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的思想史價(jia) 值
作者:程誌敏(海南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初八日辛未
耶穌2025年8月30日
上古被賦予了瑰麗(li) 的想象,後人著書(shu) 造論皆以三代之治為(wei) 圭臬,旌表品評都以三聖為(wei) 標杆,堯舜禹最終成了“治國平天下”這一最高理想的化身。春秋時期的學者還不敢妄比先賢,但戰國諸子就放得很開了,孟子即借孔門弟子之口稱孔子為(wei) “自生民以來未有”,似乎超過了凡夫俗子而直追三皇五帝,至少“賢於(yu) 堯舜遠矣”。孟子還直接把顏回與(yu) 大禹相提並論,但他們(men) 的“同道”僅(jin) 在於(yu) 能夠堅守本分,故“易地皆然”的定論過於(yu) 勉強,他們(men) 的身份和功績不在一個(ge) 檔次,顏回的成己之德無法比肩大禹的養(yang) 民之恩,但這對於(yu) 弘揚儒家的道德教化卻能起到振聾發聵的作用。
韓愈論孟子
千年之後,韓愈反過來盛讚孟子“功不在禹下”,理由是孟子在無父無君的異端邪說橫行天下之際,能夠堅持孔門仁義(yi) 學說,否則國人“皆服左衽而言侏離矣”。韓愈由此為(wei) 儒家乃至中華文明打造了一個(ge) 全新譜係,但他認為(wei) 這個(ge) 譜係自孟子之後就斷裂了,視千餘(yu) 年間大量學者如無物,連累宋儒“目空千古”,很難說得上客觀公正。孟子也未必當得起如此高的評價(jia) ,畢竟克服“左衽而侏離”的工作早已由孔子完成,且儒家尚能與(yu) 墨家同為(wei) 顯學,談不上“墜緒”,他在詎楊、墨之後亦並未阻止儒家的頹亡之勢。韓愈自己也說“由周公而上,上而為(wei) 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wei) 臣,故其說長”(《原道》),則孟子充其量隻是臣子,甚至孔子都應該算在這個(ge) 班輩中。
韓愈如此凸顯遠古至孟子的統緒,抹殺荀子和董仲舒等人的貢獻,也與(yu) 自己的其他說法相矛盾。荀子雖有瑕疵,也是守正之醇儒,“吐辭為(wei) 經,舉(ju) 足為(wei) 法,絕類離倫(lun) ,優(you) 入聖域”(《進學解》),足可跟孟子同日而語,並非隻有孟子才獨得儒門心法。孟子固然高明,但即便經過韓愈的大力舉(ju) 薦,在北宋開始與(yu) 孔子並稱,其地位仍然並不牢固,“非孟”者大有人在,且不乏重量級的學者。實際上,此前儒門的荀子、董仲舒、揚雄、何休、王通沒有把孟子捧上天,反倒多有批評,司馬遷和班固等史家也並未特別表出孟子,隻把他與(yu) 荀子等量齊觀。那麽(me) ,韓愈為(wei) 什麽(me) 要如此標新立異?
除了個(ge) 人的喜好和“先入之見”外,孟子在聖賢之道遭侵淩而幾乎泯滅時砥柱中流,才是韓愈力推的根本原因,至於(yu) 孟子是否真正做到了為(wei) 儒家正本清源、為(wei) 時代精神撥亂(luan) 反正,似乎並不那麽(me) 要緊,韓愈更多地是借孟子來自比而已。他在《與(yu) 孟尚書(shu) 書(shu) 》中看似謙虛實則高調地宣布:“釋、老之害過於(yu) 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yu) 未亡之前,而韓愈乃欲全之於(yu) 已壞之後。嗚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漢朝以來儒家已百孔千瘡,在這一發千鈞之際,他本人挺身而出,力挽狂瀾,猶如孟子在世,甚至孟子做不到的事情他都做到了,而且做得更好。
韓愈的功績
如果說孟子功不在禹下,韓愈自己也不遑多讓,這種說法站得住腳嗎?從(cong) 蘇軾所謂“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來看,韓愈的夫子之道不完全是狂妄自大。
首先,建立道統以應對外來文明的衝(chong) 擊,維護本土文化的正統地位。韓愈激烈排斥佛教,要求官方“人其人,火其書(shu) ,廬其居”,就是為(wei) 了重新弘揚先王之法和孔孟之道,避免中華文明淪為(wei) 附庸。今人慣於(yu) 把流傳(chuan) 至今的現狀視為(wei) 當然,不會(hui) 想到韓愈有多重要,但當時的局麵確實稱得上驚心動魄。我們(men) 不必像石介那樣把韓愈比作孔子,好像“天不生昌黎,萬(wan) 古如長夜”,但如果沒有韓愈,中國很長一段時間可能都會(hui) 是“家家浮屠,人人衲子”。
其次,升格孟子,以《大學》“八目”為(wei) 儒門綱要,為(wei) “四書(shu) ”的出現鋪平道路,奠定了宋明理學的基礎,讓中華文明有了統一的範式和完整的體(ti) 係,能夠從(cong) 容應對異質文化的挑戰,抑遏浮屠鋒銳,聚氣凝神,體(ti) 貼發揚“自家本體(ti) ”(王陽明)。這當然是一個(ge) 漸進的過程,韓愈隻開了一個(ge) 頭,卻已為(wei) 後世準備好了幾乎所有話題,宋明乃至整個(ge) 中國文化的宇宙論、形而上學和心性論都因他對先秦儒家的“創造性轉化”而不斷成熟。
