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紅】永嘉學派的“理財”觀探析

欄目:光明日報儒家經典解讀係列
發布時間:2025-08-11 23:3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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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學派的“理財”觀探析

作者:朱紅(杭州電子科技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講師,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南宋浙學的轉型與(yu) 市民社會(hui) 的形成研究”的階段性成果)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閏六月十八日壬子

          耶穌2025年8月11日

 

南宋時期,社會(hui) 局勢錯綜複雜,“靖康之變”後宋室南渡,偏安江南,與(yu) 北方的金、蒙等政權長期對峙,戰亂(luan) 頻繁,軍(jun) 費與(yu) 歲幣等開支浩大。同時,大量農(nong) 民失去土地,政府為(wei) 維持龐大的財政支出,不斷增加賦稅,導致社會(hui) 矛盾日益尖銳,經濟發展受到阻礙。傳(chuan) 統的財政思想和措施已難以應對當時的社會(hui) 危機,亟須新的財政理念和策略來挽救危局。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在浙東(dong) 永嘉(今浙江溫州)地區形成的永嘉學派,以“經世致用”為(wei) 旗幟,將目光聚焦於(yu) 國家治理的現實需求,構建了獨具特色的事功之學。其財政管理思想圍繞“國用”與(yu) “民生”的辯證關(guan) 係展開,形成了“理財乃立國之本”“生財乃理財之本”“養(yang) 民乃理財之用”的完整邏輯鏈條。周行己、薛季宣、鄭伯熊、陳傅良、葉適等一批永嘉學者通過深刻思考,提出一係列兼顧理論深度與(yu) 實踐價(jia) 值的思想主張,為(wei) 傳(chuan) 統儒家經濟思想注入了務實精神。

 

理財乃立國之本

 

傳(chuan) 統儒家受“重義(yi) 輕利”思想影響,主張“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論語・裏仁》),罕言利甚至恥於(yu) 言利。與(yu) 之不同,永嘉學派直麵國家治理現實問題,提出“理財乃立國之本”觀念,突破傳(chuan) 統重農(nong) 抑商政策,將經濟治理、財富管理提至關(guan) 係國家存亡的高度。

 

作為(wei) 永嘉學派先驅,周行己最早係統論證理財的基礎性地位。早在北宋時期,他在《上皇帝書(shu) 》中就直言:“臣讀《易》,得其說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wei) 非曰義(yi) 。’……聚人莫先於(yu) 經國用,此誠陛下今日之所留意而已行之矣。”(《周行己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2~3頁)他引述《周易》的理財觀念,勸說宋徽宗重視理財以“經國用”。圍繞理財之道給出六條“經國用”之法,第一條就是“修錢貨之法”。當時,一當十、夾錫、陝西鐵錢三種貨幣在流通中弊端叢(cong) 生,周行己指出應因地製宜、區別對待,以保障貨幣順暢流通。例如,他建議“今以所收大錢樁留諸路……其法既行,則鐵錢必等,而國家常有三一之利,蓋必有水火之失、盜賊之虞、往來之積,常居其一,是以歲出交子公據,常以二分之實,可為(wei) 三分之用,此修夾錫、鐵錢之法也”(《周行己集》,第7頁)。宋代發行的“交子”是世界最早的紙幣,而周行己提出的“常居其一”的貨幣管理之法,可視作世界上最早的“準備金”製度構想。

 

永嘉學派另一重要代表人物鄭伯熊更是強調理財對於(yu) 國家正常運行的重要性。他撰寫(xie) 《議財論》三篇,旗幟鮮明地將“財”提升到立國之本的高度,稱“故財者,有國之司命;理財者,非可緩之務;議財者,非不急之談”“一日非財,百事瓦解”(《二鄭集》,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出版社2006年版,第49頁)。他還認為(wei) “財出於(yu) 民”,主張君王應“一聽於(yu) 民”而“反其本”,這種“民本”觀念在當時實屬難能可貴。鄭伯熊強調豐(feng) 財寬民,即國家應通過合理政策促進財富增長,減輕民眾(zhong) 負擔,讓百姓安居樂(le) 業(ye) ,進而實現國家財政的穩固,其中的財產(chan) 與(yu) 權利互動的觀點,一定程度上具有近代政治經濟學的啟蒙意蘊。

