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暢】陽明學的道問學開展途徑——論蕺山學派格物思想的哲學義蘊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5-12 23:56:23
標簽:
陳暢

作者簡介:陳暢,男,西元一九七八年生,廣東(dong) 梅縣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教於(yu) 暨南大學、同濟大學,現任教於(yu) 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史、宋元明清哲學。著有《自然與(yu) 政教——劉宗周慎獨哲學研究》《理學道統的思想世界》,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三輯)。


 

陽明學的道問學開展途徑——論蕺山學派格物思想的哲學義(yi) 蘊

作者:陳暢(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社會(hui) 科學》2017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十七日己亥

           耶穌2017年5月12日

 

 

 

摘要:學界向來視陽明學為(wei) 尊德性之學、朱子學為(wei) 道問學之學。但其實在陽明學派內(nei) 部也有獨特的道問學開展途徑,蕺山學派劉宗周、黃宗羲師徒即為(wei) 其中代表人物。其理論開展途徑有三個(ge) 步驟:一、針對江右王門與(yu) 王畿的辯論困境,劉宗周提出物至善無惡說,確立物的本體(ti) 論地位,以保障心體(ti) 的真正安立;二、劉宗周提出氣一元論和誠意說,把人引向更為(wei) 廣大的天地自然秩序,為(wei) 物至善說奠定哲學基礎;三、黃宗羲通過詮釋其師門學術,實現從(cong) 性命之學向經史之學的學術轉型。

 

【正文】

 

就思想型態而言,宋明理學內(nei) 部蘊涵主體(ti) 修養(yang) (尊德性)與(yu) 知識規範(道問學)的關(guan) 係問題,存在著重主體(ti) 與(yu) 重知識兩(liang) 種進路。明代陽明學的興(xing) 起,標誌著宋明理學實現從(cong) 重知識規範到重主體(ti) 修養(yang) 的轉向。這種轉向在源頭上是針對朱子學注重知識規範而導致的支離流弊;但是,陽明學對主體(ti) 修養(yang) 的注重並不意味著輕視和忽略知識規範,而是以另一種方式囊括和擴展之。晚明蕺山學派劉宗周、黃宗羲師徒所建構的思想體(ti) 係正是沿著這一進路展開的,因此成為(wei) 陽明心學道問學開展途徑的主要代表。本文以劉宗周格物思想以及黃宗羲之闡發為(wei) 例,對上述陽明學的道問學開展途徑作出探討,就教於(yu) 方家。

 

一、物是至善無惡:陽明學派心體(ti) 自然之爭(zheng) 的解決(jue) 途徑

 

陽明定義(yi) 良知與(yu) 見聞(知識)之關(guan) 係為(wei) :“良知不由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1]區分良知與(yu) 知識,並以良知統攝知識,是陽明學的一大特色。因此學界向來視陽明學為(wei) 尊德性類型之儒家學術,與(yu) 朱子學的道問學類型截然異趣。[2]劉宗周對陽明觀點有嚴(yan) 厲的批評,並修正良知與(yu) 聞見之知的關(guan) 係為(wei) :“蓋良知與(yu) 聞見之知總是一知,良知何嚐離得聞見?聞見何嚐遺得心靈?”[3]這種主張經由其及門高弟黃宗羲詮釋,則為(wei) “讀書(shu) 不多無以證斯理之變化,多而不求於(yu) 心,則為(wei) 俗學”。[4]餘(yu) 英時對此有一個(ge) 頗具啟發意義(yi) 的觀察。餘(yu) 氏認為(wei) ,劉宗周之學脫胎於(yu) 陽明,但加重了“聞見之知”在儒學中的分量,代表十六七世紀儒家知識論發展的新方向。[5]餘(yu) 氏同時又視劉宗周思想為(wei) “儒學在外在世界受到重重挫折之餘(yu) ,不得不退歸內(nei) 心世界,最後竟退至無可再退之境”之象征。[6]餘(yu) 氏這兩(liang) 個(ge) 評價(jia) 有自相矛盾之處:“退歸”是以反求內(nei) 心為(wei) 方向,“聞見之知”則是以外在客觀世界為(wei) 方向,兩(liang) 個(ge) 方向是相反的。這種矛盾其實反映了劉宗周思想的複雜多樣性,餘(yu) 氏隻是以曆史學家的敏銳觀察將其捕捉描述出來。餘(yu) 氏的觀察啟發我們(men) 思考一個(ge) 問題:劉宗周向內(nei) 用力將陽明心學立場推到極致,何以能夠展現出儒家知識論發展的新方向?或者說,向內(nei) 與(yu) 向外兩(liang) 個(ge) 方向何以能統合於(yu) 一體(ti) ?這牽涉到如何理解中晚明時代陽明學派宗旨林立、論辯不已的思想生態問題。因為(wei) 劉宗周自覺繼承江右王門聶豹、羅洪先、鄧以讚(字定宇,南昌新建人)等人的思想立場,其學說正是以江右王門為(wei) 核心的若幹論辯困境最合乎邏輯的內(nei) 部解決(jue) 方案。

 

