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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齊勇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
憶恩師蕭萐父:中國文化如何走出西方中心主義(yi) ?
作者:郭齊勇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廿八日壬午
耶穌2016年12月26日
【鳳凰國學編者按】:蕭萐父(1924~2008)是中國著名哲學史家,開創了中國哲學界獨樹一幟的珞珈學派。蕭先生成長學習(xi) 的時期正是中國社會(hui) 經曆大變革的時代,彼時的知識分子在國家存亡之際自覺承擔起改造民族思想、挽救民族衰頹的重任,正是在這樣的曆史背景之下,西方學術思想以超越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姿態湧入國門,並依托強大的政治、經濟、軍(jun) 事實力形成對中華文明的相對優(you) 越性,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中國文化的現代化與(yu) 西化劃上了等號。蕭萐父先生作為(wei) 有著強烈民族認同感與(yu) 責任感的知識分子,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有著深刻的認知與(yu) 感悟,深知中華文明的淵博與(yu) 深邃,實不必借助於(yu) 西方學說獲取新的生存土壤,因而孜孜不倦致力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研究與(yu) 傳(chuan) 播,在自己民族文化中尋找現代化的內(nei) 在曆史根據或‘源頭活水’,從(cong) 我國明清之際自主萌發的啟蒙思潮中去探尋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化的曆史接合點,擺脫西方中心主義(yi) 的桎梏,重建“中華文化主體(ti) ”是先生對學術界乃至中華文明的卓越貢獻之一。

蕭萐父
蕭萐父(1924-2008),祖籍四川井研,出生於(yu) 成都,哲學家與(yu) 哲學史家,中國哲學史學科的重要建設者之一。1947年畢業(ye) 於(yu) 武漢大學哲學係,1951至1955年任華西大學、四川醫學院馬列主義(yi) 教研室主任,1956年到中央黨(dang) 校高級理論班深造,1957年到北京大學哲學係進修,同年秋調入武漢大學哲學係。此後一直在該係任教,曾任中國哲學史教研室主任、博士生導師。他是國際知名學者,是國家重點學科——武漢大學中國哲學學科的創建者與(yu) 學術帶頭人,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首任主任。社會(hui) 兼職有: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聯顧問,國際道聯學術委員,中國《周易》學會(hui) 顧問,國際中國哲學會(hui) 國際學術顧問團成員、中國文化書(shu) 院導師。長期從(cong) 事中國哲學和文化的教學與(yu) 研究工作,是著名的船山學和“明清早期啟蒙”學專(zhuan) 家,曾多次參加或主持國內(nei) 外舉(ju) 行的學術會(hui) 議,在國內(nei) 外發表學術論文百餘(yu) 篇。主要著作有:《吹沙集》、《吹沙二集》、《吹沙三集》、《船山哲學引論》、《中國哲學史史料源流舉(ju) 要》、《明清啟蒙學術流變》(合著)、《王夫之評傳(chuan) 》(合著)等,主編《哲學史方法論研究》等。與(yu) 李錦全教授共同主編的《中國哲學史》上下卷產(chan) 生了廣泛的影響,曾獲原國家教委優(you) 秀教材一等獎。
一、坎坷經曆
蕭萐父於(yu) 1924年1月24日生於(yu) 四川省成都市的一個(ge) 知識分子家庭。一生經曆兩(liang) 個(ge) 社會(hui) 、多個(ge) 特殊的曆史時期。蕭萐父有家學淵源,他的父親(qin) 蕭參(字仲侖(lun) ,又寫(xie) 為(wei) “中侖(lun) ”)先生是近代蜀學的代表人物之一。仲侖(lun) 先生出生於(yu) 四川井研縣,與(yu) 廖季平先生同鄉(xiang) ,曾私淑於(yu) 季平先生。仲侖(lun) 先生乃蜀中狷潔獨行之士,老同盟會(hui) 員,辛亥之後學優(you) 不仕,教書(shu) 為(wei) 生,有道家風骨,又精於(yu) 醫道。蕭萐父的母親(qin) 楊勵昭先生也善詩詞、工書(shu) 畫。他們(men) 家與(yu) 蒙文通、唐迪風先生等川中碩學鴻儒過從(cong) 甚密。
蕭萐父幼年及青年時代正值近代蜀學空前發達的時代。他自幼涵詠詩詞,從(cong) 父親(qin) 友朋論學談藝之中感受到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同時,他又時時關(guan) 注民族命運,在童年時便接觸到了清末印作革命宣傳(chuan) 品的小冊(ce) 子,其中有《明夷待訪錄》、《黃書(shu) 》、《揚州十日記》等及鄒容、章太炎的論著。蕭萐父當時未必能完全理解這些書(shu) 籍的內(nei) 容,但是已經感受到中國士人敢為(wei) 天下先、勇猛精進的精神。1937年,他考進了成都縣中,校園後有個(ge) 大汙水塘,老師們(men) 鄭重介紹,此乃揚雄的洗墨池,說揚雄當年如何勤苦好學,認許多奇字,寫(xie) 了不少奇書(shu) 。仲倫(lun) 先生認為(wei) 新式學堂的教育有極大的局限性,命萐父先生休學一年。