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為學,苦事也,亦樂事也”——熊十力的人格風範與哲學智慧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7-02-20 14:5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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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為(wei) 學,苦事也,亦樂(le) 事也”——熊十力的人格風範與(yu) 哲學智慧

作者:郭齊勇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廿四日戊寅

           耶穌2017年2月20日


 

 

 

一九六二年十月,熊十力由滬赴京出席全國政協會(hui) 議,董必武(右)到民族飯店與(yu) 他談心論學。

 

 

 

熊十力

 

 

 

 

 

【述往】

 

湖北黃岡(gang) 熊十力先生(1885—1968)是一位怪傑。他早年參加反清革命,35歲以後棄政向學。他沒有任何正規學曆,特立獨行,自學成才,曾任北京大學一級教授、全國政協委員,是現代新儒學的大師、著名哲學家。他一生捍衛中華文化的主體(ti) 精神,弘揚孔子之道,主張思想自由及學術與(yu) 精神的獨立,自本自根,自信自立。他是20世紀中國具有原創性的哲學家,消化佛學,回應西方的挑戰,創建了以儒釋道為(wei) 基礎的“體(ti) 用不二”的新哲學體(ti) 係。

 

風骨

 

熊十力的人格特征是“求真”“嫉俗”,甘貧賤,忍淡泊,“掉背孤行”,獨立不苟,堂堂巍巍地做人。他一生與(yu) 世俗浮淺習(xi) 氣決(jue) 絕,鄙棄隨波逐流、追慕聲譽、震懾於(yu) 權威的奴才性格。他說:“凡人心思,若為(wei) 世俗浮淺知識及膚濫論調所籠罩,其思路必無從(cong) 啟發,眼光必無由高尚,胸襟必無得開拓,生活必無有根據,氣魄必不得宏壯,人格必不得擴大。”他經常勸誡弟子們(men) 不要好名好勝、好高騖遠——

 

“為(wei) 學,苦事也,亦樂(le) 事也。唯真誌於(yu) 學者,乃能忘其苦而知其樂(le) 。蓋欲有造於(yu) 學也,則凡世間一切之富貴榮譽皆不能顧。甘貧賤,忍淡泊,是非至苦之事歟。雖然,所謂功名富貴者,世人以之為(wei) 樂(le) 也。世人之樂(le) ,誌學者不以為(wei) 樂(le) 也。”

 

這表達了熊十力的自立之道。抗戰八年,中華民族遭逢了深重的苦難。先生作為(wei) 民族的哲人,雖生活窮困,卻憑著他對國家、民族、人民和傳(chuan) 統文化執著的愛,發憤忘食,努力著述、講學。

 

此時的熊十力潛心從(cong) 事哲學研究,住在重慶北碚窮鄉(xiang) 破廟中,老來顛沛,愈加貧困,勉力握筆,闡釋、發揮中國哲學精義(yi) 。在流亡困厄之中,他仍神遊玄圃,對於(yu) 哲學創作,情有獨鍾。他確乎做到了“以理想滋潤生命,以生命護持理想”。

 

對傳(chuan) 統文化深摯的愛,使熊十力雖長年居無定所,飽受貧困、病痛的折磨,仍以憂樂(le) 圓融的情懷,肩負起振興(xing) 中華文化的責任。在抗戰年代,他取得了豐(feng) 碩的成果,除寫(xie) 作了大量書(shu) 劄短論外,最主要的是拿出了兩(liang) 部巨著:《新唯識論》語體(ti) 文本和《讀經示要》,這是他憂患意識和責任意識的結晶。

 

熊十力一生有一個(ge) 難圓之夢,就是由他自己來主持一個(ge) 哲學研究所,可惜好夢難圓,原因在於(yu) 經費問題無從(cong) 著落。然而,國民黨(dang) 最高當局的資助,被熊十力拒絕了。

 

就在1946年這一年中,熊十力曾兩(liang) 次退回蔣介石資助他辦哲學研究所的經費。一次發生在是年春,熊十力從(cong) 後方回到湖北,住在漢口親(qin) 戚家。蔣介石曾令陶希聖打電話給時任湖北省主席的萬(wan) 耀煌,讓他送一百萬(wan) 元給熊十力辦研究所。萬(wan) 耀煌派人給熊送去,熊當場退掉。來人說如不收下,回去不好交差。熊說,這不關(guan) 你們(men) 的事,我熊某對抗戰既無寸功,愧不敢當。

 