陽明後學對良知教的理解存在巨大的分歧。眾(zhong) 所周知,王陽明哲學以開發個(ge) 體(ti) 內(nei) 在資源(良知)重新證成天理為(wei) 特質,其思想注重個(ge) 體(ti) 情境性。而個(ge) 體(ti) 性、情境性正是多樣性的根源所在。因此,陽明後學持守良知之不同側(ce) 麵,開發出各具特色甚至互相衝(chong) 突的學術。黃宗羲描述稱:“陽明亡後,學者承襲口吻,浸失其真,以揣摩為(wei) 妙悟,縱恣為(wei) 樂(le) 地,情愛為(wei) 仁體(ti) ,因循為(wei) 自然,混同為(wei) 歸一。”[7]黃宗羲認為(wei) 各家修養(yang) 工夫有誤,混淆了習(xi) 氣與(yu) 本體(ti) 。這種觀點的思想史基礎是陽明後學群體(ti) 中激烈開展的“心體(ti) 自然之爭(zheng) ”。例如浙中王門王畿與(yu) 聶豹、羅洪先關(guan) 於(yu) “幾”的辯論[8];再如王畿與(yu) 季本(字明德,會(hui) 稽人)有一場辯論:

 

先生(季本)最著者為(wei) 《龍惕》一書(shu) ,謂“今之論心者,當以龍而不以鏡,龍之為(wei) 物,以警惕而主變化者也。理自內(nei) 出,鏡之照自外來,無所裁製,一歸自然。自然是主宰之無滯,曷常以此為(wei) 先哉”?龍溪雲(yun) :“學當以自然為(wei) 宗,警惕者,自然之用。戒慎恐懼,未嚐致纖毫之力。有所恐懼,便不得其正矣。”……先生終自信其說,不為(wei) 所動。[9]

 

王畿與(yu) 江右王門、季本之爭(zheng) 論,實質上是程朱理學與(yu) 陸王心學兩(liang) 大陣營核心論辯議題在陽明學內(nei) 部的再現。朱子學者認定的自然是天理自然:天理是事物的“所當然之則”與(yu) “所以然之故”[10],亦即事物內(nei) 在規律和宇宙法則,其“自然”表現為(wei) 天理“不假毫發意思安排,不著毫發意見夾雜”[11],能抑製個(ge) 人私見,形構正當公平的經世濟民效用。學者通過功夫鍛煉而掌握之,最終達到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的自然境界。這是通過功夫探求本體(ti) 、通過“知性”來成就“德性”的功夫路數。而心學家所說的自然,在朱子學者看來最大的問題就是缺乏思勉功夫鍛煉,無法掌握事物的韻律和節奏,隻是以習(xi) 氣因循為(wei) 自然而已。例如晚明朱子學者顧憲成就用這種邏輯批評明初“以自然為(wei) 宗”的陳白沙心學不明“自然”真義(yi) ,導致“不思不勉之說盈天下”,流弊不已[12]。這種批評在陽明後學中以新的形式重演,正展現了陽明學學術發展的內(nei) 在困境。

 

在陽明,良知是“人皆有之,不待學而有,不待慮而得”的是非之心[13],良知在每一具體(ti) 情境都能知是知非、知行合一。陽明曾舉(ju) 《大學》“如好好色,如惡惡臭”的例子說明:“隻見那好色時已自好了,不是見了後又立個(ge) 心去好。…隻聞那惡臭時已自惡了,不是聞了後別立個(ge) 心去惡。”[14]這是說明良知“發而皆中節”是一種自然而然(誠者,不思而得、不勉而中)、與(yu) 生理反應一樣迅捷而準確的效果。因此,良知發揮效用的根本機製是:不假人為(wei) 、自然而然地發揮創造性。人與(yu) 物均在這一機製中成為(wei) 本真的存在。這是陽明針對朱子學流弊而提出的對於(yu) 世界存在根本原理之詮釋。在朱子,事物的“所以然之故”與(yu) “所當然之則”必須經由理性的反省方能掌握;這使得人必須借助天理的中介作用祛除私欲戕害,以回到存在根源。但是在陽明看來,這種中介結構反而擴大了人與(yu) 萬(wan) 事萬(wan) 物之間的距離,造成對本真存在的遮蔽。在陽明,個(ge) 體(ti) 情感(良知)是人與(yu) 世界打交道的本真方式,是存在之根本原理最直接的表現,其本身就具備知是知非、知行合一之能力,不需要朱子學設定的天理之中介結構。因此,個(ge) 體(ti) 情感本真狀態的恢複,同時就是天下萬(wan) 物本真狀態之彰顯。換言之,在良知所展現的存在境界,人之性情與(yu) 事物之秩序同時得到養(yang) 護和展現;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按照自己的秩序生成長養(yang) 、事物自發地來到其自身。而這一存在境界的展現,是以解除朱子學天理觀對主體(ti) 的遮蔽(中介),以不假人為(wei) 、自然而然的方式進行的。由此,我們(men) 亦可歸納出良知學說的兩(liang) 大特質:一是不假人為(wei) 、自然而然,二是存在根源。前者以無為(wei) 自發的方式展現,後者是淵淵靜深之地、是深根寧極的存在境界。這兩(liang) 大特質使得個(ge) 體(ti) 情感之自然表達不再是局限於(yu) 一隅的個(ge) 體(ti) 私意,而是通體(ti) 用貫寂感的根源力量。

 