在這一年中,萐父先生隨父及其他蜀中賢士上峨嵋。其間觀前輩學人論學和詩、摩挲古物、開拓胸臆。仲倫(lun) 先生還命他在這一年中,以朱筆點讀《漢書(shu) 》與(yu) 《後漢書(shu) 》,閑暇即吟誦《昭明文選》。這些嚴(yan) 格的國學訓練為(wei) 日後蕭萐父取得卓越的學術成就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對青年蕭萐父影響最大的還有幾位文史老師,特別是講授中外史地的羅孟楨老師。他的充滿愛國激情而又富有曆史感的講課,深深地吸引住了班上的許多同學。羅先生偶然講到劉知幾、章學誠論史家必須具備“史才”、“史學”、“史識”和“史德”等素質,激發蕭萐父寫(xie) 了一篇《論史慧》的長文,這是他的第一篇論史習(xi) 作。在民族憂患意識和時代思潮的衝(chong) 擊下,蕭萐父泛讀各類古今中西書(shu) 籍。在高中二年級時,風聞馮(feng) 友蘭(lan) 先生來成都講學,蕭萐父與(yu) 幾個(ge) 同學逃學去旁聽,聽後還爭(zheng) 論不休,並因此而讀了馮(feng) 的“貞元三書(shu) ”——《新理學》、《新事論》、《新世訓》等,以及當時流行的一些哲史書(shu) 刊。這些,都為(wei) 他後來選擇哲學係這個(ge) “冷門”作了鋪墊。
1943年他考入武漢大學哲學係。當時的武大遷到四川樂(le) 山,哲學係僅(jin) 十幾位同學。幾位教授自甘枯淡、嚴(yan) 謹治學的精神使學生們(men) 深受教育。那時武大哲學係所開的課程幾乎全是西方哲學。在樂(le) 山期間,他修過張頤(真如)、萬(wan) 卓恒、胡稼胎、朱光潛、繆朗山、彭迪先先生的課,勝利複員回珞珈山之後,他修過金克木先生開的印度哲學的課。以上諸先生對他影響很大。蕭萐父在大學期間閱讀過郭沫若的《十批判書(shu) 》、《甲申三百年祭》、侯外廬的《中國近世思想學說史》等。1947年,在萬(wan) 卓恒先生的指導下,蕭萐父完成了題為(wei) 《康德之道德形上學》的學士學位論文。
他關(guan) 切國事民瘼,思考世運國脈。在大學期間,他參加學生進步組織,發起、編輯《珞珈學報》。1947年在武漢大學發生的震驚全國的“六·一”慘案時,他任武大學生自治組織的宣傳(chuan) 部長,積極投身愛國學生運動。他參加反美蔣的活動引人注目,被特務監視。他的大學畢業(ye) 論文是委托同學們(men) 代為(wei) 謄抄的,為(wei) 逃避追捕,他潛離武漢,返回成都。
1947年畢業(ye) 後,他到成都華陽中學任教,同時並受聘到尊經國學專(zhuan) 科學校講授“歐洲哲學史”,主編《西方日報》“稷下”副刊,積極參加成都地下黨(dang) 組織的活動。蕭萐父於(yu) 1949年5月加入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後受黨(dang) 組織委派作為(wei) 軍(jun) 管會(hui) 成員參與(yu) 接管華西大學,後留任該校馬列主義(yi) 教研室主任。
1956年他進中央黨(dang) 校高級理論班深造。同年,應李達校長的邀請回武漢大學重建哲學係,1957年正式調入武漢大學哲學係並從(cong) 此長期擔任哲學係哲學史黨(dang) 支部書(shu) 記、中國哲學史教研室主任一職。在這個(ge) 崗位上他兢兢業(ye) 業(ye) 地工作了40年,以此為(wei) 基地逐步建立和形成了具有武漢地區特色的中國哲學史學術梯隊,在全國文科理論界,占有了舉(ju) 足輕重的地位。
“文革”期間,蕭萐父被定為(wei) 李達“三家村黑幫”,橫遭迫害。雖經曆被抄家、挨批鬥、住“牛棚”,但他矢誌不改,在襄陽分校住牛棚放牛勞動改造的日子,他已開始《王夫之》一書(shu) 的寫(xie) 作、已開始對中國從(cong) 明清之際到現代思想啟蒙之坎坷道路的思索。
1976年到1988年的十多年裏,蕭萐父與(yu) 中國廣大知識分子一樣,迎來了學術的春天,先後發表了一係列重要的學術論文,並於(yu) 1978年接受教育部組織九所高等院校聯合編寫(xie) 哲學係本科生《中國哲學史》教材的任務,他與(yu) 李錦全教授擔任主編。該書(shu) 以邏輯與(yu) 曆史統一的方法論原則建構中國哲學,揭示了中國哲學史的發展規律。該書(shu) 得到廣泛認同,累計印行了十餘(yu) 萬(wan) 冊(ce) ,獲國家教委優(you) 秀教材一等獎,十多所學校采用,培養(yang) 了兩(liang) 代學人,被譯成韓文與(yu) 英文,產(chan) 生了廣泛影響。80年代,他在《中國社會(hui) 科學》先後發表了《中國哲學啟蒙的坎坷道路》、《對外開放的曆史反思》等重要文章。他通過對明清之際早期啟蒙思潮、王夫之哲學的研究,探尋中國現代進程自身的源頭活水,認定中國有自己的現代化內(nei) 在的曆史根芽。在中國新一輪的文化大討論中,獨樹一幟地提出了自己的“明清啟蒙史觀”,深受海內(nei) 外學者的關(guan) 注。
蕭萐父曾多次到歐洲、美國、新加坡等地出席國際會(hui) 議,又應邀赴美國哈佛大學、德國特裏爾大學等校訪問、講學。他在國內(nei) 外發表學術論文百餘(yu) 篇;與(yu) 人共同主編了《中國哲學史》上下卷、《哲學史方法論研究》、《中國辯證法史稿》第一卷;主編了《王夫之辯證法思想引論》、《玄圃論學集》、《眾(zhong) 妙之門》、《傳(chuan) 統價(jia) 值:鯤化鵬飛》等書(shu) ;出版專(zhuan) 著有:《吹沙集》三卷、《吹沙紀程》、《船山哲學引論》、《中國哲學史史料源流舉(ju) 要》、《明清啟蒙學術流變》(合著)、《王夫之評傳(chuan) 》(合著)等。
