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東】牟宗三是一座高山,但並非不可逾越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7-03-13 16: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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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旭東

作者簡介:方旭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零年生,安徽懷寧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吳澄哲學思想研究》《吳澄評傳(chuan) 》《中國儒學史(宋元卷)》(合著)《繪事後素——經典解釋與(yu) 哲學研究》《原性命之理》《理學九帖》《新儒學義(yi) 理要詮》等。


 

牟宗三是一座高山,但並非不可逾越

作者:方旭東(dong)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十三日丙申

           耶穌2017年3月10日


 

【編者按】

 

不久前,一篇題為(wei) “這些人能代表學術界是國家學術的‘不幸’”的文章在微信朋友圈中廣為(wei) 流傳(chuan) 。文章作者牟宗三(1909-1995),字離中,山東(dong) 棲霞人,祖籍湖北公安,被譽為(wei) 近現代中國最具“原創性”的“智者型”哲學家,是現代新儒家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

 

文中對胡適、馮(feng) 友蘭(lan) 、梁漱溟等中國現代思想史、學術史上的代表性人物頗多負麵評價(jia) ,如稱胡適“對中國哲學一點都不了解”,“考證禪宗,也以外行人瞎考證,根本不知道禪宗內(nei) 部的問題,隻去做些外圍的事”;稱馮(feng) 友蘭(lan) 所著《中國哲學史》為(wei) “膿包哲學”,馮(feng) 友蘭(lan) “對中國哲學的發展中曆代各期哲學核心問題根本未接觸到,更遑論有什麽(me) 有價(jia) 值的討論”;稱梁漱溟名作《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中“所造的新名詞都是無根的,所說的文化類型也太簡單”。

 

如上遭遇嚴(yan) 重負麵評價(jia) 的現代思想、學術人物,多已進入今天的公共領域,為(wei) 一般文史愛好者所熟知。那麽(me) ,他們(men) 的學問成就是否真如牟宗三所“酷評”的那般糟糕?帶著相關(guan) 疑問,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記者走訪了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方旭東(dong) 先生,請他就相關(guan) 疑問略加解釋。

 

方旭東(dong) 教授,安徽懷寧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尤其宋明理學方向)、道德哲學(尤其儒家傳(chuan) 統)。近著為(wei) 《理學九帖》(商務印書(shu) 館,2016年)、《原性命之理》(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

 

  

 

牟宗三資料圖

 

澎湃新聞:方老師好,最近微信朋友圈中在傳(chuan) 牟宗三的一篇文章,題為(wei) “這些人能代表學術界是國家學術的‘不幸’”。你是中國哲學史專(zhuan) 家,我們(men) 想聽聽你的看法。

 

方旭東(dong) :你說的那篇文章,實際上是對牟宗三1990年一個(ge) 講演的摘編。現在這個(ge) 題目是編者後加的。這樣的題目,不能不說有博人眼球之嫌。當然,從(cong) 網絡傳(chuan) 播的角度看,恐怕隻有冠以這樣的標題,點擊率才上得去。如果照搬原文《客觀的了解與(yu) 中國文化之再造》那樣學術性強的標題,會(hui) 不會(hui) 像現在這樣傳(chuan) 得“火”,我很懷疑。俗話說:外行看熱鬧。學術界的大腕“掐架”,自然會(hui) 招來一幫“吃瓜群眾(zhong) ”圍觀吧。

 

“為(wei) 學實難”:能不能做出真學問,得看你是不是那塊料

 

澎湃新聞:這帖子是有“標題黨(dang) ”之嫌。不過,牟宗三在裏麵的確點了很多人的名字,包括胡適、馮(feng) 友蘭(lan) 、梁漱溟、馬一浮、熊十力,全是現代學術史上響當當的人物。你作為(wei) 專(zhuan) 業(ye) 人士,可不可以為(wei) 我們(men) 普通讀者分析分析,牟宗三的“酷評”有沒有道理?

