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瑞平 鄧蕊】中國醫學倫理學再啟程的文化關切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5-13 10:42:30
標簽:
範瑞平

作者簡介:範瑞平,男,西曆1962年出生。包頭醫學院醫學學士(一九八四),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生院哲學碩士(一九八七),美國萊士大學哲學博士(一九九九)。現任教於(yu) 香港城市大學公共及社會(hui) 行政學係,從(cong) 事儒家生命倫(lun) 理學與(yu) 比較哲學的教學和研究。

中國醫學倫(lun) 理學再啟程的文化關(guan) 切

作者:範瑞平(香港城市大學公共及國際事務學係);鄧蕊(山西醫科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醫學與(yu) 哲學》2025年第5期

 

[摘要]醫學倫(lun) 理學與(yu) 文化緊密相連,中國醫學倫(lun) 理學的發展離不開對中國文化的關(guan) 切。原則主義(yi) 理論存在誤區,因為(wei) 隻注重調節性原則而忽視構成性原則,缺乏對具體(ti) 文化所體(ti) 現出來的調節性原則與(yu) 構成性原則進行反思平衡,忽視了具體(ti) 文化之間對於(yu) 不同構成性原則的相互學習(xi) 和借鑒。是各個(ge) 文化中的構成性原則創建了新的社會(hui) 實在,因為(wei) 它構成一個(ge) 文化的價(jia) 值觀和生活方式,從(cong) 而使得每種具體(ti) 文化都有其特殊性。文化之間更應該相互學習(xi) 構成性原則,它可以解釋、細化和實施重要的調節性原則提供實質內(nei) 容。中國醫學倫(lun) 理學再啟程的文化關(guan) 切的方法論是在調節性原則和構成性原則之間進行反思平衡。

 

[關(guan) 鍵詞]儒家生命倫(lun) 理學;調節性原則;構成性原則;反思平衡


 

杜治政教授倡議“中國醫學倫(lun) 理學再啟程”,這一號召意義(yi) 重大。筆者認為(wei) ,這一號召與(yu) “文化關(guan) 切”,特別是“中國文化關(guan) 切”有著密切關(guan) 係。醫學倫(lun) 理學之所以需要文化關(guan) 切,可以從(cong) 全球時髦的原則主義(yi) 生命倫(lun) 理學的理論誤區來看,也可以從(cong) 西方文化的特殊性以及文化之間相互學習(xi) 的必要性來看。在此基礎上,我們(men) 需要探討與(yu) 中國文化相關(guan) 的中國醫學倫(lun) 理學再啟程的適當方法論問題,推進中國醫學倫(lun) 理學的發展。

 

1為(wei) 什麽(me) 需要文化關(guan) 切

 

大家都會(hui) 同意,醫學至少包含兩(liang) 個(ge) 部分,一個(ge) 是醫學科學部分,一個(ge) 是醫學人文部分。當然還有些學者可能會(hui) 強調醫學包含藝術的部分,那也沒錯,筆者在這裏姑且不論。就前麵兩(liang) 個(ge) 部分來說,醫學科學追求科學知識,科學知識主要是因果性以及概率性知識;但醫學人文追求的主要是關(guan) 於(yu) 人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的知識。那麽(me) 人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的知識是如何得來的呢?毋庸置疑,這種知識是由文化給出的,是蘊含在具體(ti) 文化之中的,帶有顯著的文化特色。這樣一來,醫學倫(lun) 理學勢必與(yu) 文化緊密地聯係在一起。

 

