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傑】《論語》“樊遲問知”章釋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8-09 14:55:18
標簽:

《論語》“樊遲問知”章釋論

作者:黃傑

來源:《孔子研究》2025年第3期


摘要:《論語·雍也》“樊遲問知”章的“務民之義(yi) ”應依朱熹、錢穆等理解為(wei) “務民之宜”。“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應斷句為(wei) “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仁者”是將樊遲的問題“仁”再重複一遍。據清華簡《攝命》可知“難”可能是“勤”之訛。本章是《論語》論仁、知諸章中的一章。孔子的話是從(cong) 治民者的立場來說的,反映了孔子的政治思想、鬼神觀及“仁”的思想的一個(ge) 側(ce) 麵。“敬鬼神而遠之”是他心目中有智慧的治民者所秉持的鬼神觀,因此孔子有意對“遠之”進行了強調,以針砭時弊。應當注意“敬鬼神而遠之”和孔子自身對鬼神的態度之間的區別。


關(guan) 鍵詞:《論語》“樊遲問知”章治民敬鬼神而遠之

 

作者簡介:黃傑,曆史學博士,山東(dong) 大學儒家文明省部共建協同創新中心、儒學高等研究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古文字學、先秦秦漢文獻整理研究



《論語·雍也》篇:“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yi) ,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這一章簡稱“樊遲問知”章,其整體(ti) 涵義(yi) 並不難理解。因此,在文本解釋層麵,除了“務民之義(yi) ”一句學界爭(zheng) 議較大外,對於(yu) 其他的字、詞、句,學者們(men) 關(guan) 注和質疑較少。但這一章中其實還有多處需要深入探究。本文首先揭示此章在文本解釋層麵的未發之蘊,繼而在此基礎上對此章所反映的孔子之思想觀念作簡要討論。

 

 

這部分主要討論三個(ge) 文本解讀方麵的問題,即“務民之義(yi) ”的解釋、“仁者先難而後獲”的斷句、“先難而後獲”的意思。

 

1.“務民之義(yi) ”的解釋。

 

關(guan) 於(yu) 此句的意思,學界爭(zheng) 議較大,如何晏《集解》援引王肅“務所以化道民之義(yi) ”來解釋,[1]劉寶楠《正義(yi) 》引《禮記·禮運》“何謂人義(yi) ?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yi) ”來解釋“民之義(yi) ”,[2]楊伯峻翻譯為(wei) “把心力專(zhuan) 一地放在使人民走向‘義(yi) ’上”[3],楊逢彬詮釋為(wei) “管理民眾(zhong) 的要義(yi) ”[4]。這些說法均有值得商榷之處。王肅之說的問題是增字解經,人為(wei) 地增添了動詞“化道”。劉寶楠之說的疑問在於(yu) 《論語·雍也》的“民之義(yi) ”是否就是《禮運》的“人義(yi) ”難以確定。另外,致力於(yu) 構建父慈、子孝、兄良、弟弟等人倫(lun) 關(guan) 係,本身就是君主治民的分內(nei) 之事,不足以成為(wei) 能體(ti) 現“知(智)”的事項。楊伯峻實際上是將“之”看作動詞“走向”“去往”,而且還將其看作使動詞。此說的問題也是比較明顯的:古漢語中,使動用法的動詞都處於(yu) 賓語之前,而“務民之義(yi) ”中“之”放在“民”後,無法理解為(wei) 使動詞。當解“之”為(wei) “走向”“去往”時,“務民之義(yi) ”隻能直譯為(wei) :“致力於(yu) 民眾(zhong) 走向義(yi) 。”隻有額外增添一“使”字,才能作此解,所以這種解釋也有增字作解的毛病。解為(wei) “管理民眾(zhong) 的要義(yi) ”,有兩(liang) 點可以商榷:其一,將“務民”單獨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解釋為(wei) “管理民眾(zhong) ”,無可靠依據。在先秦兩(liang) 漢典籍中,當“務”與(yu) “民”搭配時,後麵一般還會(hui) 接其他成分,例如《管子·君臣下》“務民力”、《鹽鐵論·本議》“不務民用而淫巧眾(zhong) 也”[5]、《風俗通義(yi) ·正失》“務民之本”[6]等,單獨自成一體(ti) 的“務民”很少出現,更沒有表示“管理民眾(zhong) ”之義(yi) 的例子。其二,把“義(yi) ”說成“要義(yi) ”,難以令人信服。在整部《論語》當中,“義(yi) ”字凡二十四見,未曾有這種特別的用法。

 

本文認為(wei) ,朱熹、錢穆、黃懷信等學者對此句的解讀是可信的。朱子《集注》雲(yun) :“專(zhuan) 用力於(yu) 人道之所宜。”[7]錢穆明確支持這種觀點。[8]黃懷信說:“‘義(yi) ’,宜也。‘民之義(yi) ’,百姓以為(wei) 宜者。”繼而將“務民之義(yi) ”這句話翻譯為(wei) :“致力於(yu) 百姓認為(wei) 合宜的事。”[9]此解釋較為(wei) 準確。“義(yi) ”通“宜”。在先秦兩(liang) 漢文獻中,“義(yi) ”與(yu) “宜”及從(cong) “宜”得聲的“誼”等字均常常通用。[10]在這裏,“民之宜”是一個(ge) “主之謂”結構,“之”用在主語“民”與(yu) 謂語“宜”之間,使“民之宜”變成名詞性成分,作動詞“務”的賓語。[11]“務民之義(yi) (宜)”的意思:致力於(yu) 民眾(zhong) 覺得合適的、好的事。[12]

