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應勇 著《〈春秋〉微言比義(yi) :〈公羊〉〈穀梁〉異同評》出版暨序言、跋

書(shu) 名:《〈春秋〉微言比義(yi) :〈公羊〉〈穀梁〉異同評》
作者:史應勇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5年7月
【作者簡介】
史應勇,複旦大學史學博士,現為(wei) 江南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長期從(cong) 事中國經學研究,著有《鄭玄通學及鄭王之爭(zheng) 研究》《尚書(shu) 鄭王比義(yi) 發微》《毛詩鄭王比義(yi) 發微》《禮記鄭王比義(yi) 發微》等。兼任《新經學》集刊常務編委。
【內(nei) 容簡介】
《春秋》三傳(chuan) ,《左傳(chuan) 》屬經古文學,《公羊》《穀梁》雖同屬經今文學,但也有相當的不同。兩(liang) 家《春秋》學究竟有怎樣的解經差異,一直是經學研究中需要完成的課題。
本書(shu) 從(cong) 《春秋》242年史事、16000餘(yu) 字的經文記錄中,在逐條清理和分析《公羊》《穀梁》二書(shu) 本文、何休《公羊解詁》徐彥《公羊疏》、範寧《穀梁集解》楊士勳《穀梁疏》以及清代主要的《公羊》《穀梁》學著作的基礎上,整合、歸納、提煉出113個(ge) 個(ge) 案,具體(ti) 對比分析這兩(liang) 家《春秋》學在解經方法論、觀念取向等多方麵表現出的差異,從(cong) 而使得對於(yu) 傳(chuan) 統所謂《公羊》兼傳(chuan) 大義(yi) 與(yu) 微言、《穀梁》不傳(chuan) 微言但傳(chuan) 大義(yi) ,“《穀梁》意深,《公羊》辭辨”等論斷有了具體(ti) 的展現和新的理解。通過這種比對,使得我們(men) 不僅(jin) 對於(yu) 二《傳(chuan) 》的差異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對於(yu) 如何理解《春秋》本身所蘊含的義(yi) 理也可以拾級而上,獲得新的闡發。
【目錄】
序 虞萬(wan) 裏1
導言
凡例
一孔子作《春秋》之目的
二關(guan) 於(yu) 《春秋》撰作緣起和起止
三關(guan) 於(yu) 隱、桓二公之君位合法性問題
四關(guan) 於(yu) 隱公與(yu) 邾婁儀(yi) 父首盟
五關(guan) 於(yu) “鄭伯克段於(yu) 鄢”
六關(guan) 於(yu) “惠公仲子之賵”與(yu) “僖公成風之襚”
七關(guan) 於(yu) 祭氏二人來魯
八關(guan) 於(yu) 大夫日卒不日卒之義(yi) 例
九關(guan) 於(yu) 魯國無侅之事
一〇關(guan) 於(yu) 隱二年“紀履緰來逆女”
一一關(guan) 於(yu) 隱二年“夫人子氏薨”
一二關(guan) 於(yu) 天子之大夫“尹氏卒”
一三關(guan) 於(yu) 隱公“觀魚於(yu) 棠”
一四關(guan) 於(yu) “考仲子之宮”
一五關(guan) 於(yu) 宋人圍長葛
一六關(guan) 於(yu) 隱七年“滕侯卒”
一七關(guan) 於(yu) 隱七年“戎伐凡伯”事
一八關(guan) 於(yu) 鄭、魯之“歸邴”“假許田”事
一九關(guan) 於(yu) 隱十一年“滕侯、薛侯來朝”
二〇關(guan) 於(yu) 隱公之“薨”及經文不書(shu) “正月”
二一關(guan) 於(yu) 桓公篇經文有“王”無“王”與(yu) “即位”之書(shu) 法
二二關(guan) 於(yu) 桓二年宋華督弑君及孔父事
二三關(guan) 於(yu) 桓二年紀侯來朝
