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學的人文轉向

作者：高德步（中國人民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西曆2018年1月23日

最近一些年來，中國經濟學界提出建立中國自己的經濟學的目標和任務，不少經濟學家也為(wei) 此做著各自的努力並取得一係列成果。在中國經濟學建設的過程中，一方麵我們(men) 必須立足於(yu) 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的偉(wei) 大實踐，另一方麵，還須求諸於(yu) 中華民族的曆史和優(you) 秀文化傳(chuan) 統。筆者認為(wei) ，中國曆史的人文傳(chuan) 統將對中國特色經濟學的建設產(chan) 生顯著影響，並在一定程度上對當前經濟學過分的科學主義(yi) 傾(qing) 向提供新的借鑒。

1.經濟學科學主義(yi) 的演進路徑及其“去價(jia) 值化”的理論誤區

西方人文傳(chuan) 統源於(yu) 古代希臘和羅馬，但在中世紀為(wei) 宗教神學所湮沒，以後又在文藝複興(xing) 時期被重新提出。不過，文藝複興(xing) 時期的人文主義(yi) 主要是資產(chan) 階級用作批判宗教神學和封建專(zhuan) 製的武器，而當資本主義(yi) 興(xing) 起以後就被棄如敝履。西方經濟學創建之時，人文主義(yi) 衰落，理性主義(yi) 興(xing) 起，在這樣的背景下創建，西方經濟學自然較少受到人文主義(yi) 的影響，相反，卻沿著理性主義(yi) 路徑日益走上科學主義(yi) 道路。這個(ge) 過程大概可以概括為(wei) 四大步驟：第一步，亞(ya) 當·斯密將人的理性和感性分開，將經濟學建立在理性人的假設基礎之上，經濟學成了理性經濟學；第二步，李嘉圖將邏輯方法與(yu) 曆史方法分開，將經濟學專(zhuan) 注於(yu) 純粹抽象和演繹方法，使經濟學成為(wei) 非曆史的經濟學；第三步，後古典主義(yi) 者如穆勒等將實證與(yu) 規範分開，經濟學開始擺脫道德倫(lun) 理等價(jia) 值判斷，使經濟學成為(wei) 實證經濟學；第四步，新古典主義(yi) 者以自然科學為(wei) 榜樣，運用邊際分析和數學方法，試圖使經濟學成為(wei) 與(yu) 自然科學一樣的“實驗科學”。這樣，經過一係列過程，經濟學走入一個(ge) 盡善盡美的邏輯世界，甚至走進一個(ge) 數學模型構成的公式化世界，從(cong) 而最終實現了去價(jia) 值化，成為(wei) 純粹的科學經濟學。

西方經濟學的科學主義(yi) 方法，一方麵實現了對社會(hui) 經濟現象的精密化分析和闡釋，另一方麵卻導致了人文價(jia) 值的缺失。首先，經濟學成了以物為(wei) 本的經濟學，而人的本質欲求逐漸消失在有關(guan) 效率目標的闡釋和解決(jue) 之中；其次，經濟學成了沒有曆史的經濟學，人類社會(hui) 和曆史的多樣性消失在抽象的邏輯演進之中；最後，經濟學試圖闡釋普世主義(yi) 的道理，由此泯滅了不同民族的利益區別和價(jia) 值訴求。這樣一來，西方經濟學家將特定曆史條件下的經濟理論作為(wei) 了普遍真理向世界推銷。而在這一過程中，原始的商品拜物教經過貨幣拜物教轉變為(wei) 資本拜物教，到了現代社會(hui) 則進一步演變為(wei) “GDP拜物教”，從(cong) 而影響了世界各國的經濟發展模式並不可避免地帶來負麵影響。筆者認為(wei) ，為(wei) 了扭轉現代經濟學的這種缺陷，有必要重新強調經濟學的人文價(jia) 值，重建人文經濟學。