 

2.“仁者先難而後獲”的斷句。

此前,學者們(men) 一般都把“仁者先難而後獲”讀為(wei) 一句,把“仁者”解釋成“為(wei) 仁者”或“有仁德的人”。這種講法由來已久,邢昺認為(wei) :“言為(wei) 仁者先受勞苦之難,而後乃得功,此所以為(wei) 仁也已。”[13]楊逢彬將“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翻譯為(wei) :“仁德的人先曆經坎坷,然後收獲果實,這可以說是仁德了。”[14]孫欽善譯為(wei) :“有仁德的人總是先經過困難的實踐而後有所得,這樣便可以說是具備仁了。”[15]他們(men) 的解釋是同一個(ge) 意思。各種注譯類著作也都持此看法。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何晏《集解》引孔安國雲(yun) :“先勞苦而後得功,此所以為(wei) 仁。”[16]朱子《集注》引程頤曰:“以所難為(wei) 先,而不計所獲,仁也。”[17]錢穆譯為(wei) :“難事做在人前,獲報退居人後,可算是仁了。”[18]這三位學者在解釋或翻譯“先難而後獲”時,都沒有加上主語“仁者”。而到了黃懷信那裏,更是直接把“仁者”刪掉了。他說:“‘先難而後獲’前舊有‘仁者’二字,與(yu) 後重複,語不通,當衍,今以例刪。”[19]雖然一般說來,單憑己意擅改原始文本是不可取的,但是黃先生的看法卻很值得注意。仔細思考就會(hui) 發現,按照通行的斷句和解釋,“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其實是存在邏輯問題的——這裏,孔子所談論的對象是“仁者”(有仁德的人),既然都已經是“仁者”了,那麽(me) ,無需任何條件,就完全可以說他“仁”,根本不需要鋪陳完“先難而後獲”之後,再說他“仁”,這反而倒讓語句變得迂曲起來了。如果認識到了這一點,再回過頭去看,就會(hui) 感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確實是相當別扭的。

 

這種別扭的感覺,是由於(yu) 斷句造成的。解決(jue) 辦法是在“者”下斷開,把這一整句話讀成:“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孔子實際上是先用“仁者”重複了一遍樊遲所問的問題(“者”是加在“仁”後的語助詞),然後才展開對這一問題的答複:“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如此,樊遲的問題和孔子的回應即可順利接榫,而上一段所指出的邏輯問題和別扭的感覺也就消解了。

 

3.“先難而後獲”的意思。

不止一位學者都曾指出,此句可參考《論語·顏淵》篇的“先事後得”。[20]這是很有道理的。楊樹達還援引了《晏子春秋·內(nei) 篇問下》“先其難乎而後幸得之”一句對此加以疏釋。[21]曆代學者對這句話的解釋甚為(wei) 一致。何晏《集解》引孔安國將“先難而後獲”解為(wei) “先勞苦而後得功”,邢《疏》將“先難”解為(wei) “先受勞苦之難”。楊伯峻將“難”譯為(wei) 付出一定的力量[22];李零認為(wei) “先難而後獲”是先苦後甜,先致力於(yu) 耕耘,才談得上收獲[23];楊逢彬解“先難”為(wei) “先曆經坎坷”。這些觀點大同小異,都是從(cong) 本字出發,將“難”理解為(wei) 勞苦、受勞苦、經曆艱難等含義(yi) 。

 

然而,有學者則將“難”讀為(wei) “戁(nǎn)”,解為(wei) 敬,“先難而後獲”講成“先敬人而後獲”。[24]這種觀點很難成立。《說文》解“戁”為(wei) 敬,不過此義(yi) 項在早期典籍中找不到實際用例,另外,從(cong) 《論語》所反映的表達習(xi) 慣看,時人若要表示“敬”義(yi) 應當直接說“敬”,而不太可能用“戁”字。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學者將“難”讀成其他字呢?主要是“難”確實有些啟人疑竇——在“先難而後獲”這個(ge) 短句中,“難”與(yu) “獲”相對,它是當動詞用的,所以學者們(men) 根據上下文義(yi) 將這個(ge) “難”解釋為(wei) 經曆艱難。但有兩(liang) 點需要注意:第一,先秦秦漢文獻中“難”沒有表示“經曆艱難”之義(yi) 的確切用例。“難”作動詞用的例子不算少見,可以表示感到困難(“應侯欲攻趙,武安君難之”[25])、使……感到困難(《左傳(chuan) ·哀公十二年》“今吳不行禮於(yu) 衛,而藩其君舍以難之”)、忌恨(《戰國策·中山策》“司馬憙三相中山,陰簡難之”)、憚懼(《國語·晉語二》“吾難裏克,奈何”)、責難(《孟子·離婁下》“於(yu) 禽獸(shou) 又何難焉”)等意義(yi) ,但沒見過“難”作動詞表“經曆艱難”義(yi) 的例子。第二,“難”在《論語》中絕大多數情況下均作形容詞或副詞,作名詞或動詞者分別隻有一例(作名詞見《季氏》“忿思難”,意為(wei) 患難;作動詞者見《憲問》“末之難矣”,意為(wei) 責難)。可見將“先難”的“難”解為(wei) 經曆艱難也不符合《論語》的表達習(xi) 慣。[26]