二四關(guan) 於(yu) 桓五年“蔡人、衛人、陳人從(cong) 王伐鄭”
二五關(guan) 於(yu) 桓五年“大雩。螽”
二六關(guan) 於(yu) 桓六年秋“大閲”
二七關(guan) 於(yu) 桓六年“蔡人殺陳佗”
二八關(guan) 於(yu) 桓六年“子同生”
二九關(guan) 於(yu) 桓十一年鄭公子忽、公子突君位之爭(zheng)
三〇關(guan) 於(yu) 桓十三年“及齊侯、宋公、衛侯、燕人戰”
三一關(guan) 於(yu) 桓十四年魯“禦廩災。乙亥,嚐”
三二關(guan) 於(yu) 文薑殺夫與(yu) 莊公“念母”之事
三三關(guan) 於(yu) 齊滅紀之事
三四關(guan) 於(yu) 魯滅盛(郕)
三五關(guan) 於(yu) 莊九年齊子糾與(yu) 公子小白事
三六關(guan) 於(yu) 莊十一年“宋大水”
三七關(guan) 於(yu) 莊十二年叔姬歸酅
三八關(guan) 於(yu) 莊十二年宋萬(wan) 弑宋湣公及仇牧事
三九關(guan) 於(yu) 莊十八年日食
四〇關(guan) 於(yu) 莊十九年魯公子結“要”盟
四一關(guan) 於(yu) 莊二十二年“正月,肆大眚”
四二關(guan) 於(yu) 莊二十七年“公子友如陳”事
四三關(guan) 於(yu) 莊二十八年“大無麥、禾”
四四關(guan) 於(yu) 齊桓公伐山戎事
四五關(guan) 於(yu) 魯季友殺公子牙、慶父殺子般之事
四六關(guan) 於(yu) 閔二年“齊高子來盟”
四七關(guan) 於(yu) 齊桓公三事
四八關(guan) 於(yu) 僖元年魯莊公夫人哀薑“薨於(yu) 夷”
四九關(guan) 於(yu) 僖元年魯季友帥師“敗莒師”事
五〇關(guan) 於(yu) 僖三年季友“如齊蒞盟”
五一關(guan) 於(yu) 僖六年“伐鄭,圍新城”事
五二關(guan) 於(yu) 僖七年鄭殺申侯事
五三關(guan) 於(yu) 僖八年“禘於(yu) 大廟”事
五四關(guan) 於(yu) 晉裏克弑君事
五五關(guan) 於(yu) 宋襄公之事
五六關(guan) 於(yu) 僖二十年魯“西宮災”
五七關(guan) 於(yu) “宋殺其大夫”事
五八關(guan) 於(yu) 僖二十七年“圍宋”經稱“楚人”
五九關(guan) 於(yu) 僖二十八年晉文公與(yu) 魯、楚、衛、曹、宋、周王之事
六〇關(guan) 於(yu) 僖三十年冬“公子遂如京師,遂如晉”
六一關(guan) 於(yu) 僖三十一年魯郊事
六二關(guan) 於(yu) 文二年曆四時“不雨”
六三關(guan) 於(yu) 文三年“雨螽於(yu) 宋”
六四關(guan) 於(yu) 魯文公夫人“婦薑”事
六五關(guan) 於(yu) 文十一年魯叔孫得臣敗狄事
六六關(guan) 於(yu) 文十四年“晉人納捷菑於(yu) 邾”
六七關(guan) 於(yu) 文十六年夏“公四不視朔”
六八關(guan) 於(yu) 文十六年冬“宋人弑其君杵臼”
六九關(guan) 於(yu) 陳靈公、夏征舒、楚莊王之事
七〇關(guan) 於(yu) 晉、楚邲之戰
七一關(guan) 於(yu) 宣十五年“宋人及楚人平”
七二關(guan) 於(yu) 宣十五年“王劄子殺召伯、毛伯”
七三關(guan) 於(yu) 宣十五年“蝝生”
七四關(guan) 於(yu) 宣十六年“成周宣榭災”
七五關(guan) 於(yu) 成二年齊、晉鞌之戰
七六關(guan) 於(yu) 成三年“新宮災”
七七關(guan) 於(yu) 三次天子使人來“錫命”
七八關(guan) 於(yu) 周室之兩(liang) “出”
七九關(guan) 於(yu) 僖十五年、成十六年兩(liang) “晦”
八〇關(guan) 於(yu) 曹成公被執及其“歸自京師”