蕭萐父於(yu) 1982年被評聘為(wei) 教授,1986年被遴選為(wei) 博士生導師。先後被評為(wei) 武漢大學“優(you) 秀工作者”、“優(you) 秀共產(chan) 黨(dang) 員”、“教書(shu) 育人優(you) 秀教師”等,於(yu) 1999年離休。
蕭萐父是人師。他學風嚴(yan) 謹、被褐玉身、浩然正氣;教書(shu) 育人,重在身教,杜絕曲學阿世之風。自1978年招收碩士生,1987年招收博士生以來,他先後開設了“哲學史方法論”、“中國哲學史料學”、“中國辯證法史”、“明清哲學”、“佛教哲學”、“道家哲學”、“馬克思的古史研究”、“馬克思晚年的人類學筆記”等課程或係列專(zhuan) 題講座,為(wei) 中國哲學史界培養(yang) 了一批優(you) 秀的研究與(yu) 教學人才。在長期的教書(shu) 育人過程中,他提煉出了二十字方針:“德業(ye) 雙修,學思並重,史論結合,中西對比,古今貫通。”這二十字已經成為(wei) 珞珈中國哲學學派的精神綱領,先生以他的人格魅力深受珞珈學子的愛戴。

蕭萐父(右)與(yu) 郭齊勇(左)
晚年蕭萐父滿懷對中國文化和武漢大學的深情,將自己的詩集、文集及與(yu) 夫人盧文筠教授合作的書(shu) 畫集,交由武大出版社出版,這套精美的《蕭氏文心》四卷,為(wei) 我們(men) 展示了一位人文知識分子的文化底蘊和優(you) 良傳(chuan) 統。
蕭先生因病於(yu) 2008年9月17日在武漢辭世,享年84歲。當時武漢的報紙評論為(wei) :他代表了這個(ge) 城市的高度。
蕭萐父將自己的詩集命名為(wei) 《火鳳凰吟》,如今先生鳳凰涅槃,魂升天國,然先生留下的豐(feng) 厚精神財富和不盡慧命,如珞珈香樟,四季長青;定將庇蔭杏壇,嘉惠學林。
二、生命智慧與(yu) 學術貢獻
現代社會(hui) 使很多人成為(wei) 片麵或單麵的人,使很多知識人墮落成為(wei) 人格分裂的人。形成鮮明對照的是,蕭萐父是全麵的人,是保存了古代遺風的剛正不阿的現代知識分子。他有強烈的現代意識而又有深厚的傳(chuan) 統底蘊,是集公共知識分子、思想家、學者、教師、學科帶頭人、文人於(yu) 一身的人物。今天我們(men) 研讀蕭萐父的著述,可以感受到他在用思想家的眼光來考察思想史、哲學史,他是有思想的學問家,也是有學問的思想家。
蕭萐父治學,首貴博淹,同時重視獨立思考,獨得之見。先生對中國哲學的學科建設,對從(cong) 先秦到今世之完整的中國哲學史的重建,作出了可貴的探索與(yu) 卓越的貢獻。他會(hui) 通中西印哲學,以批評的精神和創造性智慧,轉化、發展儒釋道思想資源。為(wei) 總結曆史教訓,他從(cong) 哲學史方法論的問題意識切入,盡力突破教條主義(yi) 的束縛,引入螺旋結構代替對子結構,重視邏輯與(yu) 曆史的一致,強調普遍、特殊、個(ge) 別的辯證聯結,認真探究中國哲學範疇史的邏輯發展與(yu) 哲學發展的曆史圓圈。先生以不斷更化的精神,由哲學史方法論問題的咀嚼,提出了哲學史的純化與(yu) 泛化的有張力的統一觀,努力改變五四以降中國哲學依傍、移植、臨(lin) 摹西方哲學或以西方哲學的某家某派的理論與(yu) 方法對中國哲學的史料任意地簡單比附、“削足適履”的狀況。
蕭萐父治學,宏觀立論與(yu) 微觀考史相結合,通觀全史與(yu) 個(ge) 案剖析相結合,提出了兩(liang) 個(ge) 之際(周秦之際與(yu) 明清之際)社會(hui) 轉型與(yu) 文化轉軌的概觀,提出並論證了“明清早期啟蒙思潮”的係統學說,形成係統的理論體(ti) 係。先生的原創性智慧表現在其學術專(zhuan) 長----明清哲學,特別是王船山哲學方麵。他以對世界文明史與(yu) 中華文明史的多重透視為(wei) 背景,提出了以明清之際早期啟蒙思潮作為(wei) 我國現代化的內(nei) 在曆史根芽與(yu) 源頭活水的觀點,受到海內(nei) 外學術界廣泛的關(guan) 注,影響甚巨。他的“啟蒙”論說實際上早已超越了歐洲啟蒙時代的學者們(men) 的單麵性、平麵化與(yu) 歐洲中心主義(yi) 、人類中心主義(yi) 的立場。
對待古今中外的文化傳(chuan) 統與(yu) 哲學思想資源,蕭萐父以寬廣的胸襟,悉心體(ti) 證,海納百川,兼容並蓄,堅持殊途百慮、並育並行的學術史觀。他重視一偏之見,寬容相反之論,擇善固執而尊敬異己。他肯定曆史、文化的豐(feng) 富性、複雜性、多樣性、連續性、偶然性及內(nei) 在的張力,異質文化傳(chuan) 統的可通約性,古、今、中、外對立的相對性,跨文化交通與(yu) 比較的可能性。蕭萐父還是當代中國哲學史界少有的詩人哲學家。他晚年一再強調中國哲學的詩性特質,從(cong) 容地探索Logic(邏輯)與(yu) Lyric(情感)的統一,並認定這一特質使得中國哲學既避免了宗教的迷狂,也避免了科學實證的狹隘,體(ti) 現出理性與(yu) 感性雙峰並峙的精神風貌。
作為(wei) 知識分子的蕭萐父,從(cong) 青年時代開始,追求民主、自由,積極參加過40年代末的民主運動;一生坎坷,始終關(guan) 心國家與(yu) 人類的命運;從(cong) 反右到文革,在曆次政治運動中,既被批判又批判別人,用他自己的話說,“曾經目眩神移,迷失自我”;文革之後,痛定思痛,反省自己;愈到晚年愈加堅定地以批判與(yu) 指導現實的公共知識分子而自命。他既繼承了儒家以德抗位的傳(chuan) 統,又吸納了西方現代價(jia) 值;既正麵積極地從(cong) 文化與(yu) 教育方麵推動現代化,又時刻警醒現代化與(yu) 時髦文化的負麵,與(yu) 權力結構保持距離,具有理性批判的自覺與(yu) 能力。晚年,他一再呼喚知識分子獨立不苟之人格操守的重建,倡導士人風骨,絕不媚俗,並且身體(ti) 力行。他被褐懷玉,以浩然正氣杜絕曲學阿世之風,絕不為(wei) 了眼前名利地位而摧眉俯身事權貴。蕭萐父具有人格感召力。