 

方旭東(dong) :(笑)這是個(ge) 坑啊。你可能知道,中哲界有所謂“牟門”之說,牟宗三在港台,尤其在台灣,弟子眾(zhong) 多,在大陸,還有很多私淑弟子,像我的一些同輩,是牟宗三的書(shu) 把他們(men) 引進中國哲學的大門。他們(men) 對牟極尊重,有的甚至到了奉若神明的地步。批評牟宗三,在某種程度上,就跟“捅馬蜂窩”一樣。

 

既然你找到我,恭敬不如從(cong) 命,正好我在自己的研究中涉及到牟宗三的地方不少,借這個(ge) 機會(hui) 談點感想,也未嚐不可。如果後麵有人拍磚,引起討論,那正是你們(men) 求之不得的。要我說,牟宗三的這些言論,讓我想到四個(ge) 字,那就是“為(wei) 學實難”。

 

澎湃新聞:如果我沒有記錯,好像牟宗三有一篇文章就叫做《為(wei) 人不易,為(wei) 學實難》,你的這個(ge) 講法跟那篇文章有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

 

方旭東(dong) :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是用了牟宗三那篇文章的典故。我覺得,要讀懂牟宗三這篇講演,最好將那篇文章找來一起對讀。那篇文章寫(xie) 得更早,1968年發表於(yu) 《再生》雜誌。“為(wei) 人不易,為(wei) 學實難”這八個(ge) 字,實際上是牟宗三老師熊十力的一句口頭禪。按照牟宗三的理解,“為(wei) 學實難”,難就難在:一個(ge) 人不容易把自己生命中那個(ge) 最核心的地方、最本質的地方在學問中表現出來。牟宗三說:“一個(ge) 人誠心從(cong) 自己的生命核心這個(ge) 地方做學問、吸收學問很不容易,而且發現這個(ge) 核心很困難。假定不發現這個(ge) 核心,我們(men) 也可以說這個(ge) 人在學問方麵不是一個(ge) 真人;假定你這個(ge) 學問不落在你這個(ge) 核心的地方,我們(men) 也可以說你這個(ge) 人沒有真學問。”

 

1990年的講演繼續貫徹了這個(ge) 意思,說法略變而已。真學問要落在自己的生命核心上,變成了:一個(ge) 人對他所講的學問要有相應的生命性情。牟宗三在那個(ge) 講演中特別強調“相應”一詞。他所說的“相應”是什麽(me) 意思呢?就是學問跟生命性情相吻合,就是一種不無神秘的心靈默契。

 

這一點,從(cong) 他對周濂溪(周敦頤,1017—1073)的評論可以清楚地看出。他說:“周濂溪為(wei) 宋明理學開基之祖,其觀念其實很簡單,隻有幾句話就可以把中庸易傳(chuan) 講得很清楚,而且不失儒家之矩,這完全是靠相應的了解,不在博學泛覽。所以黃黎洲《宋元學案》引吳草廬對周濂溪的讚語是:‘默契道妙’,‘默契道妙’就是所謂的‘相應’,對中庸易傳(chuan) 之形上學了解很透辟。”(黃梨洲即黃宗羲,1610—1695。吳草廬是元初學者。——編注)

 

澎湃新聞:原來牟宗三說的“為(wei) 學實難”是這個(ge) 意思。我感覺,這好像不是說學問本身如何如何不容易,而是說研究者的生命核心或生命性情與(yu) 他要研究的學問不容易對得上。

 

方旭東(dong) :對,說得通俗點,牟宗三的意思是,能不能做出真學問,得看你是不是那塊料。而且,就算你是那塊料,可是你自己不知道,也還不行。隻有知道了自己是哪塊料,然後有意識地努力才成。

 

澎湃新聞:做學問這事,被牟宗三這樣一講,感覺挺玄乎的。這得是那種希世之才才行啊,怪不得他說“為(wei) 學實難”。

 

方旭東(dong) :沒錯,不但胡適、馮(feng) 友蘭(lan) 這些人,他覺得不夠格,連他尊為(wei) 先生的梁漱溟、馬一浮,乃至他的老師熊十力,他也覺得還差點。講演中有這樣的話:“像梁先生、馬先生、熊先生等都不能完全相應於(yu) 前賢,何況其它?”