八一關(guan) 於(yu) 成十六年晉人執季孫行父事
八二關(guan) 於(yu) 宋魚石奔楚及諸侯聯軍(jun) 圍彭城事
八三關(guan) 於(yu) 襄三年雞澤之會(hui)
八四關(guan) 於(yu) 襄五年“繒世子巫如晉”
八五關(guan) 於(yu) 襄九年魯襄“不致”
八六關(guan) 於(yu) 襄十年“盜殺鄭公子斐、公子發、公孫輒”
八七關(guan) 於(yu) 衛甯喜及鱄之事
八八關(guan) 於(yu) 襄二十七年“盟於(yu) 宋”
八九關(guan) 於(yu) 襄三十年蔡世子般弑其君固事
九〇關(guan) 於(yu) 襄三十年澶淵之會(hui)
九一關(guan) 於(yu) 魯昭公二年“至河乃複”
九二關(guan) 於(yu) 昭三年“北燕伯款出奔齊”
九三關(guan) 於(yu) 楚滅陳、蔡及陳、蔡複國事
九四關(guan) 於(yu) 昭九年“陳火”
九五關(guan) 於(yu) 昭十一年“大搜於(yu) 比蒲”
九六關(guan) 於(yu) 昭十三年楚靈王被弑及公子棄疾殺公子比事
九七關(guan) 於(yu) 昭十三年“葬蔡靈公”
九八關(guan) 於(yu) 昭十四年莒國事
九九關(guan) 於(yu) 昭十七年、十八年彗星見與(yu) 四國災
一〇〇關(guan) 於(yu) 昭十七年吳、楚長岸之戰
一〇一關(guan) 於(yu) 昭二十年“曹公孫會(hui) 自夢出奔宋”
一〇二關(guan) 於(yu) 蔡侯東(dong) 國與(yu) 蔡侯朱事
一〇三關(guan) 於(yu) 王子猛、王子朝之亂(luan)
一〇四關(guan) 於(yu) 昭二十七年“邾快來奔”
一〇五關(guan) 於(yu) 昭三十一年邾黑肱來奔
一〇六關(guan) 於(yu) 定二年魯“雉門及兩(liang) 觀災”事
一〇七關(guan) 於(yu) 宋景公弟辰出奔及叛事
一〇八關(guan) 於(yu) 定十四年“天王使石尚來歸脤”
一〇九關(guan) 於(yu) 定十五年“邾子來奔喪(sang) ”
一一〇關(guan) 於(yu) 幾次“鼷鼠食郊牛”事件
一一一關(guan) 於(yu) 哀六年“齊陳乞弑其君荼”
一一二關(guan) 於(yu) 鄭、宋互“取”對方之師
一一三關(guan) 於(yu) 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
主要征引文獻
跋
【序言】
虞萬(wan) 裏
實齋創“六經皆史”之說,定盦又益以小宗諸子支孽之史,金毓黼本錢曉征之意,直斷《尚書(shu) 》《春秋》爲史,其他諸經諸子不得與(yu) 焉。經、史定義(yi) ,各家認識固可不同,但孔子既筆削《魯春秋》以成今《春秋》,其辭約而其指博,進退諸侯而據魯親(qin) 周,雖遊、夏之徒不能讚一辭,而天下亂(luan) 臣賊子則深懼不已,儼(yan) 然使魯史之《春秋》成爲治世之大經。七十子各憑口授遞相闡發,以成五家之《傳(chuan) 》,而偏於(yu) 史實之《左氏》外,專(zhuan) 釋其微言而存者僅(jin) 有《公》《穀》兩(liang) 家。二《傳(chuan) 》既欲發《春秋》之微旨,則其脫離“史”學而成爲“經”學,已是昭然之事實。
三《傳(chuan) 》異同得失之評,始自賈、馬。賈逵有《春秋三家訓詁》,馬融有《三傳(chuan) 異同說》,惜兩(liang) 書(shu) 早佚,不知逵、融之評斷爲何。楊士勛嚐疏《穀梁注》,而亦有《春秋公穀考異》,陸善經有《春秋三傳(chuan) 注》,馮(feng) 伉有《三傳(chuan) 異同》,至陸淳綜合談助、趙匡之說,“考三家得失,彌縫漏闕”,著《纂例》十卷,實亦前有所承。宋人對《春秋》之闡發已形成一體(ti) 係性學問,《春秋》書(shu) 法也成爲一種專(zhuan) 門議題,明石光霽之《春秋書(shu) 法鉤玄》即其代表。