 

清華簡《攝命》為(wei) 重新審視這個(ge) 問題提供了重要線索。此篇中有這樣四條辭例:

 

餘(yu) 一人無晝夕難(勤)卹(恤),(湛)圂才(在)(憂)。(簡1—2)

 

母(毋)(遞)才(在)服,難(勤)(祗)乃事。(簡5)

 

女(汝)能並=命(並命,並命)難(勤)㣈(肆)。(簡6—7)

 

今亦(肩)(肱)難(勤)乃=事=(乃事,乃事)亡(他)。(簡8)[27]

 

“難”原作,嚴(yan) 格隸定是“”,徑釋作“難”亦可。整理者將四個(ge) “難”都讀為(wei) “勤”。許文獻指出,古文字“難”罕有讀為(wei) “勤”者。[28]其說確有道理。將“難”讀為(wei) “勤”,無論是從(cong) 文字學的分析,還是從(cong) 楚簡的用字習(xi) 慣看,都缺乏依據,無法成立。不過,單從(cong) 文例來看,把這四個(ge) “難”讀成“勤”,卻是非常合適的。“勤恤”可參看《尚書(shu) ·召誥》“上下勤恤”、清華簡《皇門》簡3“堇(勤)卹(恤)王邦王(家)”,[29]“勤祗乃事”可參看《後漢書(shu) ·文苑列傳(chuan) 》“而香亦祗勤物務,憂公如家”,[30]“勤乃事”可參看《尚書(shu) ·多方》“爾惟克勤乃事”。幾條不同的辭例都能在文獻中找到類似的表述,說明這種讀法很可能是可靠的。許文獻最終將《攝命》中的四例“(難)”如字讀或讀為(wei) “戁”,子居讀為(wei) “虔”,[31]明顯就都不是妥善的解決(jue) 方案。[32]

 

結合“(難)”“勤”無法通假,《攝命》的這幾個(ge) “(難)”可能本來是“勤”,後來被誤抄成了“(難)”。僅(jin) 以戰國楚文字中“/難”(、)、“勤”(、)的形體(ti) 而論,二者區別仍是很明顯的,似很難訛混。不過,從(cong) 楚簡的一些用字現象來看,二者確有訛混的可能。楚文字用“難”及“”“戁”“”等諸多字形表示“難”這個(ge) 詞,[33]郭店簡《窮達以時》簡2用()表示“難”,“可(何)(難)之又(有)才(哉)”,[34]實為(wei) “”字(郭店《老子》甲簡16,清華簡《祭公》簡19)的省略形體(ti) 。郭店簡《緇衣》簡6用作“謹”[35]。清華簡《畏天用身》簡4“必亡(無)不必,(慬)亡(無)不達,行亡(無)不至”,整理者將“慬”讀為(wei) “謹”[36],有學者改讀為(wei) “勤”[37],頗有道理。應當是的省略形體(ti) 。由上述可知,戰國楚文字中,、一類形體(ti) 既用作“謹”“勤”,也有作為(wei) 之省形用作“難”的例子。這就使得“難”“勤”的訛混具有了一定的可能性。寫(xie) 成一類形體(ti) 的“勤”字,可能會(hui) 被誤認作“難”。《攝命》的這四例“(難)”字可能就發生了這樣的訛混。亦即,這四例“(難)”字本來是“勤”,在楚地流傳(chuan) 的過程中被寫(xie) 作一類形體(ti) ,被有的人誤讀作“難”,並被寫(xie) 成楚簡通行的“難”字,成了我們(men) 今天看到的麵貌。

 

由《攝命》用字現象推之,“樊遲問知”章的“難”很可能也是由“勤”訛變而來。在用戰國楚文字書(shu) 寫(xie) 的《論語》中,“勤”很有可能被寫(xie) 作形,後來被偶然誤讀作“難”。迄今為(wei) 止,楚簡中已發現了不少《論語》類的材料,如安大簡《仲尼曰》,湖北荊州王家嘴楚簡《孔子曰》,其中有些內(nei) 容見於(yu) 今本。而且,學者們(men) 根據楚簡的文字形體(ti) 、用字習(xi) 慣來校讀《論語》,取得了不少成果,[38]證明這個(ge) 思路和方法是可行的。這樣,《論語》此句就可能是“先勤而後獲”。

 

比起“先難而後獲”來,“先勤而後獲”要更加順暢自然。“勤”意為(wei) 勞。《左傳(chuan) ·昭公十五年》中有一條文獻可供參看:

 

左右曰:“師徒不勤,而可以獲城,何故不為(wei) ?”

