟子思想要旨的民本論、仁政論、道統論、盡心論等,都密切聯係王道,直接或間接通往仁政禮製。沒有《荀子》,無傷(shang) 大雅。四書(shu) 五經無不內(nei) 聖外王並重,如果沒有《荀子》,孔孟思想同樣可以開出王道政治和禮樂(le) 製度。儒家經典有正副之別,《荀子》是副經,不宜與(yu) 《論語》《孟子》《中庸》並列也。沒有《荀子》,無傷(shang) 大雅。

 

但有了《荀子》,也不妨有所統合。蓋荀子強調禮法,論及政治和製度,頗多正確之言和可取之處,自然值得肯定。吉藏大師在《百論疏》中提出“破收四料簡”,以四原則對待不同學派教派:“一破不收、二收不破、三亦破亦收、四不破不收。”儒家對待荀子就是亦破亦收:破其性惡論,收其外王學即禮學。以仁本主義(yi) 立場觀點和方法,取其精華,統合孟荀,可以為(wei) 政治儒學錦上添花。

 

未來禮學研究的方向,應該是以孔孟為(wei) 主,以荀學和西學為(wei) 輔。西學有兩(liang) 大係統:神本主義(yi) 和人本主義(yi) ,廣義(yi) 上還可以包括馬列主義(yi) 。但這裏的西學特指立足於(yu) 人本主義(yi) 的自由主義(yi) 。如果說仁義(yi) 禮智信為(wei) 中華五常道,自由主義(yi) 的五大價(jia) 值:自由民主人權平等法治,堪稱西方五常道,完全可以為(wei) 仁本主義(yi) 所覆蓋。換言之,自由主義(yi) 可以作為(wei) 中華輔統(輔助性文化係統和指導思想),為(wei) 未來禮製建設貢獻價(jia) 值營養(yang)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