中國的經濟學是作為(wei) “舶來品”從(cong) 西方引進的，正值中國人文傳(chuan) 統衰落而科學崇拜方興(xing) 未艾之際。在這樣的曆史背景下引入的經濟學，是作為(wei) 科學經濟學被直接“拿來”的，完全沒有中國的人文元素。隨後，馬克思主義(yi) 經濟學也傳(chuan) 入中國，成為(wei) 與(yu) 西方經濟學競爭(zheng) 的科學思潮。不過，後來的馬克思主義(yi) 經濟學受到“蘇聯範式”的影響，導致教條主義(yi) 盛行。改革開放以後，隨著西方經濟學的大規模全麵引進，中國經濟學進一步向科學主義(yi) 方向發展，人文傳(chuan) 統仍然沒有受到應有的關(guan) 注。

經濟學的科學方法本身是正確的方向，特別是邊際分析方法，是適應於(yu) 工業(ye) 化時代生產(chan) 力發展的要求的。但是當工業(ye) 現代化發展到一定水平，社會(hui) 經濟的主要矛盾發生變化以後，經濟學麵臨(lin) 一係列新的問題，經過了“去價(jia) 值化”的經濟學卻不能提供有效的闡釋方法和解決(jue) 方案。因此，科學主義(yi) 的經濟學必將遭到質疑。近些年來，複興(xing) 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和建立中國經濟學的呼聲交相興(xing) 起，經濟學的人文轉向這一問題也進入人們(men) 所討論的話題之中。

2.人文之“人”：中國經濟學的人本理念、人性假設和美好追求

中國的人文傳(chuan) 統可以概括為(wei) 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天人合一，以人為(wei) 本”，即人文之“人”的方麵；二是“人文化成，文以載道”，即人文之“文”的方麵。就中國經濟學的人文轉向而言，前一方麵體(ti) 現了經濟學研究的“本體(ti) 論”轉向，後一方麵則體(ti) 現了民族文化對經濟學發展的價(jia) 值。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講天人合一，以人為(wei) 本。這裏指的是人文之“人”，是本體(ti) 意義(yi) 上的，強調人的本質、人與(yu) 物或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以及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在這樣的人文視域之下，中國經濟學應具備以下特點：

首先，中國經濟學應是“人”的經濟學。中華民族根據自身的生命體(ti) 驗和曆史過程，形成了以“人事為(wei) 本”的人本史觀，“以人為(wei) 本”的價(jia) 值傳(chuan) 統。但是在現代化過程中，“物本”的主導性壓製了“人本”的主導性，致使人們(men) “喪(sang) 己於(yu) 物，失性於(yu) 俗”，成為(wei) “倒置之民”。中國經濟學的人文轉向，首先要解決(jue) 的問題就是確立人在經濟學中的位置，重建“以人為(wei) 本”的價(jia) 值理念，從(cong) 物的經濟學轉變為(wei) 人的經濟學。而對於(yu) 國家來說，“以人為(wei) 本”就是以廣大人民群眾(zhong) 為(wei) 本，即“以民為(wei) 本”。無論“人本”還是“民本”，其具體(ti) 體(ti) 現都是民生，即廣大人民群眾(zhong) 的根本利益。所以，中國經濟學的當代建構，就是在人本史觀基礎上，重建“以人為(wei) 本”的價(jia) 值傳(chuan) 統，確立“以民為(wei) 本”的政策方向，建立“以人為(wei) 本”的“人”的經濟學和“以民為(wei) 本”的“民生”經濟學。

其次，中國經濟學應是“善”的經濟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將“以人為(wei) 本”的基本理念進一步提升為(wei) 以“仁”為(wei) 本的價(jia) 值高度，從(cong) 而確立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倫(lun) 理本位。經濟學的人文轉向就是要恢複經濟學的倫(lun) 理性質，主張從(cong) “人性”出發建立“仁性”秩序，用“價(jia) 值”來矯正和規範“理性”，處理好“義(yi) ”與(yu) “利”的關(guan) 係。所以，經濟學不僅(jin) 要研究人的理性，還要研究人的感性，更要研究人的“仁性”；不僅(jin) 要研究人的“利己”行為(wei) ，還要研究和鼓勵人的“利他”行為(wei) 。這樣，競爭(zheng) 作為(wei) 經濟學的天然原則也要有所改變，即從(cong) 強調競爭(zheng) 效率轉變為(wei) 強調合作效率，建立“合作為(wei) 體(ti) ，競爭(zheng) 為(wei) 用”的市場經濟原則，實現社會(hui) 整體(ti) 效率的提高。

