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顧濤:禮治傳統與中國式現代化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5-09-02 23:22:15
標簽:
顧濤

作者簡介:顧濤,男,西元一九七八年生,江蘇無錫人,南京大學文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曆史係長聘副教授,博士生導師。出版著作《耕讀經史》(2021)、《漢唐禮製因革譜》(2018)、《漢語古音學史》(合著,2015)、《中國的射禮》(2013)等。

原標題:《禮治傳(chuan) 統與(yu) 中國式現代化——訪清華大學曆史係教授顧濤》

受訪者:顧濤

采訪者:齊鳳楠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2025年08月27日

 

2004年,顧濤以張爾岐的《儀(yi) 禮鄭注句讀》為(wei) 鎖鑰打開了禮學研究之門,這之後他先是專(zhuan) 注於(yu) 清代樸學細胞式、專(zhuan) 而深的研究路數,後由小學至經學、史學,全麵梳理製度史,最後收束於(yu) “‘禮’這個(ge) 包羅萬(wan) 象的混合體(ti) ,亟須納入到現代學術體(ti) 係中進行研究”。他如英人伯林筆下的狐狸一般,在禮學研究的世界穿梭。2025年5月由商務印書(shu) 館出版的《禮治三千年:製作與(yu) 因革中的法理》即可謂其二十年學術履跡的結晶,從(cong) 中可以看到他努力在方法上尋求突破。

 

從(cong) 傳(chuan) 統入手,稽核文獻,顧濤對禮儀(yi) 、禮製、禮教進行針對性的研究,又對內(nei) 容龐雜的“禮”做了規模化的探討,認為(wei) “禮治”的根脈沒有斷,中國式現代化必然紮根於(yu) 禮治的深厚傳(chuan) 統;指出禮治傳(chuan) 統通過自我革命,激活了內(nei) 在活力,一次又一次地實現了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在中國式現代化的百年奮鬥曆程中,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基因早已進入現代並生發出勃勃生機,中國製度傳(chuan) 統的獨特優(you) 勢也早已融入中國道路的曆史選擇之中。“禮”跨越千年與(yu) 當下的中國式現代化百年實踐的理論相勾連,禮治傳(chuan) 統也在揚棄沉渣的淬煉中成為(wei) 中國式現代化最基本的文化基因。

 

近日,就書(shu) 中論及的相關(guan) 問題,筆者采訪了顧濤。

 

 

 

顧濤

 

 

 

《禮治三千年:製作與(yu) 因革中的法理》,顧濤著,商務印書(shu) 館2025年5月第一版,128.00元

 

禮學,亟需納入現代學術體(ti) 係中進行聯合研究

 

問:近年來您先後出版了《中國的射禮》《漢唐禮製因革譜》《耕讀經史》《禮學翠微:由小學通往經學史學》等著作,新近又出版了《禮治三千年:製作與(yu) 因革中的法理》。請問在這一過程中,您的思路是如何演進的?您主要的關(guan) 切點是什麽(me) ?

 

 

 

《漢唐禮製因革譜》

 

顧濤:我的研究方向是“禮學”,二十年來念茲(zi) 在茲(zi) ,這個(ge) 方向,是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的重要組成,幾乎無法繞過。在如今的學科設置中,禮學與(yu) 文史哲藝、政經法教等各個(ge) 院係都有牽涉,但每一個(ge) 院係都無法涵蓋住“禮學”這門原汁原味的中國大學問。

 