清初吳陳琰嚐雲(yun) :“《春秋》,魯史也,而實經也。左氏、公羊氏、穀梁氏,釋經者也,故名傳(chuan) 也。傳(chuan) 以釋經,而三家互有異同,何也?蓋孔子作《春秋》,筆削一出自己斷,親(qin) 炙如遊、夏,不能讚一辭,何惑乎?傳(chuan) 聞者之互有異同也。有異同,斯有得失矣。或謂孔子當定、哀間,多微詞,複秘不以教人,故諸弟子言人人殊;或謂《公》《穀》自雲(yun) 得之子夏,左氏得之親(qin) 見,故紀事尤詳。愚竊謂孔子未嚐秘《春秋》,特知者寡耳。三家親(qin) 見與(yu) 傳(chuan) 聞不可知,大抵三《傳(chuan) 》始皆口授,自學者著爲竹帛,遞相傅會(hui) ,迺愈多異辭。”(《春秋三傳(chuan) 異同考》)其說與(yu) 漢末荀悅“一源十流,天水違行”相切。吳氏之後,李富孫重在異文,經義(yi) 非所關(guan) 心。黃永年雖涉異同,所取隨意,篇幅亦少。晚清廖平撰成《春秋三傳(chuan) 折中》,乃可稱爲評述三《傳(chuan) 》之著。弟子季邦俊序其書(shu) 雲(yun) :“三《傳(chuan) 》同係一源,必於(yu) 不同之中以求同,斯爲可貴。”“先生治《經》四十餘(yu) 年,嚐謂六經有大小天人之分,而三《傳(chuan) 》無彼此是非之異,宏綱巨領,靡或不同;文字偶殊,不關(guan) 典要。”廖書(shu) 先列經,下依次列《左傳(chuan) 》《公羊》《穀梁》之文,最後殿以“評曰”,求三《傳(chuan) 》義(yi) 旨各通於(yu) 經。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傅隸樸承廖氏餘(yu) 緒而異其塗轍,著《春秋三傳(chuan) 比義(yi) 》一書(shu) ,“以傳(chuan) 發經之微,以經正傳(chuan) 之謬;於(yu) 三《傳(chuan) 》之得失,有可比較者,則比較其得失以爲斷,其或僅(jin) 有一傳(chuan) ,無可比較者,亦必參伍其事義(yi) 以爲斷”,旨在斷三《傳(chuan) 》之是非,所謂“總期於(yu) 比較中得其正確的解釋,能有涓滴之助於(yu) 微言大義(yi) 之領略”。他如李崇遠碩士論文《春秋三傳(chuan) 傳(chuan) 禮異同考要》,主於(yu) 三《傳(chuan) 》引禮用禮之比較;簡逸光博士論文《〈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比較研究》,重在討論二《傳(chuan) 》之傳(chuan) 承、字數、卷數和有傳(chuan) 無傳(chuan) ,揭示其問答形式、解經方法之異同,皆屬三《傳(chuan) 》比較之支與(yu) 流裔。諸如此類,雖形式、要旨不同,洵屬解經之著,而非史學之作。
本書(shu) 作者應勇兄研討鄭學數十年,於(yu) 鄭玄“《左氏》善於(yu) 禮,《公羊》善於(yu) 讖,《穀梁》善於(yu) 經”之說特感興(xing) 趣,思欲一探究竟。經長期精研覃思,發現《左氏》與(yu) 《公》《穀》之立足點與(yu) 整體(ti) 方法論多有差異,義(yi) 理難有可比性,故選取《公羊傳(chuan) 》和《穀梁傳(chuan) 》爲對象,進行比勘,必要時方參證《左傳(chuan) 》。其具體(ti) 方法與(yu) 廖、傅有所不同,先貫穿經文,選取二《傳(chuan) 》中對其詮釋有差別的一百十三事案例,悉心比勘,找尋二《傳(chuan) 》在立場、褒貶、書(shu) 法、解經方法等各方麵之差異。