 

澎湃新聞:話說到這個(ge) 程度,讓我對“為(wei) 學實難”有更深的了解了。前麵你說牟宗三的言論讓你想到“為(wei) 學實難”四個(ge) 字,你是同意牟宗三的這種學問觀,還是有別的意思?

 

方旭東(dong) :我想到這四個(ge) 字,不是因為(wei) 讚同牟宗三的這種學問觀,而是指,當年牟宗三從(cong) 前輩學人身上悟出“為(wei) 學實難”的道理,今天我從(cong) 牟宗三身上又生出了同樣的感慨。

 

“客觀的了解”:文句通,能解釋,不一定叫做了解;必須要有相應的生命性情

 

澎湃新聞:這倒有點“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意思。具體(ti) 怎麽(me) 說呢?

 

方旭東(dong) :牟宗三所講的“生命的學問”,其實更接近於(yu) 傳(chuan) 統儒家所講的“身心之學”,英文當中的Spiritual Exercise。“做學問”之於(yu) 牟宗三,就相當於(yu) “講學”之於(yu) 宋明理學家,“修道”之於(yu) 宗教家。這種學問,與(yu) 通常所講的以追求客觀知識為(wei) 目的的學問原本就是兩(liang) 股道上的跑的車,問題是,牟宗三卻喜歡用“客觀”一詞來描述他講的這種學問,一不小心,是很容易被他給帶走的。

 

像他1990年的講演,題目當中赫然就有“客觀的了解”字樣。這個(ge) 講演,通篇強調“學”的重要。一開頭,他向聽眾(zhong) 提出了一個(ge) 問題:

 

“中國從(cong) 明朝亡國以後,學問傳(chuan) 統即告斷絕,所謂學絕道喪(sang) ,一直到清末民初,社會(hui) 上了不起的高級知識分子,大體(ti) 都有真性情,在某一方麵說,亦有真智慧,真誌氣。但他們(men) 為(wei) 什麽(me) 都不得成正果?這症結到底出在什麽(me) 地方?”

 

隨後自答:“我思考的結果,發現症結是在於(yu) 他們(men) 生命中都缺乏某種東(dong) 西,那種東(dong) 西就是孔子所說的‘學而時習(xi) 之’的那個(ge) ‘學’。生命中的真性情、真智慧、真誌氣都要靠‘學養(yang) ’來充實才可以支撐得起來,而那一輩老先生正好都缺乏足夠的學養(yang) 。”

 

這兩(liang) 段文字,你在網上流傳(chuan) 的那個(ge) 摘編版(“這些人能代表學術界是國家學術的‘不幸’”)裏是看不到的,由此也可以知道摘編版的不靠譜。所以我在這裏不嫌麻煩把它們(men) 都引出來,隻有這樣,才能完整地了解牟宗三的觀點,對他的評論也才談得上公平。

 

說到學養(yang) ,讓人想到的,不外是學術功底、修為(wei) 這樣一些東(dong) 西。從(cong) 下文牟宗三對“學養(yang) ”的解釋來看,他的說法倒也平常。他說,學養(yang) 就是對問題要做“客觀的了解”,要有正確的知識,不誤解,也不籠統。

 