明乎此,再來看王畿與(yu) 季本針鋒相對的辯論。季本強調主宰,王畿強調生機常活常行、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兩(liang) 人分別強調良知的存在根源特質與(yu) 無為(wei) 自發特質,各執一邊。事實上,良知學說的兩(liang) 大特質分別指對應於(yu) “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兩(liang) 種情況:一是無為(wei) 自發的活潑狀態,二是事理與(yu) 身心秩序協調的自覺狀況。前者是描述本體(ti) 流行的狀態,後者是描述存在根源的主宰功能。前者要求排除人為(wei) 操作,不思不勉;後者要求通過思勉的工夫最終達到對存在秩序的根源掌握,這種根源掌握也是以不思不勉的形式呈現。季本強調主宰的含義(yi) ,意在糾正王畿等人“沒有思勉工夫”的誤區;而王畿對季本“不得其正”的批評,則是對於(yu) “人為(wei) 操作”的憂慮。誠如黃宗羲《明儒學案》“知府季彭山先生本”案語中所說:“第其時同門諸君子單以流行為(wei) 本體(ti) ,玩弄光影,而其升其降之歸於(yu) 畫一者無所事,此則先生主宰一言,其關(guan) 係學術非輕也。”[15]“龍惕之辨”在學理上有不可或缺的重要意義(yi) 。這種論爭(zheng) 與(yu) 朱子學陽明學兩(liang) 大陣營的論爭(zheng) 同調,意味著陽明後學內(nei) 部產(chan) 生了無法調和的思想衝(chong) 突。更重要的是,這種思想衝(chong) 突並非由於(yu) 陽明後學將良知教簡單化、片麵化處理而引起,而是陽明後學試圖解決(jue) 陽明引發的思想難題而產(chan) 生。此所謂難題體(ti) 現於(yu) 陽明“四句教”引發的爭(zheng) 論。

 

據《傳(chuan) 習(xi) 錄》記載,陽明晚年提出四句教:“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按陽明的定義(yi) ,“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16]物是良知之明覺感應到的東(dong) 西,也就是說,物不是與(yu) 我無關(guan) 的外在之物,而是進入良知的感應場域,與(yu) 意一起活動的內(nei) 在物。格物是指“致吾心之良知於(yu) 事事物物,…事事物物皆得其理”[17],其實質是良知在心物感應場域對偏差的自我糾正行為(wei) ,這是一種由物返心、求之於(yu) 內(nei) 的主體(ti) 修養(yang) 路數。並且,物被置於(yu) 良知的明覺(照)中,其本身不具備本體(ti) 地位。事物之秩序是否能得到維護,完全依賴於(yu) 良知之明覺感應。四句教首句“無善無惡心之體(ti) ”,即強調良知明覺之自然無為(wei) (無滯)的超越意義(yi) 。

 

陽明門下弟子錢德洪和王畿對四句教有不同的理解。錢德洪認同四句教,指出“心體(ti) 是天命之性,原是無善無惡的。但人有習(xi) 心,意念上見有善惡在,格、致、誠、正、修,此正是複那性體(ti) 功夫”。此即“四有句”詮釋。王畿認為(wei) 四句教不是究竟話頭,究竟之教應該是“心意知物皆為(wei) 無善無惡”,此即“四無句”詮釋。[18]四句教將心體(ti) 定義(yi) 為(wei) 良知明覺感應無跡不滯的本然狀態,“意”則為(wei) 心之應感滯而不化的非本然狀態。兩(liang) 者有第一義(yi) 、第二義(yi) 之分,四有句與(yu) 四無句的分歧由此而產(chan) 生。四無句將“心意知物”都置於(yu) 無善無惡的本體(ti) 地位,認定工夫隻在“無善無惡”之本體(ti) 上用功,不在第二義(yi) 上用力。四有派的陽明後學何廷仁批評王畿對陽明四句教的理解,犯了“以心為(wei) 無,以意為(wei) 有,是分心意為(wei) 二見,離用以求體(ti) ,非合內(nei) 外之道”[19]的錯誤;由此而提出的四無句更是失去了為(wei) 善去惡、實地用功的工夫次第。但是,四有句也麵臨(lin) 一個(ge) 理論困難:心體(ti) 與(yu) 意知物不相貫通,意知物沒有本體(ti) 地位,這將導致“致良知”工夫致的不是“知”之體(ti) ,而是知之發用。也就是說,四有句的確如王畿所言,不是究竟工夫。江右王門鄧定宇批評說:“以知是知非為(wei) 良知,猶權論耳。夫良知何是何非,知者其照也。今不直指人月與(yu) 鏡,而使觀其光,愈求愈遠矣。且及其是非並出而後致,是大不致也。”[20]在知之發用層麵的知,是在是非善惡之心念生發之後,人們(men) 再對之作出的認知。這種對心念的認知是後起的,“照”就是對這種後起的狀況的描述。換言之,四有句致良知,致的是“是非並出”之後的“知之所照”,落於(yu) 後著,愈求愈遠。黃宗羲針對這種狀況,作出一個(ge) 評論:

 

若心既無善無惡,此意知物之善惡從(cong) 何而來?不相貫通。意既雜於(yu) 善惡,雖極力為(wei) 善去惡,源頭終不清楚。故龍溪得以四無之說勝之。心意知物,俱無善惡,第心上用功,一切俱了,為(wei) 善去惡,無所事事矣,佛家之立躋聖位是也。[21]