書(shu) 雖比較《公》《穀》,參證《左傳(chuan) 》,然具體(ti) 比義(yi) 詮解,多方征引,不拘一隅。常例先列《春秋》經文,若《史記》和《左傳(chuan) 》有更清晰之曆史場景記録,則引列在前,既便於(yu) 了解史實,亦便於(yu) 分析異同是非。而後舉(ju) 《穀梁》傳(chuan) 文,參引範甯、鍾文烝、廖平等說;舉(ju) 《公羊》傳(chuan) 文,參引何休、徐彥等說。其他則旁稽典籍,各隨所需,四部之書(shu) ,恣意爲用。最後作出二《傳(chuan) 》或同或異之判辭。
全書(shu) 條目,簡單者不足千言,而複雜需旁征博引、多方辨證者,則不設所限,如第二十九條“關(guan) 於(yu) 桓十一年鄭公子忽、公子突君位之爭(zheng) ”有六千多字,第九十七條“關(guan) 於(yu) 昭十三年楚靈王被弑及公子棄疾殺公子比事”有八千多字,實皆已可獨立成文。即作者所判文字,也是無話則短,三言兩(liang) 語;有話則長,竟達二千言。
中國古代左史右史,記事記言,何者該記,何者不該記,各有義(yi) 例,自古而然。《魯春秋》有例,自無疑義(yi) 。唯《魯春秋》被筆削後,寓有孔子微旨隱意和褒貶之辭,亦無疑義(yi) 。既然當年高足如遊、夏猶不能讚辭,則何者爲《魯春秋》原例原義(yi) ,何者是夫子筆削所賦予之孔例孔義(yi) ,後世實難厘然判分。於(yu) 是七十子、八家各憑所聞所臆,匯成五家《三傳(chuan) 》之說。其或同或異、或歧或悖之見,皆經學之價(jia) 值判斷,而與(yu) 史學之事實非有必然之聯係。蓋《春秋》學之核心在於(yu) 是非褒貶、價(jia) 值判斷,最終落實到經世濟民、社會(hui) 倫(lun) 理之人文關(guan) 懷。
作者之所以選擇此題,並願以十年時間作如此細微分析論證,主要是如其所說,“對那些不借助文獻分析就對漢代的經學問題作大膽論說”之現象“頗不以爲然”。作者這種“頗不以爲然”正我所深以爲然。但我對作者生處不僅(jin) “不借助文獻”就“大膽論說”,而且還競相高論以兌(dui) 換職稱風氣下的遭際,卻“頗不以爲然”,且如鯁在喉不得不一吐爲快。
曾記上世紀八十年代改開之初,經濟學成爲熱門,無數學子競相報考經濟學,爲了謀求“金錢”利身的出路,根本不知二十世紀初用“經濟”對譯Economy,含有“經世濟民”和“經邦濟世”的意涵。隨之國學熱興(xing) 起,門門學科唯恐不被“綁架”,人人自稱都在研究國學,以致國學的邊界像漣漪一樣蕩漾開來,爲邊界而吵嚷一陣,最後仍無法界定,終以不了了之。冷門絶學課題指南一出現,又有很多學術含量不高,可研究但並不急需研究之課題,自我認定、自冠其名爲“冷門”、爲“絶學”提出申報。冷門未必是絶學,絶學亦未必冷門,現下真正的冷門絶學如甲骨、簡牘已被炒熱,成爲小衆的“顯學”。古典學風靡後,被理解爲一切與(yu) 古代相關(guan) 的學問,都是古典學。經學也不例外,四部演爲七科,十三經被分隸到文史哲,方恨經學“下嫁”而被消解,旋又攜帶“外家”一起複活“回門”,瞬間成了所“經”之處皆成“學”,似乎人人都在研究經學。但畢竟經學有經學的對象和方法論,文史哲有文史哲的視角和研究法,切入點不同,其性質亦自有差異。我並無意也無能力對上述現象作出評判——因爲要嚴(yan) 謹地劃分學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祗是想勾勒一幅近半個(ge) 世紀來“風從(cong) 虎,雲(yun) 從(cong) 龍”、“風起雲(yun) 湧”的追風、跟風的“瘋景”畫。如果要將之歸納爲一種“學”,不妨可稱爲“靠學”——不是靠自己所學,而是靠在時代“顯學”上的學。這樣的比喻,並非帶有貶義(yi) 。因爲你也靠,我也靠,客觀上推動了這門學科的發展。這種風勢或走向的利弊,或許利弊相生,或許還沒等出現利弊就就轉向或消亡了。