最後，中國經濟學應是“美”的經濟學。在人的理性和感性之間，以“仁”為(wei) 核心價(jia) 值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偏重於(yu) 感性，具有濃重的“詩性”特點。西方經濟學建立在片麵的“理性人”假設基礎上，忽視了人的感性方麵，進入“理性人—經濟人—經濟動物”的誤區。而要實現中國經濟學的人文轉向，就必須重建經濟學的人性假設，將經濟學建立在“現實的”人性基礎上。而現實的人，不僅(jin) 僅(jin) 是理性的，也是感性的，因而才是活生生的；不僅(jin) 有血有肉，有物質需要，而且充滿激情，充滿仁愛之心，同時有精神追求和文化需要。所以，實現中國經濟學的人文轉向，除了要追求效率和利益最大化，還要追求“美”。

在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新時代，發展的目的不僅(jin) 僅(jin) 是物質文化生活水平的全麵提高，不僅(jin) 僅(jin) 是人的生命質量和生活質量的全麵提高，還要求生活方式的多種多樣，包括快樂(le) 勞動、率性自由、身心如一的幸福感，也就是人的自由和全麵的發展。正如馬克思所說，“勞動是自由的生命表現，因此是生活的樂(le) 趣”，人在勞動中肯定了自己的個(ge) 人生命，從(cong) 而也就肯定了人的個(ge) 性的特點，因而人們(men) 的勞動是創造性的勞動，勞動既創造價(jia) 值也創造快樂(le) ，還創造美。總之，中國經濟學必然反映新時代人們(men) 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因而是超越人的理性，彰顯“感性”和“仁性”的“人文”經濟學。

3.人文之“文”：中國經濟學的曆史方法、民族敘事和話語體(ti) 係

人文化成，文以載道。這裏指的是人文之“文”，也就是曆史、民族和文化。這裏的問題核心在於(yu) ：文化是曆史形成的，不同民族由於(yu) 有不同的曆史，因而有不同的文化傳(chuan) 統；不同文化傳(chuan) 統的民族具有不同的價(jia) 值觀和不同的利益訴求。因而，不同民族的經濟學要有不同的民族表現形式。

第一，中國經濟學要采取曆史方法，即唯物史觀和曆史敘事。人的存在，既包括人的自然存在，也包括人的社會(hui) 存在；既包括人的現實存在，也包括人的曆史存在。恩格斯指出：“政治經濟學本質上是一門曆史的科學。”在一定的曆史條件下，“人們(men) 按照自己的物質生產(chan) 率建立相應的社會(hui) 關(guan) 係，正是這些人又按照自己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創造了相應的原理、觀念和範疇”“這些觀念、範疇也同它們(men) 所表現的關(guan) 係一樣，不是永恒的。它們(men) 是曆史的、暫時的產(chan) 物”。中華民族根據自身的生命體(ti) 驗和曆史過程，形成了獨特的曆史觀，“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彰往察來”，以“理”以“仁”，中庸中道，構成了特殊的曆史敘事。這就要求我們(men) 努力挖掘中國曆史資源，包括經濟史和經濟思想史資源，為(wei) 中國經濟學的形成和發展提供曆史唯物主義(yi) 闡釋，建立中國曆史敘事的經濟學。

第二，中國經濟學要體(ti) 現民族價(jia) 值，即民族利益和價(jia) 值訴求。西方經濟學希望以理性主義(yi) 同化不同的文化和價(jia) 值，建立所謂的普世主義(yi) 經濟學。但韋伯也說過：“作為(wei) 一門說明性和分析性的科學，政治經濟學是跨民族的，但是，一當涉及要作價(jia) 值判斷，政治經濟學就必然受製於(yu) 人類的某一特殊族係。”近年來，中國經濟學界也開始認識到，從(cong) 實踐層麵上看，西方的經濟發展模式不能等同於(yu) 世界的發展模式，更不能等同於(yu) 中國的發展模式；從(cong) 理論層麵上看，西方經濟學對中國經濟學界的“殖民主義(yi) ”傾(qing) 向和中國經濟學界對西方經濟學理論的“消費主義(yi) ”傾(qing) 向已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更重要的是，中國經濟學界也已認識到，西方的經濟利益並不能等同於(yu) 世界的經濟利益和中國的經濟利益。因此，中國經濟學的人文轉向，必然是體(ti) 現民族價(jia) 值即體(ti) 現民族利益和民族訴求的“國民經濟學”。