2007年,我博士畢業(ye) ,那時在中文係,論文選題是《儀(yi) 禮》,這很可能是改革開放以來大陸第一篇研究《儀(yi) 禮》的博士論文。麵對一窮二白的學術積累,我集中梳理了《儀(yi) 禮》文本中的一千多條異文,一頭紮入傳(chuan) 統的“小學”,也就是語言文字訓詁之學。博士畢業(ye) 後,開始真正讀經,疏通禮儀(yi) 、抉發禮意,以《儀(yi) 禮》中的《士昏禮》《鄉(xiang) 射禮》兩(liang) 篇為(wei) 解剖對象,對整篇的儀(yi) 節進行複原、會(hui) 通、推闡,《中國的射禮》這本小書(shu) 就是成果之一。當時有些急就章,如今亟需修訂。2009年到清華之後,進入曆史係,受陳寅恪先生學問影響很大,開始係統讀史,全麵梳理禮製史。說起“禮製史”,可以用三個(ge) 詞來概括現狀——滿目荊棘、異說紛紜、困難萬(wan) 端。三百年前,秦蕙田為(wei) 首的一批學者做過墾荒,成果是262卷的《五禮通考》。在細讀過程中我逐漸發現,《五禮通考》重史料匯輯,輕分疏解析,因此要從(cong) 禮製的沿革變遷中端詳出一些製度演變規律,還是遠遠不夠。於(yu) 是我隻得直接麵對二十四史禮樂(le) 誌,至2018年梳理完了前十七史,《漢唐禮製因革譜》出版麵世。完成這部書(shu) 之後,並沒有長舒一口氣的感覺,我的初衷是想要走出平麵的禮製事實描述,走向動態的禮治機理勾稽,有不少零星的想法蘊含在《漢唐禮製因革譜》中,但讀者不太能看得出來。於(yu) 是我開始反芻這十多年來從(cong) 事細胞式考證的成果,反複咀嚼,有了新的體(ti) 會(hui) ,這就是出版《禮學翠微》《耕讀經史》這兩(liang) 本書(shu) 的由來。既是對自己來時路的總結和回望,更希望以此為(wei) 起點重新出發,去開拓一條研究禮治的新路,不是僅(jin) 僅(jin) 做書(shu) 齋裏的、象牙塔裏的學問,而是要走出去,和時代對話,和世界對話。

 

 

 

《五禮通考》卷首

 

之後借著各種學術研討、講學交流的契機,我嚐試向經學研究、法學研究、國家製度研究、城鄉(xiang) 社會(hui) 研究、邊疆研究、佛教研究,乃至藝術史研究的同仁們(men) 宣揚禮治,闡發禮學的精義(yi) 。以問題為(wei) 引擎,古今、中西、文理、院係等諸多的壁壘很快就為(wei) 之消隱。我將這幾年從(cong) 不同角度做過的一些探索匯集成《禮治三千年》,這本書(shu) 真實記錄了我步履鏗鏘的跨學科研究曆程,從(cong) 中可以看到,我努力在方法上尋求突破,有時候膽子大了些,也走了不少彎路,碰了壁,拋磚引玉,供同道們(men) 汲取教訓吧。我的核心關(guan) 切就是,“禮”這個(ge) 包羅萬(wan) 象的混合體(ti) ,亟需納入現代學術體(ti) 係中進行聯合研究,而不能因其門檻過高而閉門內(nei) 卷。

 

探尋中國製度演進中“不變”的基因

 

問:您將中國製度史的主幹確定為(wei) “禮治”。羅爾綱曾憶及胡適,說研究製度的目的是要知道那個(ge) 製度究竟是個(ge) 什麽(me) 樣子;平時如何組成,用時如何行使;其上承襲什麽(me) ,其中含有何種新的成分,其後發生什麽(me) ,如此才是製度史。相對於(yu) 胡適來說,您對中國幾千年製度和製度史的理解,有哪些不同和推進?

 

顧濤:胡適對製度史研究的這段話來自他寫(xie) 給羅爾綱的一封信,1936年6月29日夜裏胡適住在協和醫院內(nei) 所寫(xie) ,如今我們(men) 可以從(cong) 羅爾綱的《師門五年記》中找到。胡適比較擅長的是文學史、哲學史、思想史,而非製度史,所以這段話並不是胡適獨到的洞見,倒是代表了20世紀製度研究普遍的共識。這一認識,是現代學術走向分科細密、研究專(zhuan) 精的指揮棒。沿著這一路徑,製度史的很多具體(ti) 門類誕生了一批學術成果,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同樣產(chan) 生了不小的弊端。

