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周易》出發的生存境遇與(yu) 天下共生

作者：李歡（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初八日辛未

          耶穌2025年8月30日

《周易·係辭》講：“天地之大德曰生”，中國哲學更多強調“生”的本源價(jia) 值。《說文》雲(yun) ：“生，進也。象草木生出土上。”段氏注：“下象土，上象出。”《廣雅》：“生，出也。”《廣韻》：“生，生長也。”《玉篇》：“產(chan) 也”。“生”作為(wei) 《周易》所確立的最高倫(lun) 理準則，本質上在強調現實生存的絕對優(you) 先性。正如馬克思所說：“當人們(men) 還不能使自己的吃喝住穿在質和量方麵得到充分保證的時候，人們(men) 就根本不能獲得解放。”（馬克思、恩格斯：《德意誌意識形態（節選本）》，人民出版社）《周易》本身也是服務於(yu) 民之生存，即“相生相養(yang) 之具，皆所以廣天地生生之德”（李光地：《周易折中》，巴蜀書(shu) 社）。

從(cong) 生存論的角度來說，人並非被“拋”到世界之中的個(ge) 體(ti) ，而是“生”在家庭中的共同體(ti) 的一員。《周易·係辭》講“生生之謂易”，以家庭為(wei) 核心的生存繁衍是最直觀的生生之道，故程頤解《歸妹》說：“女之歸男，乃生生相續之道。”因此個(ge) 人生存境遇的向外延展首先是家庭。父母是先於(yu) 個(ge) 人而存在的，人自出生開始，就不是一個(ge) 純粹獨立的個(ge) 體(ti) 。孔子說：“子生三年，然後免於(yu) 父母之懷。”（《論語·陽貨》）嬰兒(er) 的“生”依賴於(yu) 父母，換句話說，也就是個(ge) 人與(yu) 父母的共生構成了個(ge) 人之生的基礎。因此，家庭塑造了人類最初的共同體(ti) 意識，離開了家庭，個(ge) 人就不能自存。家庭的先在地位決(jue) 定了“孝”“尊親(qin) ”成為(wei) 最基本的人類情感。這一邏輯被擴展到一切生物，《中庸》講：“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qin) 。”“尊親(qin) ”既是人類最根本的情感，也是天地間的普遍法則，因而“孝”也就成了傳(chuan) 統中國判斷“人”的標準。

當個(ge) 人逐漸成長並向家庭之外擴展其生存領域，對生的理解就需要更廣大的範圍，家庭共同體(ti) 之間聯結也需要一種更高的形式。個(ge) 人逐漸超出其族群之後，在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經驗的背景下，開始意識到自身的生存領域並不局限於(yu) 家庭。這一對生存領域的理解開始轉向更具根本性的“天”。《詩經·烝民》講：“天生烝民”；《荀子·王製》講：“天地者，生之始也”。天作為(wei) 生存領域展開的另一過程，意味著對家庭邏輯的超越，也昭示了更大共同體(ti) 誕生的可能性。

家與(yu) 天的聯結在祖。《禮記·郊特牲》談到：“萬(wan) 物本乎天，人本乎祖”。生物之天與(yu) 家族之祖合一，在祖先崇拜中，天成為(wei) 祖的歸宿，並以天的形式佑護著後輩的生存。這樣一來，隻要承認“天生烝民”，就是承認自己是家所擬製的天下的一員，雖然“五方之民，皆有其性”，但仍可以團結為(wei) 一。這一形式一方麵將現時之家擴展到了族群曆史之中，另一方麵以“天”消解了各個(ge) 具體(ti) 家族之間的隔閡。在單一家庭（家族）中所生成的自然情感的“孝悌”也就開始轉向他者，轉向天之下的其他人或家庭，這一自然情感在天下之間的延伸，就是“仁”，即“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歟”。（《論語·學而》）家庭共同體(ti) 有了孝的概念，孝的延伸就是天下共同體(ti) 之“仁”。

“仁”自然也是天之“生道”的展現。朱熹說：“天地生物之心是仁。人之稟賦，接得此天地之心，方能有生。故惻隱之心在人，亦為(wei) 生道也。”（《朱子語類·九五》）這一超越了單一家庭的“仁”拓展了共同體(ti) 聯結的新的可能。鄭玄講“仁”，說是“相人偶”，即兩(liang) 個(ge) 人才是仁。仁不是與(yu) 他者的對立，而是與(yu) 他者的共生共通，梁啟超說：“人也者，通彼我而始得名者也。彼我通，斯為(wei) 仁，故‘仁’之字從(cong) 二人。”（《先秦政治思想史》，商務印書(shu) 館）“仁”即是處理人與(yu) 人關(guan) 係的概念，處理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邏輯上首先要處理與(yu) 親(qin) 人的關(guan) 係。因為(wei) 人在家庭中生長起來，隨後才要處理與(yu) 社會(hui) 中其他人的關(guan) 係。這種麵向家庭之外人際關(guan) 係的處理，就成了家庭關(guan) 係的邏輯延伸，即“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中庸》）隻有實現家庭內(nei) 部的“親(qin) 親(qin) ”，才能實現向外的“愛人”。人與(yu) 家庭共生，通過“仁”的概念轉向了人與(yu) 天下共生。陳來將其“仁學本體(ti) 論”建基於(yu) 由“生”而起的“共生”：“仁是將自我—他人的共生作為(wei) 倫(lun) 理的基礎。”（《仁學本體(ti) 論》，三聯書(shu) 店）這也就形成了天下一家的概念。