 

“師徒不勤,而可以獲城”是不勤而獲,恰好與(yu) “先勤而後獲”相反,可相對照。

 

這裏還需要對楊樹達所征引的《晏子春秋·內(nei) 篇問下》“先其難乎而後幸得之”作些說明。乍看起來,“先其難乎”似乎可以佐證“先難”之“難”應按本字理解,其實不然,因為(wei) 二者是截然不同的。“先其難乎”是由動詞“先”和名詞短語“其難”(那難的事物)構成的動賓結構,而“先難”是副詞“先”和動詞“難”構成的狀中結構,二者完全不同,因此不能相互比附。“先其難乎”的“難”確實應當按本字理解,但這對“先難”的“難”沒有任何影響,並不意味著後者也應當按本字理解。

 


在疏通完文本解讀方麵的問題以後,再從(cong) 思想層麵對此章作些討論。這一方麵固然是因為(wei) 上文對本章中的一些字詞和句子做出了新的釋讀,故而在思想內(nei) 涵方麵或許也有新的內(nei) 容,不過更重要的原因在於(yu) 以往學者對本章思想內(nei) 涵之闡發還存在著一些問題,有必要再作討論。

 

這一章裏最容易被人們(men) 注意到的句子是“敬鬼神而遠之”。“敬”與(yu) “遠”,好像構成某種衝(chong) 突——“遠”似乎就意味著“不敬”。[39]“敬鬼神”與(yu) “遠之”看起來很難在某一個(ge) 具體(ti) 的人身上統一,孔子卻偏偏將二者放進一句話裏來說,這便使其天然地具備話題屬性,容易成為(wei) 焦點,同時也使整句話的詮釋空間變得更加豐(feng) 富了。因此,學者們(men) 在闡述本章的思想內(nei) 涵時,常常把目光聚焦在這一句,伴隨著出現了一些問題。學者們(men) 往往隻借此句抉發孔子的鬼神觀念,而對孔子寄蘊其間的政治思想有所失察。例如思想史家蔡尚思在講孔子的政治思想時,就沒有提及此章。[40]語言學家蔣紹愚在解讀孔子的“仁”學及其鬼神思想的過程中,都援引了這一章作為(wei) 例證,然而在分析孔子的政治思想時也沒有引述此章。[41]但實際上,在這一章裏,主要呈現的是政治思想,鬼神觀反而是從(cong) 屬於(yu) 政治思想的。

 

回歸原文,本章的主要框架是孔子答樊遲問“知(智)”與(yu) “仁”。這是理解這一章的鑰匙,也是與(yu) 《論語》其他相關(guan) 章節聯係起來的橋梁。《論語》中,孔子不止一次將“知”“仁”放在一起闡述過,如:

 

(1)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le) 。仁者安仁,知者利仁。”(《裏仁》)

 

(2)子曰:“知者樂(le) 水,仁者樂(le) 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le) ,仁者壽。”(《雍也》)

 

(3)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子罕》)

 

(4)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樊遲未達。子曰:“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顏淵》)

 

(5)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曰:“夫子自道也。”(《憲問》)

 

(6)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莊以蒞之,則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蒞之,動之不以禮,未善也。”(《衛靈公》)

 

(7)子曰:“由也,女聞六言六蔽矣乎?”對曰:“未也。”“居!吾語女。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luan) ;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陽貨》)

 

不難看出,這些論“知”與(yu) “仁”的章節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是就個(ge) 人德行而言的,如(1)(2)(3)(5)(7)。二是就治民者的德行而言的,如(4)(6)。這不禁讓我們(men) 想到前人對於(yu) “樊遲問知”章的一些論述。劉寶楠指出:“夫子此文論仁、知,皆居位臨(lin) 民之事,意樊遲時或出仕故也。”[42]程樹德也認為(wei) 此章是樊遲出仕時與(yu) 孔子的問答。[43]這是很有道理的。也就是說,本章中孔子對“知(智)”與(yu) “仁”的論述,應當都是著眼於(yu) 治民者而言的。這個(ge) 背景對於(yu) 理解本章的思想內(nei) 涵來說很重要。

 

作為(wei) 《論語》中多次出現的德目,“知(智)”有許多側(ce) 麵,內(nei) 涵非常豐(feng) 富。這裏“務民之義(yi) (宜),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智)矣”是說作為(wei) 治民者的“知(智)”。其中包含著兩(liang) 個(ge) 要點,一是體(ti) 察民心、順應民意,民眾(zhong) 認為(wei) 什麽(me) 合宜,覺得什麽(me) 好,就致力於(yu) 什麽(me) 。其實孔子不止一次闡述過這種理念。《堯曰》篇孔子說“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即治民者借著民眾(zhong) 能夠得利的事物使他們(men) 得利,[44]這樣就既能給民眾(zhong) 實實在在的好處,又不費力。“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跟“務民之義(yi) (宜)”頗有相通之處,既做到了順從(cong) 民意,最終的效果又好,可以說是最有智慧的治理方式。二是在侍奉鬼神時采取一種理性的態度,既尊崇鬼神,又不親(qin) 近鬼神。朱熹指出“務民之義(yi) ”“敬鬼神而遠之”兩(liang) 句“恐是一意”[45]。這是相當精辟的見解。在侍奉鬼神上不去過多地用心用力,就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到治理民眾(zhong) 的事務上來。在這裏,我們(men) 看到的是一個(ge) 理性而務實的孔子。可以說,在當時的曆史背景下,抓住了這兩(liang) 點,就抓住了治理民眾(zhong) 的精要。這對於(yu) 後世乃至今天的政治實踐,也是不無啟發的。