 

 

 

羅爾綱《師門五年記胡適瑣記》

 

其中之一是錢穆先生在1970年代已經指出了的,分門別類研究職官製度、賦稅製度、土地製度、法律製度等等,各有各的成績,但隔行如隔山,彼此不能會(hui) 通。錢先生說,一個(ge) 政府的製度,其間是血脈貫通、呼吸相關(guan) 的,研究製度必然是一種通學,不通彼此,便看不到統籌全局的頂層設計(《中國史學名著》)。由此延伸出一個(ge) 更大的問題,製度史研究者逐漸躲進了自己一畝(mu) 三分地的“小樓”,越鑽越深,流失了一種運籌帷幄的氣魄和心胸,也就失去了一番經世致用、利濟蒼生的學術追求和期許。書(shu) 齋式的專(zhuan) 家越來越多,中流式的通儒越來越少。

 

製度史與(yu) 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嚴(yan) 重脫節的同時,被胡適等“五四”健將們(men) 定義(yi) 為(wei) “吃人的禮教”,又被製度史研究者們(men) 棄若敝屣。整個(ge) 20世紀,幾乎沒有一部禮製史的專(zhuan) 著,要到世紀末,陳戍國先生的《中國禮製史》才姍姍問世,六冊(ce) 本出齊已經到了21世紀初。整整一百年,禮製研究幾成斷崖。可是,“禮”毫無疑問是中國古代製度的核心和大宗。在中國製度史書(shu) 寫(xie) 的開辟性著作《通典》中,禮典獨占100卷,不通禮典,幾無以通漢唐典章製度。而且,當食貨、職官、刑法等研究到縱深處,同樣與(yu) 禮製纖悉相關(guan) ,若不聯通,勢必探不到本、抓不住根,糾纏在枝葉與(yu) 碎片叢(cong) 中。

 

從(cong) 2022年起,我回到《通典》,對它進行整本書(shu) 閱讀,回到博大精深的中國製度傳(chuan) 統中,進行開礦、采銅的原創性工作。同時主辦了“《通典》與(yu) 中國製度史”“共讀《唐六典》與(yu) 《通典》”等學術工作坊,希望能夠激活中華製度文明的基因,希望更多年輕有為(wei) 的學者加入到這項事業(ye) 中,一起攻堅克難,開疆辟土。

 

 

 

《通典》與(yu) 中國製度史學術工作坊合影

 

問:“悉其名物而後可求其製度,得其製度而後可語其精微”,這是清儒治“禮”的理念。您也認為(wei) 要從(cong) 最表層的禮儀(yi) 出發去“悉其名物”,所以著重研究了古典婚禮、射禮、祭禮、鄉(xiang) 飲酒禮,並從(cong) 中求其“製度”。您認為(wei) 什麽(me) 是真正有生命力的製度?什麽(me) 是“活的製度史”?

 

顧濤:這句話是清前期經學家惠士奇所說,很得清儒由小處著眼、銖積寸累的研究路數。到乾嘉年間的領軍(jun) 人物戴震,說得更為(wei) 透徹:“以字通詞,以詞通道。”然而流弊也由此而生,惠派更為(wei) 明顯,信而好古,抱殘守缺,名物考證確實勝義(yi) 披紛,然可語製度之精微者往往闕如。到了晚清,張之洞說,要由小學入經學,由經學入史學,由史學而經濟。這個(ge) “經濟”,就是經邦濟國、經世濟民。這才是傳(chuan) 統學問的一條康莊大道。

 