 

其他永嘉學者亦有類似觀點,如永嘉學派的集大成者葉適認為(wei) ,“古之人,未有不善理財而為(wei) 聖君賢臣者也”,“財用,今日大事也”(《葉適集》,中華書(shu) 局2010年版,第658頁、第770頁),同樣把理財視為(wei) 國家大事。可見,永嘉學派將理財視為(wei) 立國的根本前提,其核心邏輯在於(yu) :財富是國家治理的物質基礎,是推行政策、保障民生、鞏固國防的必要條件。這一思想突破了傳(chuan) 統儒家的義(yi) 利觀,為(wei) 宋代財政改革提供了理論合法性。

 

生財乃理財之本

 

永嘉學派不僅(jin) 肯定理財的正當性,更深入探討理財的核心方法,提出“生財乃理財之本”觀念。他們(men) 嚴(yan) 格區分“生財”與(yu) “聚斂”的差異,主張通過發展生產(chan) 、加強流通、優(you) 化資源配置實現財富總量增長,構建了“開源”與(yu) “節流”並重的理財體(ti) 係。

 

薛季宣廣涉關(guan) 乎國計民生的經製之學,在解《大學》“生財之大道”時說:“《易》稱何以聚人,曰財。財者,國用所出,其可緩乎。雖然為(wei) 國務民之義(yi) 而已……務民之義(yi) ,則天下一家,而財不可勝用,藏之於(yu) 下猶在君也。”(《薛季宣集》,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出版社2003年版,第408頁)他強調生財的目的是“務民”,君視民為(wei) 一家,藏富於(yu) 民等於(yu) 藏富於(yu) 君。在具體(ti) 措施上,主張通過發展生產(chan) 、輕賦薄斂和規範製度來增加民眾(zhong) 財富。首先,鼓勵農(nong) 耕,“立法勸耕,開剗請之製,蠲耕牛之稅,徠四遠之民”。其次,免除苛稅,“用省無名之賦,以寬小民,以惠貧下”。再次,規範賦稅,要求州縣科折租賦先期“明出榜示”,丁絹入納製鈔與(yu) 飛子,“省追催重疊之患”(《薛季宣集》,第193~199頁)。這些主張以發展生產(chan) 為(wei) 基,以減輕賦稅與(yu) 規範製度為(wei) 輔,追求財富增長與(yu) 民生改善相統一。

 

鄭伯熊從(cong) “開源”與(yu) “節流”的辯證關(guan) 係論述生財之法。他認為(wei) :“夫財安從(cong) 出哉,弊去矣而不知養(yang) 其源,吾未觀其可也。”主張優(you) 先通過發展生產(chan) “開源”,“製其常產(chan) ,與(yu) 之相生養(yang) 之道”;同時“抑兼並之家”以保證民眾(zhong) 生產(chan) 生活,強調君王不要與(yu) 民爭(zheng) 利,以此“節流”,則“上革其弊,下養(yang) 其源”(《二鄭集》,第50~52頁)。

 

與(yu) 鄭伯熊等人相呼應,葉適對“以為(wei) 取諸民而供上用,故謂之理財”的觀念進行了批評。他作《財計》三篇專(zhuan) 論“理財”,對“生財”與(yu) “聚斂”作了深刻區分,“理財與(yu) 聚斂異,今之言理財者,聚斂而已矣”,明確提出“上有餘(yu) 而下不困,斯其為(wei) 理財而已矣”(《葉適集》,第657~658頁)。“理民之財”的核心是通過保護民眾(zhong) 生產(chan) 積極性,給民眾(zhong) 以自由交易的空間,讓社會(hui) 財富自然增長。

 

永嘉學派的“生財”思想以“民富則國裕”為(wei) 核心邏輯:通過鼓勵生產(chan) 、減輕賦稅、開放市場等措施激發民間生產(chan) 與(yu) 交易的活力,實現社會(hui) 財富總量增長,最終形成“民有餘(yu) 財而國用自足”的良性局麵。這種思想突出“取之於(yu) 民”的思維,構建了更可持續的財政增長模式,對南宋經濟政策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