 

很多學者都曾將“敬鬼神而遠之”與(yu) 《論語》中的其他章節結合起來探討孔子的鬼神觀,並提出了多種觀點。歸納起來,約略可以概括為(wei) 有神論、無神論、懷疑論、懸置論四種看法。其中,認為(wei) 孔子否認鬼神的存在、不相信鬼神或對鬼神的存在持懷疑態度是主流看法,(3)認為(wei) 他相信鬼神的學者隻是少數。[46]與(yu) 主流的觀點不同,本文認為(wei) ,《論語》提供的語料顯示孔子是相信鬼神的。晁福林曾撰文指出,春秋時期絕大多數人對於(yu) 神的存在都持深信不疑的態度,真正的無神論者還沒有出現,即便是相當進步的思想家,也都還沒有達到否定神的存在的地步。孔子也不例外。[47]在這一點上,蔡尚思說得更為(wei) 透徹:“‘敬鬼神’,其前提就是承認有鬼神,否則,何‘敬’之有?”[48]在我們(men) 看來,孔子與(yu) 春秋時期的一般人一樣,是相信鬼神的,他大概沒有在心裏問過“鬼神是否存在”這一問題,也從(cong) 來不曾對鬼神的存在產(chan) 生過懷疑,所以他多次談到鬼神時都相當自然。他對鬼神很尊敬,祭祀鬼神時很虔誠,就如同鬼神在現場一樣。在相信鬼神存在的同時,孔子的鬼神觀還具有更加豐(feng) 富的內(nei) 涵,其中至少有三個(ge) 要點:首先,孔子對當時社會(hui) 上存在的鬼神體(ti) 係並不是全盤接受。他“不語怪力、亂(luan) 神”[49],“亂(luan) 神”或許是指不屬於(yu) 當時官方認可的鬼神體(ti) 係的鬼神,如民間或特定地域信仰的某些鬼神。對於(yu) “亂(luan) 神”,孔子知曉它們(men) 的存在,但從(cong) 來不去談論,這可以說是一種不理會(hui) 、懸置的態度。其次,孔子不主張去祭祀不是自己祖先的鬼,認為(wei) 那是諂媚的行為(wei) 。再次,比起鬼神,孔子的關(guan) 注重點在人,主張把“事人”排在比侍奉鬼神更優(you) 先的位置。這與(yu) 春秋時期的一些賢大夫的看法是一致的,如春秋早期隨國大夫季梁曾說:“夫民,神之主也,是以聖王先成民而後致力於(yu) 神。”(《左傳(chuan) ·桓公六年》)總之,孔子的鬼神觀包含了兩(liang) 個(ge) 向度:一是相信鬼神,尊敬而且虔誠地祭祀鬼神。二是把人之事放在鬼神之事的前麵。他尤其希望治民者在尊崇、祭祀鬼神的同時,不過分地親(qin) 近、討好鬼神,把為(wei) 政的重心放在民眾(zhong) 認為(wei) 合宜的、對民眾(zhong) 有利的事務上。看起來,“敬鬼神而遠之”體(ti) 現了孔子的鬼神觀在這兩(liang) 個(ge) 向度的核心內(nei) 容,所以有學者認為(wei) 這句話是孔子事鬼神的總原則。[50]

 

將“敬鬼神而遠之”作為(wei) 孔子事鬼神的總原則,實際上並不準確,需聯係此句所處具體(ti) 語境作進一步思考。“敬鬼神而遠之”並不是孔子自己對鬼神的態度,而是孔子心目中治民者應當秉持的鬼神觀。他提出“遠之”這一點,帶有較強的現實針對性。李澤厚說,這句話大概是因為(wei) 執政者常不顧人民死活而迷信於(yu) 致敬鬼神。[51]《左傳(chuan) ·桓公六年》載隨國大夫季梁說“今民餒而君逞欲,祝史矯舉(ju) 以祭”,隨侯說“吾牲牷肥腯,粢盛豐(feng) 備”,民眾(zhong) 饑餒,國君獻給鬼神的祭品卻很豐(feng) 盛。《左傳(chuan) ·僖公五年》載虞國國君之言曰“吾享祀豐(feng) 絜,神必據我”,《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年》載齊侯生病遷延不愈,梁丘據與(yu) 裔款對齊侯說“吾事鬼神豐(feng) ,於(yu) 先君有加矣”。可見當時“隆祭祀,事鬼神,欲以獲福助”[52]的現象應該是相當普遍的。孔子所謂的“敬鬼神而遠之”可能就是針對這類現象而發的,含有矯正諸侯國君、卿大夫過度侍奉鬼神而忽略民眾(zhong) 生存處境的時弊的意圖。而樊遲此時以一個(ge) 治民者的身份來向孔子請教,因此,孔子在提到鬼神時,刻意對“遠之”進行了強調。

