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從(cong) 方位坐標到文明基因
作者:任俊華 梁曉陽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閏六月十八日壬子
耶穌2025年8月11日
漢字“中”,是解讀中華文明特質的一個(ge) 重要符號。從(cong) 早期文字的“旗幟”伊始,逐步演化出超越空間方位的深層含義(yi) 。既是設旗立中、立杆測影的地理中心,也是聖君相授的治國心法,孕育出儒家中庸之道的智慧。既貫通於(yu) 文化文明血脈之中,也為(wei) 破解現代文明衝(chong) 突提供跨越時空的啟示。
方位坐標之“中”。本立才能道生,了解“中”字的始義(yi) ,須從(cong) 早期“中”字的寫(xie) 法中一窺端倪。在甲骨文與(yu) 金文中,“中”字的字形不下數十種,在常見的寫(xie) 法中,其形狀像一條豎直的中杆,中杆上有一圓圈,圓圈上或有風幡飄動,大體(ti) 上呈旗幟狀。關(guan) 於(yu) 這麵“旗幟”,曆來眾(zhong) 說紛紜。
在比較主流的說法中,首先是“設旗立中”說,如唐蘭(lan) 認為(wei) 其“最初為(wei) 氏族社會(hui) 中之徽幟”,古代部落舉(ju) 行重要儀(yi) 式,要立一麵旗幟作為(wei) 標識,以此號召四方之民匯聚於(yu) 此。其次是“立杆測影”說,古時曆法,需要依靠立杆測影,而測影時中杆一定要放正,且測影地點要定在天下之中的地方,如周公測影台就選址於(yu) 登封嵩山,因為(wei) 在當時,該地被認為(wei) 是天下之中。此外,還有幾種說法,如認為(wei) 這麵旗幟與(yu) 軍(jun) 事相關(guan) ,是古代“中軍(jun) ”的軍(jun) 旗;或認為(wei) 與(yu) 射箭相關(guan) ,釋為(wei) “射箭中的之中”等。
但無論是“設旗立中”“立杆測影”還是“中央”“中旗”等概念,都表明早期“中”字,在很大程度上與(yu) 空間地理相關(guan) ,是一種方位坐標。不難想象,設旗立中之地即為(wei) “中央”,是部落大眾(zhong) 所依附聽從(cong) 的權威。而立杆測影所定址的“天下之中”,亦是天下歸心的地方。因而,這麵以視覺統號人群的旗幟,所建構起的權力中心的神聖場域,實質上完成了從(cong) 空間地理中心向政治權力中心的躍遷,亦是人心所向的旗幟。
這一方位坐標之“中”,在後世典籍中,也進一步用來標記時間、等級與(yu) 狀態等。當其引申到事物內(nei) 部空間之“中”時,它表示事物的內(nei) 部、裏麵。如《說文解字》就認為(wei) :“中,內(nei) 也。”《詩經》記載:“於(yu) 以采蘩,於(yu) 澗之中。”而當“中”用來標記時間或過程的“內(nei) 部”時,便有了時間之“中”的字義(yi) 。如《左傳(chuan) 》:“夜中,星隕如雨。”時至今日,我們(men) 的日常用語,如中央、中心、心中、空中、中空、中秋、中流砥柱等,都是“中”的時空字義(yi) 。
“中”字的坐標功能,亦可用來標記程度與(yu) 等級,表示等級上的“中間狀態”與(yu) 程度上的“適中”“恰到好處”。如《戰國策·齊策一》記載:“上書(shu) 諫寡人者,受中賞。”《周易》中的“中行”“中正”,皆指事物發展至不偏不倚的最佳狀態。而今天河南人還習(xi) 慣說“中”,就是在表達“恰到好處”的意思。
道德義(yi) 理之“中”。自唐堯、虞舜,經夏、商、周三代,在政治實踐層麵,“中”尤其注重用來規範聖君的道德行為(wei) 。當堯傳(chuan) 帝位給舜、舜傳(chuan) 帝位給禹時,所托付的是天下與(yu) 百姓的重任,諄諄囑咐的就是這個(ge) “中”字。《論語·堯曰》記載堯誡舜道:“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尚書(shu) ·大禹謨》記載舜誡禹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出土文獻《保訓》,作為(wei) 周文王的遺訓,通篇強調的亦是“中”的重要性。“中”字,顯然成為(wei) 早期聖君承繼天命、治國理政的德性認證,這也正是所謂的以“德”服人。
當統治者以“中德”繼承天命時,民眾(zhong) 亦需以“中”為(wei) 道德行為(wei) 準則。《尚書(shu) ·盤庚》篇記載了盤庚遷都於(yu) 殷時,對不願遷徙的百姓訓誡道:“汝分猷念以相從(cong) ,各設中於(yu) 乃心。”要求民眾(zhong) 秉持中正之心服從(cong) 政令。就此而言,在早期君民關(guan) 係中,通過“執中”與(yu) “設中”,形成了“君民共中”的德性契約。