天下之所以能成為(wei) 一家，根本在於(yu) 人與(yu) 人之間的倫(lun) 理認同。天下一家在宗法體(ti) 係的西周時期，就體(ti) 現為(wei) 以倫(lun) 理關(guan) 係為(wei) 核心的禮製，體(ti) 現在天子對諸侯的稱呼上，例如《禮記·曲禮》講：“天子同姓謂之叔父，異姓謂之叔舅。”《儀(yi) 禮·覲禮》講得更為(wei) 細致：“同姓大國則曰伯父，其異姓則曰伯舅；同姓小邦則曰叔父，其異姓則曰叔舅。”因此我們(men) 會(hui) 在《左傳(chuan) 》中看到，周天子稱呼齊國為(wei) “甥舅之國”（《左傳(chuan) ·成公二年》）。天下為(wei) 一家，意味著作為(wei) 對立麵的“他者”的取消，不是強調文明的衝(chong) 突，而是在倫(lun) 理關(guan) 係中確證對方的共在性，並與(yu) 對方和合共生。這種共生共在的天下，就其倫(lun) 理性來說是“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論語·顏淵》）；就其開放性來說是“四海之內(nei) 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cong) 服。”（《荀子·儒效》）

倫(lun) 理化的天下以最為(wei) 根本性的孝、仁觀念，來深化人與(yu) 人的認同，來建構自己與(yu) “他者”共在的聯係。凡“孝”者，皆在天下之內(nei) ，因此“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中庸》）也就是說，即使是四方的“蠻貊”，也必然擁有“尊親(qin) ”的情感，因此也就與(yu) 當時的“中國”（文化地理上的中原），共同構成了天下之民。在理想的“天下一家”倫(lun) 理共同體(ti) 圖景中，種族差異被置於(yu) 倫(lun) 理認同之下，理論上不應存在絕對意義(yi) 的種族歧視。例如春秋時期，鄭國太子叫“夷”，鄭靈公字“子蠻”，齊侯兒(er) 子叫“戎子”，王柯說：“先秦時代的‘中國’人並沒有認為(wei) ‘蠻’‘夷’‘戎’字等就是帶有民族歧視意識的表現。”（王柯：《從(cong) “天下”國家到民族國家》，上海人民出版社）由仁孝概念所延展出來的“天下一家”，共生共在。而對於(yu) “王者”來說，也隻有堅持仁孝之道，才能“合天下於(yu) 一”，即荀子所說：“取天下者，非負其土地而從(cong) 之之謂也，道足以壹人而已矣。”（《荀子·王霸》）正是因為(wei) 中國概念的文明內(nei) 涵，才導致中國可以消弭地理邊界，使得四方向心凝結，共同締構天下。

作為(wei) 天下一分子的個(ge) 人卻是沿著“身、家（國）、天下”的邏輯一步步展開自己，投向更廣闊的生存境域之中。個(ge) 人生存境域的展開依賴家庭和天下，在荀子那裏，這種對共同體(ti) 的團結和維係即“善群也”，而所謂的“善群”根本上來講也是“善生養(yang) 人者也”（《荀子·王製》）。個(ge) 人不僅(jin) 依賴家庭與(yu) 天下獲得生存，更對共同體(ti) 負有重要的責任：“一夫不耕，天下受其饑。一婦不織，天下受其寒。”（《後漢書(shu) ·王符傳(chuan) 》）這也就是儒家哲學常講的由“為(wei) 己之學”走向“成己成物”再走向“與(yu) 天地參”。由《周易》之生出發的天下秩序，是以群體(ti) 共生與(yu) 個(ge) 人之生的辯證統一為(wei) 基礎的開放團結的生存秩序。

共生本身內(nei) 涵的時間屬性與(yu) 生存境域的變動不居，提示我們(men) 若要維持共生的天下還需理解生生的曆史邏輯。共生中的個(ge) 體(ti) 有“祖”有“後”，並賴此得以獲得生存技能、獲得生存保障，這時個(ge) 人是作為(wei) 曆史的一個(ge) 環節而出現。而對於(yu) 作為(wei) 共同體(ti) 的家族或天下而言，所謂“生生之謂易”就意味著對生存境域之變與(yu) 不變的領會(hui) 。變亦是建立在不變的基礎上，因此要有統紀、有秩序。生生之變，則是在統紀的基礎上隨時代而變，即《禮記·大學》“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周易·係辭》“富有之謂大業(ye) ，日新之謂盛德。”唯變才能不變，以應對日新月異的生存處境。因此張岱年先生說：“‘生生’即生而又生，亦即日新，這就是‘易’即變化的內(nei) 容。”（《〈易傳(chuan) 〉的生生學說》，載《張岱年全集》第七卷，河北人民出版社）共生與(yu) 生生一體(ti) ，然而共生更加重包容、重團結；生生則更加重延綿、重變革。天下是人類共生的天下，也是持續變革、不斷更新的天下。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