 

《論語》中與(yu) 鬼、神有關(guan) 的材料多是出自孔子之口,反映了他對鬼神的態度,其中卻存在兩(liang) 個(ge) 層麵:一個(ge) 是孔子自己對鬼神的態度,另一個(ge) 是孔子心目中有智慧的治民者應當秉持的對鬼神的態度,二者是不同的。應當注意“敬鬼神而遠之”和孔子自身所秉持的鬼神觀之間的張力。孔子自己作為(wei) 個(ge) 體(ti) ,侍奉鬼神時可能主要是依循自然生發出來的情感而行事,因此祭祀時全身心地投入,沒有什麽(me) 顧忌,但在闡述治民者應當秉持的鬼神觀時,他刻意地突出了“遠之”這一點,用以針砭時弊。再去看“敬鬼神而遠之”與(yu)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這樣兩(liang) 種看似相互矛盾的態度,其間的關(guan) 係就容易理解了,即前者代表的是孔子認為(wei) 統治者應當采取的對鬼神的態度,而後者代表的是孔子自己對鬼神的態度。

 

本章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體(ti) 現了孔子的“仁”的思想。此處孔子對仁的定義(yi) 是“先勤而後獲”,即先付出勞動然後獲得。這是一個(ge) 較為(wei) 素樸的道理,比起別章中關(guan) 於(yu) “仁”的論述來說,甚至可以說顯得有些黯淡無光,不過卻非常有現實針對性,因為(wei) 當時貴族治民者不勞而獲的現象應當是相當多的。《詩·魏風·伐檀》:“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就是這種現象的反映。對於(yu) 這種現象,孔子提出“先勤而後獲”才可稱為(wei) 是“仁”。《子路》篇:“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也是講為(wei) 政者應當親(qin) 身給民眾(zhong) 帶頭,勤勞其事。

 

《論語》中,樊遲曾兩(liang) 次向孔子問“仁”與(yu) “知”,即本章與(yu) 上列[53],孔子的回答雖然都是著眼於(yu) 治民者,卻頗不相同。在《論語》中,孔子隨處指點,在多個(ge) 具體(ti) 的情境當中都對某個(ge) 德目的內(nei) 涵進行過闡述,幾乎每次都有所不同,使得該德目的內(nei) 涵相當豐(feng) 富,涵攝了多個(ge) 麵向。把這些材料綜合起來,融會(hui) 通浹,方能對孔子的思想有較為(wei) 全麵的把握。

 


綜上,“務民之義(yi) ”應當依朱熹、錢穆、黃懷信等學者理解為(wei) “務民之宜”、致力於(yu) 百姓認為(wei) 合宜的事。“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的傳(chuan) 統斷句不能成立,而應當斷句為(wei) “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其中“仁者”並不是指仁人,而是將樊遲所問的問題“仁”再重複一遍,“者”用在名詞後,起提示作用。此外,根據新出清華簡《攝命》中的材料指出“先難而後獲”之“難”可能是“勤”之訛,此句原為(wei) “先勤而後獲”。在此基礎上,本文對此章所展現的孔子之政治思想、鬼神觀及仁的思想之“一偏”進行了闡發。從(cong) 語言文字學的視角切入,最終進入思想史的領域,對“樊遲問知”章的整體(ti) 意涵作了較為(wei) 全麵的解釋和討論。

 

思想的闡發應當以對文本的準確理解為(wei) 基礎,同時,文本解讀也應當為(wei) 思想的闡發服務,這是學界普遍認可的思路,不過,一方麵由於(yu) 《論語》各章常常過於(yu) 簡短,缺乏足夠的可供參互推校的上下文,另一方麵,兼具深厚的文獻學、文字學、訓詁學功底並受過良好的思想史和中國哲學訓練的學者並不多見,因而在實踐中要真正做到語言文字解析與(yu) 思想內(nei) 涵探討的有機結合並不容易。

 

新出土材料在本章的解讀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出土材料的重要價(jia) 值,早已被學界充分認識到,但在具體(ti) 的個(ge) 例上,出土文獻所起的作用各不相同。在這個(ge) 案例中,發揮作用的並不是出土的《論語》類文獻,而是清華簡《攝命》這樣一篇西周時期的《尚書(shu) 》類文獻。《攝命》的創作時代、文獻性質都與(yu) 《論語》相去甚遠,之所以能夠對《論語》的解讀產(chan) 生啟發,是因為(wei) 此篇曾在戰國楚地流傳(chuan) ,用戰國楚文字書(shu) 寫(xie) ,所以其中的材料才有可能對同樣經曆過用戰國楚文字書(shu) 寫(xie) 這一階段的《論語》的解讀產(chan) 生啟示。

 