這年6月,徐複觀將熊十力的《讀經示要》呈送蔣介石,蔣令何應欽撥款法幣二百萬(wan) 元資助先生辦哲學研究所。熊十力再次拒絕。他給徐複觀寫(xie) 信——

 

“吾生已六十有二,雖不敢曰甚高年,而數目則已不可不謂之大,不能不自愛護也。何敬之先生款,既不辦研所,自須璧還,否則將成笑話也……

 

如今士類,知識品節兩(liang) 不敗者無幾。知識之敗,慕浮名而不務潛修也;品節之敗,奉虛榮而不甘枯淡也。舉(ju) 世趨此,而其族有不奴者乎?當局如為(wei) 國家培元氣,最好任我自安其素。我所欲為(wei) ,不必由當局以財力扶持。但勿幹涉,即是消極扶持。”

 

這一封信最清楚不過地表明熊十力像愛護眼珠一樣愛護名譽、自尊和學術生命,保持氣節操守,堅持獨立人格。雖然他非常想辦哲學研究所,但因是政府最高當局資助,他寧可不辦,也不能拿這筆錢。他不肯為(wei) 五鬥米折腰,最後由徐複觀把這筆錢轉贈了他處。

 

孤寂

 

熊十力自1950年至1954年住北京,1954年10月以後定居滬上。他埋頭著述,寫(xie) 了《原儒》《體(ti) 用論》《明心篇》等多種著作。這些著作,雖在結構上、語言上風格不同,但基本理念一以貫之,仍以發揮他的道德理想主義(yi) 的形上學為(wei) 中心。他堅持的,從(cong) 未改易。後來,熊十力雖得到周恩來、董必武、陳毅等領導人的保護,沒有遭逢大批判的厄運,但總的說來,他內(nei) 心深處仍然是孤獨的、寂寞的、苦悶的。他有“後顧亦茫茫,嗟爾獨自傷(shang) ”的無奈感喟,深懷道廢學絕的悲情。

 

熊十力在1963年寫(xie) 作的《存齋隨筆》中慨歎:“餘(yu) 年七十,始來海上,孑然一老,小樓麵壁,忽逾十祀,絕無問字之青年,亦鮮有客至。衰年之苦,莫大於(yu) 孤。”

 

熊十力1962年5月29日在致唐致中並請他轉唐君毅、牟宗三的信中說:“平生少從(cong) 遊之士,老而又孤。海隅囂市,暮境衝(chong) 寞。長年麵壁,無與(yu) 言者。海上九年中,獨有一劉生(按指劉靜窗)時來問佛法,其年才五十,今春忽死去。吾乃真苦矣。當從(cong) 赤鬆子遊耳。”

 

1962年秋,王元化持熊十力老友、哲學家韋卓民的介紹信拜訪熊先生,臨(lin) 去前,韋卓民告訴王元化,說上次韋到滬上看熊十力時,一見麵,熊就號啕大哭,使韋深覺不安。韋卓民又囑王元化:“近年來,十力先生謝客來訪。他脾氣古怪,不知見不見你。”

 

王元化當時是被整肅、批鬥的對象,他回憶——

 

“當時我幾乎與(yu) 人斷絕往來,我的處境使我變得孤獨。我覺得他具有理解別人的力量,他的眼光似乎默默地含有對被侮辱被損害者的同情,這使我一見到他就從(cong) 自己內(nei) 心深處產(chan) 生了一種親(qin) 和力。這種感覺似乎來得突兀,但我相信它。在我們(men) 往來的近三年內(nei) ,我從(cong) 未講過自己的遭遇,他也從(cong) 未詢問過。直到他去世十多年後,我才從(cong) 他的哲嗣世菩夫婦那裏得悉,十力先生對我的坎坷經曆和當時的處境十分清楚,並且曾為(wei) 之唏噓……他在人心目中成為(wei) 一個(ge) 放達不拘的古怪人物。但他也有親(qin) 切柔和、平易近人的一麵。”

 

1966年“文革”開始不久,熊十力被視為(wei) “反動學術權威”。20世紀50年代上海市政府安排給他居住的淮海中路2068號小樓,被紅衛兵輪番抄查。他被日夜批鬥,勒令交代曆史問題,並在街頭示眾(zhong) 受辱。大字報貼到門口,家中書(shu) 籍手稿被撕毀、拿走或查封;繼被勒令搬出淮寓,遷居到兒(er) 子所住青雲(yun) 路家中。北京來的紅衛兵追尋到青雲(yun) 路,審問熊十力,問他知不知道某中央領導當年在廬山白鹿書(shu) 院時有什麽(me) 反動活動等。熊十力一律回答“不知”二字,因被視為(wei) 態度頑固又受批鬥。