作為(wei) 思想家的蕭萐父,雖然主要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史的研究,但他做的是有思想的學術。他致力於(yu) 發現與(yu) 發掘中國文化思想內(nei) 部的現代性的根芽,因而與(yu) 持西方中心主義(yi) 的啟蒙論者、食洋不化者劃清了界限;他發潛德之幽光,重在表彰那些不被曆代官方或所謂正統文化重視的哲學家、思想家,重在詮釋、弘揚在曆史上提供了新因素、新思想、新價(jia) 值的人物的思想,因而與(yu) 泥古或食古不化者劃清了界限,這就是“平等智觀儒佛道,偏賞蕾芽新秀”。他重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多樣性,努力發揮儒、釋、道及諸子百家中的豐(feng) 富的現代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特別是本土文化中蘊含的普世價(jia) 值,並盡其可能地貢獻給世界。
作為(wei) 學者的蕭萐父,堂廡很寬,學風嚴(yan) 謹,所謂“坐集古今中外之智”。他希望自己與(yu) 同道、學生都盡可能做到“多維互動,漫汗通觀儒釋道;積雜成純,從(cong) 容涵化印中西”。有人以為(wei) 蕭萐父屬侯外廬學派,但他晚年否定了這一點,他強調他的確受到過侯外廬先生的影響,但同時也受到過湯用彤等先生的影響,甚至受後者的影響更大。他曾檢討亞(ya) 細亞(ya) 生產(chan) 方式的提法,認為(wei) 那仍是西方中心主義(yi) 的。蕭萐父晚年更重視經學,曾與(yu) 筆者多次詳談三禮,詳談近代以來的經學家,如數家珍。他也重視儒學的草根性,多次講中華人文價(jia) 值、做人之道、仁義(yi) 忠信等是通過三老五更,通過說書(shu) 的、唱戲的等,浸潤、植根於(yu) 民間並代代相傳(chuan) 的。
作為(wei) 教師的蕭萐父,一生教書(shu) 育人,認真敬業(ye) ,傾(qing) 注心力;提攜後進,不遺餘(yu) 力。他對學生的教育,把身教與(yu) 言教結合了起來,重在身教。他強調把道德教育、健全人格的教育放在首位。他認為(wei) ,年輕人要經得起磨礪、坎坷,對他們(men) 不要溺愛,而應適當批評、敲打。他認為(wei) ,做人比做學問更重要,現代仍要講義(yi) 利之辨。無論是做人還是做學問,都要把根紮正。他下功夫培養(yang) 各領域的學生,除了他的專(zhuan) 長明清哲學之外,他還有意識地開拓了《周易》、儒學、道家與(yu) 道教、佛教、現代中國哲學、出土文獻中的哲學等領域,培養(yang) 了這些領域裏的學術專(zhuan) 才。他還鼓勵學生自願選擇、從(cong) 事政治學、管理學、新聞傳(chuan) 播學的研究。他一再主張甘坐冷板凳。
作為(wei) 學科帶頭人的蕭萐父,有著開放、宏闊的學術視野、傑出的組織能力,敏銳地把握海內(nei) 外學術界的動態,讓本學科點的老師與(yu) 同學拓寬並改善知識結構,通過走出去與(yu) 請進來的方式,實現並擴大對外交流,虛懷若穀地向海內(nei) 外專(zhuan) 家請益。他有凝聚力,善於(yu) 團結、整合學科點老、中、青學者,以德服人,尊重差異,照顧多樣,和而不同。他有全局的觀念與(yu) 團隊精神,事事考慮周圍的人。如上所述,他很有學術眼光,深具前瞻性,開拓了若幹特色領域。
作為(wei) 文人的蕭萐父,兼修四部,文采風流,善寫(xie) 古體(ti) 詩詞,精於(yu) 書(shu) 法篆刻,有全麵的人文的修養(yang) 與(yu) 文人的氣質。他對分科過細的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多有批評。

蕭萐父先生書(shu) 法作品
蕭萐父的學問是博大的而不是偏枯的。明清之際學術思潮隻是蕭萐父的一個(ge) 領域,絕不是他的全部。他有博大的氣象,這當然是指他的心胸、意境,也指他在理論建構上與(yu) 學術上的多麵相。他有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西方哲學與(yu) 中國哲學的理論與(yu) 曆史的功底,能融會(hui) 貫通。他的理論貢獻在啟蒙論說、傳(chuan) 統反思、哲學史方法論與(yu) 中國哲學史及辯證法史的架構等方麵;他的學術貢獻在於(yu) 他深度地、極有智慧地探討了中國哲學史的多個(ge) 麵相,在經學(主要是《周易》)研究,在儒、佛、道的研究,在漢唐、明清、現代等斷代哲學史的研究上,他有創新見解,又開辟領域,培養(yang) 人才,使之薪火相傳(chuan) 。
關(guan) 於(yu) 《周易》,蕭萐父考察了易學分派,提出了“科學易”與(yu) “人文易”的概念,傾(qing) 心於(yu) “人文易”,指明“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乃“人文易”的核心,提示“人文易”內(nei) 蘊的民族精神包括有時代憂患意識、社會(hui) 改革意識、德業(ye) 日新意識、文化包容意識等,重視反映人文意識新覺醒的近代易學。
關(guan) 於(yu) 儒家,蕭萐父肯定了《禮運》大同之學,孟子的“盡性知天”之學以及分別來自齊、魯、韓《詩》的轅固生的“革命改製”之學,申培公的“明堂議政”之學,韓嬰的“人性可革”理論“皆屬儒學傳(chuan) 統中的精華;而子弓、子思善於(yu) 攝取道家及陰陽家的慧解而分別涵化為(wei) 《易》、《庸》統貫天人的博通思想,尤為(wei) 可貴。”他肯定《易》《庸》之學的天道觀與(yu) 人道觀,指出:“所謂‘至德’,並非‘索隱行怪’,而隻是要求在日常的社會(hui) 倫(lun) 理實踐中堅持‘中和’、‘中庸’的原則,無過不及,從(cong) 容中道;這樣,在實踐中,‘成己’‘成人’,‘盡人之性’,‘盡物之性’,就可以達到‘讚天地之化育’的最高境界。重主體(ti) ,尊德行,合內(nei) 外,儒家的人道觀體(ti) 係也大體(ti) 形成。”蕭萐父闡釋了儒家的儒經、儒行、儒學、儒治的傳(chuan) 統及其多樣發展,特重對儒學的批判與(yu) 創造轉化。