 

四有說在邏輯上不如四無說周延,所以黃宗羲說四無說必然在辯論中取勝。四無說能夠解決(jue) 黃宗羲所批評的“心與(yu) 意知物不相貫通”的問題,但是又存在儒佛合流的弊端。季本反對過分重視自然無為(wei) (無善無惡)因素,進而強調存在根源的主宰性,刻意回到朱子學的立場,就是要破除四無說的流弊。然而對於(yu) 好不容易才從(cong) 朱子學心性結構中掙脫出來的明代心學來說,重新回到朱子學二元論體(ti) 係中是最不可接受的事情。這也說明,陽明開啟了一個(ge) 全新的哲學運動,但其思想體(ti) 係中仍然存在一些衝(chong) 突的學理問題有待解決(jue) 。陽明後學的分歧,正是針對這些難題而出現的;而王畿與(yu) 江右王門、季本各執一端針鋒相對的辯論格局,也展現了陽明學派學術發展過程中內(nei) 在困境。從(cong) 邏輯上來看,解決(jue) 困境的途徑是將四有句、四無句兩(liang) 派立場融合為(wei) 一。因此,這一辯論最終的解決(jue) 方案必然是“四至善”:心意知物皆是至善無惡。在陽明學派思想史上,提出這一解決(jue) 方案的思想家就是劉宗周:

 

總之,一心耳,以其存主而言謂之意,以其存主之精明謂之知,以其精明之地有善無惡歸之至善謂之物。[22]

 

劉宗周說物是至善無惡,不是一般理解的將物完全內(nei) 化於(yu) 主體(ti) 內(nei) 心;恰恰相反,這一命題的本意是將物從(cong) “有善有惡”的附屬地位(良知心體(ti) 的籠罩)中解放出來,獲得獨立的本體(ti) 論意義(yi) 。這是陽明學的道問學開展途徑之第一步。

 

二、主宰即在流行之中:物至善說的哲學結構

 

陽明四句教對心意知物的界定有一個(ge) 理論後果,即心(良知)與(yu) 物被確立為(wei) 主從(cong) 關(guan) 係:“物”是在良知的明覺(照)鏈條中呈現,其本身不具備獨立地位。但是,由“良知”覺照而確立“物”,將導致在具體(ti) 的格物過程未必能夠“事事物物皆得其理”。因為(wei) ,良知生發於(yu) 個(ge) 體(ti) 心層麵,無所拘束的個(ge) 體(ti) 心當下呈現的未必是良知,可能是情欲恣肆,也可能是脫離現實基礎的虛幻價(jia) 值。劉宗周廣為(wei) 流傳(chuan) 的名言“今天下爭(zheng) 言良知矣,及其弊也,猖狂者參之以情識,而一是皆良;超潔者蕩之以玄虛,而夷良於(yu) 賊。亦用知者之過也”,[23]即此之謂。換言之,若不能確立物的本體(ti) 論地位,心體(ti) 也無法得到真正的安立;心體(ti) 不立,將導致陽明學派陷入其力圖克服的朱子學支離流弊。黃宗羲評價(jia) 陽明思想“工夫不盡,…每譏宋儒支離而躬蹈之”[24],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劉宗周的物至善說有另一個(ge) 表述:“物即是知,非知之所照”。[25]他主張物不是在良知的覺照中呈現的附屬之物,物本身就是貫通天地宇宙的活潑生機,應該在這種生機鏈條中重新確立良知教。黃宗羲解釋其師思想稱:

 

夫心以意為(wei) 體(ti) ,意以知為(wei) 體(ti) ,知以物為(wei) 體(ti) 。意之為(wei) 心體(ti) ,知之為(wei) 意體(ti) ,易知也;至於(yu) 物之為(wei) 知體(ti) ,則難知矣。···故致知之在格物,確乎不易。[26]

 

上引“知以物為(wei) 體(ti) ”一句,與(yu) 劉宗周“物即是知,非知之所照”一語同義(yi) 。黃宗羲稱前者為(wei) 難知;現代新儒家牟宗三也稱後一表述為(wei) 難解[27]。難知難解的原因在於(yu) 劉宗周跳出了人們(men) 熟知的朱子和陽明思路,另辟蹊徑。黃宗羲的詮釋將“物為(wei) 知體(ti) ”、“物即是知”對應於(yu) “致知在格物”,意在《大學》八目的意義(yi) 結構中界定物的本體(ti) 地位。換言之,物不是朱子學意義(yi) 上的理氣對待之氣層麵,也不是由良知所覺照的附屬物;物自身的秩序條理,就具備終極意義(yi) 、本體(ti) 地位,心體(ti) 良知由於(yu) 物本體(ti) 的確立而得到真正的安立。這一觀點的哲學基礎就是劉宗周的氣一元論。[28]黃宗羲對其師門氣論思想有一個(ge) 精要的概括:

 