發這些不合時宜的言論,是想表明,在接連不斷的趨新附熱、榮聲求利風潮下,總還有一撥人守候在自己的“舊土地”上默默耕耘,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渾不知今夕何夕,應勇兄就是這樣一位學者。他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碩士畢業(ye) ,後來又讀博、作博後,學曆不可謂不高;師從(cong) 斯維至、朱維錚教授,亦可謂師出名門;著有《鄭玄通學及鄭王之爭(zheng) 研究》《尚書(shu) 鄭王比義(yi) 發微》《毛詩鄭王比義(yi) 發微》《禮記鄭王比義(yi) 發微》,以及本書(shu) 《〈春秋〉微言比義(yi) :〈公羊〉〈穀梁〉異同評》,著作不可謂不豐(feng) 。所著又皆在經學體(ti) 係、經學構架下的研究與(yu) 詮釋。比義(yi) 鄭王,是漢魏經學史不可繞越的難題;抉發《春秋》《公》《穀》微言大義(yi) ,更是秦漢經學的發軔起點。相比時下若雨後春筍般層出不窮的“經學著作”,我認爲此書(shu) 可謂是經學範疇內(nei) 的著作。這樣的書(shu) ,難寫(xie) ,難讀,難賣,不會(hui) 有多少人青顧,更使人鬱悶的是,作者花精力寫(xie) 成,花經費出版,還頂不上評價(jia) 體(ti) 係中的C刊,當然也就進入不了職稱評定的流程。
橘移淮北,味變枳酸;運交華蓋,數比李廣。此也一是非,彼也一是非,處彼時之是,在今日則非,移此地疑非,生他方或是。人生很難自由選擇曆史節點和生存環境,但我認爲,應勇兄應該堅定勇敢地走自己的路,繼續默默地在純經學的土地上耕耘,這四本《比義(yi) 》,足以發秦漢經學之微,雖然不比時下頂刊級別的論文可以欣然搖曳地去兌(dui) 換職稱,但它的含金量,卻要比教授重得多。或許將來相當一部分兌(dui) 換教授的所謂頂刊論文歸於(yu) 湮滅時,人們(men) 還能發現這本《〈春秋〉微言比義(yi) 》的經學著作仍然存放在書(shu) 架上。
二○二五年六月二十六日於(yu) 榆枋齋
【跋】
近三十年來,作爲一個(ge) 在野學人,我既不敢稱有“昭昭之明”,更不敢言立“赫赫之功”,但“冥冥之誌”與(yu) “惛惛之事”,一直在守望和堅持。在這個(ge) 過程中,經學始終是我的主業(ye) 和寄托。當名與(yu) 位的獲得需要放棄“行己有恥”時,我自願放棄了名與(yu) 位,以至於(yu) 一位聽課的學生頗不解地說:怎麽(me) 會(hui) 有如此“書(shu) 生氣”的老師!我說:“這裏是大學,大學裏不都是書(shu) 生嗎?怎麽(me) 會(hui) 稀見‘書(shu) 生氣’?”學生答:“不是。我們(men) 見到的絶大多數老師,都沒有您這樣書(shu) 生氣。”
我堅持認爲,顧炎武所說的“博學於(yu) 文”與(yu) “行己有恥”是合二而一的,缺一不可。喪(sang) 失了“行己有恥”的“博學於(yu) 文”,不僅(jin) 沒有太多價(jia) 值,甚至是有害的。當一位同行說我們(men) 的學術研究工作,祗是一種換飯吃的職業(ye) 而已時,我卻總覺得哪裏不對。
關(guan) 於(yu) 本書(shu) 的研究課題,多年前,我研討康成經學,當讀到《六藝論》“《左氏》善於(yu) 禮,《公羊》善於(yu) 讖,《穀梁》善於(yu) 經”一句時,曾經頗感困惑——康成此言反映的是怎樣一種《春秋》詮釋學差異?如何通過現存的《春秋》三傳(chuan) 證明這個(ge) 結論?如何理解康成的經學立場?但那時我在繁重的教學工作之餘(yu) ,注目於(yu) “鄭、王之爭(zheng) ”在《尚書(shu) 》、《論語》、《詩經》、《禮記》、《喪(sang) 服》等幾經中的具體(ti) 表現,無暇鑽研《春秋》學,曾命學生嚐試爬梳相關(guan) 材料,但終不如人意,遂擱置。
