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儒家均平思想的內(nei) 涵及曆史演進

作者：韓濤（四川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巴蜀文化研究中心副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初八日辛未

          耶穌2025年8月30日

均平是儒家思想中十分關(guan) 鍵的倫(lun) 理範疇，均平觀念是中華民族共同的心理認同，均平已經成為(wei) 中國人認可和追求的價(jia) 值標準和倫(lun) 理規範，體(ti) 現出中國文化追求正義(yi) 和諧的重要特征。

古典儒家均平思想的內(nei) 涵

政事均平是古典儒家所追求的治國理政的理想境界，是為(wei) 政者調節社會(hui) 資源和經濟利益的分配結構使之達到均衡和諧的狀態。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以周禮均平政事，特別注重均平，平衡協調各階層各群體(ti) 的利益關(guan) 係。《孔子家語·入官》中談到“世舉(ju) 則民親(qin) 之，政均則民無怨”，為(wei) 政者要“知民之性而達諸民之情”，行政均平合理，人民才會(hui) 真心擁護和歸附。

孔子把均平與(yu) 政治的本質與(yu) 目標聯係起來，認為(wei) 為(wei) 政就是行“均平之政”，為(wei) 政的目的就是實現“政事之均”。子曰：“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qing) 。”對此有兩(liang) 點需注意，一是孔子此言是表達對季氏討伐顓臾的反對，《論語·季氏》載：“季氏將伐顓臾。”其時，冉有讚同季氏去討伐顓臾，向孔子請示，孔子勸阻，批評冉有，然後說了“不患寡而患不均”這句話，緊接著表達了以文德懷柔遠人的觀點。孔子認為(wei) 季氏討伐顓臾是“患寡與(yu) 貧”，季氏真正的禍患則在於(yu) 蕭牆之內(nei) 的“不均”和“不安”，後來季氏家臣陽虎叛亂(luan) ，證實了孔子的判斷。

其二，需要對“均”字作解釋。“均”並非絕對平均，《說文》：“均，平偏也，從(cong) 土從(cong) 勻”；何晏《論語集解》和劉寶楠《論語正義(yi) 》皆釋為(wei) “政理之均平”，“政教均平，則不貧矣；上下和同，不患寡矣；小大安寧，不傾(qing) 危矣。”朱熹《論語集注》：“寡，謂民少。貧，謂財乏。均，謂各得其分。安，謂上下相安。”魯國當時所患在於(yu) 不均、不和、不安，孔子是針對魯國內(nei) 政而言，朱熹“均，謂各得其分”的解釋比較契合語境。

孟子推崇的“仁政”實質即均平之政，“製民之產(chan) ”說首要的就是分配田產(chan) ，做到“井地之均”。荀子也認為(wei) 為(wei) 政要注重均平，如《荀子·富國》：“修禮以齊朝，正法以齊官，平政以齊民，然後節奏齊於(yu) 朝，百事齊於(yu) 官，眾(zhong) 庶齊於(yu) 下。”注解曰：“上政均平，故民齊一。”“齊一”就是均平。荀子認為(wei) 上古明王處理政事有一個(ge) 共同的經驗，即堅持禮法之分，行均平之政。

先秦儒家所謂“均”其實是不均，是有差等的，儒家均平思想的真正含義(yi) 是“各得其分”的均衡。在孔子看來，人與(yu) 人在身份、稟賦、能力、勤奮程度等方麵存在差別，占有的資源、獲得的利益也應有所差別，完全平均是不現實的。《周禮》《禮記》《孟子》裏記載著建立在分封製和宗法製基礎上的等級製度，土地、財富、俸祿甚至禮儀(yi) 服飾都依照差別進行相應分配，天子、國君、卿、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庶人各安其位，各得其分，各得其所應得，體(ti) 現出上下尊卑有別、長幼有序、貧富有差的原則，即荀子所謂“製禮義(yi) 以分之”。但這種差別必須保持在合理的限度內(nei) ，不至於(yu) 危及基本的公正，既不絕對平均，又不兩(liang) 極分化，此謂“均平”。《禮記·坊記》：“故聖人之製富貴也，使民富不足以驕，貧不至於(yu) 約，貴不慊於(yu) 上，故亂(luan) 益亡”。富貴貧賤皆各得其分，維持限度，體(ti) 現出一定差別，又以禮義(yi) 來約束，均衡是這種分配思想的要旨所在。