本書(shu) 研究婚、祭、射、鄉(xiang) 四種禮儀(yi) ,就是由經學入史學,我希望能夠穿越古今儀(yi) 節的變遷,抓住古典禮儀(yi) 中的禮意。禮儀(yi) 隻是“禮學”研究的表層,我曾經將禮學研究比喻為(wei) 一座冰山模型,禮儀(yi) 隻是露出水麵之上的一小部分,研究旨在由冰山的一角進入水麵下巨大的冰體(ti) 。禮儀(yi) 的背後,是深淺不同的各層禮意,有國家政法,有社會(hui) 風尚,有家庭結構,有倫(lun) 理道德。製度的生命力就在於(yu) 突破儀(yi) 節、法條的表層形態,逐層深挖下去,抉發出某一種製度解決(jue) 彼時社會(hui) 矛盾的邏輯和機製。最終要突破一時一地一物的枝節牽絆,收貫通之效,對當今倫(lun) 理、家庭、社會(hui) 、國家治理等方麵的挑戰給出可資借鑒的中國方案。比如我在書(shu) 中已經指出,對古代家禮(冠婚喪(sang) 祭)的研究,最終必然回應當今獨身、離婚、丁克、啃老,以及生育率下降、隻生不養(yang) 、家教缺失、幼教貧乏等一係列社會(hui) 、倫(lun) 理問題。這是禮學研究迫在眉睫的一攤事務。

 

禮儀(yi) 的設計用意固然美好,但要落實殊非易事。這就像立法到司法,其間落差不小。“活的製度史”就是要走出僅(jin) 僅(jin) 靜態地描述曆史上的製度發生了什麽(me) 變化,要進入到動態的長時段觀察中,揭示出製度變遷的主動脈、大關(guan) 節和分蘖處,當然也得剖析製度如何僵化,如何走向專(zhuan) 製,如何變成“吃人”的。新時代的製度史研究理應提升到這一高度,解剖製度變遷多層、立體(ti) 的複雜機理,探尋中國製度演進中“不變”的基因。

 

從(cong) “禮製”到“禮治”的現代學術體(ti) 係思考,必然紮根於(yu) 禮治的深厚傳(chuan) 統

 

問:您提出“禮治三千年”的宏大框架,“禮治”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治理模式?它與(yu) 我們(men) 常說的“法治”最大的區別在哪裏?

 

顧濤:之所以將“禮治”界定為(wei) 三千年,乃是取王國維先生之說——“中國政治與(yu) 文化之變革,莫劇於(yu) 殷周之際”,西周的製禮作樂(le) ,奠定了此後三千年中國製度典章的根基。西周禮治的精義(yi) ,熔鑄在孔子所編修的“六經”中,其中“三禮”又為(wei) 核心。《儀(yi) 禮》記典禮,《周禮》書(shu) 章製,《禮記》釋禮義(yi) 。從(cong) 國家治理層麵講,“解釋禮治的理想模型的經典是《周禮》”,法國漢學家汪德邁(Léon Vandermeersch)的理解,於(yu) 我心有戚戚焉。

 

 

 

汪德邁

 

《周禮》這部經典,20世紀以來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非議,疑古派群起而攻之,出版和發表了大量論作,最終將這部書(shu) 的成書(shu) 年代拉到戰國時代。然而我認為(wei) 這麽(me) 做偏離了鵠的。《周禮》這部經典,應當界定為(wei) 中國製度史上最早最完備的成文法典,其中蘊含著周代禮治運行的大結構與(yu) 大邏輯,即使最終成書(shu) 在戰國,也掩不住其豐(feng) 沛的學理價(jia) 值。

 

該書(shu) 向我們(men) 展示的是西周所確立的一種國家“禮治”模式,財政開支、政務運行、基層管理、邦國禮典、軍(jun) 事國防、司法刑律乃至民間百工實業(ye) ,呈現出儒家法傳(chuan) 統的設計理念與(yu) 製作原理。剛性的製度背後蘊含著中國人的世界觀、價(jia) 值理念、習(xi) 俗和風尚,由此形成禮樂(le) 文明的傳(chuan) 統。所以說,《周禮》是中國法理學的開山著作,如果要寫(xie) 一部“中國法理學史”,應當從(cong) 《周禮》開幕。如果取廣義(yi) 的“法”的概念,即製度、標準、常規,那麽(me) “禮”便是其主幹,“刑”乃是托底之處。

