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政治學說的邏輯定位

作者：張榮明、崔立軍(jun)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十四日丁酉

           耶穌2017年3月11日

儒墨法三家學說的邏輯定位對比

關(guan) 於(yu) 儒家政治學說的基本內(nei) 容，學界討論甚多。學者們(men) 普遍注意到，儒家主張承天命存鬼神，講人性重教育，重仁義(yi) 講禮儀(yi) ，崇聖人尚賢能。學者們(men) 還指出，儒術有利於(yu) 社會(hui) 和諧穩定。但是，對於(yu) 儒家政治學說的根本屬性或特質，儒家政治學說在諸子學說中的邏輯定位，目前討論不多。弄清這一問題，不但有學術價(jia) 值，而且有現實意義(yi) 。

第一，儒家政治學說的邏輯定位，乃居於(yu) 墨法兩(liang) 家學說之間。先秦諸子熱衷於(yu) 政治者凡三家，儒家、墨家、法家，這三家學說代表了三種各具特色的政治模式。

墨家信鬼神，《墨子》中有《明鬼篇》，竭力證明鬼神存在。墨家踐行道德，《墨子》中有《兼愛篇》，無道德之名，有道德之實。墨家信天意，《墨子》中有《天誌篇》，論證天意不可違。墨家尚儉(jian) ，《墨子》中有《節用篇》，批評奢靡。墨家崇聖，“祖述堯舜禹湯之道”（《尚賢篇》），向古人看齊。在選官方麵，墨家主張“尚賢事能”（《尚賢篇》），墨家所說的賢能是大禹那樣的利他主義(yi) 者。在治國策略方麵，墨家注重對君子人格的培養(yang) 與(yu) 教育，《墨子》中有《修身篇》《所染篇》《法儀(yi) 篇》，專(zhuan) 門闡述此類道理。墨家反對戰爭(zheng) ，《墨子》中有《非攻篇》，對侵略行為(wei) 予以強烈抨擊。墨家的工程科技僅(jin) 用於(yu) 防守，《墨子》中有《備城門篇》《備高臨(lin) 篇》《備梯篇》《備水篇》《備突篇》《備蛾傅篇》《雜守篇》，非“備”即“守”，常無攻殺之術。墨家政治學說，乃有實無名的政治道德主義(yi) 。

法家與(yu) 之截然相反，我們(men) 以《韓非子》為(wei) 例。韓非不信鬼神，他說“事鬼神，信卜筮，而好祭祀者，可亡也”（《亡徵篇》）。韓非反對講愛，認為(wei) 講愛禍人害己，稱“恃人之以愛為(wei) 我者，危矣”（《奸劫弑臣篇》）。韓非宣稱政治權力來源於(yu) 暴力，國家是國君的工具：“國者，君之車也。”（《外儲(chu) 說右下篇》）韓非唾棄“節用”之說，主張“適身體(ti) 之所安，耳目之所樂(le) ”（《說疑篇》）。韓非反對複古主義(yi) ，他質疑儒墨：“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堯舜不複生，將誰使定堯舜之誠乎？”（《顯學篇》）韓非反對“尚賢”，旗幟鮮明地主張“不尚賢”（《忠孝篇》）。在治國策略方麵，韓非主張“按法以治眾(zhong) ”（《備內(nei) 篇》），質疑道德風化的作用。韓非崇尚弱肉強食，宣稱“兵強而威立”（《難一篇》）。法家政治學說，是名副其實的政治功利主義(yi) 。

以往學者注意到《墨子》中有《非儒篇》，孟子譏諷墨家為(wei) 禽獸(shou) ，進而強調儒墨對立。這固然不錯，但並非諸子政治學說關(guan) 係之真諦。其實，墨法兩(liang) 家根本對立。從(cong) 邏輯上分析，儒家介於(yu) 墨、法兩(liang) 家之間。以《論語》為(wei) 例。孔子對鬼神持兩(liang) 可態度，一方麵孔子說“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八佾篇》），另一方麵“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述而篇》）。關(guan) 於(yu) 道德觀，孔子講仁愛，此固為(wei) “愛”，但以“仁”即人際差別為(wei) 前置條件，是由己及人之愛。關(guan) 於(yu) 政治權力的來源，《堯曰篇》載堯對舜說“天之曆數在爾躬”，可見，孔子並不完全否定天意。關(guan) 於(yu) 權利與(yu) 享受，儒家秉持禮，禮既是權利賦予，也是權利限製。這一點，《荀子·禮論》有係統闡述。關(guan) 於(yu) 聖人觀，孔子宣揚文武周公之道。在選官方麵，孔子主張“舉(ju) 賢才”（《子路篇》）。在百姓治理方麵，孔子主張“為(wei) 政以德”（《為(wei) 政篇》），但又說“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子路篇》）。儒墨法三家學說的邏輯定位，詳見文末表格。

顯而易見，儒家政治學說居於(yu) 道德與(yu) 功利之間，偏於(yu) 道德主義(yi) 。

第二，儒家政治學說的邏輯定位與(yu) 儒家中庸之道有關(guan) 。孔子十分讚賞中庸之道：“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庸也篇》）中庸之道是一種思維方式，它主導著儒家全部學說。比如，中庸被認為(wei) 是君子人格。孔子說：“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禮記·中庸》）顏回做人比較溫和，不偏激，所以孔子欣賞顏回：“回之為(wei) 人也，擇乎中庸。”（《禮記·中庸》）孔子既反對激進的“狂”，也批評保守的“狷”。中庸也是儒家政治品格，是思考一切政治問題的模板，前文已作扼要闡述。墨出於(yu) 孔，走向極端道德主義(yi) ；韓出於(yu) 荀，走向極端功利主義(yi) 。荀子之所以為(wei) 儒，乃由於(yu) 在戰國後期環境下，他仍然秉持儒家的中庸之道。孔子講人性，重教育，倡導禮製。荀子宣稱“禮者，人道之極也”（《荀子·禮論》）。為(wei) 什麽(me) 儒家奉行中庸之道？因為(wei) 儒家認為(wei) 政治的主要任務是管理人，管理生產(chan) 居於(yu) 次要地位，應該二者兼顧。所以，儒家學說偏重於(yu) 社會(hui) 和諧。《論語·學而》記孔門弟子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中庸甚至被儒家說成是天道：“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禮記·中庸》）總之，中庸之道是儒家學說的靈魂，是儒家學說背後那隻看不見的手。

第三，儒家政治學說的效用，弱於(yu) 進取，強於(yu) 守成，特色在於(yu) 溫和改良。春秋戰國的儒家人物，孔子、孟子和荀子，學術影響極大，政治作用較小，主要原因在於(yu) 儒家不讚成激進的社會(hui) 變革。活躍於(yu) 春秋戰國政治舞台的，從(cong) 早期的管仲、子產(chan) ，到後來的商鞅、李斯，多是激進的法家人物。秦帝國時期是政治的轉折點，儒家遭遇了學術挫折——“焚書(shu) 坑儒”，法家遭遇了政治潰敗——帝國崩潰。西漢早期先是經過黃老政治，從(cong) 法家學說後退一步；西漢中期獨尊儒術，官方把儒家學說請上政治舞台。政治的中心任務，從(cong) 弱肉強食轉向維護秩序，儒家學說從(cong) 此有了適合的政治環境。概括而言，儒家學說是以人為(wei) 本、兼顧物利的政治理論。

（兩(liang) 位作者：張榮明、崔立軍(jun) ，分別係天津市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體(ti) 係研究中心南開大學基地研究員、博士）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