為(wei) 了說明何為(wei) 籠統,他還特別舉(ju) 出明末大儒劉宗周(蕺山,1578—1645)的例子。國難當頭,劉宗周給崇禎皇帝上奏:“陛下心安,則天下安矣。”對此,牟宗三評論道:在國難當頭,正須拿出辦法來時,“知識”、“學養(yang) ”,是不可缺少的要件,這時光講《大學》正心修身即可進而治國平天下是不夠的,以“陛下心安”來作為(wei) 安邦之策,是講了一句廢話。牟宗三認為(wei) ,劉蕺山所以講出如此籠統而不切實際的話,是因為(wei) 對政治之所以為(wei) 政治無客觀的了解。牟宗三進一步提出,處理政治、社會(hui) 問題需要學問,弘揚中國傳(chuan) 統智慧也需要客觀的學問。

 

然而,由於(yu) 牟宗三的某種成見,使得他不能將這種客觀的學養(yang) 觀堅持到底,這一點在他說“中國從(cong) 明朝亡國以後,學問傳(chuan) 統即告斷絕,所謂學絕道喪(sang) ”時表露無遺。顯然,所謂乾嘉學術,是完全不在牟宗三所講的學問範圍之內(nei) 的。牟宗三所理解的學問,不過是他尊信的道學傳(chuan) 統而已。牟宗三1970年代末曾對中國哲學做係列講座,1983年集結為(wei) 《中國哲學十九講》出版,在書(shu) 中,他多次表示,中國哲學,中國傳(chuan) 統學問,明亡之後就終結了。這種“學問終結論”,終其一生,都未放棄,1990年的講演依然是這個(ge) 論調,他說:“中國古人講學,是有規模,有法度的,這個(ge) 法度軌道,在明朝亡國後就消散了,清朝接不上,民國以來離得更遠。”

 

可是,如果“學養(yang) ”就是對問題做客觀的了解,你就不能說顧炎武(1613—1682)以降,有清一代學人無一具有學養(yang) 。三百年的學術史不是這麽(me) 容易就可以一筆抹殺的。

 

澎湃新聞:那牟宗三究竟是怎樣理解“客觀的了解”的?

 

方旭東(dong) :牟宗三的定義(yi) 是這樣:“所謂‘客觀的了解’,細言之,比如說讀先秦儒家,就好好正視它如何形成,裏麵基本義(yi) 理是什麽(me) ?這種屬於(yu) 哲學義(yi) 理的了解是很難的,了解要‘相應’,‘相應’不單單靠熟讀文句,也不光靠‘理解力’就行。文句通,能解釋,不一定叫做了解。此中必須要有相應的生命性情,若不相應,最好去講文學、曆史、科學等。”

 

又說:“不但對先秦各家要有相應的了解,研究兩(liang) 漢的經學,魏晉的玄學,隋唐的佛學都要有相應的了解。你有沒有那種了解,適合不適合講那種學問,這要自知。‘自知’也是一種‘客觀的了解’,不能講就不要硬講,亂(luan) 講。”

 

你看,他講“客觀的了解”,先是講到“比如說讀先秦儒家,就好好正視它如何形成,裏麵基本義(yi) 理是什麽(me) ?”,這本來是不錯的,可是隨後,話鋒忽然一轉,一下就轉到“相應的生命性情”上去。最後說到“‘自知(自己有沒有那種相應的了解,適合不適合講那種學問)’也是一種‘客觀的了解’”,已經完全離開了一開始討論的“客觀的了解”的問題。

 

牟宗三極言“哲學義(yi) 理的了解”之難,強調在熟讀文句之外別有功夫。而這種功夫簡直就是“先天神功”,因為(wei) 它與(yu) 你的生命性情有關(guan) 。一個(ge) 人有什麽(me) 樣的生命性情,這是先天帶來的,後天人為(wei) 無能為(wei) 力。你能不能講義(yi) 理,能不能講儒家,是先天決(jue) 定的,你後天再怎麽(me) 努力也白搭。

 