清華簡《攝命》對《論語》的解讀產(chan) 生啟發,是偶然的,我們(men) 發現這個(ge) 例子,也帶有很大的偶然性[54];但戰國楚文字以及楚地出土戰國簡牘材料對於(yu) 解讀包括《論語》在內(nei) 的傳(chuan) 世先秦典籍的啟發意義(yi) ,則是具有普遍性的。新發現的大量戰國楚係簡牘材料,使我們(men) 得以突破傳(chuan) 世文本和故訓的藩籬,直接看到戰國時代古書(shu) 的原貌,了解其中的文字形體(ti) 、通假現象、字詞關(guan) 係、用字習(xi) 慣等信息,為(wei) 重新觀照、考察包括《論語》在內(nei) 的早期經典的文本提供了全新的視角,也為(wei) 取得新發現呈現了更多的空間。抓住這一大好時機,化轉“訓詁明而後義(yi) 理明”的清學方法,作出文本解讀與(yu) 思想解析兼具亮點的文章,或許能為(wei) 學術界提供一種多學科視域與(yu) 方法有機融合的新範式。

 

注釋
[1](魏)何晏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2479頁。
[2](清)劉寶楠撰,高流水點校:《論語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236頁。
[3]楊伯峻:《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62頁。
[4]楊逢彬著,陳雲豪校:《論語新注新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21頁。
[5](漢)桓寬撰集,王利器校注:《鹽鐵論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4頁。
[6](漢)應劭撰,王利器校注:《風俗通義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96頁。
[7](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89頁。
[8]錢穆:《論語新解》,成都:巴蜀書社,1985年,第148頁。
[9]黃懷信:《論語新校釋》,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年,第138-139頁。
[10]高亨纂著,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會典》,濟南:齊魯書社,1989年,第659、660頁;白於藍:《簡帛古書通假字大係》,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488頁。
[11]早期文獻中,存在“民”作主語、與謂語“宜”搭配的說法,如《易·係辭下》“神而化之,使民宜之”,“使民宜之”是兼語句,“民”兼作“使”的賓語、“宜”的主語。“宜”是動詞,意為“覺得合宜”。關於“主之謂”結構,學者們有很多討論,參看陳遠秀:《上古漢語“主之謂”結構的語體考察——以〈史記〉和〈論衡〉為例》,《語言教學與研究》2017年第3期。這裏暫時采用“主之謂”結構是名詞性結構的看法。
[12]《論語誤解勘正》對“務民之義”的意思有很好的辨析。參見高尚舉主編:《論語誤解勘正》,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第146頁。
[13](魏)何晏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2479頁。
[14]楊逢彬著,陳雲豪校:《論語新注新譯》,第122頁。
[15]孫欽善:《論語本解》,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年,第71頁。
[16](魏)何晏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2479頁。
[17](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90頁。
[18]錢穆:《論語新解》,第148頁。
[19]黃懷信:《論語新校釋》,第138頁。
[20]楊樹達:《論語疏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144頁;楊伯峻:《論語譯注》,第62頁。
[21]楊樹達:《論語疏證》,第145頁。
[22]楊伯峻:《論語譯注》,第62頁。
[23]李零:《喪家狗:我讀〈論語〉》,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137頁。
[24]方驥齡:《論語新詮》,台北:中華書局,1978年;轉引自高尚舉主編:《論語誤解勘正》,第147頁。
[25]《史記》卷七十一《甘茂傳》,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2816頁。
[26]或有學者認為古漢語中名詞、形容詞都可活用為動詞,“難”既然可以表示艱難之義,理當也可表示動詞經曆艱難之義。對此,本文認為古漢語中名詞、形容詞活用為動詞確實常見,但具體到某個特定的詞,應就事論事,以其在典籍中的實際使用情形為準。“難”在其他先秦秦漢文獻中沒有作動詞、表示“經曆艱難”義的用法,因此將這裏“先難”的“難”解為經曆艱難,根據是不足的。
[27]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捌)》,上海:中西書局,2018年,第27、29、30頁(圖版),110頁(釋文)。
[28]許文獻:《關於清華簡八〈攝命〉中幾個“難”字之釋讀》,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2018年11月28日。
[29]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上海:中西書局,2010年,第88頁(圖版)、164頁(釋文)。
[30]《後漢書》卷八十上《文苑列傳上》,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615頁。
[31]子居:《清華簡八〈攝命〉首段解析》,中國先秦史網站,2018年12月7日;子居:《清華簡八〈攝命〉中段解析》,中國先秦史網站,2019年1月8日。
[32]許先生把簡2“■恤”讀為“難恤”,解為“戒慎憂慮”。但文獻中無“難恤”之說。而且,戒慎不是“難”的常用義;《尚書》中“難”用例不少,從未見過表“戒慎”之義者。在這種情況下,很難想象《攝命》會用“難”來表示“戒慎”之義。子居之說的問題是,“虔”(元部群母)、“難”(元部泥母)聲母有明顯差別,而且文獻中沒有“虔”“難”通用的例子。