關(guan) 於(yu) 佛教,他透悟佛教哲學的一般思辨結構(緣起說、中道觀、二義(yi) 諦、證悟論),重視解析其哲學意義(yi) ,對佛學中國化過程中極有影響的《大乘起信論》,對慧能,對《古尊宿語錄》,對禪宗的證悟論都作過深入研究而又有獨到的見解。
關(guan) 於(yu) 道家與(yu) 道教,他對老子、莊子,對道家人格境界與(yu) 風骨、隋唐道教、黃老帛書(shu) 都有精到的研究。我在舊作中曾寫(xie) 到,從(cong) 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學術界“湧動著一個(ge) 當代新道家的思潮,蕭萐父是其中的始作俑者之一。他是熱烈的理想主義(yi) 者,有強烈的使命感、責任感和積極的入世關(guan) 懷。他在90年代倡導‘新道家’,當然與(yu) 他的際遇和生命體(ti) 驗不無關(guan) 係。他是一個(ge) 行動上的儒家和情趣上的道家。他的生命,儒的有為(wei) 入世和道的無為(wei) 隱逸常常構成內(nei) 在的緊張,儒的剛健自強與(yu) 道的灑脫飄逸交織、互補為(wei) 人格心理結構。要之,他肯定的是道家的風骨和超越世俗的人格追求與(yu) 理想意境……相形之下,他對儒、道的取向又確有差異。當然,這並不妨礙他對儒學的真精神采取寬容的態度,也不妨礙他自己的真精神中亦不乏濃烈的儒者情懷,他所批評的是儒學的負麵與(yu) 儒學的軀殼。”
關(guan) 於(yu) 漢至唐代的哲學,他對秦漢之際,對楊泉、魯褒、何承天、劉禹錫、柳宗元等都下過功夫。
關(guan) 於(yu) 明清之際哲學思潮,是他的專(zhuan) 長。他全麵深入地研究了這一思潮的全盤,把這一段哲學史作為(wei) 一個(ge) 斷代,作為(wei) 哲學史教材的一編予以凸顯並細化,又特別深入地研究了王夫之、黃宗羲、傅山等個(ge) 案。他是當之無愧的王夫之專(zhuan) 家和明清之際哲學的專(zhuan) 家。
關(guan) 於(yu) 現代哲學思潮,他研究了馬克思主義(yi) 、自由主義(yi) 與(yu) 文化保守主義(yi) 諸流派及其他學者。在馬克思主義(yi) 哲學思潮方麵,他對李達、郭沫若、侯外廬、呂振羽、馮(feng) 契等人作了深入研究,在文化保守主義(yi) 思潮方麵,他對熊十力、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唐君毅、徐複觀等人作了深入研究,他還研究了梁啟超、劉鑒泉、蒙文通等學者的思想與(yu) 學術。
他還開拓了中日思想的比較研究領域,支持了楚地簡帛的研究等。蕭萐父培養(yang) 了很多學生,這些學生在中國哲學史、文化史的各領域繼續跟進他的開拓,予以補充或深化。他也鼓勵他的學生按個(ge) 人的興(xing) 趣向科技哲學、政治學、社會(hui) 學、管理學、傳(chuan) 播學發展。
三、啟蒙與(yu) 啟蒙反思
蕭萐父的啟蒙觀或啟蒙論說包涵了“啟蒙反思”的意蘊。蕭萐父並未照抄照搬西方啟蒙時代的理論,也沒有照抄照搬“啟蒙反思”的理論,而是從(cong) 中國思想文化的曆史與(yu) 現狀出發,從(cong) 健康的現代化(特別是人的現代化)出發,作出了深刻的反思。誠然,他堅持啟蒙論說,反對取消、解構啟蒙的看法。實際上,蕭萐父強調的“啟蒙”,內(nei) 涵十分豐(feng) 富,不是近代西方的“啟蒙”所能包括的。
蕭萐父的啟蒙觀的要旨,是從(cong)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尋找自己的現代性的根芽,強調本土文化中孕育了現代性。他主張的是中國式的啟蒙,是中華文化主體(ti) 的彰顯,而不是全盤西化與(yu) 全盤式的反傳(chuan) 統,他駁斥了中國自身不能產(chan) 生現代性因素的西方偏見,這就疏離、超越了西方中心主義(yi) ,也就蘊含了“啟蒙反思”。
1987年,蕭萐父說:“中國的現代化,決(jue) 不是,也決(jue) 不可能是什麽(me) 全方位的西方化,而隻能是對於(yu) 多元的傳(chuan) 統文化和外來文化,作一番符合時代要求的文化選擇、文化組合和文化重構。因此,就必須正確認識到自己民族傳(chuan) 統文化的發展中必要而且可能現代化的內(nei) 在曆史根據或‘源頭活水’,也就是要找到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化之間的文化接合點。這是目前應當思考的一個(ge) 重要問題。”蕭萐父不希望繼續陷入中西對立、體(ti) 用兩(liang) 橛的思維模式之中。
他認為(wei) ,所謂啟蒙,是中國式的人文主義(yi) 的啟蒙,是走自己的路,而不是失去主體(ti) 性的,走別人的路。他強調的是“中國有自己的文藝複興(xing) 或哲學啟蒙,就是指中國封建社會(hui) 在特定條件下展開過這種自我批判。”他的關(guan) 鍵性的思路是“從(cong) 我國17世紀以來曲折發展的啟蒙思潮中去探尋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化的曆史接合點。”與(yu) 西方思想家視西方啟蒙為(wei) 絕對、普遍的立場,絕然不同。
蕭萐父論證“中國式的人文主義(yi) 思想啟蒙”,探索“中國式的思想啟蒙道路的特點”。他特別重視“自我更新”,“即依靠涵化西學而強化自身固有的活力,推陳出新,繼往開來”,消化西學,重建“中華文化主體(ti) ”。在本土文化中,例如明末清初思想家那裏,就孕育著中國文化現代化的胎兒(er) 。