盈天地間皆氣也,其在人心,一氣之流行,誠通誠複,自然分為(wei) 喜怒哀樂(le) 。仁義(yi) 禮智之名,因此而起者也。不待安排品節,自能不過其則,即中和也。此生而有之,人人如是,所以謂之性善。即不無過不及之差,而性體(ti) 原自周流,不害其為(wei) 中和之德。……主宰亦非有一處停頓,即在此流行之中,……蓋離氣無所為(wei) 理,離心無所為(wei) 性。佛者之言曰:“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wei) 萬(wan) 象主,不逐四時凋。”此是其真髒實犯。奈何儒者亦曰“理生氣”?所謂毫厘之辨,竟亦安在?[29]

 

劉宗周主張盈天地間皆氣,他把氣(包括人心之氣)之運行概括為(wei) 盎然而起、油然而暢、肅然而斂、寂然而止四個(ge) 階段,分別命名為(wei) 喜、樂(le) 、怒、哀。喜怒哀樂(le) 是生而有之、貫通天人的中和之氣,亦即性體(ti) 。這種命名方式旨在將人的情感與(yu) 天地自然秩序貫通起來。故而劉宗周說“若喜怒哀樂(le) 四者,其發與(yu) 未發,更無人力可施也”。[30]自然秩序中的天地萬(wan) 物都是自生、自長、自化、自得,不存在一個(ge) “有物先天地”、理氣二元式的超越主宰。中和之氣就是主宰之理,理不是氣之外的超絕存在,而是萬(wan) 物自生自長內(nei) 在的通達條理;黃宗羲將這一思想概括為(wei) 主宰即在流行之中。由此亦可看出劉宗周不同於(yu) 江右王門的地方:他時刻警惕朱子學“逃空墮幻”的天理觀[31],致力於(yu) 尋求融合良知教“自然無為(wei) ”與(yu) “存在根源”兩(liang) 大特質的解決(jue) 方案。

 

物至善說的哲學結構是氣一元論,其在心性學上的另一表述就是誠意說。如前所述,江右王門與(yu) 王畿的辯論困局逼出了劉宗周的四至善說。“意”至善無惡,這一思想的主要內(nei) 容是:“意”既是人心本體(ti) ,也是事物之本體(ti) 。在劉宗周氣論視野中,人心之喜怒哀樂(le) 與(yu) 萬(wan) 事萬(wan) 物之喜怒哀樂(le) 同屬氣之秩序,心物不再分割,而是同源一體(ti) 。人通過日常活動將物帶入生活之中,聲氣息息相通而往來周流,同一節奏、共一秩序。故而作為(wei) 心之本體(ti) 的“意”不會(hui) 局限在“心”的領域,而是直接包涵天地宇宙。“心以物為(wei) 體(ti) ”[32],即此之謂。需要注意的是,這種包涵並非“有物先天地”般的超越存在,而是以尊重事物自身秩序、甚至洞徹先機式的方式展現其普遍性。“意有好惡而無善惡。”[33]這也說明“意”不涉及事件任何具體(ti) 的內(nei) 涵和規定性。惟其超越任何具體(ti) 規定性的限製,方能得以保持對事件的動態、整體(ti) 性掌控。在這一意義(yi) 上,“意”就是使得事物各種內(nei) 涵和規定得以呈現自身的整全性存在。事件的各種內(nei) 涵和規定會(hui) 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化,但整全性本身不會(hui) 受到任何侵蝕和限製。

 

誠者自成也,誠於(yu) 意之謂也。[34]

 

物有本末,惟意該之;事有終始,惟誠意一關(guan) 該之。物有本末,然不可分本末為(wei) 兩(liang) 物,故曰其為(wei) 物不貳。終始雖兩(liang) 事,隻是一事,故曰誠者物之終始。試就穀種推詳此理甚明:如稻米中一角白點是米之生意,由此發為(wei) 根芽苗葉結實,皆自此一點推出去,安得有二物。[35]

 

由於(yu) 人心之氣與(yu) 天地萬(wan) 物之氣是同此一氣,這也意味著作為(wei) 心氣之未發狀態的“好惡”與(yu) 天地萬(wan) 物的喜怒哀樂(le) 秩序本來是互相貫通的:這是一個(ge) 貫通天人的“大我”;工夫修養(yang) 的內(nei) 容就是通過調整身心狀態,通達於(yu) 天地萬(wan) 物秩序。這種通達在劉宗周那裏,能夠最完整地契合於(yu) 事物自身秩序。劉宗周把誠意界定為(wei) “誠者自成”,一方麵表達了好惡之“意”能洞徹先機的蘊涵;另一方麵也是指人與(yu) 事物自身秩序的通達。“物有本末,惟意該之;事有終始,惟誠意一關(guan) 該之”,就是在這一意義(yi) 上說。人通過誠意,能當下契入神妙的整全境域,進而把握先機、避凶就吉(時中),開物成務。概言之,劉宗周誠意學具備兩(liang) 大特質:一方麵,確保萬(wan) 物不受宰製性的先驗本體(ti) 壓製和幹涉,自然、自由地生成長養(yang) ,這是尊重事物自身秩序;另一方麵,通過誠意,能當下把握事物之整全性,洞徹先機。因此,劉宗周誠意學決(jue) 不是今人所說的內(nei) 向之學,而是頂天立地的合內(nei) 外之學:主體(ti) 通過調整身心(一氣周流)狀態通達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既做到把握先機,又成己成物開物成務。

 

