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事功標準與(yu) 德行評價(jia)

作者：郭壯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初十日癸酉

          耶穌2025年9月1日

漢字“賢”，是理解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人才觀的一個(ge) 重要符號。一直以來，“賢”是評價(jia) 人才的重要範疇，如選賢舉(ju) 能。在一些語境下，“賢”更是被提升到了評價(jia) 人才根本標準的高度，如任人唯賢。相較於(yu) “德”“勤”“廉”等評價(jia) 概念，“賢”的意義(yi) 相對模糊，而又相對複雜。考究“賢”字字源，可為(wei) 我們(men) 理解其內(nei) 涵提供參考。

《說文解字》雲(yun) ：“賢，多才也，從(cong) 貝，臤聲。”指出“賢”是一個(ge) 形聲字，由“臤”和“貝”兩(liang) 部分組成，“臤”為(wei) 聲符，“貝”為(wei) 義(yi) 符。

“貝”在《說文解字》中有兩(liang) 種含義(yi) ：一則為(wei) “海介蟲”，即海洋中有殼的生物;一則為(wei) 貨幣，“古者貨貝而寶龜”，即古代使用貝殼作為(wei) 貨幣。按照這一思路，段玉裁在《說文解字》中作出進一步解釋：“財本作才，今正。賢本多財之稱，引伸之凡多，皆曰賢。”指出“賢”本來的意思是“財富多”，進而引申為(wei) 普遍意義(yi) 上的“多”。《玉篇》提供了類似但並不完全一樣的解釋：“賢，下田切，有善行也，多也，益也，能也，持心也。”這裏同樣將“賢”解釋為(wei) “多”，但多的不是財富，而是善行。同時將增益、才能、保持信念等意思加入其中。

“臤”在《說文解字》中解釋為(wei) ：“臤，堅也，從(cong) 又，臣聲。凡臤之屬皆從(cong) 臤，讀若鏗鏘之鏗，古文以為(wei) 賢字。”指出“臤”和“堅”同義(yi) ，是古文中的“賢”字。“臤”右邊的“又”形是“手”的意思。段玉裁從(cong) 總結《說文解字》書(shu) 例的角度，指出：古文以為(wei) 賢字，凡言古文以為(wei) 者，皆言古文之假借也，認為(wei) “臤”是“賢”的假借字，“賢”是“臤”的後起本字，繼續將“臤”作為(wei) 聲符看待。段玉裁將“臤”解釋為(wei) “握之固”，即牢牢抓住的意思。從(cong) 這一解釋出發，“臤”也可以成為(wei) “賢”的意義(yi) 來源，而不僅(jin) 僅(jin) 是聲音來源。孔穎達在《毛詩正義(yi) 》中闡釋道：“說文雲(yun) ，賢，堅也。以其人堅正，然後可以為(wei) 人臣，故字從(cong) 臣。”這一解釋並未考究“賢”與(yu) “臤”的差別，直接將“賢”的意思解釋為(wei) 堅定、正直。同樣，《風俗通》解釋為(wei) ：“賢，堅也，堅中廉外也。”內(nei) 心堅定、行為(wei) 廉潔，使“賢”的意義(yi) 更為(wei) 立體(ti) 。

以上的考索，顯示出理解“賢”的兩(liang) 個(ge) 向度：一是事功標準，即以“多”為(wei) “賢”;二是德行評價(jia) ，即以“堅”為(wei) “賢”。

從(cong) 事功標準來看，功業(ye) 多者為(wei) “賢”。《儀(yi) 禮·鄉(xiang) 射禮》中有“賢獲”的說法，即計算射中的數量。“若右勝則曰右賢於(yu) 左;若左勝則曰左賢於(yu) 右”，誰射中的數量多，誰就勝利，射中多的人就比射中少的人“賢”。這一具有強烈軍(jun) 事色彩的禮儀(yi) 中保留了一些古老的曆史痕跡。古文字學家戴家祥，從(cong) 唯物史觀角度對“臤”作出的新解可以參考。他認為(wei) “臤為(wei) 臣之加旁字，臣，牽也”，指出“臤”的字形是一隻手牽著臣服的人，並援引《左傳(chuan) 》《禮記》等文獻加以論證，指出“臤”的本意是“牽執戰俘”。戰功大者為(wei) “賢”，俘獲多者為(wei) “賢”，這是“賢”更原初的意義(yi) 。在後來的曆史進程中，事功不再局限於(yu) 單純的軍(jun) 功，治國、安民、興(xing) 教等多個(ge) 方麵的成績都被納入其中。

從(cong) 德行評價(jia) 來看，德行堅者為(wei) “賢”。《論語》中孔子讚許顏回為(wei) “賢”的典範：“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在十分簡陋的環境中，顏回不為(wei) 衣食起居所困擾，還能安貧樂(le) 道，心有所持。孟子指出：“是故所欲有甚於(yu) 生者，所惡有甚於(yu) 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sang) 耳。”“賢”與(yu) “不賢”的區別隻在於(yu) 能否保有仁心而不喪(sang) 失，在生死抉擇前還能保持仁心，能夠舍生取義(yi) ，這就是“賢”。後來，周敦頤在《通書(shu) 》中闡釋道：“性焉安焉之謂聖，複焉執焉之謂賢。”天生本性，且能安於(yu) 本性就是“聖”;能夠複歸本性且持守本性就是“賢”。“賢”就是保有、持守美好德行，其德行方麵的意義(yi) 隨儒家思想發展而日漸凸顯。

由此觀之，“賢”是一個(ge) 複合標準。既強調在現實工作中的能力與(yu) 成就，也強調在個(ge) 人修養(yang) 上的堅定與(yu) 操守。事功標準與(yu) 德行評價(jia) 並不是判然二分，而是統一於(yu) “賢”這個(ge) 綜合概念之中。朱熹指出：“賢者，才德過人之稱。”“賢”是才與(yu) 德的統一體(ti) ，其指向的是傳(chuan) 統儒家中“內(nei) 聖外王”的最高理想。內(nei) 具聖人之德，外施王者之政，實現道治合一，在曆史實踐中體(ti) 現為(wei) “經世致用”與(yu) “修身養(yang) 性”的良性循環。“賢者”是這一修身為(wei) 政理想的承載體(ti) 和實現者，是國家治理與(yu) 社會(hui) 發展所需要的人才。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