晚年的蕭萐父特別指出:“早期啟蒙說”的深刻的理論意義(yi) ,首先在於(yu) “駁斥了國際上普遍存在的中國社會(hui) 自身不可能產(chan) 生出現代性因素的西方中心主義(yi) 偏見,有力地證明了中國有自己內(nei) 發原生的早期現代化萌動,有現代性的思想文化的曆史性根芽。”“一部中國史,並非如西方學者所說‘連一段表現自由精神的記錄都不可能找到’。”“在中國人當中,並不缺乏對於(yu) 公開地自由地運用其理性的權利的追求,任何否認中國人同樣應該享有人類的普遍價(jia) 值、把中國人看作‘天生的奴隸’的種族論的觀點,都是完全錯誤的。”
蕭萐父的啟蒙觀,特重非西方民族與(yu) 文化,特別是中國文化之體(ti) 認,批駁了西化派否定中國有自己的哲學、有自己的認識論的看法,批評工具理性、唯科學主義(yi) 的意涵。這恰好是“啟蒙反思”的題中應有之意。
蕭萐父肯定“中國文化要走自己的路”與(yu) “尋根意識”,強調“‘無形的根’,那就是‘中國文化中的真道理’,即具有普遍價(jia) 值的民族精神,乃是創造中華民族新文化的源頭活水”;“西方文化的道路和模式卻並不是絕對的和唯一的……西方現代文化是歐美各民族文化的現代化,仍然是民族性和個(ge) 性很強的東(dong) 西,盡管其中寓有世界性的要素。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中國文化現代化要走自家的路(但不脫離人類文明的發展大道),並不是錯的。文化的民族主體(ti) 性的問題,確乎是一個(ge) 極其重要的問題。”
他說:“長期以來流行一種見解,即認為(wei) 中國哲學注重倫(lun) 理學,著重講修身;而西方哲學才注重認識論,著重講求知……應當突破歐洲近代實證論者的狹隘觀點,看到哲學史上提出過的認識論問題。”這不僅(jin) 是對馮(feng) 契先生的肯定,也表明他自己的學術徑路與(yu) 工作重心。蕭萐父十分重視中國哲學史上的認識論,曾下功夫研究了漢魏之際、明清之清的認識論問題。他很重視中國先哲“察類”“明故”“求理”的過程與(yu) 特色,又重視辯證思維。他指出:“需要重新審視中國古代辯證理性思維產(chan) 生和發展的曆史”;“我們(men) 民族智慧中的辯證思維,既區別於(yu) 印度,又不同於(yu) 希臘,而有其自身的曆史特點和邏輯發展……作為(wei) 認識成果的辯證法,也同樣表現為(wei) 一係列範疇和規律在曆史上的依次出現並發展到一定階段而得到理論總結……曆史上的辯證法的認識成果,是多層次、多側(ce) 麵的,並非完全表現為(wei) 哲學理論形態,而是以不同程度的抽象、多種形式的範疇表現於(yu) 各種思想文化的史料之中。”他重視史家、兵家、農(nong) 家、醫家、天學、數學及政論、文藝評論和學術史觀中的辯證智慧。
蕭萐父批評西化思潮,特別是實證主義(yi) 、科學主義(yi) 對本土哲學智慧的漠視與(yu) 曲解:“到了近代實證科學思潮興(xing) 起並傳(chuan) 入中國以後,一種以解剖學為(wei) 基礎的嶄新醫學及其形而上學的世界觀與(yu) 方法論開始拒斥傳(chuan) 統的中醫學,中醫學的基礎理論被認為(wei) 違反實證科學而陷入困境,《周易》也被看作充滿神秘象數的一座迷宮而無人問津,中醫與(yu) 《周易》的會(hui) 通關(guan) 係漸趨疏遠了。”“在中國,曆史地形成了醫易之間互相會(hui) 通的文化傳(chuan) 統。三才統一的宇宙模式,動態平衡的係統思想,以陰陽五行為(wei) 核心的範疇體(ti) 係,乃是醫易相通的邏輯基石。”他對古代醫學與(yu) 易學中蘊藏的有機整體(ti) 、動態平衡、生命信息、生理節律等予以高度肯定。
對於(yu) 氣論與(yu) 傳(chuan) 統思維,對於(yu) 中國哲學的詩性特質,蕭萐父有很多發明,又特別發揮王船山詩化哲學與(yu) 曆史文化慧命,指出:“船山多夢,並都予以詩化。詩中夢境,凝聚了他的理想追求和內(nei) 蘊情結。”“船山詩化了的‘夢’,乃其人格美的藝術升華。”“船山之學,以史為(wei) 歸。……通過‘史’發現自我的曆史存在,感受民族文化慧命的綿延……”他對道教、禪宗等的思想方式與(yu) 人的胸次、境界、性靈的關(guan) 注,都與(yu) 西方近代理性主義(yi) 、實證主義(yi) 、科學主義(yi) 不可同日而語。
他對西方從(cong) 16世紀以來的“科學—理性”主義(yi) 思潮及其代表人物,從(cong) 維柯到法國百科全書(shu) 派,從(cong) 黑格爾到摩爾根、孔德、斯賓塞等所持的普遍主義(yi) 的、單線演化論的觀點予以揚棄。以上表明,蕭萐父的啟蒙論說,恰好超越了西方從(cong) 啟蒙時代到康德的啟蒙論說,包容了也超越了今天“啟蒙反思”的內(nei) 容。
由於(yu) 蕭萐父有非常深厚的人文底蘊,又處於(yu) 今世,故他的啟蒙觀,尤其表現在對天與(yu) 人的關(guan) 係,人的終極信仰,人與(yu) 自然,以及有關(guan) 人的全麵性、豐(feng) 富性的闡揚上。人不是單麵的人,人不隻是個(ge) 體(ti) 權利、利益、智力的集合體(ti) ;啟蒙也不意味著個(ge) 體(ti) 權利、知性與(yu) 個(ge) 性自由的無限膨脹;這不僅(jin) 與(yu) 近代西方啟蒙理性的“人的覺醒”不同,而且包涵了批評人類中心主義(yi) ,批評工具理性與(yu) 原子式的個(ge) 人主義(yi)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蕭萐父的啟蒙論說包涵了“啟蒙反思”。