 

創慧

 

在整個(ge) 現代新儒學思潮中,熊十力是最具有原創性、最具有影響力的哲學家。他的全部工作,簡要地說,就是麵對西學的衝(chong) 擊,在儒學價(jia) 值係統崩壞的時代,重建儒學的本體(ti) 論,重建人的道德自我,重建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

 

熊十力一生重複得最多的話是:“吾學貴在見體(ti) ”。什麽(me) 是“體(ti) ”?如何去“見”?或者說,什麽(me) 是人的生命存在的本體(ti) 、宇宙萬(wan) 物之本根及其生生不息的源頭活水?如何以自己的真實的生命去透悟、契接和回應它?這便是儒家哲學的本體(ti) 學和方法學的問題。熊十力正是從(cong) 這兩(liang) 方麵去建構他的哲學體(ti) 係的。

 

熊十力的終極關(guan) 懷,即在於(yu) 為(wei) 人類尋找回失落了的自我。科技理性的膨脹,人文價(jia) 值的喪(sang) 失,道德意識的危機,生命本性的困惑,促使熊十力以探尋宇宙人生的大本大源為(wei) 己任。

 

西方的實證主義(yi) ,印度的唯識法相之學和中國的漢學考據,在熊十力看來,其根本缺點在於(yu) 它們(men) 關(guan) 注的不過是餖飣枝節,從(cong) 而掩蔽了對於(yu) “宇宙之基源”“人生之根蒂”的考察和體(ti) 悟。因此,重新思考人的類存在的危機和人的類特性與(yu) 類本質的發展,重新反省生命的意義(yi) 和人生的價(jia) 值,重新尋找“人生本質”和“宇宙本體(ti) ”,並明了二者的關(guan) 係,就成為(wei) 哲學家的首要任務。

 

熊十力從(cong) 儒家哲學的思想資源裏發掘並重建了“大本大源”。他認為(wei) ,哲學的根本任務即是“明示本體(ti) ”,哲學“以本體(ti) 論為(wei) 其領域”。他所說的“本體(ti) ”是什麽(me) 呢?“仁者本心也,即吾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所同具之本體(ti) 也。”“蓋自孔孟以迄宋明諸師,無不直指本心之仁,以為(wei) 萬(wan) 化之源、萬(wan) 有之基。即此仁體(ti) ,無可以知解向外求索也。”“陽明之良知即本心,亦即明德。”

 

可見,熊十力之“本體(ti) ”,不是“自然本體(ti) ”,而是生生不已的、剛健運動的“生命本體(ti) ”,同時又是內(nei) 在的“道德自我”即“道德主體(ti) ”。也就是說,人的生命創造活動、道德自我完善的活動,即是“本體(ti) ”及其實踐,即是人的最高本質,它涵蓋了天地萬(wan) 物,主導著自然宇宙。

 

按照儒家的看法,人的存在必須以在世界上實現最高的善(至善)為(wei) 必然目的。熊十力在這裏強調的儒學之“本體(ti) ”,是合天地萬(wan) 物於(yu) 一體(ti) ,將宇宙人生打成—片之整體(ti) 。這樣的“一體(ti) 之仁”,可以推廣到鳥獸(shou) 、草木、山水、瓦石。也就是說,通過內(nei) 在於(yu) 人的“仁心”或“明德”之體(ti) ,即人的精神生命與(yu) 道德意識的運動或感通,人的生命與(yu) 宇宙大生命能夠回複成一體(ti) 。但是,人之生命與(yu) 宇宙大生命回複成一體(ti) 的中間環節是“用”,也即是工夫,即是道德實踐或社會(hui) 實踐。熊十力強調的就是道德(或社會(hui) )踐履與(yu) 良知、仁心的一致,工夫與(yu) 本體(ti) 的一致,外王與(yu) 內(nei) 聖的一致。

 

熊十力形上學之主要思想淵源是《易經》和《易傳(chuan) 》之能動變化、生生不息的學說。他同時也繼承了先秦道家、魏晉玄學、宋明理學之大化流行、即體(ti) 即用、天人合一的思想,並且以佛學之境界論、自我意識和刹那生滅、瞬息變化的觀念強化了《周易》哲學的動態性和能動性。

 

