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結

作者：吳盛亞(ya) （首都師範大學文學院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初五日戊戌

          耶穌2025年9月26日

《千字文》從(cong) “天地玄黃”到“露結為(wei) 霜”，都是在闡述自然規律，在講完天地宇宙、日月星辰、季節氣候、天文曆法之後，開始講氣象變化，即“雲(yun) 騰致雨，露結為(wei) 霜”。“露結為(wei) 霜”的字麵意思非常簡單，就是露水凝結成霜。

作者供圖

圖1

《說文》：“露，潤澤也。從(cong) 雨，路聲。”王筠《說文句讀》認為(wei) “此當雲(yun) ‘所以潤澤萬(wan) 物者也’”。“露”的本義(yi) 即露水。《詩經·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wei) 霜”、《老子》“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中的“露”都用其本義(yi) 。“露”是一個(ge) 典型的形聲字，古人認為(wei) 露水是從(cong) 天而降，像下雨一樣，就以“雨”為(wei) 意符。也正因此，《千字文》將有關(guan) 降水的“雲(yun) 騰致雨”與(yu) “露結為(wei) 霜”連成一句。根據現代科學知識，我們(men) 知道露水並非如此產(chan) 生。夜晚或清晨氣溫降低，近地麵空氣中的水蒸氣遇冷液化，附著在地麵植物、石頭等物體(ti) 上，便形成了露水。當朝陽東(dong) 升，露水很快會(hui) 被曬幹，這就是所謂的“朝露待日晞”。

戰國時期的出土文獻中就已經有了“露”這個(ge) 詞，不過是用“（見圖1）”和“路”兩(liang) 個(ge) 字來記錄，並且還存在明顯的國別差異。《說文》：“（見圖1），雨零也。從(cong) 雨，各聲。”許慎認為(wei) “（見圖1）”是專(zhuan) 門表達“落雨”之“落”的，有別於(yu) 草木零落的“落”。戰國楚文字用“（見圖1）”字表示露水的“露”，如上博簡《孔子詩論》簡21“湛（見圖1）”即今本《詩經·小雅》篇名“湛露”；郭店簡《老子》甲簡19“甘（見圖1）”即今本《老子》的“甘露”。秦文字則用“路”字表示“露”，如睡虎地秦簡《日書(shu) 》甲簡54“霜路”即“霜露”。用“路”為(wei) “露”，還見於(yu) 馬王堆簡帛與(yu) 傳(chuan) 世古書(shu) ，馬王堆簡帛《十問》“靈路內(nei) 藏”即“靈露內(nei) 藏”；《孟子·滕文公》“是率天下而路也”，阮元校勘記曰：“‘路’與(yu) ‘露’古通用。”這既反映了西漢前期文字用字是對秦文字用字的繼承，也表明了秦“書(shu) 同文字”有統一用字的部分。現在寫(xie) 作從(cong) 雨、路聲且表示甘露的“露”，見於(yu) 西漢時期的馬王堆帛書(shu) 與(yu) 北大漢簡。甘露除了自然層麵指甘美的露水外，在文化層麵自漢代起還被視作祥瑞，《漢書(shu) ·宣帝紀》就有“甘露降未央宮”的記載。

《說文》：“結，締也。從(cong) 糸，吉聲。”“糸”，商代文字已有此字，像束絲(si) 之形。以“糸”為(wei) 意符的字多與(yu) 絲(si) 線有關(guan) ，如“經”“緯”分別指織布的縱線和橫線，“綜”本指織機上使經線和緯線能交織的裝置，“絕”表示用刀斷絲(si) 之意。“結”的本義(yi) 為(wei) 打結，《周易·係辭》“上古結繩而治”、《老子》“使民複結繩而用之”中的“結繩”即用繩打結。相傳(chuan) 結繩是文字產(chan) 生之前的一種記事方法，以不同形狀和數量的繩結標記不同事件。結繩記事也被近代人類學和民俗學所證實。“結”的文字結構自戰國以來變化不大，隻是意符“糸”下部的三個(ge) 筆畫逐漸寫(xie) 成三點，作“糹”，進一步簡化為(wei) “糸”，即俗稱的絞絲(si) 旁。“結”除了指打結這一動作外，還有名詞的用法，指結子，如《左傳(chuan) ·昭公十一年》“帶有結”；也指像結子一樣的塊狀凸起物，如喉結。由打結引申出結交、聚集、凝聚等含義(yi) ，如《管子·小匡》：“公子舉(ju) 為(wei) 人博聞而知禮，好學而辭遜，請使遊於(yu) 魯，以結交焉。”《禮記·祭義(yi) 》：“結於(yu) 心，形諸色。”這些義(yi) 項也見於(yu) 戰國楚簡中，如上博簡《性情論》簡39“慮斯莫與(yu) 之結”、郭店簡《緇衣》簡25“信以結之，則民不背”。“結”在“露結為(wei) 霜”中的凝結義(yi) 則是進一步引申的結果，又見於(yu) 《洛陽伽藍記·缽和國》：“國之南界，有大雪山，朝融夕結，望若玉峰。”