蕭萐父多次談到人的有限性,人的缺失、弱點,人對自然與(yu) 超自然的敬畏等,他不僅(jin) 重視人文,尤其尊重、重視天與(yu) 天道,尊重、重視地或自然,重視天地與(yu) 人的貫通,重視世界上與(yu) 本民族之大的宗教傳(chuan) 統,全麵理解個(ge) 體(ti) 人與(yu) 天、地、他人、萬(wan) 物的關(guan) 係,自身身體(ti) 與(yu) 心靈的關(guan) 係。因為(wei) 在中國哲學文化中,儒釋道資源中,人文不與(yu) 宗教、自然、科學相對立。由上即知,蕭萐父的現代“人論”是很豐(feng) 富的,這才是“人”的真正的“再發現”。
蕭萐父對於(yu) 西方近代以來的個(ge) 人主義(yi) 、片麵民主、工具理性、唯科學主義(yi) 等給予了係統批判,對傳(chuan) 統人文精神與(yu) 西方人類中心主義(yi) 的人文精神的差別有係統的論說。
蕭萐父的思想、精神中有顯隱之兩(liang) 層,顯性的是“走出中國中世紀”,隱性的是“走出西方現代性”,這兩(liang) 層交織一體(ti) ,適成互補。我們(men) 對蕭萐父的思想,不能隻突出其任何一麵、一層。蕭萐父主張“兩(liang) 化”,“即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化和西方先進文化的中國化……要把‘全球意識’與(yu) ‘尋根意識’結合起來。”他批判了理性過度膨脹所帶來的生態災難與(yu) 人之生命的迷惘,批判了曆史的虛無主義(yi) 與(yu) 道德價(jia) 值的相對主義(yi) 。他強調民族文化的自我認同與(yu) 當代中國倫(lun) 理共識的重建,多次參與(yu) 國際性的“文化中國”的討論。
蕭萐父多次參與(yu) 國際性的“文明對話”,他一貫充滿了文化包容意識與(yu) 多元開放心態,擺脫東(dong) 西方中心主義(yi) 。他說:“對世界文化的考察要擺脫東(dong) 方中心或西方中心的封閉思考模式,走向多元化,承認異質文化的相互交融”;“東(dong) 方與(yu) 西方有共有殊,東(dong) 方各民族之間、西方各民族之間也各有同有異。”他主張尚雜、兼兩(liang) 、主和的文化觀,在差異、矛盾、對立中互動。這些方法也包含著“走出中國中世紀”與(yu) “走出西方現代性”的兼有、差異與(yu) 互動,一體(ti) 兩(liang) 麵之交叉互動。當然,他的主要思路是,隻有從(cong) 現代性才能走出現代性。
綜上所述,蕭萐父通過對文革的反省,針對國家、民族文化(特別是政治文化)建設的現實、緊迫問題,著力於(yu) 西方啟蒙理性與(yu) 啟蒙價(jia) 值的引入,特別是發抉中國傳(chuan) 統中與(yu) 之相契合、相接植的因素(例如他下過功夫的明清之際思想家們(men) 的新思想萌芽等)。但我們(men) 不能忘記的是,蕭萐父是一位東(dong) 方、中國的有底蘊的知識人,其論說啟蒙的時代又是20世紀80年代至21世紀的開端,在現代性的弊病暴露無遺之際。在這種背景下,由這樣一位中國傑出的詩人哲學家,一位生命體(ti) 驗特別敏銳的思想家來論說啟蒙,其啟蒙意涵已不是西方近代啟蒙主義(yi) 的內(nei) 容,而恰恰超越了啟蒙時代的啟蒙精神,包涵了諸多反思啟蒙或啟蒙反思的內(nei) 容。他實際上有著雙向的揚棄,意在重建中華文化的主體(ti) 性。看不到這一點,那就恰好低估了蕭萐父的思維水平與(yu) 他的啟蒙論說的意義(yi) 。
蕭萐父主要論著
蕭萐父、李錦全主編:《中國哲學史》上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1983。
蕭萐父主編:《王夫之辯證法思想引論》,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84。
陳修齋、蕭萐父主編:《哲學史方法論研究》,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84。
蕭萐父著:《吹沙集》,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1。
蕭萐父著:《船山哲學引論》,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93。
蕭萐父、許蘇民著:《明清啟蒙學術流變》,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5。
蕭萐父著:《中國哲學史史料源流舉(ju) 要》,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8。
蕭萐父著:《吹沙紀程》,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
蕭萐父著:《吹沙二集》,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9。
蕭萐父、李錦全主編:《中國哲學史綱要》,北京:外文出版社,中文版,1999;英文版,2007。
蕭萐父、吳根友主編:《傳(chuan) 統價(jia) 值:鯤化鵬飛》,武漢:武漢出版社,2001。
蕭萐父、許蘇民著:《王夫之評傳(chuan) 》,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2。
蕭萐父著:《吹沙三集》,成都:巴蜀書(shu) 社,2007。
蕭萐父著:《蕭萐父文選》上下,上冊(ce) “思史縱橫”,下冊(ce) “呼喚啟蒙”,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
蕭萐父著:《火鳳凰吟:蕭萐父詩詞習(xi) 作選》,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