什麽(me) 是文化?筆者查了一下人類學文獻,大體(ti) 可以得到這樣的表述:文化強調一群人所共享的意義(yi) 、價(jia) 值、信仰、行為(wei) 方式和藝術表達,是一個(ge) 廣義(yi) 且抽象的概念,它植根於(yu) 人類社會(hui) 的精神和認知層麵,體(ti) 現了一群人的認同和傳(chuan) 承[1]。大部分人並不區分文化與(yu) 文明,但也有人願意做出區分,強調文明是在一定時期和一定地理範圍內(nei) 達到一定程度的社會(hui) 、經濟和政治發展,具備較高的組織能力、文化成就和科技水平等特征[2]。簡言之,如果一定要做區分的話,文化關(guan) 注的是人們(men) 的思想、信仰和行為(wei) 模式,而文明則更著重社會(hui) 組織、技術進步和製度發展。文化是文明的基礎,文明則是文化的一種具體(ti) 表現。在本文中,筆者不對二者做細致區分,隻是用文化這個(ge) 大的概念來論述中國醫學倫(lun) 理學再啟程的文化關(guan) 聯。文化體(ti) 係包括物質文化、精神文化、行為(wei) 文化、語言文化、藝術文化等。倫(lun) 理文化通常被視為(wei) 精神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位置可以被看作是文化體(ti) 係的核心,因為(wei) 它可以為(wei) 社會(hui) 提供價(jia) 值導向,共享的倫(lun) 理觀念能夠增強社會(hui) 成員之間的凝聚力、促進社會(hui) 和諧,為(wei) 個(ge) 人和集體(ti) 的行為(wei) 提供規範,有助於(yu) 維護社會(hui) 秩序,倫(lun) 理文化通常通過教育和傳(chuan) 統傳(chuan) 承下來,影響著一代又一代人的思維方式和行為(wei) 習(xi) 慣。因此,倫(lun) 理文化在整個(ge) 文化體(ti) 係中占據重要地位,它不僅(jin) 影響個(ge) 人的行為(wei) 選擇,還塑造了整個(ge) 社會(hui) 的價(jia) 值觀和道德標準。通過倫(lun) 理文化,文化得以傳(chuan) 承和發展,社會(hui) 得以和諧與(yu) 穩定。

 

鑒於(yu) 醫學倫(lun) 理學的學科性質,在文化研究中我們(men) 需要特別側(ce) 重研究倫(lun) 理文化。倫(lun) 理文化強調一群人所共享的道德意義(yi) 、價(jia) 值信仰和行為(wei) 方式,體(ti) 現一群人的道德認同和傳(chuan) 承[3]。顯然,世界上存在著許多不同的文化,體(ti) 現著許多不同的倫(lun) 理文化。如在我們(men) 非常熟悉的名著《文明的衝(chong) 突與(yu) 世界秩序的重建》中,亨廷頓[4]講到世界上存在著七大類不同的文明:西方文明、東(dong) 正教文明、伊斯蘭(lan) 文明、印度文明、拉丁美洲文明、東(dong) 亞(ya) 文明、非洲文明。亨廷頓起初是講一個(ge) 單獨的儒家文化的,但後來認識到東(dong) 亞(ya) 文化的複雜性,儒釋道相結合,涵蓋中國、日本、朝鮮半島、越南等國家和地區,有的以儒家為(wei) 主,有的不以儒家為(wei) 主,所以他改為(wei) 講“東(dong) 亞(ya) 文明”。實際上還是可以更細化一些,因為(wei) 日本文化與(yu) 中國文化還是有很大區別,南亞(ya) 的泰國是佛教文化,等等。總之,從(cong) 這些例子我們(men) 可以看出,世界上的確存在著很多明顯不同的文化。

 

為(wei) 什麽(me) 醫學倫(lun) 理學需要文化關(guan) 切呢?我們(men) 可以做一個(ge) 概括說明。醫學倫(lun) 理學具有一定的獨立性,它不是跟著醫學科學走的,而是要評價(jia) 、反思和規範醫學科學的發展和應用,是確保醫學科學能在道德和倫(lun) 理框架內(nei) 健康發展的重要保障。醫學倫(lun) 理學探究人在醫療境遇中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而人的這種意義(yi) 和價(jia) 值是嵌入具體(ti) 文化中的,所以醫學倫(lun) 理學探究勢必聯係具體(ti) 文化來進行;中國醫學倫(lun) 理學首先需要探究中國人在中國醫療境遇中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帶有中國的問題特點和問題意識,當然需要聯係中國文化來進行。這裏筆者加了“首先”二字,是想澄清:筆者並不是說中國醫學倫(lun) 理學不做任何普遍的探究,隻關(guan) 心中國人的醫療倫(lun) 理,那不是事實;筆者是想強調,中國醫學倫(lun) 理學的探究無法脫離中國的醫療境遇和中國文化的特點來進行,因此勢必需要中國文化的關(guan) 切。