 

我們(men) 稱“禮治”,乃是就中國古代製度與(yu) 法理的主幹、大脈絡上立論。如今我們(men) 常說的“法治”,定型乃在嚴(yan) 複翻譯孟德斯鳩《法意》,至“五四”反禮教思潮興(xing) 起之後。如果采用綜合法學的思想,在立法和司法的過程中充分考慮到“一係列社會(hui) 的、經濟的、心理的、曆史的和文化的因素以及一係列價(jia) 值判斷”(博登海默《法理學》),那麽(me) 與(yu) 禮治的傳(chuan) 統是可以接軌的。如果僅(jin) 僅(jin) 限在刑律,著重於(yu) 確立底線、處理糾紛、懲戒違法之類,就顯得較為(wei) 偏狹。

 

 

 

嚴(yan) 複譯《法意》

 

問:書(shu) 記說:“中國式現代化是賡續古老文明的現代化,而不是消滅古老文明的現代化;是從(cong) 中華大地長出來的現代化,不是照搬照抄其他國家的現代化;是文明更新的結果,不是文明斷裂的產(chan) 物。”製度會(hui) 有因革,也會(hui) 有損益,您覺得這其中哪些是恒定不變的,哪些是不斷更新的,哪些又是在斷裂中存活的?這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延續有何意義(yi) ?

 

顧濤:本書(shu) 的副標題叫作“製作與(yu) 因革中的法理”,如果西周的政教典章屬於(yu) “製作”,那麽(me) 秦漢以後的製度變遷便屬於(yu) “因革”。從(cong) 根基確立這個(ge) 意義(yi) 上講,周製具有奠定意義(yi) ,是中國製度史的法理之源。此後的中國社會(hui) ,同樣經曆了幾次重大的變局,比如周秦之變、唐宋變革、近代衝(chong) 擊,製度和觀念均發生不小的革新。

 

秦漢以後確立了皇帝製和郡縣製,由此一係列國家製度開始重建,經曆了製度史上第一輪革故鼎新的、艱難的創造性轉化,綿延漢唐九百年,直至大唐開元,華夏的製度文明再度臻於(yu) 人類文明史的巔峰。宋元明清,商品經濟興(xing) 起,城鄉(xiang) 建設繁榮,海外貿易拓展,市民階層崛起,人口數量激增,禮製逐漸下移,費孝通所謂的“鄉(xiang) 土中國”在製度上正式完成。晚清以來,西方資本主義(yi) 以強勢的姿態急劇湧入,在觀念、技術、社會(hui) 、文化等各個(ge) 方麵大幅輸入,引發知識分子和廣大國民對中國傳(chuan) 統的深刻反思,中國走出了一條屬於(yu) 自己的現代化道路。

 

然而“變”的是禮儀(yi) ,是製度可顯的外層,“不變”的是禮意。製度必須與(yu) 時俱進,隨時損益,一旦抱著固守的心態,教條主義(yi) 就會(hui) 即刻現身。同時,製度又有“百世可知”的東(dong) 西在,抓不住那個(ge) 不變的內(nei) 核,就會(hui) 隨世沉浮,隨波逐流,失去定力。繼承了周秦漢唐遺產(chan) 的宋儒,依然能說出“禮隻是一個(ge) 序,樂(le) 隻是一個(ge) 和”“天下無一物無禮樂(le) ”,身處晚清劇變洪流中的曾國藩,依然能秉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則一秉乎禮”,與(yu) 20世紀幾乎共沉浮的錢穆先生,到了1983年依然認為(wei) ,禮“是整個(ge) 中國人世界裏一切習(xi) 俗行為(wei) 的準則,標誌著中國的特殊性”。這就是中國製度“不變”的基因。

 

中國式現代化,必然紮根於(yu) 禮治的深厚傳(chuan) 統,這是我確立的堅定信念。“五四”所帶來的並不是禮樂(le) 文明的斷裂,實是一種揚棄,禮治的精神將在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的建設中別開生麵,獲得新生。

 

問:“禮治傳(chuan) 統如何現代化”是您在書(shu) 中著重思考的問題。您對“禮教”進行辯護,對禮法關(guan) 係、婦女解放、男女平等也都有精彩的論述。這些相關(guan) 問題,我們(men) 也時常看到各種新聞熱點。您認為(wei) 製度史上的這種思考如何實現轉化?對此您有沒有一些具體(ti) 的思路?