蕭萐父著:《苔枝綴玉:蕭萐父書(shu) 畫習(xi) 作選》,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
蕭萐父全部著作目錄(含點校、整理與(yu) 編書(shu) )
王夫之著作選注小組:《王夫之著作選注》,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75。(蕭萐父是參與(yu) 者之一。)
蕭萐父、李錦全主編:《中國哲學史》上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1983。
蕭萐父主編:《王夫之辯證法思想引論》,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84。
陳修齋、蕭萐父主編:《哲學史方法論研究》,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84。
蕭萐父總編、李德永主編:《中國辯證法史稿》第一卷,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0。
蕭萐父主編:《玄圃論學集:熊十力生平與(yu) 學術》,北京:三聯書(shu) 店,1990。
蕭萐父著:《吹沙集》,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1。2007年再版。
蕭萐父、羅熾主編:《眾(zhong) 妙之門—--道教文化之謎探微》,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1。
蕭萐父著:《船山哲學引論》,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93。
[宋]賾藏主編集,蕭萐父、呂有祥、蔡兆華等點校:《古尊宿語錄》上下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4初版,後有新版。
蕭萐父、許蘇民著:《明清啟蒙學術流變》,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5。
蕭萐父、黃釗主編:《“東(dong) 山法門”與(yu) 禪宗》,武漢:武漢出版社,1996。
蕭萐父釋譯:《大乘起信論》,高雄:佛光出版社,1996。
蕭萐父著:《中國哲學史史料源流舉(ju) 要》,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8。
蕭萐父著:《吹沙紀程》,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
蕭萐父著:《吹沙二集》,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9。2007年再版。
蕭萐父、李錦全主編:《中國哲學史綱要》,北京:外文出版社,中文版,1999;英文版,2007。
蕭萐父、吳根友主編:《傳(chuan) 統價(jia) 值:鯤化鵬飛》,武漢:武漢出版社,2001。
熊十力著,蕭萐父主編、郭齊勇副主編:《熊十力全集》(九卷十冊(ce) ),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
蕭萐父、許蘇民著:《王夫之評傳(chuan) 》,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2。
蕭萐父著:《吹沙三集》,成都:巴蜀書(shu) 社,2007。
蕭萐父著:《蕭萐父文選》上冊(ce) “思史縱橫”,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
蕭萐父著:《蕭萐父文選》下冊(ce) “呼喚啟蒙”,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
蕭萐父著:《火鳳凰吟:蕭萐父詩詞習(xi) 作選》,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
蕭萐父著:《苔枝綴玉:蕭萐父書(shu) 畫習(xi) 作選》,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
本文參考文獻:
蕭萐父:《我是怎樣學習(xi) 起中國哲學史來的》,上海:《書(shu) 林》,1983年第5期。
蕭萐父:《冷門雜憶》,載蕭萐父著:《吹沙二集》,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9年。
蕭漢明、郭齊勇編:《不盡長江滾滾來----中國文化的昨天、今天、明天》,北京:東(dong) 方出版社,1994年。
田文軍(jun) :《錦裏人文風教永詩情哲慧兩(liang) 交輝----蕭萐父教授學術生涯掠影》,載郭齊勇、吳根友編:《蕭萐父教授八十壽辰紀念文集》,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
郭齊勇、吳根友編:《蕭萐父教授八十壽辰紀念文集》,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
郭齊勇、蔡方鹿主編:《存古尊經觀瀾明變----“蕭萐父先生與(yu) 蜀學研究”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12年。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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