 

2原則主義(yi) 的理論誤區

 

原則主義(yi) (principlism)是這些年國際上最有影響力的全球化醫學倫(lun) 理學理論。它的主要意思是說:任何醫學倫(lun) 理學的研究和實踐都是由一些普遍的、一般性的原則(筆者稱之為(wei) “調節性”原則)來指導的,這些原則是所有醫學倫(lun) 理學的出發點,與(yu) 具體(ti) 文化無關(guan) 。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比徹姆和丘卓斯[5]提出的、我們(men) 耳熟能詳的四原則:尊重自主、不傷(shang) 害、有利、公正。原則主義(yi) 理論認為(wei) ,所有不同的文化及其醫學倫(lun) 理學實際上都是以這些普遍的原則為(wei) 出發點的,而且也應該以它們(men) 為(wei) 出發點來指導其實踐、教學和研究。

 

然而,儒家文化其實不是這樣認為(wei) 的。儒家文化的思想和實踐展示給我們(men) 的是倫(lun) 理學並不是以一般性的調節性原則為(wei) 出發點,而是以禮儀(yi) 實踐為(wei) 出發點的。如果我們(men) 一定要引用一個(ge) 經典論述來證實這一點,那就可以引用孔子所指出的“克己複禮為(wei) 仁”。仁是儒家最重要的美德和最重要的原則,那麽(me) 怎麽(me) 樣能夠達到仁呢?要克己複禮,要按照禮去做事,以禮為(wei) 出發點。這個(ge) 觀點與(yu) 原則主義(yi) 理論大相徑庭。

 

你可能會(hui) 反駁說,以禮儀(yi) 實踐為(wei) 出發點可以,但禮不也是由原則指導的嗎?這倒也沒錯。但原則主義(yi) 的問題是它忽略了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區別,即存在兩(liang) 種不同類型的原則:一種是構成性原則(constitutive principles),一種是調節性原則(regulative principles)[6]。這兩(liang) 種原則類型很不一樣。儒家以禮儀(yi) 實踐為(wei) 出發點,即是以構成性原則為(wei) 出發點,而不是以調節性原則為(wei) 出發點,而原則主義(yi) 理論則是以調節性原則為(wei) 出發點。以下筆者舉(ju) 一些例子來說明這兩(liang) 種類型的原則之間的不同。

 

很多文化都有其調節性原則,儒家文化當然也有。儒家文化的“仁者愛人”就是非常明顯的調節性原則。還有“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等,都很有名。現在經常講的尊重人、以人為(wei) 本、以病人為(wei) 中心、病人利益第一,等等,都是調節性原則。四原則當然也是明顯的調節性原則。調節性原則的形式是:“要做A”或者“不要做B”。它是一般性的,抽象的,適用於(yu) 很多情況和境遇,雖然有時會(hui) 有例外,但例外並不多(如“仁者愛人”,似乎在所有情況下都應如此)。因此,大部分調節性原則似乎是與(yu) 具體(ti) 文化無關(guan) 的。

 

構成性原則則很不同,它要具體(ti) 、詳細和深入得多。例如,在中國文化中子女要給母親(qin) 遞茶時,要用雙手,不要用單手,這個(ge) 行動構成了“孝敬”;待客時給客人斟酒倒茶要“酒滿茶半”才構成“尊重”;進門後稍停一下,把門傳(chuan) 遞給下一位,構成“禮貌”;進電梯以後為(wei) 後進的人按一下電梯的“開”鍵,而不是眼睜睜看著後來的人被電梯門夾一下,這構成了“禮節”。也就是說,構成性原則非常具體(ti) 地規定了你要在什麽(me) 境遇下做什麽(me) 事情才構成一個(ge) 適當的、有價(jia) 值的或有意義(yi) 的行為(wei) 。它的形式是“在境遇X,做Y,構成了Z”。因此,構成性原則是與(yu) 具體(ti) 境遇高度相關(guan) 的,從(cong) 而與(yu) 具體(ti) 文化高度相關(guan) ,因為(wei) 具體(ti) 境遇是在具體(ti) 文化中呈現的。正如西諺說:在羅馬就按羅馬人的方式做;同樣,儒家文化說:入鄉(xiang) 隨俗。

