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you) 秀傳(chuan) 統家禮的特色及啟示

作者：朱莉濤（江蘇師範大學中華家文化研究院、公共管理與(yu) 社會(hui) 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廿九日壬辰

          耶穌2025年9月20日

傳(chuan) 統家禮綿延數千年，是中華文明特質的鮮明標識，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盡管受封建社會(hui) 製度影響，傳(chuan) 統家禮不可避免地包含有等級尊卑等糟粕，但其蘊含的文明精髓仍具有重要的現代價(jia) 值。優(you) 秀傳(chuan) 統家禮在長期曆史實踐中形成了獨具特色的道德涵育模式，積澱了豐(feng) 富的家教智慧和育人經驗，凸顯了義(yi) 儀(yi) 相濡、禮樂(le) 相諧、禮法相濟等教化特色，不僅(jin)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家禮傳(chuan) 承和家德家風建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而且為(wei) 當代社會(hui) 治理和道德建設提供了有益啟示。

義(yi) 儀(yi) 相濡

中國素有“禮義(yi) 之邦”的美譽，此稱謂突出了禮的道德意義(yi) ，即禮儀(yi) 背後所蘊含的倫(lun) 理道德境界。“禮義(yi) ”是內(nei) 在的道德準則，而“禮儀(yi) ”則是外化的禮節儀(yi) 式。禮的重要性及核心當在“義(yi) ”，“禮之所尊，尊其義(yi) 也。”（《禮記·郊特牲》）儒家視禮義(yi) 為(wei) 做人安身立命之本，“凡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禮義(yi) 也。”（《禮記·冠義(yi) 》）荀子從(cong) 本體(ti) 論的高度對禮義(yi) 的價(jia) 值如此概括：“在天者莫明於(yu) 日月，在地者莫明於(yu) 水火，在物者莫明於(yu) 珠玉，在人者莫明於(yu) 禮義(yi) 。”（《荀子·天論》）“君子喻於(yu) 義(yi) ”（《論語·裏仁》）的經典論述，體(ti) 現了孔子對理想人格的期許，“義(yi) ”為(wei) 內(nei) 在德性（質），“儀(yi) ”為(wei) 外顯規範（文），文質兼修方稱君子，正所謂“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論語·雍也》）

優(you) 秀傳(chuan) 統家禮的“義(yi) ”與(yu) “儀(yi) ”是彼此滋養(yang) 的共生關(guan) 係，“義(yi) 儀(yi) 相濡”是優(you) 秀傳(chuan) 統家禮的鮮明特色，借此實現了倫(lun) 理道德的生活化嵌入。一方麵，是將倫(lun) 理道德具象化為(wei) 禮儀(yi) 行為(wei) 。《禮記·曲禮》言：“道德仁義(yi) ，非禮不成”，通過冠婚喪(sang) 祭通“五禮”，傳(chuan) 統家禮將抽象的儒家“五倫(lun) ”轉化為(wei) 具體(ti) 行為(wei) 規範，使倫(lun) 理秩序可視化、可操作化。另一方麵，是在禮儀(yi) 實踐中涵養(yang) 道德人格。傳(chuan) 統家禮借助儀(yi) 式化行為(wei) 培養(yang) 家族成員“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等基本道德意識，通過冠禮、婚禮等儀(yi) 式賦予人生節點特定的道德意義(yi) ，實現“以禮載道”之教化目標。以傳(chuan) 統成年禮“冠禮”為(wei) 例，“冠者，禮之始也。”（《禮記·冠義(yi) 》）冠禮“三加冠服”儀(yi) 式（緇布冠→皮弁→爵弁）象征責任進階，“棄爾幼誌，順爾成德”（《儀(yi) 禮·士冠禮》）等勉勵祝辭及精心設計的儀(yi) 節內(nei) 含深刻的道德意蘊，涉及對人品德行以及責任感、使命感的殷切期待。“共牢而食，合巹而酳”（《禮記·昏義(yi) 》）的傳(chuan) 統婚禮儀(yi) 軌，則是“夫婦有義(yi) ”的具象化表達。

