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晚林】說情感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7-04-08 23:1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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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晚林

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說情感

作者:張晚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十二日乙醜(chou)

           耶穌2017年4月8日

 

 

我一直有一種看法,就是:用情太深,必非善道。特別是對於(yu) 學哲學的人,對於(yu) “情”之一字,總有戒懼之心。一個(ge) 學哲學的人如果困於(yu) 深情之中,說明他對於(yu) 哲學還未通透。佛教講貪、嗔、癡三戒,其中癡就是關(guan) 於(yu) 情的。因此,情對於(yu) 人特別是學哲學的人而言,確實是一個(ge) 很大的負累。

 

但就人而言,怎能沒有“情”字?古人有言:“才之一字,所以粉飾乾坤;情之一字,所以維係世界。”人之世界端賴情來維係,豈可無情?就我而言,我之所以從(cong) 理工科轉為(wei) 人文科,說到底,其最後的推動力不還是一個(ge) “情”字嗎?

 

但真正的哲人,又有幾個(ge) 言及“情”。孔孟老莊不說,蘇格拉底、柏拉圖亦鮮言。他們(men) 不但不言,乃至以為(wei) 是負麵的東(dong) 西而加以抑製。

 

一方麵,不能無情;另一方麵,又不能深陷於(yu) 情。我們(men) 當如何裁擇?

 

我終於(yu) 明白了,“情”必有感通,方不至於(yu) 沉陷;若情不能感通,必沉陷而貧困。所謂感通就是突破情之現實膠固而至於(yu) 無限之大情。此時是情而非情,即情而不以情的方式顯示,也就是“有”通過“無”的方式顯示。這是很高的智慧,一般人鮮能具有,故易陷入情之困境中。

 

我們(men) 將如何來理解這種“感通”?

 

比如愛情。什麽(me) 是真正的愛情?是否男女之間的相互傾(qing) 慕、悱惻纏綿就是那真正的愛情?具體(ti) 男女之間的情感,固有動人的一麵,亦必有傷(shang) 身的一麵。因此,愛戀最多的是情侶(lv) 之間,但傷(shang) 害最深的可能也在情侶(lv) 之間。除少數例外,現實中的情感大多如此,這無關(guan) 乎個(ge) 人之品行與(yu) 情操,情感之麵目本如此,故俗語雲(yun) :“天下沒有不吵架的夫妻”。可以說,人人對現實之愛情多少有點失望之情。因為(wei) 現實之愛情本身即是令人失望的,這是其自身的特性所固有的。

 

但我們(men) 如何去找尋那動人心魄的愛情呢?你決(jue) 不可到現實的人群中去找,那裏永遠都找不到。愛情在哪裏?愛情,就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你感受到來自天邊的千年的呼喚與(yu) 等待。你有沒有這種感受呢?若你沒有,那你還沒有體(ti) 會(hui) 到真正的愛情。

 

但千年的呼喚與(yu) 等待是誰呢?他(她)明明是“無”嘛。每個(ge) 人都有這種一個(ge) “無”在呼喚著他(她),這便是他(她)所能擁有的最偉(wei) 大最動人之愛情。這就是“情”之感通。由此感通突破具體(ti) 之情感限製而至於(yu) 無限。

 

那麽(me) ,“感通”通到什麽(me) 地方去呢?通到作為(wei) 本體(ti) 之宇宙意識之中。這種宇宙意識作為(wei) 本體(ti) ,就是“無”,但又不是空寂之“無”,因為(wei) 祂有無限之智慧與(yu) 德行。用海德格爾的講法,這就是“無”之聖殿,而“無之聖殿”守護著人。我們(men) 在此通過感通體(ti) 會(hui) 到“愛”自身,而不隻是具體(ti) 之男女情愛。一旦體(ti) 會(hui) 到愛自身,這種愛自身在不同的人倫(lun) 關(guan) 係中就會(hui) 表現出別樣形態。於(yu) 是,我們(men) 不隻是有男女之歡,我們(men) 尚有父母之恩,兄弟之情,朋友之愛,從(cong) 而營造一個(ge) 無邊的“愛”之世界。總之,愛絕不隻是表現狹義(yi) 的男女情感。這個(ge) 意義(yi) 上的愛,柏拉圖稱之為(wei) “愛的深密教義(yi) ”。

 

這樣看來,哲人之所以“無情”,並非真“無情”也,他隻是感通了,通至那“無之聖殿”中去了。孔子“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顏淵“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若無深情,焉能至此。但他們(men) 何曾道一“情”字。王弼曰:“聖人茂於(yu) 人者神眀也,同於(yu) 人者五情也。神眀茂故能體(ti) 衝(chong) 和以通無,五情同故不能無哀樂(le) 以應物。然則聖人之情應物而無累於(yu) 物者也。今以其無累便謂不複應物,失之多矣。”神明茂,表明聖人能感通;五情同,表明聖人非無情。故聖人能有情而至於(yu) 無情,此即是“應物而無累於(yu) 物”。若以聖人“應物而無累於(yu) 物”就以為(wei) 聖人根本無情,則是大錯特錯。這個(ge) 意思用程明道之言曰,即是:“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wan) 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wan) 事而無情。”天地之心在哪裏?在心普萬(wan) 物之作用中;聖人之情在哪裏?在情順萬(wan) 事之感通中。這是“無”而“有”的作用,“有”而“無”的感通。

 

故所謂“情感”,不但須有“情”,更須有“感”。“感”就是“感通”。在此,你無情而有情。此時,情感不再是你的障礙,而是你無限飛越之助力與(yu) 翅膀。惜乎世人不明乎此,隻有“情”而沒有“感”。於(yu) 是,情適成障礙,不但傷(shang) 害自己,且亦傷(shang) 害別人。

 

我們(men) 甚至可擴而言之,學哲學,說到底,就是學那個(ge) “感通”,通至那“無之聖殿”。程伊川曰:“天地之間,隻有一個(ge) 感與(yu) 應而已,更有甚事?”有“感”與(yu) “應”,則天地變化草木蕃;無“感”與(yu) “應”,則天地閉,賢人隱。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