當我們(men) 視“中”為(wei) 聖君繼承天命的德性認證時,一個(ge) 十分有趣的話題是“中”與(yu) “德”的字形耦合。一方麵,在甲骨文中,“德”字上部為(wei) 目視標杆之形,下部表示在途中行進,而行進途中眼睛要看什麽(me) ,應該就是向“中”這麵旗幟看齊。另一方麵,現代漢語的“德”,所謂十四人一心,十四為(wei) 概數,表示多。德的意思也就是說,要使萬(wan) 眾(zhong) 一心,同心同德,就要有共同的利益、共同的目標、共同的旗幟。
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不僅(jin) 繼承了夏、商、周三代傳(chuan) “中”的心要,且以此為(wei) 表征的“中庸之道”,更使“中”的義(yi) 理進一步係統化,成為(wei) 義(yi) 理之“中”。在倫(lun) 理層麵,將“中庸”視為(wei) “至德”,作為(wei) 區分君子與(yu) 小人的標準。本體(ti) 論層麵,視“中”為(wei) “天下之大本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方法論層麵,將“過猶不及”“執兩(liang) 用中”等,用來規定人的思想行為(wei) ,極具辯證色彩。治理實踐層麵,“寬猛相濟”“為(wei) 政以德”“守中尚和”等,成為(wei) 治國安邦的大智慧。
概而言之,在儒家學說中,從(cong) 宇宙法則生生之德到人性根基天命之性,再外化為(wei) 德治範式與(yu) 知行方法,最終回歸個(ge) 體(ti) 修養(yang) 。使“中庸”既是道德律令,又是宇宙規律,更是政治智慧,展現出儒家思想所獨具的“中和”特質。
文化文明之“中”。如果說早期甲骨文中的這麵“旗幟”,關(guan) 聯著中華民族“居天下之中”這一地理空間。那麽(me) 後世政治實踐,尤其是儒家經典對“中”的義(yi) 理建構,則映射出今日中華民族“尚中貴和”的文明取向。“中”字曆經三千年語義(yi) 嬗變,最終凝練為(wei) 中華文明的精神基因。
這一基因深植於(yu) 中華文化的血脈之中,彰顯在傳(chuan) 統文化的方方麵麵。古人觀天象以北鬥為(wei) “中”,天上鬥轉星移,北鬥巋然不動;二十四節氣以四時八節統合天時,春種秋收暗合陰陽律動;建築以中軸對稱構建空間秩序,飛簷鬥拱彰顯力學與(yu) 美學的中和;音樂(le) 以五音對應五倫(lun) ,宮音定調喻君臣有序;書(shu) 法以中鋒運筆為(wei) 骨,側(ce) 鋒取勢為(wei) 韻,在提按頓挫間實現剛柔相濟;中醫以陰陽五行統攝經絡氣血,“調和致中”理念貫通診脈用藥。這個(ge) “中”字,顯然成為(wei) 中華文化的“內(nei) 核”。
在當代,麵對百年變局,“中”的智慧轉化為(wei) 文明互鑒的實踐動能,正在為(wei) 全球治理提供東(dong) 方範式。在“一帶一路”建設中,“中”體(ti) 現為(wei) 共商共建共享的平衡邏輯;中老鐵路跨越山河打通貿易動脈,中歐班列以“鋼鐵駝隊”實現陸海聯動;在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理念中,“中”升維為(wei) 文明對話的北鬥坐標;《昆明宣言》踐行“萬(wan) 物並育”生態觀,以“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破解氣候談判僵局。麵對“修昔底德陷阱”,中國以“中和”思維破解零和博弈。這組跨越三千年的文明基因與(yu) 當代實踐的對話證明,“中”不僅(jin) 是時空坐標,更是破解文明衝(chong) 突、構建新型國際關(guan) 係的和合密碼。
麵向未來,這麵從(cong) 時空坐標躍遷至文明基因的“旗幟”使中華文明在“致廣大”中包容萬(wan) 象,在“盡精微”中守正創新。就中華文明自身意義(yi) 而言,從(cong) 甲骨文“中旗”到今天高舉(ju) 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偉(wei) 大旗幟,後者正以製度創新踐行文明理念。就人類文明而言,當人類麵臨(lin) 極端化、碎片化危機時,“中”的智慧恰似北鬥星,既指明“和羹之美在於(yu) 合異”的文明對話之道,亦昭示“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的生態共生哲學。這或許正是古老“中”字給予人類文明的終極啟示:真正的文明韌性,不在於(yu) 征服他者的鋒芒,而在於(yu) 和合共生的智慧。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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