《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明確指出：“禮儀(yi) 禮節是道德素養(yang) 的體(ti) 現，也是道德實踐的載體(ti) 。”這一論斷深刻揭示了禮儀(yi) 文明的雙重屬性——既承載著內(nei) 在的價(jia) 值追求（禮義(yi) ），又表現為(wei) 外在的行為(wei) 規範（禮儀(yi) ）。傳(chuan) 統家禮“義(yi) 儀(yi) 相濡”的教化智慧，為(wei) 當代禮儀(yi) 文明建設提供了重要啟示。其一，當代禮儀(yi) 文明建設應當堅持“禮義(yi) 為(wei) 體(ti) ，禮儀(yi) 為(wei) 用”的雙重進路。禮儀(yi) 實踐的終極目標在於(yu) 涵養(yang) 道德品質、塑造健全人格。其二，當代禮儀(yi) 文明建設必須以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為(wei) 引領。在精神層麵，要深入挖掘傳(chuan) 統禮義(yi) 的當代價(jia) 值；在實踐層麵，要創新禮儀(yi) 表達形式，使其真正成為(wei) “道德自覺—行為(wei) 自律”的轉化樞紐。總之，當代禮儀(yi) 建設應當以“德誠於(yu) 中，禮行於(yu) 外”為(wei) 圭臬，在守護文化根脈、傳(chuan) 承文化精髓的同時，構築兼具中華氣韻與(yu) 現代特質的文明生態，使“禮義(yi) 之邦”煥發蓬勃生機。

禮樂(le) 相諧

優(you) 秀傳(chuan) 統家禮始終追求外在儀(yi) 式與(yu) 內(nei) 在道德信仰的和諧統一，若要真正達到“德輝動於(yu) 內(nei) ”（《禮記·樂(le) 記》）的境界就離不開“樂(le) ”。“樂(le) ”原指音樂(le) ，但含義(yi) 已超越音樂(le) ，包括一切可以陶冶性情、激發情感的藝術表達形式和活動。儒家認為(wei) 禮非外在的強製規範，而是基於(yu) 人性的自然情感。“禮者，因人之情而為(wei) 之節文”（《禮記·坊記》）的論述，揭示了禮是“情動於(yu) 中”的自然表達。而“樂(le) ”恰是通過內(nei) 心情感的觸動與(yu) 激發，使人在內(nei) 心和諧、心性陶然的基礎上自覺認同“義(yi) ”、遵行“儀(yi) ”。“禮樂(le) 相須以為(wei) 用，禮非樂(le) 不行，樂(le) 非禮不舉(ju) ”（《通誌·樂(le) 略·樂(le) 府總序》），精辟闡述了“樂(le) ”和“禮”的獨特關(guan) 係，即通過外在規範與(yu) 內(nei) 在感化的有機結合，以“禮”修身，以“樂(le) ”治心，構成禮樂(le) 相諧的文明教化體(ti) 係。正如《禮記·樂(le) 記》所言：“樂(le) 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這種“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莊子·天下》）的辯證統一，構成了傳(chuan) 統家禮培育道德人格的核心機製，彰顯了中國倫(lun) 理教育的獨特智慧。

傳(chuan) 統家禮通過情感化載體(ti) 建構了“禮樂(le) 相諧”的多元實踐體(ti) 係，其典型範式可歸納為(wei) 以下三類：其一，儀(yi) 式中的情感升華。《朱子家禮》規定祭祀時奏《蓼莪》以激發孝思，堪稱“樂(le) 教”典範；傳(chuan) 統婚禮通過演奏或吟誦《詩經·周南·關(guan) 雎》表達含蓄、真摯的愛情觀，將道德訓諭巧妙融入審美體(ti) 驗。其二，環境中的藝術教化。徽州民居“琴棋書(shu) 畫”雕刻與(yu) 《朱子家訓》匾額相映成趣，形成了空間美育的環境營造；山西王家大院以“鹿鶴同春”等磚雕隱喻“六合同春”的和諧寓意，以實現“目染成習(xi) ”的浸潤式教化。其三，心學傳(chuan) 統的創新實踐。明代著名思想家王陽明順兒(er) 童天性創作的《訓兒(er) 篇》乃傳(chuan) 統家禮教化的典範之作，以通俗易懂、朗朗上口的家訓歌訣啟發良知，是“以樂(le) 化心”平民教化路徑的呈現。