綜上,劉宗周的氣一元論和誠意說彰顯天人之間自然而然的貫通維度,表明人必須契入更為(wei) 廣大的天地自然秩序中確認和證成自身。而把人引向更為(wei) 廣大的天地自然秩序,正是陽明學的道問學開展途徑之第二步。

 

三、儒者之學經緯天地:蕺山學派格物學說之轉型

 

明清之際學術思想轉型是中國思想史上的重大事件之一。錢穆先生認為(wei) ,明清之際學風出現了“自性理轉向經史”的轉型;在他看來,“宋明儒的心學,愈走愈向裏,愈逼愈渺茫,結果不得不轉身向外來重找新天地,這是學術上的窮途。”[36]事實上,從(cong) 上文所總結的劉宗周思想結構來看,向裏走和向外走是同一方向,或者說,向外走是向裏走的必然結果。換言之,劉宗周之學展現了明清之際思想轉型的一個(ge) 獨特麵向,隻是其內(nei) 涵有待進一步的挖掘。

 

按照黃宗羲的觀點,劉宗周說的誠意就是陽明說的良知[37]。但是誠意在保持無為(wei) 自發的前提下,更加注重具有公共、共知意義(yi) 的條理、秩序涵義(yi) :探討每一事物獨特的內(nei) 在條理,又注重保持其獨立性。劉宗周思想一方麵確認萬(wan) 物都是自生、自得、自化、自足的,祛除整齊劃一之外在束縛,強調個(ge) 體(ti) 性和多樣性;另一方麵確認天理就是萬(wan) 物自生自長內(nei) 在的通達條理,強調建立在個(ge) 體(ti) 性和多樣性基礎上的公共性。如果說陽明提出了基於(yu) 個(ge) 體(ti) 內(nei) 在資源證成天理的個(ge) 體(ti) 性哲學原則,但其良知學思想結構卻有遮蔽己與(yu) 物之虞;那麽(me) ,劉宗周誠意說就意味著陽明學個(ge) 體(ti) 性哲學的真正落實。劉宗周思想側(ce) 重每一當下具體(ti) 、活生生的真實,拒斥脫離當下的任何抽象虛構物。因此,黃宗羲在《明儒學案序》裏提出的著名命題“心無本體(ti) ,工夫所至,即其本體(ti) ”[38],其實就是慎獨思想的內(nei) 涵。心無本體(ti) ,是反對以虛假的抽象物裝飾門麵;工夫所至,是回到每一具體(ti) 當下,回到真實之起點。真實的道理、知識應該來自於(yu) 現實生活中每個(ge) 活生生具體(ti) 情境;隻要突破虛假抽象物對真實性情的遮蔽,天(道、性)就在每一個(ge) 物(器、形)當下的活生生呈現,從(cong) 不間斷。故而每一個(ge) 體(ti) 真實之工夫一旦確立,宇宙自然展現出一體(ti) 通達的麵相。主體(ti) 通過掌握具體(ti) 、鮮活的每一事物獨特的秩序,成為(wei) 天地宇宙大家庭中的一員,而不是孤立的個(ge) 體(ti) 。因此,劉宗周的物至善說確立了物的本體(ti) 論地位,氣一元論則完善了陽明學個(ge) 體(ti) 性哲學立場、直麵廣大活潑的天地宇宙。這種思想的豐(feng) 富涵義(yi) ,主要是經由黃宗羲的詮釋而得到彰顯。例如黃宗羲批評朱子學和陽明學流弊稱:

 

奈何今之言心學者,則無事乎讀書(shu) 窮理;言理學者,其所讀之書(shu) 不過經生之章句,其所窮之理不過字義(yi) 之從(cong) 違。……天崩地解,落然無與(yu) 吾事。[39]

 

黃宗羲主張將學者的關(guan) 注點從(cong) 心學之廢書(shu) 不觀、理學之章句中解放出來,儒者之學應著眼於(yu) 經世實務,成為(wei) “經緯天地”[40]之學。這種觀點是由黃宗羲通過詮釋劉宗周思想而實現的。此即陽明學的道問學開展途徑之第三步。下文且略述黃宗羲的詮釋思路。

 

