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覺與(yu) 平等：孔子釋“仁”之精義(yi)

作者：汪學群（作者為(wei)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所研究員）

來源：《北京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廿八日壬午

           耶穌2016年12月26日

孔子聖績圖

長期以來，學術界對孔子有關(guan) “仁”的思想討論很多，所涉及也可謂全麵，但是對其精義(yi) 把握得不夠，因此有必要對《論語》論“仁”加以總結並提煉出精義(yi) 。《論語》載：樊遲問仁，孔子回答說：“愛人。”筆者認為(wei) ，孔子以“愛人”來釋“仁”，一語道破了“仁”的精義(yi) 。

仁者能好人，能惡人

孔子以“愛人”釋“仁”，有愛就有好惡，他說：“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隻有仁人才有正確的價(jia) 值判斷，包括好惡取向，仁充當了道德判斷的標準。“苟誌於(yu) 仁矣，無惡也。”立誌於(yu) 仁德,就不會(hui) 為(wei) 非作歹。他又說：“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離開仁，何以談得上成就其名，因此君子時刻以仁為(wei) 行為(wei) 準則，任何時間及場合都堅持不懈。而“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le) 。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不仁之人不可能長處困境，也不可能長處樂(le) 境。仁者本身具備仁而安於(yu) 仁，知者因行仁有好處而行之，有智慧的人同樣以仁為(wei) 行為(wei) 準則。

孔子也知道做到愛憎分明是不容易的。他說：“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wei) 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yu) 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這裏以仁為(wei) 標準區分兩(liang) 種人：愛好仁的人與(yu) 厭惡不仁的人，前者是仁，後者雖然對不仁厭惡，但是否達到仁，孔子並未明說。對於(yu) 這兩(liang) 者，他本人都沒有見過。在他看來，愛好仁的人再好不過了，厭惡不仁的人實行仁德時不受不仁德的人影響。如果把自己的力量用在實行仁德上，力量一定充足，隻是是否能做到這一點，他對此持懷疑態度。也可以說，行仁德或反對不仁是件困難的事，因此他強調作為(wei) 行仁的主體(ti) ，人自我要付出努力。

為(wei) 仁由己、推己及人

“愛人”應從(cong) 自我出發，應付出努力，這一點尤其表現在孔子所講的“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一句。“為(wei) 仁由己”，是強調實現仁要靠自己而非依賴於(yu) 別人。在孔子看來，仁並不遠離人而內(nei) 在於(yu) 心，要實現仁就必須發揮主觀能動性，如他所說“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正是此意。這表明行仁應自覺而非被動，屬於(yu) 自律而非他律，由此突出行仁的自覺特性。

當然，在實現仁的過程中會(hui) 遇到各種困難。孔子在回答樊遲問仁時說：“仁者先難而後獲。”克服困難在先而後有酬報即是仁。孔子主張為(wei) 了實現仁連老師也不讓，所謂“當仁不讓於(yu) 師。”這大有吾愛吾師，更愛真理之意，也即表現出一種對仁的執著追求。關(guan) 鍵時刻甚至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來維護仁，這就是孔子所說的“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曾子繼承這一思想，指出“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這些豪言壯語激勵著多少後代誌士仁人為(wei) 實現仁，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孔子又講“推己”。如果說“由己”注重道德自覺，那麽(me) “推己”則偏向道德平等。孔子說“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仲弓問仁，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又以“恕”來詮釋“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實踐仁必須由己出發，將心比心，推己及人，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強加在別人身上，或者說要根據自己內(nei) 心的體(ti) 驗來推測別人的思想感受，凡事能就近以自己作比而推己及人，可以說就是實行仁的方法。

在孔子看來，推己及人表現為(wei) 一個(ge) 循序漸進的過程，這個(ge) 過程的起點是孝悌。“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孝悌可謂仁的根本。“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由對父母的孝推及對其他老人的尊重，由對自己兄弟的熱愛推及對其他人兄弟的熱愛，由親(qin) 及疏，由近及遠，做到孝悌、恭敬守信，最後達到博愛，也即實現“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的理想。另外，“愛人”並不是墨子主張的“兼愛”，這種無差別的平均的“愛人”由於(yu) 受當時社會(hui) 條件的局限不可能達到，因此流於(yu) 空談。而有差等的平等的“愛人”更能反映當時的社會(hui) 水平，並通過推己及人使其有了具體(ti) 的內(nei) 容，且具可操作性而不至於(yu) 流於(yu) 空洞的說教。總之，孔子以“愛人”為(wei) 基點，試圖在道德層麵上構建起人與(yu) 人之間的平等關(guan) 係。

以仁改造禮

孔子也講禮，如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顏淵問仁，孔子說：“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仁與(yu) 禮互釋，但兩(liang) 者有所偏重，禮屬於(yu) 外在儀(yi) 式，仁屬於(yu) 內(nei) 心，更為(wei) 根本，反映時代特色。我們(men) 應該從(cong) 社會(hui) 變遷與(yu) 學術思想轉型來理解以仁改造禮。孔子生活在春秋晚期，學術界常以“禮崩樂(le) 壞”來形容當時的社會(hui) ，指周代原有的封建規章製度和文化秩序開始瓦解，開啟了從(cong) 分封製向郡縣製、貴族社會(hui) 向平民社會(hui) 、王官之學向百家之學的轉變。在這一社會(hui) 變動之際，亟需聖人出來改進，時勢造英雄，孔子應運而生，擔當起承上啟下、繼往開來的曆史重任。他清楚地認識到維護舊的禮已經不可能，必須適應這種新變化，那就是係統闡發仁的價(jia) 值。相對而言，禮屬於(yu) 周代的舊物，代表著等級，而仁則是春秋以來的開新，代表著平等，禮崩樂(le) 壞之後才有仁。他也意識到社會(hui) 及道德的發展不能出現斷裂，因此並沒有完全否定禮，而是以仁改造禮，賦予禮新意蘊，期以仁與(yu) 禮互動而達到維護世道人心的作用。

孔子講的為(wei) 仁由己、推己及人反映了仁的兩(liang) 大特點：自覺與(yu) 平等，這才是孔子以“愛人”釋“仁”的精義(yi) 所在。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