“禮樂(le) 相諧”的智慧揭示了德禮培育的本質規律，即在理性規範與(yu) 感性觸動的辯證統一中建構“情理交融”的培育體(ti) 係。這一教化特點為(wei) 當代道德建設和文明養(yang) 成提供了重要啟示：應當建立“情感喚起—價(jia) 值內(nei) 化—行為(wei) 外化”的遞進育人機製。具體(ti) 而言，首先通過“樂(le) ”的藝術感染力和情境體(ti) 驗觸發情感共鳴，進而引導情感體(ti) 驗向理性認知轉化，最終實現道德自覺向文明行為(wei) 的自然過渡，達到“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論語·為(wei) 政》）的理想境界。

禮法相濟

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治理體(ti) 係中，禮與(yu) 法猶如車之兩(liang) 輪、鳥之雙翼，共同維係著社會(hui) 秩序的穩定運行。《唐律疏議》開篇所言：“德禮為(wei) 政教之本，刑罰為(wei) 政教之用”，以及《漢書(shu) ·陳寵傳(chuan) 》所述：“禮之所去，刑之所取，失禮則入刑，相為(wei) 表裏”，皆是儒家禮法一體(ti) 治國方略的經典表述。孔子“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的著名論斷，進一步揭示了社會(hui) 治理的根本規律：法律懲戒雖能遏製惡行，但唯有德禮教化才能培養(yang) 真正的道德自覺，完善的治理體(ti) 係應當實現製度約束與(yu) 道德教化的有機統一。從(cong) 家禮教化的視角審視，禮與(yu) 法雖同屬行為(wei) 規範體(ti) 係，卻各具特色：“禮”以道德感化為(wei) 本，通過禁於(yu) “未然”的柔性約束“使人日徙善遠罪而不自知也”（《禮記·經解》），是治於(yu) 內(nei) 的自律；法則以強製懲戒為(wei) 用，憑借懲於(yu) “已然”的剛性規範，維護基本秩序，是治於(yu) 外的他律。二者相輔相成，形成“禮法相濟”的完整教化鏈條。正如陸世儀(yi) 《思辨錄輯要》所言：“法使人遵，禮使人化；法使人畏，禮使人親(qin) 。”禮法相濟的教化模式，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家禮教化和家政管理實踐中得到了卓有成效的體(ti) 現。

中國傳(chuan) 統家禮發展中，以鄭氏、顏氏為(wei) 代表的世家大族堪稱禮法實踐的典範、宗族教化的標杆。被譽為(wei) “江南第一家”的鄭氏義(yi) 門，憑借十五世同堂的家族治理經驗，形成了獨具特色的“禮法雙軌製”：在“禮”層麵，通過每日晨會(hui) 誦讀《鄭氏規範》、每月朔望祠堂講禮等柔性方式，持續性強化倫(lun) 理教化；在“法”層麵，設立“監視”一職專(zhuan) 司家法執行，采用《勸懲簿》記錄、“勸懲牌”公示等方式，構建起“教以人倫(lun) 大義(yi) ，不從(cong) 則責，又不從(cong) 則撻”（鄭文融等：《鄭氏規範》）的懲戒機製。此外，“禮法相濟”的教化特點在《袁氏世範》的“情法兼顧”、《溫公家範》的“德刑並用”等家訓中均有體(ti) 現。而《顏氏家訓》的“禮先法後”原則，則進一步彰顯了儒家“德本刑用”的治理理念，體(ti) 現了對德禮教化優(you) 先性的堅守。

“禮法相濟”深刻體(ti) 現了優(you) 秀傳(chuan) 統家禮教化中柔性規範與(yu) 剛性約束的辯證統一。其一，構建倫(lun) 理自覺與(yu) 製度約束的協同機製。通過禮儀(yi) 教化培育社會(hui) 道德根基，借助法治手段捍衛社會(hui) 秩序底線。隻有實現“以禮養(yang) 德，以法護序”的良性互動，方能構建有溫度的文明社會(hui) ，確保有力度的公平正義(yi) 。其二，完善預防性社會(hui) 治理體(ti) 係。以道德教化和禮製規範為(wei) 基礎，形成“防患未然—價(jia) 值引導—行為(wei) 矯正”的完整治理閉環，將社會(hui) 治理的關(guan) 口前移。總之，善治既需要法律的剛性約束，更需要文化的柔性滋養(yang) ，前者決(jue) 定社會(hui) 運行的底線，後者定義(yi) 文明發展的高度。唯有在法治框架下舒張禮治的溫情，於(yu) 禮義(yi) 熏陶中築牢法治的根基，方能最終達成“法安天下，德潤人心”的善治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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