黃宗羲將劉宗周思想總結為(wei) “愈收斂,愈推致”[41],這種總結隱然展示了時代新聲。就劉宗周所說的“意”作為(wei) 心之本體(ti) ,不涉及任何具體(ti) 規定性而又通貫天地宇宙而言,“意”毫無疑問是最收斂之物而又是最廣大之物。因此,其學說呈現出主張往心上(內(nei) 向)用力,卻也是最能包涵、通達萬(wan) 物秩序(外向)的特質。這種思想特質孕育著一種新的天理觀。在劉宗周的氣論思想中,貫通天人的一氣運行、人與(yu) 天之間的動態溝通是一大特色。例如劉宗周稱“隻此喜怒哀樂(le) ,而達乎天地,即天地之寒暑災祥;達乎萬(wan) 物,即萬(wan) 物之疾痛屙癢”[42],即是。人心之喜怒哀樂(le) 與(yu) 天地萬(wan) 物之秩序,本屬同此一氣流行,從(cong) 人的角度,這一狀況也可被總結為(wei) “盈天地皆心也”[43]。人通過日常活動將天地萬(wan) 物帶入生活之中,聲氣息息相通而共秩序。這一秩序不再是單獨的人心或萬(wan) 物之秩序,而是由人物交互融合相通而成的事之秩序。劉宗周慎獨哲學消解虛假抽象之“一”後,“多”自身之條理就具有絕對性。錢穆先生在評論《明儒學案序》時針對“盈天地皆心也”說:“從(cong) 來言心學多著意向內(nei) ,而此則變而向外。”[44]顯然是注意到了這一點,可謂卓識。換言之,黃宗羲所闡發的劉宗周思想,改變了向內(nei) 返本求理的方向,“試圖向外結合人事和曆史”;這同時也意味著一種“存在於(yu) 曆史人事之變動之中”的新理觀的誕生:“(這種新理)已不再受到先天本來性的規範性約束,而獲得了自我延展的可能性。”[45]此即章學誠所總結的特質:“浙東(dong) 之學,言性命者必究於(yu) 史,此其所以卓也。”[46]這種新理觀在劉宗周格物學說中也有其端倪。例如劉宗周說:“盈天地間惟萬(wan) 物,而必有一者以為(wei) 之主。故格物之始,在萬(wan) 上用功;而格物之極,在一上得力;所謂即博即約者也,博而反約,則知本矣。”[47]把這種“在萬(wan) 上用功,在一上得力”的格物學說,對照於(yu) 黃宗羲私淑弟子全祖望所總結的黃宗羲經史之學特點,可知其間關(guan) 聯。全祖望指出:“(黃宗羲)謂明人講學,襲語錄之糟粕,不以六經為(wei) 根柢,束書(shu) 而從(cong) 事於(yu) 遊談,故授業(ye) 者必先窮經。經術所以經世,方不為(wei) 迂腐之學,故兼令讀史。又謂讀書(shu) 不多無以證斯理之變化,多而不求於(yu) 心,則為(wei) 俗學,故凡受學公之教者,不墮講學之流弊。”[48]窮經、讀史,即劉宗周所說的“在萬(wan) 上用功”;讀書(shu) 證理、反求於(yu) 心,即“在一上得力”。

 

綜上,黃宗羲正是基於(yu) 其師門學術之新詮而奠立一種新理觀,從(cong) 而開啟了一種新的學術形態。這種新學術所理解的“格物”,格的不是外在於(yu) 人的客觀之物,也不是附屬於(yu) 心體(ti) 良知的主觀之物;而是在一個(ge) 更為(wei) 廣大的存在秩序中,引導我們(men) 激發貫通物我的生機力量,去接近、去理解存在之奧秘。氣一元論視野中天地萬(wan) 物之關(guan) 聯,是存在根柢處的生機聯係;在這一存在的根柢處,人之性情與(yu) 事物之秩序同時得到養(yang) 護和展現,知性的實現同時也就是德性的培育,反之亦然。此即陽明個(ge) 體(ti) 性哲學立場之落實,也是劉宗周慎獨誠意之學、黃宗羲經史之學共同的思想結構。由此,本文所討論的劉宗周、黃宗羲師徒為(wei) 代表的蕺山學派格物學說,以及黃宗羲所開啟的浙東(dong) 史學,正可稱為(wei) 陽明學的道問學開展途徑。

 

四、結語

 

劉宗周的格物學說是陽明後學辯難困局最有效的內(nei) 部解決(jue) 方案,這種理論為(wei) 黃宗羲所開創的浙東(dong) 學派經史之學奠定了哲學基礎。其理論開展有三個(ge) 步驟:一、針對江右王門與(yu) 王畿的辯論困境,劉宗周提出物至善無惡說,確立物的本體(ti) 論地位,以保障心體(ti) 的真正安立;二、劉宗周提出氣一元論和誠意說,把人引向更為(wei) 廣大的天地自然秩序,為(wei) 物至善說奠定哲學基礎;三、黃宗羲通過詮釋其師門學術,實現從(cong) 性命之學向經史之學的學術轉型。這個(ge) 理論方案是由劉宗周、黃宗羲在陽明所奠定的個(ge) 體(ti) 性哲學立場上共同完成的。清儒江藩評論說:“宗羲之學出於(yu) 蕺山,雖姚江之派,然以慎獨為(wei) 宗,實踐為(wei) 主,不恣言心性、墮入禪門,乃姚江之諍子也”。[49]這一評論正點出了蕺山師徒在陽明學派內(nei) 部開啟道問學路徑之思想意義(yi) 。另一方麵,經由本文對蕺山學派格物思想的討論,亦可理解明清思想轉型的一條內(nei) 在理路。

 

注釋:

 

*本文是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明儒學案>的道統論哲學及其話語特色研究》(12CZX035)、廣東(dong) 省社科規劃青年項目(GD11YZX01)、廣東(dong) 高校優(you) 秀青年創新人才培養(yang) 計劃項目(wym11027)的階段性成果。

 

[1]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中·答歐陽崇一》,《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71頁。

 

[2]餘(yu) 英時:《論戴震與(yu) 章學誠》,三聯書(shu) 店2012年版,第332頁。

 

[3]劉宗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ce) ,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7年版,第534頁。

 

[4]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全祖望集匯校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220頁。

 

[5]餘(yu) 英時:《清代學術思想史重要觀念通釋》,《餘(yu) 英時文集》第四卷《中國知識人之史的考察》,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463頁;及《論戴震與(yu) 章學誠》,第336頁。

