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石經》漫談

作者：李柏華（上海博物館研究館員）

來源：“文匯學人”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閏六月十七日辛亥

          耶穌2025年8月10日

從(cong) 戰國至漢代，儒家經典在傳(chuan) 抄過程中多有舛誤。東(dong) 漢靈帝熹平四年，議郎蔡邕和中郎將堂溪典、光祿大夫楊賜、諫議大夫馬日磾等人，鑒於(yu) 當時儒家經藉輾轉傳(chuan) 抄，多生謬弊，乃“奏求正定六經文字，靈帝許之”。於(yu) 是，中國曆史上最早的一次石經刻製工程開始了，曆時九年，至光和六年告成。因始於(yu) 熹平年間，故被稱作《熹平石經》。其內(nei) 容為(wei) ：《周易》《尚書(shu) 》《魯詩》《儀(yi) 禮》《春秋》《春秋公羊傳(chuan) 》和《論語》。書(shu) 丹者除蔡邕之外，還有堂溪典等人。石經刻成之後，立於(yu) 都城洛陽太學門外（今洛陽城南二十裏洛水南岸的朱圪壋村）。四十六方經石，正反兩(liang) 麵皆刻，各“高一丈許，廣四尺，駢羅相接”（楊龍驤《洛陽記》載朱超石與(yu) 兄書(shu) ），非常壯觀。石經碑麵無縱橫界格，字體(ti) 一律采用今文隸書(shu) ，直下行文。故也被稱為(wei) “一體(ti) 石經”和“一字石經”。《熹平石經》刻成後，引起廣泛響應，《後漢書(shu) ·蔡邕傳(chuan) 》雲(yun) ：“及碑始立，其觀視及摹寫(xie) 者，車乘日千餘(yu) 輛，填塞街陌”，足見當時的盛況。

從(cong) 書(shu) 法角度上講，《熹平石經》是漢隸成熟期方正平整一路的典型。因是官方巨製，書(shu) 丹者又是蔡邕等一流的國手，其結體(ti) 方圓兼備，一絲(si) 不苟，剛柔相濟，雍容典雅，點畫布置勻稱工穩，集漢隸之大成；不但在當時被奉為(wei) 書(shu) 法的典範，而且流風所及，極深至遠。

《熹平石經》的刊刻，是政府對儒家經典的一次大規模校正活動，也是一次大規模的政府編輯出版活動，意義(yi) 重要，影響深遠，可以說是中國古代文化史上一樁文化盛事。

上世紀90年代末，時年六旬的文匯報記者鄭重先生為(wei) 上海博物館馬承源館長和汪慶正副館長特意聘請，撰寫(xie) 了《博物館與(yu) 收藏家》的傳(chuan) 記。近年我去看望鄭老，談到我現階段主要工作是整理和研究館 藏《墓誌銘》與(yu) 《熹平石經》時，他請我聊聊《熹平石經》的鑒定方法。在此不揣淺陋，與(yu) 大家分享工作心得。

要鑒定《熹平石經》，一是要認識用石，了解它的石質。石經為(wei) 河南洛陽郊外邙山的青石所刻。二是要懂得字體(ti) ，知道《熹平石經》是隸書(shu) 所寫(xie) 。三是要懂得內(nei) 容，知道其上所書(shu) 為(wei) 七部儒家經典。四是要懂得排列，這也是最為(wei) 重要的一點，即這七部儒家經典是刻在46塊石碑之上，其字體(ti) 大小統一，按豎排順序刻寫(xie) 。現在如果得到《熹平石經》殘石，往往是一小塊，其文字從(cong) 小塊殘石第一行順讀至第二或第三行，內(nei) 容不連續。但《熹平石經》一列多少字大致固定或相同，據內(nei) 容推斷，可知是70字左右。

這是我通過比較上海博物館所藏的兩(liang) 件《熹平石經》，對其正反兩(liang) 麵共四麵文字內(nei) 容排列得出的數據。之所以有“左右”差異，是因為(wei) 在刻寫(xie) 《詩經》某篇時，會(hui) 在每首段落後，加一個(ge) 數字的注解。如上海博物館藏《熹平石經·詩經》（藏品號3042）正麵，是《小雅·正月》，在詩篇段落結尾，出現數字“其四”，這說明之前還有其一、其二的提示。還有，在整篇結束處，會(hui) 有一個(ge) 點（符號）表完結，故而造成字數在每行的差異。

上海博物館藏《熹平石經·詩經》殘石（藏品號3042）正麵與(yu) 背麵

王國維對此有過專(zhuan) 門的研究，他考證出石碑每麵為(wei) 35行，每行75字左右。曰“左右”，也應是遇見符號的緣故。不過，我與(yu) 王國維所見殘石不同，篇章不同，符號多少也有不同。王國維的75字結論，應是《熹平石經》一行最接近滿文的數據。

另外，《熹平石經》史載為(wei) 丈高。漢代一丈的高度，為(wei) 今天2.31米至2.37米。上博館藏中還有《熹平石經·周易》（藏品號3699），其殘石10個(ge) 字的長度為(wei) 23厘米，如以75字計，則石經文字界麵高度約為(wei) 172厘米。文字上方及底部應有5—6厘米的空白，則石高182厘米左右；其寬度四尺，當在92厘米左右。

不過，至今我們(men) 仍不知道《熹平石經》上是否有雕刻瑞獸(shou) 或螭龍盤繞的碑首或碑蓋。若以漢代丈高為(wei) 2.37米計，減去文字界麵1.82米，剩餘(yu) 0.55米，應該就是碑首（或蓋）和底座高度的總和。如果沒有碑首和底座，那1.82米的高度，既不符合楊龍驤關(guan) 於(yu) 《熹平石經》為(wei) 丈高的記載，石經的站立也極不穩當，更重要的是也不符合古代石碑的規製。

誕生於(yu) 東(dong) 漢末年的《熹平石經》，命運十分坎坷。《熹平石經》刊刻完成不久，董卓焚毀洛陽城，太學也被波及。曹魏時期，在刊刻《三體(ti) 石經》的同時，也對已出現缺損的《熹平石經》進行了一定程度的修複。但和平景象並沒有持續多久，西晉末年永嘉之亂(luan) 後，洛陽城陷入了長年戰亂(luan) ，石經再次遭受磨難。尤其是北魏時期，馮(feng) 熙和常伯夫在擔任洛州刺史期間，石經更是遭受了空前破壞。

楊龍驤《洛陽記》提到，石經被毀壞超過半數。534年，北魏分裂為(wei) 東(dong) 魏和西魏，東(dong) 魏孝靜帝時（東(dong) 魏武定四年）曾經將《熹平石經》搬遷至鄴城（今河北省臨(lin) 漳縣）。在搬遷渡黃河的過程中，正值岸崩，不少石經就此沉沒於(yu) 黃河。

這一曆史，讀來讓人心酸不已。隻能期盼有朝一日科技進步，開展黃河水下考古，或能搜尋到《熹平石經》的下落。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