第三，中國經濟學要有特別的民族形式，即民族語言和話語體(ti) 係。語言是文化的符號。不同民族的文化價(jia) 值通過不同的話語體(ti) 係得以表述，不同民族的利益訴求也必須通過不同的話語體(ti) 係得以表達。從(cong) 曆史上看，任何一個(ge) 民族國家的崛起，都必然伴隨著本民族語言的形成和興(xing) 起，也必然形成本民族的學術話語體(ti) 係，即所謂“文以載道”。西方經濟學試圖消除曆史差別和民族差別，全麵整合各種不同的市場遊戲規則和不同國家的經濟利益，對中國經濟學產(chan) 生了十分重要的影響，致使中國經濟學界一度喪(sang) 失了自己的話語權。我們(men) 必須認識到，中國經濟的崛起和中國道路的形成，要求中國經濟學的興(xing) 起。但中國經濟學的興(xing) 起並不能依賴西方經濟學界對中國經濟學的認可，而在於(yu) 中國經濟學自立於(yu) 世界經濟學之林的能力。曆史上看，中國形成了完整的、獨具特色的經濟模式和經濟思想，這是中國經濟學最基本也是最根本的經驗源泉和學術資源。我們(men) 要在馬克思主義(yi) 經濟學基本理論指導下，吸收西方經濟學學術話語，發掘中國經濟史和經濟思想史資源，形成獨特的經濟學話語體(ti) 係，構建“中國話語”的經濟學。這就是中國經濟學的“民族形式”。

4.曆史與(yu) 邏輯一致的方法是中國經濟學人文轉向的樞紐

中國的經濟學經過百餘(yu) 年發展，基本上已經形成馬克思主義(yi) 和現代經濟學的融合，但是尚未實現與(yu) 中國人文傳(chuan) 統和民族價(jia) 值的有機融合。實現經濟學的人文轉向，建立中國經濟學，是我們(men) 當代經濟學人的曆史使命。馬克思主義(yi) 既主張人類社會(hui) 發展存在共同規律，同時也承認不同民族的不同曆史，主張普遍真理與(yu) 具體(ti) 實際的結合，在學術建構上采用邏輯與(yu) 曆史一致的方法。事實上，馬克思主義(yi) 既是科學的也是人文的。科學的方法應該是從(cong) 曆史與(yu) 現實到理論，再從(cong) 理論到曆史和現實，這樣反複接觸，反複檢驗，才能提出科學的理論。而科學的理論必須與(yu) 具體(ti) 實際相結合，就是說，從(cong) 一般的經濟理論出發所做的研究，必須與(yu) 具體(ti) 的經濟實際和實踐相結合，也就是與(yu) 不同曆史的、不同民族的文化相結合。運用馬克思主義(yi) 曆史與(yu) 邏輯一致的方法實現經濟學的人文轉向，就是堅持馬克思主義(yi) 的科學方法，同時結合中國的文化傳(chuan) 統和思維方式。因而，馬克思主義(yi) 曆史與(yu) 邏輯一致的方法，是中國經濟學人文轉向的樞紐。

中國有數千年的曆史文化，這種文化已經作為(wei) 基因存在於(yu) 整個(ge) 民族的血液之中。正是這種文化基因構成我們(men) 與(yu) 其他民族的區別，也決(jue) 定我們(men) 與(yu) 其他民族的不同曆史和不同未來。我們(men) 要正視自己的曆史文化，把馬克思主義(yi) 經濟學的理論宗旨和中華民族的文化精神有機地結合起來，形成中國特色、中國氣派、中國風格的經濟學。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