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判李離和石奢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廿一日乙巳

           耶穌2017年1月18日

最近江湖上流傳(chuan) 起李離和石奢的故事，一片頌揚之聲。這兩(liang) 個(ge) 故事都收入了東(dong) 海正在寫(xie) 作《炎黃春秋》之中，東(dong) 海對他們(men) 以身徇法的行為(wei) 既有讚揚又不完全認同。分別介紹他們(men) 的故事和我的評判如下。

其一、李離以身徇法：

李離是晉文公的法官。他聽察案情有誤，枉殺人命，把自己拘禁起來判以死罪。文公說：“官職貴賤不一，刑罰輕重有別。這是你手下官吏的過失，不是你的罪責。”李離說：“臣的官職是長官，不曾把高位讓給下屬；我領取官俸很多，不曾把好處分給他們(men) 。如今我聽察案情有誤而枉殺人命，卻要把罪責推諉於(yu) 下級，沒有這種道理。”他拒絕接受文公的命令。文公說：“你認定自己有罪，那麽(me) 我也有罪嗎？”李離說：“法官斷案有法規，錯判刑就要親(qin) 自受刑，錯殺人就要以死償(chang) 命。您因為(wei) 臣能聽察隱情，決(jue) 斷疑難，才讓我做法官。現在我聽察案情有誤而枉殺人命，應該判處死罪。”於(yu) 是不接受晉文公的赦令，伏劍自刎而死。

故事原載於(yu) 《史記循吏列傳(chuan) 》：

李離者，晉文公之理也。過聽殺人，自拘當死。文公曰：“官有貴賤，罰有輕重。下吏有過，非子之罪也。”李離曰：“臣居官為(wei) 長，不與(yu) 吏讓位；受祿為(wei) 多，不與(yu) 下分利。今過聽殺人，傅其罪下吏，非所聞也。”辭不受令。文公曰：“子則自以為(wei) 有罪，寡人亦有罪邪？”李離曰：“理有法，失刑則刑，失死則死。公以臣能聽微決(jue) 疑，故使為(wei) 理。今過聽殺人，罪當死。”遂不受令，伏劍而死。

東(dong) 海曰：

司法史上著名的“李離伏劍”故事，發生在晉文公時。李離，生卒年份無從(cong) 考證。《史記•循吏列傳(chuan) 》記載，李離是晉國理官，錯誤地聽取了下級的匯報而判人死罪，把自己關(guan) 押起來定了死罪，以身殉法。

除了以身作則的精神和“法律麵前人人平等”的思想，李離殉法，還有一層含義(yi) ： 　　

法律高於(yu) 君令。在兩(liang) 者發生抵觸時，他選擇違抗君命來維護法律尊嚴(yan) 。當然，李離的錯判是一個(ge) 過失行為(wei) ，其個(ge) 人有責任，以道歉和引咎辭職的方式足以承擔了，以自殺謝罪，未免矯枉過正。

“失刑則刑，失死則死”這個(ge) 法律規定也過於(yu) 嚴(yan) 厲，有違禮樂(le) 製度和《春秋》精神。錯判錯殺，禮當受罰，但與(yu) 故意殺人有別。春秋決(jue) 獄“論心定罪”，即按當事人的主觀動機、意圖、願望來確定量刑輕重。錯判錯殺，理當從(cong) 輕。

其二、石奢自判死刑：

石奢是楚昭王時大臣，韓嬰說他擔任獄官，司馬遷說他官至相位，評價(jia) 他為(wei) 官堅直廉正,無所阿避。一次出行途中，恰逢有凶手殺人，他追上去，發現凶犯竟是自己父親(qin) 。他放走父親(qin) ，回來便把自己囚禁起來，派人告訴昭王說：“殺人凶犯是我的父親(qin) 。若以懲治父親(qin) 來樹立政績，是不孝；若廢棄法度縱容犯罪，是不忠。我該當死罪。”昭王說：“追捕凶犯而沒抓獲，不該論罪伏法，你還是去理事吧。”石奢說：“不偏袒父親(qin) ，不是孝子；不遵守王法，不是忠臣。您赦免我的罪責，是主上的恩惠；服刑而死，則是為(wei) 臣的職責。”於(yu) 是石奢不聽從(cong) 王命，自殺而死。

故事原載於(yu) 《史記•循吏列傳(chuan) 》：

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堅直廉正，無所阿避。行縣，道有殺人者，相追之，乃其父也。縱其父而還自係焉。使人言之王曰：“殺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廢法縱罪，非忠也；臣罪當死。”王曰：“追而不及，不當伏罪，子其治事矣。”石奢曰：“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誅而死，臣職也。”遂不受令，自刎而死。

東(dong) 海曰：

石奢以身徇法的故事，《韓詩外傳(chuan) 第十四章》記載類似，唯結尾增加了“君子曰” 。“君子聞之曰：‘貞夫法哉，石先生乎!孔子曰：子為(wei) 父隱，父為(wei) 子隱，直在其中矣。詩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石先生之謂也。’”其實這裏引孔子“子為(wei) 父隱，父為(wei) 子隱”，並不恰當，因為(wei) 石奢並未為(wei) 其父隱。

石奢縱放父罪而自判死罪，不愧為(wei) 循吏的典型。不過，石奢之死，既違君命，又傷(shang) 父心，不盡仁義(yi) 。在《孟子盡心上》，曾有一個(ge) “瞽瞍殺人”假設。孟子的推斷是：“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然，樂(le) 而忘天下。”同樣，石奢最好的選擇是棄官而去，竊負而逃。

循吏，指奉公守法的官吏。司馬遷在《循史記吏列傳(chuan) 》中，記敘了春秋戰國時期五位官吏的事跡。五人中，孫叔敖、子產(chan) 、公儀(yi) 休、石奢為(wei) 國相，李離為(wei) 大法官，都是居高權重的社稷之臣。他們(men) 或仁厚愛民，以身作則，政寬人和；或清廉自正，嚴(yan) 守法紀，以身殉法。

司馬遷說：“法令所以導民也，刑罰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備，良民懼然身修者，官未曾亂(luan) 也。奉職循理，亦可以為(wei) 治，何必威嚴(yan) 哉？”這裏的文武，指文德武功和文治武事。即使文武不完備，民眾(zhong) 仍能心存畏懼自我約束，是因為(wei) 為(wei) 官者行為(wei) 端正，奉公守法。西方法治國家，文德文治不足，但能夠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所以“亦可以為(wei) 治”。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