 

醫學倫(lun) 理學教師的親(qin) 身經曆往往可以說明原則主義(yi) 的第一個(ge) 誤區。教這門課的教師很多都是哲學或其他人文社科背景,大家把課程的理論教學搞得挺好,講解很多調節性原則,但醫學生不感興(xing) 趣。相反,當一些有經驗的醫生來講醫學倫(lun) 理學時,他們(men) 可能根本沒學過任何倫(lun) 理學理論,但他們(men) 可以講一些親(qin) 身經曆、舉(ju) 一些實際的例子來教學,醫學生卻很愛聽。反思這個(ge) 事情,想想問題出在哪兒(er) 呢?醫生沒有理論,隻講經驗,但他們(men) 的經驗中包含著豐(feng) 富的構成性原則,他們(men) 會(hui) 告訴學生在什麽(me) 情況下要做什麽(me) 事情才是適當的,學生就會(hui) 聽得津津有味,覺得這個(ge) 東(dong) 西對他們(men) 有用、重要。而倫(lun) 理學教師講的那些倫(lun) 理學理論都是理論性的調節性原則,都比較抽象,不具體(ti) ,因而醫學生就覺得這東(dong) 西太空洞、不適用,跟他們(men) 沒有太大關(guan) 係。這其實就是原則主義(yi) 理論的第一個(ge) 誤區,即隻注重調節性原則,忽視了構成性原則。其實,即使不同文化使用相同的調節性原則,它們(men) 在現實中的解釋往往也會(hui) 產(chan) 生很大的不同,因為(wei) 這種解釋取決(jue) 於(yu) 各個(ge) 文化的具體(ti) 禮儀(yi) 實踐,其中蘊含著不同的構成性原則。

 

原則主義(yi) 理論的第二個(ge) 誤區是缺乏研究具體(ti) 文化所體(ti) 現出來的在其調節性原則與(yu) 構成性原則之間的反思平衡。其實每一個(ge) 文化(至少每一個(ge) 比較發達的文化),都需要在其構成性原則與(yu) 調節性原則之間進行不斷的反思平衡。如儒家文化講誠信、講勇敢,這是一些一般性的調節性原則,它們(men) 似乎普遍性地要求,麵對任何一個(ge) 病人,都要說實話:如對於(yu) 一位老年絕症病人,依據誠實原則就應該實實在在地告訴她得了癌症,預期壽命隻有3個(ge) 月且無法可治。但實際上,我們(men) 在具體(ti) 的生活中都知道,存在一個(ge) 強大的構成性原則,它讓我們(men) 在麵對一位80歲得了不治之症的老奶奶時,絕不會(hui) 告訴她隻能活3個(ge) 月的。這一構成性原則才構成了你在這一境遇中需要表現的孝敬、禮貌、適當,壓倒了要求誠實的調節性原則。可見,構成性原則與(yu) 調節性原則之間也會(hui) 發生衝(chong) 突。這一例子並不是提示構成性原則應該永遠壓倒調節性原則,而是提示具體(ti) 的文化需要不斷在這二者間進行反思平衡。

 

原則主義(yi) 理論的第三個(ge) 誤區就是忽視了具體(ti) 文化之間對於(yu) 不同的構成性原則的相互學習(xi) 和借鑒,隻想著根據自己文化的調節性原則來提出“普適原則”。這種做法不僅(jin) 反映在比徹姆、丘卓斯的四原則,而且是當代西方個(ge) 人主義(yi) 文化的一個(ge) 顯著特征。調節性原則雖然更為(wei) 一般、抽象,但也未必不會(hui) 打上自己文化的烙印。例如,“尊重自主原則”就帶有明顯的當代西方文化特征,其他文化、特別是非洲和亞(ya) 洲文化,所倡導的其實不是“尊重自主原則”,而是“尊重關(guan) 係原則”[7-8]。醫學倫(lun) 理學研究不能隻想著提出普適原則,認為(wei) 讓所有人都以這種原則為(wei) 出發點、都應該受這種原則的指導,就萬(wan) 事大吉了。其實這是原則主義(yi) 的誤區。原則主義(yi) 從(cong) 西方產(chan) 生,實際上反映了西方現代社會(hui) 的調解性原則,不但隱去了西方現代社會(hui) 的構成性原則,而且忽視了其他文化有所不同的構成性原則,這是需要我們(men) 引以為(wei) 戒的。