約十年前,我自己入手,開始認真爬梳《春秋》三傳(chuan) 及其注、疏文字,抄録的經、傳(chuan) 、注、疏文字達百餘(yu) 萬(wan) ,在這個(ge) 基礎上,我試圖通過文獻的清理,解決(jue) 三家《春秋》學異同的問題。在清理和分析文獻的過程中,我一是發現早年楊樹達先生所謂《公羊》、《穀梁》義(yi) 大多相同的說法,難於(yu) 苟同;二是發現離開晚漢何休的《春秋》公羊學已有百年的杜預,其《春秋》左氏學的基本詮釋理念已與(yu) 漢代大不相同,不祗與(yu) 漢代的公羊、穀梁學大不相同,甚至與(yu) 漢代的《春秋》左氏學也大不相同,因此現存三家《春秋》學文本難於(yu) 等量齊觀。於(yu) 是我決(jue) 定集中精力解決(jue) 《公羊》、《穀梁》二傳(chuan) 的比勘問題。
在青燈古卷、拋卻俗務、近乎宗教苦行般研讀《春秋》學經、傳(chuan) 、注、疏文字的過程中,一個(ge) 偶然的機緣,使我這個(ge) 課題獲得了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一般項目的立項。隨之,有年輕的經學研究者於(yu) 千裏之外索要我的項目申請書(shu) ,以獲得評審示範性幫助,殊不知,以我的個(ge) 性和誌趣,本不可能獲得此種項目支持,此事純屬偶然,毫無示範性。
《春秋》學在孔門後學中的具體(ti) 傳(chuan) 承軌跡,還有許多疑點。當缺少先秦文獻的直接佐證時,中古之前的相關(guan) 文獻的清理和分析,就是重要的依據。我基於(yu) 十年來對《春秋》學經、傳(chuan) 、注、疏文字的全麵清理和分析,對於(yu) 一些相關(guan) 的經學傳(chuan) 承軌跡問題,認識漸趨清晰,除了對於(yu) 康成所謂“《左氏》善於(yu) 禮,《公羊》善於(yu) 讖,《穀梁》善於(yu) 經”的說法有了更明白的認知以外,我越來越傾(qing) 向於(yu) 《春秋》三傳(chuan) 成文先後有如下的結論:《左傳(chuan) 》最早,《穀梁傳(chuan) 》其次,《公羊傳(chuan) 》最晚。《穀梁傳(chuan) 》由浮丘伯著於(yu) 竹帛之說,當不無根據。浮丘伯弟子申公曾漢文帝博士,而《公羊傳(chuan) 》的著於(yu) 竹帛者胡毋生,則至景帝時始任博士。如果我們(men) 接受《穀梁傳(chuan) 》成書(shu) 於(yu) 秦漢之際的浮丘伯的說法,則可進一步理解《穀梁》學以經例解經義(yi) 的基本傳(chuan) 統,可以進一步理解《穀梁》何以將經義(yi) 解說範圍大體(ti) 鎖定在《春秋》本事之褒貶及孔子本人,而不涉及漢事,這反映的正是蒙文通先生所謂魯學之“純謹”和“謹守舊義(yi) ”。而這種“純謹”與(yu) “謹守舊義(yi) ”,可能是它在東(dong) 漢以後式微的一個(ge) 重要原因。作爲晚出之《公羊傳(chuan) 》,則由其中的災異說和三世說,可以側(ce) 證蒙文通先生所謂齊學之“博采雜說”,而何休以讖緯解經及其爲漢製法說,更能幫助《公羊》學與(yu) 較“純謹”的《穀梁》學有所不同,這應當是它在漢代頗具影響力的一個(ge) 重要原因。至於(yu) 《穀梁》家劉向亦多有以陰陽災異說解經的內(nei) 容,《穀梁》家範甯亦多有以《公羊》說解經之偏誤,又是一個(ge) 頗複雜的經學問題,需另文討論。
感謝上海人民出版社張鈺翰編審的厚愛和傾(qing) 力支持,使本書(shu) 得以刊印。我深知,《公羊》《穀梁》一百十三事的經解異同評,祗是一個(ge) 基礎的文本分析呈現,許多相關(guan) 的經義(yi) 討論,還需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深入,甚至還需要校正。敬待方家批評。
史應勇
2025年7月草於(yu) 退休之際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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