對“客觀的了解”的這種理解,不單刷新了我們(men) 對“客觀”一詞的認識,也改變了平常我們(men) 對“了解”一詞的看法。在邏輯上,即便我們(men) 能夠同意“文句通,能解釋,不一定叫做了解”,也推不出“不通文句,仍然可以了解”的結論。你想,文句通了,尚且不能叫做了解,連文句都不通,那麽(me) ,了解就更無從(cong) 談起了。

 

完全可以想象,麵對一個(ge) 古代文本,哪怕你文句通,能解釋,牟宗三依然會(hui) 說你不相應、不了解。事實上,這樣的論斷在牟宗三書(shu) 中俯拾皆是,比如,他說“王弼注易經是根本不相應的”;又說,馮(feng) 友蘭(lan) 以西方的新實在論來解釋朱子,“這當然是不相應的”。另一方麵,因為(wei) 對自己的生命性情有自信,所以,哪怕不是那方麵的專(zhuan) 家,牟宗三卻自信能夠了解,像佛教,像康德哲學,都是如此。

 

總之,牟宗三實際更看重的是生命性情的相應不相應,而不是“學”。雖然他整個(ge) 講演圍繞“學”展開,但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的感慨也由此而來:像牟宗三這樣的人,天資不可謂不高,讀書(shu) 不可謂不用功,亦知“學”的重要,亦強調“客觀的了解”,然而,最後卻相信生命性情相應那一套東(dong) 西,這實在是很可悲的。他的例子似乎又一次證明了“為(wei) 學實難”其言不虛。

 

“做學問沒有別的,就兩(liang) 條,一個(ge) 是文獻工夫,另一個(ge) 是理解力”

 

澎湃新聞:現在我明白你一開始說的“為(wei) 學實難”的用意了。隻是我還有一個(ge) 疑問,牟宗三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寫(xie) 了那麽(me) 多書(shu) ,儒釋道全都涉及,光宋明理學就有煌煌四卷,還獨立翻譯了康德三大批判,你覺得他在客觀的了解上究竟怎麽(me) 樣?我說的這個(ge) 客觀了解,不是牟宗三所用的“生命性情相應”那個(ge) 意義(yi) ,而是指文獻功夫、理解程度那些方麵。

 

方旭東(dong) :這是一個(ge) 好問題。限於(yu) 學力,我無法做出全麵的論衡,僅(jin) 就我自己的研究所及略做評點。

 

首先我想說,雖然牟宗三在講演中把“生命性情的相應”說得神乎其神,但在具體(ti) 的哲學史研究中靠的還是文獻功夫與(yu) 深思力索。他寫(xie) 那麽(me) 多書(shu) ,之所以今天還有人看,不是因為(wei) 他的生命性情有多了不起,而是他的確在文獻上下過真工夫,他的理解也足夠深,能給人啟發。所以,在這個(ge) 問題上,我們(men) 要看他實際做的,不要看他說的。

 

從(cong) 前,我讀牟宗三的《中國哲學十九講》,對其中有段話印象非常深,裏麵說:“一般人並不是聰明不夠,而是對文獻所下的工夫不夠。而這套工夫完全是學究的工夫,急不得,要慢慢來,比如講朱子的中和問題,凡有關(guan) 中和問題的起碼資料都得一步一步地去了解。這種工夫非做不可,這樣才算學術,才能顯出一個(ge) 客觀的地位。”你看,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是很誠懇的,沒有任何玄虛。

 

他告訴你,做學問沒有別的,就兩(liang) 條,一個(ge) 是文獻工夫,另一個(ge) 是理解力。這裏完全不涉及什麽(me) 生命性情問題。歸根結底,做學問是玩不了假的,你說你的生命性情如何如何相應,可是你讀書(shu) 不廣,該看的材料你沒有看到,人家找出一條材料是你沒看到的,你還有什麽(me) 話好講?對古人或者對西學,你理解得對不對,不是你自己說了算的,大家心裏還是有杆秤的,無論如何,如果你連基本的文句都沒有過關(guan) ,你再怎麽(me) 強辯,也是沒有用的。