 

顧濤:我在書(shu) 中討論了一個(ge) 非常嚴(yan) 峻的問題,我稱之為(wei) “列文森問題”。列文森主張“禮教已死”,儒家傳(chuan) 統應進入博物館,隻是用來供人們(men) 追憶與(yu) 憑吊,不複與(yu) 現實生活發生關(guan) 係。按這個(ge) 邏輯推導下去,那麽(me) 中華文明的傳(chuan) 統就永遠停駐在前現代的輪渡上,中國的現代化應當另覓資源。什麽(me) 資源?說穿了就是“西化”。

 

“列文森問題”的矛頭所指,正對著的是“禮教”。這個(ge) 問題的根是在“五四”,其思想的開閘者,可以一直追蹤到日本明治維新時期的福澤諭吉。因此,研究禮學,就不能繞開“五四”,“禮治”的傳(chuan) 統要與(yu) 現代文明接上榫,就必須深潛入東(dong) 亞(ya) 的“反禮教”,虛心地受教於(yu) “新青年們(men) ”的赤膽忠心,經曆一番去粗取精、去偽(wei) 存真的脫胎換骨。反禮教的宗旨,就是要祛除禮教滋生出來的“死硬的東(dong) 西”,恢複其活潑潑的精神本質。反禮教亦非近代所特有,明清之際、魏晉以降,乃至戰國之時,思想史上都曾掀起過激烈的反禮教思潮,每一次思想碰撞,都讓華夏文明革故鼎新,獲得新生命。

 

因此,實現禮治傳(chuan) 統的創造性轉化,靠的是一頭對文明傳(chuan) 統的沉潛與(yu) 積澱,另一頭對現代文明的擁抱與(yu) 接納,兩(liang) 者要實現深刻的“化學反應”。您問我有沒有一些具體(ti) 的思路,我認為(wei) 首先得有人,得有兩(liang) 頭兼通的人才。深諳禮治傳(chuan) 統,又能通曉政法學、社會(hui) 學、經濟學、管理學、教育學等現代學科,在禮學這個(ge) 跨學科平台上實現團隊協作、學科交叉。王國維先生說:“異日發明光大我國之學術者,必在兼通世界學術之人,而不在一孔之陋儒。”這是我與(yu) 同學們(men) 達成的共識。功成不必在我,然我拭目以待。

 

華夏文明的生命力在於(yu) 兼收並蓄,美美與(yu) 共,交流互鑒

 

問:如今社交場合多樣且複雜,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禮儀(yi) 規範也有所不同。我們(men) 在跨文化社交中,如何把握禮的核心原則,既能展現自身文化的禮貌,又能尊重對方的文化習(xi) 俗?在您的研究中,有沒有古代類似跨文化交流的案例可供借鑒?“禮”在現代職場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顧濤:中華文明正是在不斷吸收多元文化的過程中蓬勃發展的,因此跨文化交流的案例在曆史上非常之多,有大量成功的經驗,也有不少碰壁的教訓。這本書(shu) 中就涉及到了好幾個(ge) 案例,比如踞坐、祭祖、新母教、新鄉(xiang) 紳。

 