 

3西方文化的特殊性

 

具體(ti) 文化都是特殊的,西方文化也是特殊的,現代西方文化並不因其巨大的全球影響力就沒有了特殊性。這種特殊性實為(wei) 各個(ge) 文化中所流行的具體(ti) 禮儀(yi) 實踐所造成的,而禮儀(yi) 實踐可由其構成性原則表示出來。構成性原則創建新的社會(hui) 實在,構成一個(ge) 文化的價(jia) 值觀和社會(hui) 方式;而調節性原則是對原有實踐或行為(wei) 的管理,以求改善和優(you) 化,但並不創造新的實在。

 

舉(ju) 例來說,哈佛心理學家Henrich[9]近年的一部心理學史著作獲獎諸多,在國際上影響很大,對於(yu) 禮儀(yi) 實踐及其構成性原則在人類道德發展中的巨大作用,也有啟發。書(shu) 的標題就很有意思:The Weirdest People in the World。它玩了一個(ge) 英文“諧音梗”:一方麵,“weird”實際上是由western(西方的)、educated(受教育的)、industrialized(工業(ye) 化的)、rich(富裕的)、democratic(民主的)這幾個(ge) 單詞的首個(ge) 字母組成;另一方麵,這幾個(ge) 字母組合在一起又構成weird(怪異的)這個(ge) 詞。作者的深意是想強調,這些西方人不隻是一群受過教育的、工業(ye) 化的人,還是一群怪異的人,因為(wei) 他們(men) 跟世界上其他文化中的大部分人是不一樣的。書(shu) 中的論證比較複雜,在此筆者隻概述其中兩(liang) 個(ge) 很有意思的例子,對於(yu) 我們(men) 進行醫學倫(lun) 理學研究應該也有一些關(guan) 聯作用。

 

第一個(ge) 例子是說,大約在兩(liang) 萬(wan) 年前到一萬(wan) 五千年前,人類的某些部落從(cong) 遊牧采集生活轉向了農(nong) 業(ye) 定居生活。在這之前,人類的遊牧采集生活已經存在了幾百萬(wan) 年,是一套習(xi) 慣的生活方式。轉為(wei) 農(nong) 業(ye) 生活實際上對於(yu) 個(ge) 人來說並不是一個(ge) 有利的轉變,因為(wei) 這種轉變帶來一個(ge) 很大的變化,就是把食肉的飲食習(xi) 慣改成了吃穀物等糧食的習(xi) 慣,這樣一來個(ge) 人就會(hui) 長得更瘦小、更容易生病、更可能早死。也確實有大量的考古學證據證明了這個(ge) 結論。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這些部落還是願意作出這種轉變呢?我們(men) 現在可能很難知道其全部的原因,但Henrich很有道理地推測說,它可能就是一個(ge) 新的價(jia) 值觀帶來的一種選擇:可能這些部落的人覺得,顛沛流離的遊牧采集生活是很不幸的,總是那麽(me) 跑來跑去,弱小的孩子及其他弱勢人群就不容易活下來,婦女懷孕分娩也很困難,需要一個(ge) 相對穩定的環境才能讓這些人生存。所以他們(men) 決(jue) 定選擇一個(ge) 穩定的生活。盡管本來強壯的人吃得差了、長得瘦小了,也容易生病了,還可能早死,但能夠把那些弱勢的孩子救活,也有利於(yu) 婦女的懷孕和分娩。Henrich認為(wei) ,這種轉變其實就是一個(ge) 價(jia) 值選擇造成的。盡管從(cong) 最終結果看,農(nong) 業(ye) 文明戰勝了遊牧文明,由於(yu) 農(nong) 業(ye) 文明穩定的生活環境最終帶來了人口的大量增長,因而實力日益強大。但這種轉變絕不是因為(wei) 當初這些部落預見到暫時忍受食物變差體(ti) 格變小、將來一定會(hui) 取得偉(wei) 大的勝利而做出的。他們(men) 隻是決(jue) 定,應該選擇一個(ge) 穩定的生活環境,以便讓弱勢的孩子和女人們(men) 存活下來。