熊十力所親(qin) 身經曆的清末民主主義(yi) 革命,使他切身體(ti) 驗到革故鼎新和變化日新的氛圍。他服膺王船山哲學,將其概括為(wei) “尊生以箴寂滅,明有以反空無,主動以起頹廢,率性以一情欲”;又以類似的語言概括自己的哲學。

 

熊十力哲學本體(ti) 論與(yu) 宋明理學(包括理學和心學)的最大區別,就在於(yu) 它強調了“健動之力”和“致用之道”,堅持“由用知體(ti) ”“即用顯體(ti) ”,以欲明性,以有反無,由此彰顯本體(ti) 是實實在在存在著的,是人類文化與(yu) 宇宙之生生不息的終極根源。

 

熊十力哲學內(nei) 蘊的勃勃生機確非他的前輩、同道和門生所能企及。他的“體(ti) 用不二”論、“翕辟成變”論的特點是“深於(yu) 知化”和“長於(yu) 語變”。熊十力的“體(ti) 用不二”“翕辟成變”論,在一定意義(yi) 上是一種實踐本體(ti) 論,是本體(ti) 與(yu) 實踐的辯證統一論。陸王心學的心本論是一種道德擴充論,其“本心”“良知”是一切道德行為(wei) 的根據,而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渾然之一體(ti) ,是其延長或擴充的起點與(yu) 終點。

 

熊十力的心本論,則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了社會(hui) 實踐的意義(yi) ,其本體(ti) 是自然合目的性的“至善”,本體(ti) 是依靠其實踐來實現的。由於(yu) 近代思想的影響和他本人的民主革命的實踐,他沒有把實踐僅(jin) 僅(jin) 局限在修身養(yang) 性的範圍之內(nei) 。在一定的意義(yi) 上,本體(ti) 的功用主要表現為(wei) 文化創造活動。有本體(ti) 即有文化創造,無文化創造亦無本體(ti) 。

 

評價(jia)

 

熊十力關(guan) 於(yu) 世界意義(yi) 和人類存在意義(yi) 的終極思考,至今不失其意義(yi) ;其重立大本、重開大用的“體(ti) 用不二”的架構,奠定了現代新儒學的哲學範型。

 

熊十力的哲學及其在20世紀中國哲學中的地位,我想借用幾位著名學者的評價(jia) 來表述。著名哲學家、北京大學張岱年教授指出,熊先生“著作豐(feng) 富,內(nei) 容宏博淵奧,確有甚深義(yi) 蘊。以他的哲學著作和現代西方一些著名哲學家的著作相比,實無遜色。”

 

美籍華裔學者陳榮捷教授1952年在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出版的《現代中國之宗教趨勢》中,特別是1963年在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的《中國哲學資料書(shu) 》中,較詳細介紹20世紀中國哲學家時,重點介紹了馮(feng) 友蘭(lan) 和熊十力。在以上兩(liang) 書(shu) 中,陳榮捷比較了馮(feng) 友蘭(lan) 、熊十力二位先生,認為(wei) “熊馮(feng) 二氏,而以熊先生為(wei) 先,蓋以其哲學皆從(cong) 中國哲學內(nei) 部開展,非將西方思想與(yu) 經學苟合也”,馮(feng) 先生則“太過西化”。他認為(wei) ,熊十力“給予唯心主義(yi) 新儒學以一種更穩固的形而上學基礎和更能動的特性”。陳榮捷在給我們(men) 寄來的信中指出,熊十力的思路“以易經為(wei) 基,闡發內(nei) 聖外王之道,實為(wei) 我國哲學主流,不為(wei) 佛染,不被西風,非舊囊新酒之可比。”“其影響之於(yu) 中外,未可限量也。”

 

1968年版《大英百科全書(shu) 》“熊十力”條的撰寫(xie) 者哈米頓(CH.Hamilton)博士認為(wei) ,熊十力哲學“基本性質即心、意誌和意識的性質”。他說,熊十力是中國觀念論的哲學家,其《新唯識論》表示佛家、儒家與(yu) 西方三方麵要義(yi) 之獨創性的綜合。美、英、法等國各種《百科全書(shu) 》及《哲學百科全書(shu) 》均有熊十力專(zhuan) 條。無疑,他是世界級的哲學家,他的人文睿智不讓同時代的東(dong) 西方哲人。

 

熊十力的人格感召力和學術影響力之大,也是同時代的許多學人無法比擬的。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胡秋原等人都是其學生,不同程度地受到他的熏陶,並接續、光大,推進、發展了他的事業(ye)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