 

[6]餘(yu) 英時:《清代學術思想史重要觀念通釋》,《餘(yu) 英時文集》第四卷《中國知識人之史的考察》,第447—448頁

 

[7]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十九《同知劉師泉先生邦采》,《黃宗羲全集》第七冊(ce) ,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505頁。

 

[8]陳暢:《宋明理學中的研幾義(yi) 蘊——以朱子、白沙、陽明後學、蕺山為(wei) 線索》,楊國榮主編《思想與(yu) 文化》第十四輯,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

 

[9]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十二《浙中王門學案三》,《黃宗羲全集》第七冊(ce) ,第308頁。

 

[10]朱熹:《大學或問》上,《四書(shu) 或問》,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8頁。

 

[11]朱熹:《朱熹集》卷三十八《答黃叔張》,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1720頁。

 

[12]顧憲成:《小心齋劄記》卷十三,《顧端文公遺書(shu) 》,《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子部14,第331—332頁。

 

[13]王守仁:《書(shu) 朱守乾卷》,《王陽明全集》,第279頁。

 

[14]王守仁:《傳(chuan) 習(xi) 錄上》,《王陽明全集》,第4頁。

 

[15]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十二《浙中王門學案三》,《黃宗羲全集》第七冊(ce) ,第308頁。

 

[16]王守仁:《傳(chuan) 習(xi) 錄中·答顧東(dong) 橋書(shu) 》,《王陽明全集》,第47頁。

 

[17]王守仁:《傳(chuan) 習(xi) 錄中·答顧東(dong) 橋書(shu) 》,《王陽明全集》,第45頁。

 

[18]王守仁:《傳(chuan) 習(xi) 錄下》,《王陽明全集》,第117-118頁。

 

[19]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十九《主事何善山先生廷仁》,《黃宗羲全集》第七冊(ce) ,第522頁。

 

[20]鄧以讚:《鄧定宇先生文集》卷三《秋遊記》,《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集部156,齊魯書(shu) 社1996年版,第358頁。

 

[21]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十九《主事何善山先生廷仁》,《黃宗羲全集》第七冊(ce) ,第522—523頁。

 

[22]劉宗周:《答史子複》,《劉宗周全集》三上,第446頁。

 

[23]劉宗周:《證學雜解》解二十五,《劉宗周全集》第二冊(ce) ,第325頁。

 

[24]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十《姚江學案》,《黃宗羲全集》第七冊(ce) ,第228頁。

 

[25]劉宗周:《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二冊(ce) ,第457-458頁。

 

[26]黃宗羲:《答萬(wan) 充宗論格物書(shu) 》,《黃宗羲全集》第十冊(ce) ,第202頁。

 

[27]牟宗三:《從(cong) 陸象山到劉蕺山》,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338頁。

 

[28]陳暢:《論劉宗周晚年思想中的獨體(ti) 概念》,《哲學動態》2008年第9期。

 

[29]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六十二《蕺山學案》,《黃宗羲全集》第八冊(ce) ,第890-891頁。

 

[30]劉宗周:《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二冊(ce) ,第469頁。

 

[31]劉宗周:《學言中》,《劉宗周全集》第二冊(ce) ,第492頁。

 

[32]劉宗周:《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二冊(ce) ,第447頁。

 

[33]劉宗周:《答葉潤山民部》,《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上,第387頁。

 

[34]劉宗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ce) ,第547頁。

 

[35]劉宗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ce) ,第553-554頁。

 

[36]錢穆:《前期清儒思想之新天地》,《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第八卷,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2頁。

 

[37]黃宗羲:《董吳仲墓誌銘》,《黃宗羲全集》第十冊(ce) ,第467頁。

 

[38]黃宗羲:《明儒學案·自序》,《黃宗羲全集》第七冊(ce) ,第3頁。

 

[39]黃宗羲:《留別海昌同學序》,《黃宗羲全集》第十冊(ce) ,第645—646頁。

 

[40]黃宗羲:《贈編修弁玉吳君墓誌銘》,《黃宗羲全集》第十冊(ce) ,第433頁。

 

[41]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六十二《蕺山學案》,《黃宗羲全集》第八冊(ce) ,第891頁。

 

[42]劉宗周:《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二冊(ce) ,第466頁。

 

[43]黃宗羲:《明儒學案·自序》,《黃宗羲全集》第七冊(ce) ,第3頁。

 

[44]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商務印書(shu) 館1997年版,第29頁。

 

[45]張誌強:《從(cong) ‘理學別派’到士人佛學——由明清思想史的主題演進試論近代唯識學的思想特質》,《朱陸·孔佛·現代思想——佛學與(yu) 晚明以來中國思想的現代轉換》,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2頁。

 

[46]章學誠著、葉瑛校注:《文史通義(yi) 校注》,中華書(shu) 局1985年版,第523-524頁。

 

[47]劉宗周:《答葉潤山四》,《劉宗周全集》第三冊(ce) 上,第440頁。

 

[48]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全祖望集匯校集注》,第219-220頁。

 

[49]江藩:《黃宗羲傳(chuan) 》,《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ce) 錄自《國朝漢學師承記》卷八,第79頁。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