 

另一個(ge) 非常有見地的例子反映該書(shu) 的主要觀點。Henrich認為(wei) ,很多西方文化研究對於(yu) 西方如何達到今天這樣高度繁榮的原因有很多誤解。在他看來,最重大的原因其實是16世紀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路德反感羅馬天主教的腐敗,因為(wei) 教會(hui) 欺騙人們(men) 必須給教會(hui) 捐錢才能夠得救、才能上天堂。路德說信教者最需要做的,是每一個(ge) 人都得自己去識字、去讀聖經,你自己要跟上帝直接溝通,才有可能得救,而不是聽教會(hui) 在那裏胡扯。路德這個(ge) 強大的宗教信念很快得到了眾(zhong) 多信男信女的接受並廣為(wei) 傳(chuan) 播。作為(wei) 一部心理學史的著作,Henrich對此做了更多認知心理學分析,通過研究腦結構測試的資料,發現人是否識字對腦結構的改變很大:人能識字會(hui) 讀書(shu) 之後,其大腦皮層前葉部分就會(hui) 加厚很多。識字改變了人的認知能力,包括視覺處理、麵部識別、記憶特征、數值精確度、問題解決(jue) 能力,等等,都會(hui) 發生根本性的改變。作者為(wei) 這些結論提供了很多心理學的實驗證據。因而,隨著越來越多的母親(qin) 識字並接受了正規教育,它也開始改變家庭規模、婚姻模式、兒(er) 童健康和認知發展。這些心理和社會(hui) 變化還促進了更快的創新以及建立新的製度,也促進了更大的經濟發展,最終達成了西方社會(hui) 強大的科技創新和經濟繁榮。這並非說路德的宗教改革是唯一的原因,但如果去追溯其中的因果鏈,它的確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原因。這個(ge) 原因當初跟經濟繁榮科技創新根本沒有關(guan) 係,隻是說如果你要信上帝、進天堂,你就必須自己去讀聖經;要想自己讀聖經,你就必須先識字。就是這個(ge) 觀念帶來的一係列強大的因果過程,對於(yu) 西方社會(hui) 產(chan) 生了這樣一係列重大的變化,造就了今天的西方文化特征。

 

這兩(liang) 個(ge) 例子雖然來自心理學研究,但對倫(lun) 理學研究也有很多的啟示。第一個(ge) 啟示是,某些重大的曆史發展可能是來源於(yu) 人的倫(lun) 理觀念或倫(lun) 理原則的創建。第二個(ge) 啟示是,這些原則可能不是調節性原則,而是構成性原則。因為(wei) 隻有構成性原則才有創造性和具體(ti) 性。在第一個(ge) 例子中的構成性原則可能是:“在選擇居住方式時,穩定的、保護弱者的方式構成了良好生活。”倫(lun) 理學的目標就是追求良好生活,這樣一個(ge) 構成性原則的確引向了良好生活,並導致重大的曆史發展,確實是優(you) 於(yu) 遊牧采集文化的倫(lun) 理學。第二個(ge) 例子中的構成性原則可能是:“在信教的情況下,直接閱讀聖經、直接同上帝溝通構成了真正的信仰。”這個(ge) 非常具體(ti) 的構成性原則可能引發了西方社會(hui) 的一係列曆史性巨大轉變,乃至於(yu) 最後產(chan) 生了現代西方文明。第三個(ge) 啟示是,構成性原則往往不是功利主義(yi) 的,不是由直接追求最大快樂(le) 、最大幸福、最大強壯的欲望來驅動的。上麵兩(liang) 個(ge) 例子都表明構成性原則不是直接追求經濟價(jia) 值的倫(lun) 理原則,雖然最後可能達到良好的經濟價(jia) 值,但有點“歪打正著”的味道。第四個(ge) 啟示是,不同文化應該創造和追求自己所信奉的構成性原則。這些原則不必直接確定更富、更強這種宏大目標,而是類似儒家“何必曰利”“正其義(yi) 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所蘊含的意思。

 