 

養(yang) 民乃理財之用

 

永嘉學派強調生財、理財的終極目的在於(yu) “養(yang) 民”,即通過合理的財富分配與(yu) 公共服務,保障民眾(zhong) 的生存與(yu) 發展,實現“民富”與(yu) “國強”共存。這一思想將“民生”作為(wei) 理財的價(jia) 值歸宿,體(ti) 現了鮮明的民本主義(yi) 色彩。

 

鄭伯熊深刻闡釋了“財”與(yu) “民”的關(guan) 係,將養(yang) 民視為(wei) 理財的倫(lun) 理準則。他指出:“蓋先王之於(yu) 民,愛之也,厚之也,予之也,散之也,而猶懼其或傷(shang) 焉。夫財出於(yu) 民,而愛之、厚之、予之、散之,是豐(feng) 其本之術也。”(《二鄭集》,第49頁)他列舉(ju) 先王愛民、厚民的例子,強調厚待民眾(zhong) ,財取之於(yu) 民,還要用之於(yu) 民,這是使江山永固的根本。其堂弟鄭伯謙也曾作《養(yang) 民》篇專(zhuan) 論養(yang) 民之事。

 

陳傅良是永嘉學派承前啟後的學者,他在《民論》《收民心策》等篇中專(zhuan) 論民生與(yu) 養(yang) 民之事,告誡民心向背是決(jue) 定存亡的力量。在給光宗的奏折中,他提到北宋的滅亡,最主要的原因在於(yu) 內(nei) 政的腐敗,主張“蓋天命之永不永,在民力之寬不寬耳”,“宜以救民窮為(wei) 己任”(《陳傅良先生文集》,浙江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82~284頁)。宋時的稅負早期尚輕,後來卻層層加碼。陳傅良從(cong) “民生”與(yu) “稅源”的關(guan) 係論證了養(yang) 民的必要性,認為(wei) 減少稅賦可以藏富於(yu) 民,而隻有保障民眾(zhong) 的生產(chan) 生活,才能獲得穩定稅源。

 

葉適更明確提出“養(yang) 民”是理財的終極目標。在《民事》篇中,他勸諫當世之君王要效仿古代聖君養(yang) 民、教民,“古者君既養(yang) 民,又教民,然後治民,而其力常有餘(yu) ”(《葉適集》,第651頁),民眾(zhong) 是國之根本,因此應將財政支出更多用於(yu) 民生保障,如“修水利、興(xing) 學校、備災荒”,認為(wei) “此非費財,乃養(yang) 民之資也”。可見,永嘉學派的“養(yang) 民”思想打破了“國與(yu) 民爭(zheng) 利”的思維,構建了更為(wei) 可持續的財政治理模式。

 

總之,永嘉學派從(cong) 南宋的現實狀況出發,將財政管理升華為(wei) “治理手段”,強調其服務於(yu) 民生與(yu) 發展的終極目標;將經濟治理的重心從(cong) “分配”轉向“生產(chan) ”,注重通過激發社會(hui) 活力實現財富增長;突破了傳(chuan) 統儒家“諱言財利”的傳(chuan) 統,將國家利益與(yu) 民眾(zhong) 利益視為(wei) 共生關(guan) 係,主張通過合理的製度設計實現民富國強的雙贏。明末清初思想家黃宗羲高度評價(jia) 葉適等永嘉學人“以利和義(yi) ”的經濟倫(lun) 理,稱其“教人就事上理會(hui) ,步步著實,言之必使可行,足以開物成務”(《黃宗羲全集》第5冊(ce) ,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56頁)。永嘉之學的根本是“經世致用”,提倡“講實事、究實理、求實效、謀實功”,其理財思想不僅(jin) 為(wei) 南宋財政改革提供了重要指導,也為(wei) 中國古代經濟思想的發展注入了務實精神,對明清實學等亦產(chan) 生了啟蒙作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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