因此，儒家均平思想的要義(yi) 體(ti) 現為(wei) 兩(liang) 點，其一是均平；其二是差等。“均”不是要消除差別實現絕對平均，“不均”亦不是擴大差別，差等要符合禮製，各得其分，不可逾製和僭越。均平與(yu) 差等原則看起來是對立矛盾的，其實是統一的，統一於(yu) 均衡。均衡是相互製約條件下社會(hui) 資源分配的相對平衡狀態，各方的合力相互抵消，以至於(yu) 變動的淨趨勢為(wei) 零，各方利益達到相對均衡，呈現出和諧的均勢，即“止於(yu) 至善”。

儒家均平思想的曆史演進

均平是古典儒家心目中社會(hui) 治理的理想狀態，然而，社會(hui) 經濟運行呈現出分化的趨勢，均平局麵總是被打破，調均的思想主張不絕於(yu) 耳。

西漢中期土地兼並與(yu) 貧富分化加劇，董仲舒認為(wei) 社會(hui) 財富不均引起“上下之倫(lun) 不別”“嗜欲之物無限”，前者致亂(luan) ，後者致貧，他引用孔子“不患貧而患不均”的觀點，提出應“度而調均之”，主張社會(hui) 財富分配應相對均衡，既體(ti) 現一定的社會(hui) 差別，又不能貧富懸殊過大，“使富者足以示貴而不至於(yu) 驕，貧者足以養(yang) 生而不至於(yu) 憂”。《春秋繁露》有一篇名曰《度製》，有的版本曰《調均》，其思想主旨是按照禮製的原則來調節社會(hui) 財富的分配，“以此為(wei) 度而調均之，是以財不匱而上下相安，故易治也”。董仲舒跟孔子觀點一致，調均並不是消除貧富差距，而是在承認差等的前提下實現貧富相對均衡。漢代董仲舒、師丹、孔光、何武、王莽、荀悅、仲長統等人相繼提出限田方案，以實現調均的目的。

魏晉隋唐的占田製和均田製是以法令的形式落實均平思想的土地分配製度，史載“是時天下無事，賦稅平均，人鹹安其業(ye) 而樂(le) 其事”（《晉書(shu) ·食貨誌》）。西魏儒臣蘇綽起草了“均賦役”的詔書(shu) 。唐代在賦稅征收上采取“斟酌貧富，差次先後”的具體(ti) 做法，唐人陸贄提出“法製均一”，“資產(chan) 少者則其稅少，資產(chan) 多者則其稅多”（《陸贄集·均節賦稅恤百姓六條》）。均平成為(wei) 曆代製定賦役政策的基本理念。

麵對宋代土地流轉的加速和貧富力量的升降，範仲淹以周易《益》卦之理來說明均平之理，主張損有餘(yu) 而補不足，通過上下損益以達到財富分配的均衡，尤其不能聚斂民間財富，以免傷(shang) 其根本。司馬光在家訓中也談到均平分配的思想，《司馬溫公家範》雲(yun) ：“善為(wei) 家者，盡其所有而均之。”張載主張正經界而均田，使富人擁有的大量土地均到農(nong) 民手裏。張載試圖以井田製來解決(jue) 財富分配不均的問題，“橫渠四句”中的“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平”即“均平”，“太平”本身就包含均平之義(yi) 。為(wei) 政者要用“無欲”“無私”“為(wei) 公”的思想來配置社會(hui) 財富，均平是達到“太平”之世的重要途經。

宋代理學家重視《大學》，對“八條目”中的平均天下格外關(guan) 注。張栻《南軒先生孟子說》：“有聖君賢相起焉，本先王所以仁民者，竭其心思，揆以天道，協於(yu) 時義(yi) 而損益之，其公平均一之道，蓋有可得而求者矣。”聖君賢相推行仁民之政，一定要將公平均一之道貫徹其中。張栻注解孟子“五畝(mu) 之宅，樹牆下以桑”：“惟先製其田裏，使各有常產(chan) ，公平均一，而俱無不足之患，然後政教可行焉。”張栻認為(wei) 配置生產(chan) 資料應堅持公平均一。