最後,韓愈倡導的“古文運動”不僅(jin) 是文學領域的革命,更在思想上扭轉乾坤,一洗駢儷(li) 奢華而空洞無物的形式主義(yi) ,讓創作重回文以載道的正途上。文章本為(wei) 不朽盛事、經國大業(ye) ,當為(wei) “千古事”,豈是“文人之雄”所能為(wei) 者?我們(men) 不能從(cong) 曆史倒序的眼光僅(jin) 僅(jin) 把韓愈看作唐宋八大家之首,而是要認識到他與(yu) 李白和杜甫等人共同開創了唐宋的詩文風流,間接開啟了中國古代文明輝煌燦爛的下半場,方“不昧乎其所入”(錢穆語),還可瞻望未來。
學者們(men) 普遍認為(wei) 中唐乃是華夏數千年古代文明的轉折點,韓愈則是這場“文藝複興(xing) ”的發動者和旗手,他身處“古今百代之中”(葉燮語),繼往開來,承上啟下,“匹夫而為(wei) 百世師,一言而為(wei) 天下法”(蘇軾語),在特殊時代完成了孟子撥衰的功業(ye) ,至少“功與(yu) 齊而力倍之”(《新唐書(shu) 》卷一百七十六),所以學者仰之如泰山北鬥。他“最為(wei) 發明孟子之學”(洪邁),在“正人心,息邪說,距跛行,放淫辭”方麵絲(si) 毫不輸亞(ya) 聖,並且挽救聖學於(yu) “已壞之後”,則功不下孟子,也就“功不在禹下”。我們(men) 必須跳出今天習(xi) 以為(wei) 常的論調,重新返回思想世界的深處,尤其以大曆史觀整體(ti) 看待每一個(ge) 人,才有望發現真相。
韓愈的影響
韓愈的“好古”其實已然是“開新”,他掀起的這場轉折開啟了盛大的“古今之爭(zheng) ”,此後的中國思想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其一,孔子的地位超過周公,事功讓位於(yu) 空言,從(cong) “其事行”轉變為(wei) “其說長”。其二,四書(shu) 逐漸取代五經,成為(wei) 文教核心。四書(shu) 比佶屈聱牙、深奧古雅的五經更為(wei) 簡易,有助於(yu) 迅速普及儒家學說,在全民教育中形成正統的力量。四書(shu) 在因風施教、化民成俗和衣冠華夏方麵,可謂大有善德,但也有僭越之嫌,它歸根結底是“傳(chuan) ”,至多為(wei) “子”,主要是儒家顏、曾、思、孟一係的主張。四書(shu) 後來成為(wei) 利祿之途,更見僵化。其三,“最為(wei) 老師”的荀子在唐朝前一直為(wei) 尊,後來孟子壓過荀子,內(nei) 聖外王斷為(wei) 兩(liang) 截,儒家乃至整個(ge) 中華文明從(cong) 此不斷內(nei) 化或心性化,流弊滋生。
不過,這樣的轉變不完全是韓愈的“功勞”,其“種子”早在原始儒家內(nei) 部就已生根發芽:子貢和顏回的關(guan) 係、曾子和有子的衝(chong) 突(《孟子·滕文公上》)、《論語》與(yu) 《春秋》的脫節都是至關(guan) 重要的因素。相比較而言,韓愈還算克製,他認可舜和周公這樣的“大聖人”為(wei) 後世所不及(《原毀》),對周公和孔子一視同仁。他雖提升了四書(shu) (盡管當時尚無此名稱)的地位,卻更尊奉五經。他是孟子升格運動的濫觴者,還批評荀子“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卻並未否定荀子的崇高地位,他甚至因頗為(wei) 溫和地評價(jia) 荀子“大醇小疵”而被宋明儒生大加訾毀。
故而陳寅恪痛感於(yu) “千年以來論退之者似尚未能窺其蘊奧”,便從(cong) 六個(ge) 方麵予以全麵闡發,一曰建立道統,證明傳(chuan) 授之淵源;二曰直指人倫(lun) ,掃除章句之繁瑣;三曰排斥佛老,匡救政俗之弊害;四曰嗬詆釋迦,申明夷夏之大防;五曰改進文體(ti) ,廣收宣傳(chuan) 之效用;六曰獎掖後進,期望學說之流傳(chuan) 。陳寅恪之論不乏重複和未通達的地方,尤其缺乏充分的論證,但總體(ti) 上認識到韓愈最卓絕之處在於(yu) “天竺佛教入中國時,而吾國文化史已達甚高之程度,故必須改造,以蘄適合吾民族、政治、社會(hui) 傳(chuan) 統之特性”,故表韓愈為(wei) “不世出之人傑”。
總之,韓愈作為(wei) 一代文宗,不僅(jin) 規定或規範了後世文章的格法體(ti) 用,而且正“文統”以輔“道統”,幾乎以一人之力終結了文化思想界長期的混亂(luan) ,改變了中國的“文運”並進而間接影響到“國運”,乃是中國古代文化最關(guan) 鍵的分水嶺,對於(yu) 整個(ge) 東(dong) 亞(ya) 文明也有重大影響。韓愈在具體(ti) 的學術上或許還存在各種毛病,但其傳(chuan) 承正道、拯救文脈之德,尊王攘夷、守先待後、存亡繼絕之功,已足以讓後人感激。大要言之,韓愈的價(jia) 值不在學術史上,而在“文明論”中。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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