[33]參見白於藍:《簡帛古書通假字大係》,第1240-1241頁。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第108頁(圖版)、175頁(釋文)。
[34]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第27頁(圖版)、145頁(釋文)。該書將■字釋讀為“慬〈■(難)〉”,將其作為“■”的誤字,不確。
[35]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第17頁(圖版)、129頁(釋文)。
[36]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黃德寬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拾叁)》,上海:中西書局,2023年,第94頁(圖版)、141頁(釋文)。斷句標點略有改動。
[37]武漢大學簡帛網—簡帛論壇—簡帛研讀—《清華簡〈畏天用身〉初讀》下25#,2024年8月18日。
[38]陳劍:《據戰國竹簡文字校讀古書兩則》二《色斯舉矣》,收入氏著《戰國竹書論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457-465頁;侯乃峰:《據新出楚簡校讀〈論語〉一則》,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2013年11月21日。
[39]有學者曾涉及這一點。王金鳳說:“在傳統儒家自身語境中,對鬼神既‘敬’又‘遠’的價值取向並無問題。但隨西方哲學模式的進入,儒家鬼神思想開始麵臨兩難境域:既‘敬’又‘遠’的人神關係是否出現了‘二律悖反’?此質疑的默認判準為:在西方傳統哲學或宗教識度中,若對‘神’敬畏定將導向對神的服從與皈依;若遠離位格神則必以致人作為萬物主體的發揮與彰顯。”王金鳳:《“敬鬼神而遠之”——兼論儒家對鬼神問題的解決策略》,《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4期。
[40]蔡尚思:《孔子思想體係》,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62-79頁。
[41]蔣紹愚:《論語研讀》,上海:中西書局,2018年,第94、165-166頁。
[42](清)劉寶楠撰,高流水點校:《論語正義》,第237頁。
[43]程樹德撰,程俊英、蔣見元點校:《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407頁。
[44]這個翻譯參考了孫欽善的講法(孫欽善:《論語本解》,第254頁)。
[45](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三十二,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816頁。
[46]王治心、郭沫若、金景芳等學者認為孔子否定鬼神的存在(王治心:《中國宗教思想史大綱》,上海:三聯書店上海分店,1988年,第50頁;郭沫若:《青銅時代》,北京:科學出版社,1957年,第43-44頁;金景芳:《孔子思想述略》,《古史論集》,濟南:齊魯書社,1981年,第287-310頁)。馮友蘭、張岱年、牟鍾鑒等學者認為孔子懷疑鬼神的存在(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一冊),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51頁;張岱年:《孔子哲學解析》,《張岱年文集》第五卷,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4年,第145頁;牟鍾鑒、張踐:《中國宗教通史》(上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第131頁)。李澤厚、蔣紹愚等學者認為孔子對鬼神的存在懸置不論,如李澤厚概括為“不肯定、不否定,甚至都不去詢問、懷疑和思考”(李澤厚:《論語今讀》,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第193頁;蔣紹愚:《論語研讀》,第165-167頁)。
[47]孫叔平、任繼愈、朱俊藝等學者認為孔子承認鬼神的存在(孫叔平:《中國哲學史稿》(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65-68頁;任繼愈主編:《中國哲學發展史(先秦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193-197頁;劉茜:《論孔子的鬼神觀》,《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增刊;朱俊藝:《孔子天命鬼神思想研究》,上海師範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0年4月)。
[48]晁福林:《春秋時期的鬼神觀念及其社會影響》,《曆史研究》1995年第5期。
[49]蔡尚思:《孔子思想體係》,第96頁。
[50]絕大多數學者都把“子不語怪力亂神”斷讀成“子不語怪、力、亂、神”。由此,就很容易得出孔子不談論鬼神、對鬼神持懷疑態度甚至不信鬼神的推論。可是,有學者指出,《國語·魯語》載有孔子談論“怪”的實例,《論語》中孔子也經常談及神(劉茜:《〈論語〉“子不語怪力亂神”新解》,《孔子研究》2008年第3期;朱俊藝:《孔子天命鬼神思想研究》,第112-113頁)。另外,以怪、力、亂、神四者並列,也頗為奇怪,因為“怪”“亂”顯然是貶義詞,而“力”“神”沒有明顯的感情色彩。其實,這句話應當像有的學者那樣斷句為“子不語怪力、亂神”。李充說:“力不由理,斯怪力也。神不由正,斯亂神也。怪力、亂神有興於邪,無益於教,故不言也。”參見(梁)皇侃撰,高尚榘校點:《論語義疏》,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170頁。其說可信,本文從之。
[51]朱俊藝:《孔子天命鬼神思想研究》,第119頁。
[52]李澤厚:《論語今讀》,第194頁。
[53]《漢書》卷二十五下《郊祀誌下》,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260頁。
[54]之所以說這一發現帶有偶然性,是因為需要同時注意到這兩方麵的材料,亦即,既留意到《論語》“先難而後獲”這句話以及其中“難”的可疑之處,又恰好對《攝命》中四例“■(難)”用作“勤”的現象作過比較深入的思考。即便是古文字及出土文獻方麵的專業人士,如果沒有注意到其中任何一方麵的材料,都不一定能夠獲得此發現。所以,這一發現在我們看來是比較偶然的。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