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以成人：儒家視野下的生命塑形與(yu) 德性培養(yang)

作者：陳緒波（重慶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廿二日乙酉

          耶穌2025年9月13日

宋代聶崇義(yi) 《新定三禮圖》中所繪“皮弁服”。資料圖片

《禮記·昏義(yi) 》雲(yun) ：“夫禮始於(yu) 冠，本於(yu) 昏，重於(yu) 喪(sang) 祭，尊於(yu) 朝聘，和於(yu) 射鄉(xiang) ，此禮之大體(ti) 也。”冠禮（也就是古代的成人禮）者，成男女之禮也；昏禮者，成夫婦之禮也；喪(sang) 、祭者，死者、鬼神之禮也。冠、婚、喪(sang) 、祭之禮，是古人最為(wei) 重要的人生禮儀(yi) ，貫穿了人們(men) 的一生。“夫禮始於(yu) 冠”，冠禮是人生禮儀(yi) 的開始。冠禮儀(yi) 式的完成，象征著冠者由“童子”進入了“成人”階段。因此，冠禮對於(yu) 一個(ge) 人的成長、發展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

《禮記·冠義(yi) 》開篇即言：“凡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禮義(yi) 也。”在中國傳(chuan) 統儒家文化中，禮不僅(jin) 是行為(wei) 規範，更是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標識。而“冠禮”作為(wei) 人生禮儀(yi) 的開端，其意義(yi) 遠非一場簡單的年齡慶典，它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成人教育儀(yi) 式，通過象征性的“三加”環節，將儒家對“成人”的核心要求，熔鑄於(yu) 青年生命之中。

冠禮的核心儀(yi) 節“三加”，是一場服飾與(yu) 誌向共同升華的典禮。《儀(yi) 禮·士冠禮》雲(yun) ：“始冠緇布之冠也。大古冠布，齊則緇之。”冠禮始加緇布冠，此冠乃“太古之冠”，承載著“尚質重古”“報本反始”的深意。初冠少年身著玄端服，頭戴緇布冠，仿佛接續著遠古先民質樸的根脈。這並非簡單的懷舊，而是喚醒一種文化基因：不忘生命所自來，飲水思源。鄭玄注雲(yun) “太古質，蓋亦無飾”，這種樸素無華，正是對生命本源的敬畏與(yu) 回歸。它指向的是“事親(qin) ”之誌，即對親(qin) 族血緣的認同與(yu) 孝道的開端。

再加皮弁冠，少年換上皮弁衣與(yu) 素積裳。《士冠禮》雲(yun) ：“皮弁服，素積，緇帶，素韠。”鄭注雲(yun) ：“此與(yu) 君視朔之服也。皮弁者，以白鹿皮為(wei) 冠。”皮弁冠以白鹿皮製成，象征著“三皇時所造”的古老傳(chuan) 承。《禮記·郊特牲》雲(yun) “三王共皮弁”，鄭玄注雲(yun) “所不易於(yu) 先代”，它承載著“三王之德”的厚重理想。孔子曾對子夏闡釋：“奉‘三無私’以勞天下”，即“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皮弁冠正是這一“天下為(wei) 公”精神的物化符號。皮弁服本為(wei) “與(yu) 君視朔之服”，在儀(yi) 式中，君臣同服此裝，等級差異被暫時懸置，彰顯著一種共同責任。此時，它昭示的是“事君”之誌，即超越個(ge) 體(ti) 私利，投身於(yu) “講信修睦”“選賢與(yu) 能”的公共秩序構建。

三加爵弁冠，少年最終服玄衣、纁裳，頭戴爵弁冠。《士冠禮》雲(yun) ：“爵弁服，纁裳，純衣，緇帶，韎韐。”鄭注雲(yun) ：“此與(yu) 君祭之服。”此冠最為(wei) 尊貴，因為(wei) 它是“與(yu) 君祭之服”，專(zhuan) 用於(yu) 協助君主祭祀神明。《禮記·祭統》雲(yun) ：“賢者之祭也，必受其福……上則順於(yu) 鬼神，外則順於(yu) 君長，內(nei) 則以孝於(yu) 親(qin) 。”爵弁所代表的“敬事神明”，絕非迷信，而是對宇宙秩序、生命根源的敬畏與(yu) 溝通。通過祭祀，個(ge) 人被納入“天—地—人”的宏大結構，獲得“福備”的終極意義(yi) ——內(nei) 外和順、人神相通。它點明的是“事鬼神”之誌，即在宇宙圖景中安頓生命，追求超越性價(jia) 值。