這裏並不是要把Henrich的研究作為(wei) 定論來推崇。事實上,也有其他名著論證,不同文化的曆史遵循不同的道路前進,其原因主要是地理環境的差異造成的[10]。不同文化特征究竟主要是由地理環境造成的還是文化觀念造成的(抑或其他原因),我們(men) 不必做定論。但我們(men) 有理由認為(wei) ,文化因素所起的作用是無法否認的。因此,作為(wei) 一門人文學科,醫學倫(lun) 理學勢必實施文化關(guan) 切,因為(wei) 我們(men) 當然關(guan) 心人們(men) 在醫療境遇中如何追求他們(men) 的意義(yi) 、實現他們(men) 的價(jia) 值、維護他們(men) 的尊嚴(yan) ,而這些,難以避免地統統緊扣在我們(men) 的文化禮儀(yi) 實踐之中。

 

4文化間的相互學習(xi)

 

以上論證還提示,文化之間需要相互學習(xi) ,因為(wei) 各個(ge) 文化都已發展出了一些各自精彩的禮儀(yi) 實踐,包括醫學的禮儀(yi) 實踐。因此,這種相互學習(xi) 不應該停留在隻相互學習(xi) 調節性原則上。調節性原則是抽象的,似乎很容易相互接受,例如,誰也不會(hui) 反對“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人是目的不是手段”“自由、平等、正義(yi) ”,等等。但是如何解釋這些原則,則是有點困難的,因為(wei) 這類解釋往往會(hui) 和具體(ti) 禮儀(yi) 實踐的構成性原則聯係在一起。所以,文化間在相互學習(xi) 調節性原則的同時,也應該相互學習(xi) 構成性原則。這種學習(xi) 較為(wei) 困難,因為(wei) 風俗習(xi) 慣不同,其實就是不同文化所體(ti) 現的“禮”的不同。但這類學習(xi) 並非不可能。例如,我們(men) 現在排隊加塞、大聲喧嘩的現象已經大為(wei) 減少。這種學習(xi) 可能是倫(lun) 理學研究和醫學倫(lun) 理學研究的關(guan) 鍵部分之一,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學習(xi) 和借鑒其他文化中的構成性原則,可以為(wei) 我們(men) 解釋、細化和實施重要的調節性原則提供實質內(nei) 容。例如,醫學倫(lun) 理中的公正原則,沒有哪種文化會(hui) 反對這一調節性原則,但什麽(me) 是一個(ge) 公正的醫療分配製度、真正的公正原則究竟要求什麽(me) 樣的公共醫療政策及其改革,那就需要我們(men) 去看看不同文化、不同體(ti) 製中的公立醫院、私立醫院、醫生待遇、病人自主等這些方麵的具體(ti) 設置,也就是說,需要我們(men) 深入到不同文化的禮儀(yi) 實踐的構成性原則中去,才能夠真正了解其“公正”的實質、關(guan) 鍵和微妙之處。隻有通過這樣的學習(xi) ,同時反思自己的倫(lun) 理文化的特質,才能提出有價(jia) 值的見解和論證[11]。其他醫學倫(lun) 理學問題的研究可能也是如此。諸如什麽(me) 是正確的生物醫學科技政策、什麽(me) 是適當的醫學決(jue) 策模式,大概都需要通過不同文化間的相互學習(xi) 來進行研究,而這種學習(xi) 不能隻停留在一般的調節性原則方麵,而是要在不同的構成性原則方麵進行比較和分析。

 

5醫學倫(lun) 理學再啟程的方法論

 

相互學習(xi) 不是照單全收。事實上,如上所述,各個(ge) 文化之間的構成性原則差別很大,很不相同。相比之下,雖然當今不同文化之間的調節性原則都比較籠統、一般,似乎大體(ti) 一致,但也不是毫無差別。例如,現代西方文化強調“尊重自主原則”,中國文化重視“尊重關(guan) 係原則”。主要差別在於(yu) 原則主義(yi) 說明帶有現代西方文化的強烈個(ge) 人主義(yi) 色彩,而儒家文化的實踐語言帶有顯著的家庭主義(yi) 色彩。以醫療決(jue) 策中的尊重為(wei) 例,中國儒家的醫禮是家庭主義(yi) 模式,醫療決(jue) 策的道德責任主體(ti) 則是家庭。在此模式中,病人是家庭中的一員,家庭在醫療環境中必須主動參與(yu) 其患病成員的醫療決(jue) 策,這被視為(wei) 天經地義(yi) 、自然合理。儒家醫禮體(ti) 現著“家庭主權”或“家庭自主”,而不是“個(ge) 人主權”或“個(ge) 人自主”,它所體(ti) 現的更多是一種尊重家庭關(guan) 係原則,而不是尊重個(ge) 人自主原則。文化之間的相互學習(xi) 不能掩蓋不同之處,不能認為(wei) 一方絕對正確,采取拿來主義(yi) [12]。