朱熹把《大學》的絜矩之道轉換為(wei) 均平觀念，以“均平”解釋“絜矩”。《四書(shu) 或問》：“所謂絜矩者也”，即“平均如一”。朱熹轉換視角，由己出發，推己及人，由絜矩之道延伸到“物我之際，各得其分”“各就其中”，所有人都能各得其位，沒有盈餘(yu) ，也沒有不足。

宋人注釋儒家經典時把宰相的職責解釋為(wei) 行均平之政，如“古之稱宰相者，多以平為(wei) 主。在商則謂之阿衡，衡，平之謂也。天之所以立君命相者，不過欲平天下之所不平者爾……士農(nong) 工商，鰥寡孤獨，事事物物，鹹適其宜，是塚(zhong) 宰均平天下之道。均之一字，是宰相之大綱。”（黃倫(lun) 《尚書(shu) 精義(yi) 》卷四四）此處“均平”是治理目標，士農(nong) 工商各安其位，宰相宗旨就是均平天下。南宋陳經注解《尚書(shu) 》：“均四海，均平也。使四海各得其平，賢者居上，不肖者居下，則賢不肖得其平。貴不陵賤，賤不犯貴，則貴賤得其平。推此以往，無適不平，古之宰相，如謂之阿衡，謂之平章，皆取均平之義(yi) 。”（陳經《陳氏尚書(shu) 詳解》卷四十）唐宋宰相有“平章事”之稱，即取均平之義(yi) 。

明代呂坤主張調均貧富，“不能無有餘(yu) 不足者，天地之數也；調有餘(yu) 不足而適於(yu) 均者，聖王之政也”（呂坤《去偽(wei) 齋集》），呂坤認為(wei) 聖王之政即均平之政，“利不可不均也”，不均將會(hui) 導致“豪強貪暴者專(zhuan) 利”，還會(hui) 引起“貧無賴者”聚集挑釁。

明人馮(feng) 從(cong) 吾強調均平的倫(lun) 理特征：“吾儒事業(ye) ，不外齊治均平。此是如何景象？若以家道富厚為(wei) 齊，以天下富強為(wei) 平，此五霸之治平，非二帝三王之治平也。唯是入其家，見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婦順，方是家齊景象，而家之貧富不與(yu) 焉。……人人親(qin) 其親(qin) 而長其長，則天下始平，不在國之富不富，兵之強不強也。以富強為(wei) 治平，此千載不破之障。”（馮(feng) 從(cong) 吾《少墟集》卷七）馮(feng) 從(cong) 吾認為(wei) 單純追求財富利潤，求富求強，是霸道思維，並非儒家“齊治均平”之道，均平之政不在於(yu) 國富不富，兵強不強，而在於(yu) 父慈子孝、親(qin) 親(qin) 長長，在於(yu) 社會(hui) 的和諧及秩序的穩定。

晚清龔自珍針對均平問題撰寫(xie) 了《平均篇》。龔自珍首先肯定平均的價(jia) 值：“有天下者，莫高於(yu) 平之之尚也。”平均是最理想的分配狀態，平均才能天下相安。社會(hui) 出現危機源於(yu) “貧富不相齊”，破壞了應有的“平”。龔自珍說：“其始，不過貧富不相齊之為(wei) 之爾。小不相齊，漸至大不相齊；大不相齊，即至喪(sang) 天下。”（《平均篇》）貧富差距逐漸拉大會(hui) 引起量變到質變的反應，《平均篇》希望通過“調劑”來解決(jue) 晚清的“貧富不相齊”問題，使社會(hui) 恢複到“平”的狀態。龔自珍主張“貧富相齊”，並非要平均分割社會(hui) 財富，他也強調差等觀念，使貧富與(yu) 等級貴賤相一致，杜絕“上侵”和“下侵”。

從(cong) “政均”到“不患寡而患不均”再到“均利”“均天下”，反映出中國古代社會(hui) 對均平價(jia) 值理念的追求與(yu) 認可。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的分配理念是均平和差等兩(liang) 方麵的對立統一，儒家的“均”其實是不均，是有限度的差等，均平並非以絕對均等的“烏(wu) 托邦”為(wei) 目標，而是基於(yu) 客觀存在的差等秩序追求均衡和諧的分配理念，此即儒家視野中的正義(yi) 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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