 

遇到這種情況,為(wei) 牟宗三辯護的人通常會(hui) 祭出他們(men) 的師門法寶,那就是:通文句不代表了解,牟先生即便對個(ge) 別文句不通,也不妨礙他的了解最為(wei) 諦當,因為(wei) 牟先生有“存在的呼應”,這就叫作“依義(yi) 不依語”。

 

牟宗三是一座高山,但並非不可逾越。

 

實在說,這種話也隻能去唬一唬那些沒有頭腦的人。話說回來,大凡粉絲(si) ,無論是誰的粉,本來就是沒有頭腦的,真有頭腦就不會(hui) 去“粉”人了。牟宗三不是神,他在研究當中,有疏於(yu) 了解或誤解的地方,是正常現象。這裏讓我舉(ju) 幾個(ge) 例子來說明。

 

第一個(ge) 例子是關(guan) 於(yu) 牟宗三對馬一浮用“義(yi) 學”來指佛學的批評。在評論馬一浮的那一段,牟宗三說馬一浮生造了一個(ge) 新詞“義(yi) 學”來稱佛教,他質疑道:“我知道古人有所謂‘義(yi) 理之學’,宋明有‘理學’,而馬先生要用‘義(yi) 學’來稱佛教,不知其所據為(wei) 何?儒家講‘性理’,道家講‘玄理’,‘義(yi) ’則是大家都有,儒家有儒家的義(yi) ,道家有道家的義(yi) ,怎麽(me) 可以用‘義(yi) 學’專(zhuan) 稱佛教呢?”

 

牟宗三的這個(ge) 質疑暴露出他對佛教的無知。實際上,“義(yi) 學”根本不是什麽(me) 馬一浮造的新詞,而是一直以來對佛教教義(yi) 尤其是般若學理論的稱呼,早在晉代的《肇論》當中就有這個(ge) 詞,那上麵說,後秦弘始三年(公元401年),秦王“集義(yi) 學沙門五百餘(yu) 人於(yu) 逍遙觀”與(yu) 高僧鳩摩羅什“參定方等”。翻開《弘明集》、《高僧傳(chuan) 》,“義(yi) 學”一詞隨處可見。此外,像《魏書(shu) 》、《陳書(shu) 》、《舊唐書(shu) 》等史籍當中,亦多有收錄。這說明“義(yi) 學”不是生僻用語。牟宗三不了解這個(ge) ,隻能說,他在佛教常識方麵還有欠缺。

 

第二個(ge) 例子是有關(guan) 牟宗三對朱子解釋孟子“盡心知性”的批評。牟宗三在《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以及《圓善論》等著作中對朱子有關(guan) 《孟子》“盡心知性”章的注釋提出嚴(yan) 厲批評,認為(wei) 朱子的理解與(yu) 孟子原意“不相應”、“歧出太甚”,說朱子把握不住孟子本義(yi) ,“故其注此文全顛倒”。

 

然而,真實情況是,牟宗三自己誤解了朱子。朱子不但沒有如他批評的那樣將“盡心”的“盡”解釋為(wei) “格物窮理”,而且,牟宗三自以為(wei) 正確的對“盡”的理解,朱子其實已先他而言之。這些都是有文本可以對照的。具體(ti) 論證參見拙文《盡心與(yu) 知性——朱子對<孟子>“盡心知性”的詮釋問題》(發表於(yu) 《西北大學學報》2012年第5期,收入拙著《繪事後素——經典解釋與(yu) 哲學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有興(xing) 趣的讀者可以查看。

 