東(dong) 晉南朝時的範泰,是一位典型的儒家士大夫,兼通儒佛,但他墨守舊禮教,對來自印度的踞坐式坐姿完全不能接納,由此與(yu) 祇洹寺的僧侶(lv) 們(men) 發生激烈衝(chong) 突。範泰所代表的是一種對新興(xing) 的異文化習(xi) 俗心理上的排斥,由排斥逐漸抵製,進而要挾、壓製,發動鬥爭(zheng) ,然而最終敗下陣來,在曆史上留下了一個(ge) 笑柄。晚清來到香港傳(chuan) 教的喜嘉理牧師,見到中國傳(chuan) 統祭拜祖先之禮,“猶如晴天霹靂”,完全無法接受,將其視為(wei) 與(yu) 基督教水火不相容的東(dong) 西。通過這兩(liang) 個(ge) 案例的分析,我想告訴讀者的是,華夏文明的生命力就在於(yu) 兼收並蓄,美美與(yu) 共,交流互鑒。禮治的建設主體(ti) 儒家,正是在不斷與(yu) 諸子、道家、佛教、西學的互動、吸收、融匯中,通過自我革命,激活其內(nei) 在活力,一次又一次地實現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踞坐—跪坐分水嶺示意圖

 

若能抓住這一禮學思想的內(nei) 核,那麽(me) 在現代職場中,自然就能形成一套契合自己個(ge) 性的交往禮儀(yi) 。然而我多次看到各種各樣的禮儀(yi) 培訓,讓大家學成千篇一律的言行舉(ju) 止,何其生硬,何其繁縟,何其形式化。斤斤計較於(yu) 禮之末節,與(yu) 孔子“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的教誨,已背道而馳。

 

問:當下網絡社交成為(wei) 人們(men) 重要的社交方式,比如使用表情包、網絡用語表達情緒,也有很多線上儀(yi) 式比如雲(yun) 拜年。此外,人工智能的發展也改變了社交模式,比如智能客服、自助點餐機等,當人與(yu) 人麵對麵的交流逐漸減少,“禮”的本質是否會(hui) 隨之發生了變化?

 

顧濤:回答這個(ge) 問題之前,先舉(ju) 一個(ge) 百年前的案例。我在書(shu) 中以唐文治先生的生平經曆來研究祭禮的禮意,看似迂回曲折,實則別有用意。

 

唐文治對經籍的鑽研、對禮教的推崇、對祭禮的一絲(si) 不苟,是能讓傳(chuan) 統的儒家傾(qing) 心、折服的。唐先生更是上海交通大學的創始人,1909至1916年,電機、航海、鐵路管理三大學科在中國高等教育中的開辟,均成型於(yu) 唐先生之手,交大工科的底色是唐先生鋪就的。唐先生的理念是:“凡士人通經學、理學而能通於(yu) 政治者,謂之有用,謂之通人,不能達於(yu) 政治者,謂之無用,謂之迂士。”唐先生深得“與(yu) 其易也,寧戚”這一祭禮之本義(yi) ,並未糾纏於(yu) 祭禮儀(yi) 節如何恢複,而是將對祭禮的推闡拓展到廣袤的大政治領域,外交、財政、軍(jun) 政、刑律、選舉(ju) 、教育、工商,國事之犖犖大者均在其延長線上。

 

 

 

唐文治

 

禮學研究者理當回應當下的社會(hui) 變革,承擔起未來規劃的公共使命。人工智能的大發展為(wei) 禮治的現代轉化提供了大量研究新課題。AI帶來的大挑戰,首先是機械化崗位的逐漸更替,個(ge) 性化服務的空間的大幅撐開,人與(yu) 人深層次、有溫度的交流,將前所未有地增加。AI帶來的大挑戰,也會(hui) 讓金融資本的投向發生改變,更多轉向人的精神需求、心理滿足與(yu) 情感共鳴,如何讓機器懂得溫情,理解包容,體(ti) 現謙抑,讓人獲得充實和滿足,將是撲麵而來的難題。AI的急速發展,形式主義(yi) 、教條主義(yi) 將變得無處藏身,因為(wei) 人對機器是零容忍的。機器越來越需要了解它的主人,機器會(hui) 不會(hui) 與(yu) 它的主人發生衝(chong) 突?機器會(hui) 欺騙它的主人嗎?機器會(hui) 陷害它的主人嗎?……這一切,都直刺“禮”與(yu) “法”的本質。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