通過緇布冠、皮弁冠、爵弁冠的層層遞進，冠禮以直觀的視覺符號，將儒家的核心倫(lun) 理“事親(qin) 、事君、事鬼神”內(nei) 化為(wei) 青年的生命誌向。這種“成人之誌”並非抽象教條，而是通過儀(yi) 式的神聖場域，將文化密碼刻寫(xie) 於(yu) 身心之上。

然而，徒有誌向不足以稱“成人”。《儀(yi) 禮·士冠記》雲(yun) ：“醮於(yu) 客位，加有成也。”鄭玄注雲(yun) “敬而成之”，“有成人之道”。“醮禮”中，冠者首次以成人身份在賓客之位受酒，這象征性的一飲，標誌著其社會(hui) 身份的根本轉變。隨後，冠者拜見母親(qin) ，母親(qin) 鄭重“俠(xia) 拜”回禮；見兄弟姑姊，彼此行成人相見之禮；繼而“奠摯見於(yu) 君”及鄉(xiang) 大夫、鄉(xiang) 先生，獲得社會(hui) 的廣泛承認。這些儀(yi) 式不是虛文，它們(men) 以身體(ti) 實踐宣告：少年已死，成人當立——社會(hui) 將以全新標準要求他，他也必須承擔相應的德行責任。

儒家對“成人之德”的要求，是一個(ge) 由表及裏、由己及人的漸進過程。《冠義(yi) 》雲(yun) ：“禮義(yi) 之始，在於(yu) 正容體(ti) ，齊顏色，順辭令。”端正的儀(yi) 容、莊重的表情、得體(ti) 的言語，是德行外顯的第一道門檻。始加祝辭“棄爾幼誌，順爾成德”正是對此的呼應，要求褪去童稚輕浮，展現莊重氣象。

除了外在的儀(yi) 容之外，內(nei) 在德性的塑造更為(wei) 核心。“正君臣、親(qin) 父子、和長幼”——這指向的是儒家倫(lun) 理關(guan) 係的實踐核心。“君臣正”要求忠順職守，“父子親(qin) ”與(yu) “長幼和”強調孝悌仁愛。呂大臨(lin) 精辟指出：“所謂成人者，非謂四體(ti) 膚革異於(yu) 童稚也，必知人倫(lun) 之備焉。”人倫(lun) 關(guan) 係的和諧，是成人德行的基石。

德行的最高境界是“治人”的責任與(yu) 擔當。《冠義(yi) 》雲(yun) ：“孝弟忠順之行立，而後可以為(wei) 人；可以為(wei) 人，而後可以治人也。”三加祝辭“以成厥德”，正是這一境界的預示。它要求個(ge) 體(ti) 超越修身齊家，最終指向治國平天下的公共使命。從(cong) “順爾成德”（初加）到“淑慎爾德”（再加），再到“以成厥德”（三加），冠禮祝辭清晰地勾勒出一條德性成長的階梯，最終指向以德行影響世界的能力。

回望這場兩(liang) 千年前的儀(yi) 式教育，其智慧依然熠熠生輝。冠禮的“三加”儀(yi) 式，以服飾為(wei) 符號，以空間為(wei) 課堂，以動作為(wei) 語言，將抽象的儒家倫(lun) 理具象化、儀(yi) 式化、肉身化。它超越了知識的灌輸，通過身臨(lin) 其境的體(ti) 驗，使“事親(qin) 、事君、事鬼神”的誌向與(yu) “正容體(ti) —親(qin) 父子—治天下”的德行，如鹽入水般融入青年生命。在這個(ge) 過程中蘊含的是對“成人”本質的永恒叩問：成熟不僅(jin) 是年齡的增長，更是責任的覺醒、德性的自覺與(yu) 對生命意義(yi) 的主動承擔。

在個(ge) 體(ti) 價(jia) 值日益凸顯而責任意識常顯淡薄的今天，儒家這種將個(ge) 體(ti) 成長置於(yu) 家族延續、社會(hui) 秩序與(yu) 天地宇宙宏大圖景中的成人教育觀，其強調由外而內(nei) 的德性塑造與(yu) 由己及人的責任推展，無疑為(wei) 現代教育提供了一麵珍貴的古鏡。成人不僅(jin) 是生理的成熟，更是精神的站立。這正是古老的冠禮穿越時空，給予當代文明最深刻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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