“露結為(wei) 霜”既是說露水凝結成霜，實際上更指節氣的變化。二十四節氣中帶有“露”字的節氣，有白露與(yu) 寒露。白露是第十五個(ge) 節氣，這時天氣由炎熱轉向涼爽，地麵或植物的葉子上凝結出很多露珠，因而得名。《禮記·月令》曰：“孟秋之月……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白露之後過了秋分便到了第十七個(ge) 節氣寒露，這時天氣由涼爽逐漸變得寒冷。《禮記正義(yi) 》對二者的解釋是：“謂之白露者，陰氣漸重，露濃色白。謂之寒露者，言露氣寒，將欲凝結。”等到天氣更加寒冷，就從(cong) 露水聚珠的寒露，轉到了冰霜凝結的霜降，這是第十八個(ge) 節氣，也是秋季最後一個(ge) 節氣。《禮記·月令》記載：“季秋之月……是月也，霜始降，則百工休。乃命有司曰：‘寒氣總至，民力不堪，皆入其室。’”是說這時天氣寒冷，官員擔心工匠、民眾(zhong) 無法忍受寒氣，還會(hui) 讓他們(men) 停止工作，回家避寒。

從(cong) 白露到寒露，秋意漸濃。氣候的變化，在唐代詩人的筆下有著生動寫(xie) 照。《詠廿四氣詩·白露八月節》“露沾蔬草白，天氣轉青高”，雍陶《秋露》“白露曖秋色，月明清漏中”，寫(xie) 出了白露時節的暑氣漸消、秋高氣爽；許渾《早秋》“殘螢棲玉露，早雁拂金河”更是將殘存的螢火蟲棲息在白露之間，鴻雁開始南飛掠過河水的畫麵描繪在同一幅畫卷中；白居易《秋蝶》“夜深白露冷，蝶已死叢(cong) 中”，李群玉《傷(shang) 思》“八月白露濃，芙蓉抱香死”，則有感於(yu) 此時天氣轉涼、蕭條悲涼。到了寒露時節，凋敝之感更加撲麵而來，盧照鄰《和王奭秋夜有所思》“窮巷秋風葉，空庭寒露枝”，白居易《池上》“嫋嫋涼風動，淒淒寒露零”，都透著一股濃鬱的寒涼蕭瑟之氣。不過，寒露時也並非萬(wan) 物凋零，這時正值菊花盛開，正如《詠廿四氣詩·寒露九月節》寫(xie) 道，“寒露驚秋晚，朝看菊漸黃。千家風掃葉，萬(wan) 裏雁隨陽”。“早雁拂金河”也因北方天氣寒冷變成了此時的“萬(wan) 裏雁隨陽”。在古人看來，白露時節已經南下、先到達南方的早雁是主人，寒露時節才開始南遷、後到的鴻雁則像賓客一樣，稱之為(wei) “鴻雁來賓”。

這些天氣、動物、植物隨季節變化的周期性自然現象，被稱為(wei) 物候。通過觀察並總結天象變幻與(yu) 物候變化的規律，逐漸形成了二十四節氣。“露結為(wei) 霜”源於(yu) 對氣象、物候的客觀描述，更承載著先民對自然規律的認知和文化情感的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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