 

這一分析提示,不論是調節性原則還是構成性原則,互相學習(xi) 到底要學什麽(me) 不學什麽(me) ,也需要人們(men) 做出適當的反思平衡來做出取舍。這就將我們(men) 引向中國醫學倫(lun) 理學再啟程的文化關(guan) 切的方法論探討。適當的方法論大概隻能是反思平衡法。篇幅關(guan) 係,這裏隻能提個(ge) 概要。首先,需要建立自己的倫(lun) 理價(jia) 值觀,這個(ge) 倫(lun) 理價(jia) 值觀不隻是一般的調節性原則,還要包括一些核心的、細致的構成性原則。儒家文化傳(chuan) 統具有悠久深厚的倫(lun) 理資源可供我們(men) 學習(xi) 和借鑒:不僅(jin) 有“惻隱之心”“仁者愛人”“醫者仁心”的調節性原則,還有發達的禮儀(yi) 傳(chuan) 統,包括醫療禮儀(yi) 傳(chuan) 統。也就是說,醫學倫(lun) 理價(jia) 值觀不能隻包括一般的調節性原則,還要包括具體(ti) 的構成性原則。其次,在同其他文化對話學習(xi) 的過程中,也要留意他們(men) 的構成性原則,而不是隻關(guan) 注調節性原則。再次,既然自己的文化與(yu) 其他文化都包括這兩(liang) 類不同的原則,而且這兩(liang) 類原則之間存在張力,它們(men) 既可能互相補充、也可能互相衝(chong) 突,那麽(me) 我們(men) 的文化關(guan) 切勢必要在它們(men) 之間進行一個(ge) 反思平衡。也就是說,反思平衡更多的就是要在調節性原則與(yu) 構成性原則之間來進行:需要進行細致論述,不是一方永遠壓倒另一方,既不是調節性原則永遠壓倒構成性原則,也不是構成性原則永遠壓倒調節性原則,而是要具體(ti) 情況具體(ti) 分析,分門別類,區別對待。最後,還需要訴諸綜合的實踐智慧。

 

還要注意的是,倫(lun) 理學探討不能靠提出新名詞來代替分析性研究。提出一個(ge) 新名詞看似很有吸引力,但它無法代替詳實的分析論證,而且恐怕沒有實際的用處。特別是在製定指導原則時,不能隻提出調節性原則,還要提出構成性原則。想要通過提出三條五條宏大的調節性原則,就能指導中國的科技進步和文明發展,可能是無濟於(yu) 事的。

 

6結語

 

中國醫學倫(lun) 理學是中國倫(lun) 理文化的一部分,“中國醫學倫(lun) 理學再啟程”就是在召喚重新探索和發揮中國倫(lun) 理文化的底蘊、價(jia) 值和作用,以促使醫學科學和臨(lin) 床實踐在中國社會(hui) 的健康發展和進步。中國醫學倫(lun) 理學再啟程是個(ge) 良好的倡議,當我們(men) 倡導再啟程時,這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口號,更是對中國倫(lun) 理文化深厚底蘊的重新探討與(yu) 挖掘。這一倡議旨在引導我們(men) 重新審視和發揮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在醫學領域的指導作用。特別是,本文強調,醫學倫(lun) 理學研究不能隻停留在一般的調節性原則上,而是要深入到醫療實踐的構成性原則中去,甚至需要從(cong) 側(ce) 重調節性原則的研究轉向側(ce) 重構成性原則的研究,這樣才能針對具體(ti) 問題,探討它們(men) 之間的反思平衡,以為(wei) 中國醫學倫(lun) 理學的進一步發展作出切實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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