第三個(ge) 例子是有關(guan) 牟宗三對康德道德哲學當中的“道德情感”這個(ge) 概念的理解與(yu) 翻譯。由於(yu) 牟宗三相信康德哲學是重新鑄造中國哲學的最好媒介,所以他花了很大氣力翻譯康德的三大批判。他自認為(wei) 比西方的康德專(zhuan) 家更懂康德。然而,真實情況如何呢?首先,牟宗三不懂德文,他翻譯康德是從(cong) 英譯轉譯的。那麽(me) ,他的英文又怎麽(me) 樣呢?老實說,也不怎麽(me) 樣。語言上的這種弱項,不可避免地會(hui) 給他的翻譯造出很多錯誤,有些甚至是很低級的錯誤。

 

比如,他在翻譯康德《道德的形而上學》(Die Metaphysik der Sitten)有關(guan) 道德情感那一節時,就暴露出他不懂德文,英文也不夠好的問題。那一節中有一小段,康德談到所謂醫者之言(in der Sprache derÄrzte)。康德原文用的是Ärzte,英譯者將其譯作physicians。結果,從(cong) 英譯本進行轉譯的牟宗三,把physicians譯作“物理學家”。這說明牟宗三不知道physician在英文中除了作“物理學家”講,還有“醫生”的意思。應該說,這樣的錯誤是相當低級的。

 

對於(yu) 諸如“道德情感”、“道德認識”這些關(guan) 鍵概念的理解與(yu) 翻譯,自然也不能指望他會(hui) 有多精確。“道德情感”的德文原文是moralische gefühl,英譯為(wei) moral feeling。在康德看來,道德情感是主觀性的(德文subjektiv,英文subjective),不同於(yu) 總是關(guan) 聯著具體(ti) 對象的道德認識(moralischer sinn)。道德認識提供知識(Erkenntnis),與(yu) 理論之維(theoretisch)有關(guan) 。在德文中,道德情感(moralische gefühl)與(yu) 道德認識(moralischer sinn)的差異是很明顯的。翻成英文moral feeling和moral sense後,也不太會(hui) 造成混淆。

 

但是,由於(yu) 牟宗三是從(cong) 英譯轉譯的,所以,他最後把moral feeling翻成道德情感,而把moral sense別出心裁地翻成“道德感取”。何謂“感取”?牟宗三解釋為(wei) “感性底作用”,相應地,“道德感取”就是“道德方麵的感性作用,一般籠統地說為(wei) 道德感覺,或更簡單地說為(wei) 道德感”(參見牟宗三譯:《康德的道德哲學》)。

 

牟宗三之所以這樣翻譯,我想,大概是因為(wei) 他隻知道sense在英文中有“感覺”的意思,他不知道除了那個(ge) 常見的意思,還有“認識”、“判斷”、“理解”等含義(yi) 。而把康德所說的“道德認識”理解為(wei) “道德感”、“道德感覺”或“道德感取”,康德所賦予它的“理論之維”就難以凸顯,畢竟,漢語當中的“感覺”一詞很難讓人聯想到“理論之維”,“感性”毋寧是與(yu) “知性”相對而言的。更嚴(yan) 重的是,如果把moralishe sinn理解與(yu) 翻譯為(wei) “道德感覺”或“道德感取”,又如何再來領會(hui) 康德所說的作為(wei) “自由選擇意誌的感受性”的“道德情感”?總之,無論你的悟性或理解力有多高,沒有基本的語言功底,你怎麽(me) 保證自己的理解與(yu) 翻譯是對的?你又怎麽(me) 能那麽(me) 自信:康德專(zhuan) 家未必懂康德,而你反而“能看出康德的本義(yi) ”?

 

對於(yu) 牟宗三這樣的前輩,我們(men) 既沒有必要像他的某些學生或崇拜者那樣盲從(cong) ,當然也沒有必要像某些妄人那樣搔不到癢處地亂(luan) 批一通。牟宗三是一座高山,但並非不可逾越。隻有你下過比牟宗三還要大的工夫,你才能看出他的局限,你才能走得比他更遠。為(wei) 學實難,亦隻有為(wei) 之而已。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