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樹東】中國古典生態智慧與當代生態文學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4-22 23:3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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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典生態智慧與(yu) 當代生態文學

作者:汪樹東(dong) (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廿五日辛酉

          耶穌2025年4月22日

 

全球氣溫升高、垃圾泛濫、資源枯竭、森林遭伐、物種滅絕、水汙染、空氣汙染等生態環境問題已經成為(wei) 現代人日常生活中的嚴(yan) 酷現實。在享受工業(ye) 化、城市化、高科技帶來的便利生活的同時,我們(men) 也不得不麵對生態危機。對於(yu) 中國人而言,尋覓中國古典生態智慧,在後現代語境中激活中國古典生態智慧的潛能,既是對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自覺繼承,也是對現實問題的積極應對。季羨林、張世英、蒙培元、佘正榮、馮(feng) 天瑜、魯樞元、曾繁仁、陳炎等都曾闡發過中國古典的生態智慧並取得了標誌性的學術成果。在近年來興(xing) 起的當代生態文學領域,不少作家也紛紛重返古典生態智慧的源頭,尋覓破解現代生態危機之道,當代生態文學作品在人物形象、敘事主題、藝術風格等方麵,呈現出較強的本土化特色,從(cong) 而與(yu) 世界其他國家的生態文學作品構成別有意味的對照。

 

儒家生態智慧與(yu) 當代生態文學

 

中國儒家生態智慧是建立在“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周易》)的天人合一的有機整體(ti) 論和目的論的基礎上的。仁民愛物、參讚化育、民胞物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節用時禁等構成生態智慧的具體(ti) 內(nei) 涵。當代生態作家最初關(guan) 注生態環境問題,往往是出於(yu) 儒家知識分子特有的憂患意識、責任擔當,徐剛、哲夫、李青鬆、李存葆等生態作家堪為(wei) 典型。徐剛把憂患意識擴展為(wei) 生態憂患意識,在《伐木者,醒來!》《守望家園》《地球傳(chuan) 》等重要生態報告文學中極力呼籲人們(men) 保護自然家園,為(wei) 生態危機的失控而憂心忡忡。李鬆濤的長詩《拒絕末日》則是一部振聾發聵的生態憂患交響曲,對生態末日的詩意想象極具張力。李存葆的生態散文想象奇特,文采斐然,《大河遺夢》關(guan) 注黃河斷流,《鯨殤》寫(xie) 鯨魚的生存危機,《綠色天書(shu) 》寫(xie) 熱帶雨林的命運,均是儒家式生態憂患意識的當代演繹。當代生態作家也有意塑造儒家式的人格形象。諶容的長篇小說《死河》塑造的金滔就是作風務實、正氣凜然的儒家官員形象,金滔認識到發展經濟不能以破壞環境為(wei) 代價(jia) ,否則經濟發展成果也將蕩然無存,因此力排眾(zhong) 議治理水汙染,確保碧水長流。胡發雲(yun) 的中篇小說《老海失蹤》中的省報新聞記者老海,為(wei) 了幫助鄂西山區烏(wu) 嘯邊的珍稀烏(wu) 猴擺脫旅遊開發與(yu) 盜獵的命運,不惜犧牲生命,把儒家民胞物與(yu) 的仁愛情懷展現得淋漓盡致。而趙德發的長篇小說《人類世》中的地質大學教授焦石為(wei) 了喚醒人們(men) 的生態意識,自發地普及人類世的理念,調查洋垃圾,儼(yan) 然是一位儒家式的生態啟蒙者形象。隨著生態文明建設的穩步推進,不少生態作家自覺把“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人與(yu) 自然和諧相處的生命共同體(ti) 意識”與(yu) 儒家生態智慧相關(guan) 聯,講述了不少催人奮進的生態環保故事。

 

道家生態智慧與(yu) 當代生態文學

 

中國道家的生態智慧是一種更為(wei) 深邃的非人類中心主義(yi) 的深層生態學,它強調道生萬(wan) 物的有機整體(ti) 論,倡導物無貴賤、無為(wei) 自然、節欲知足的生態倫(lun) 理,追求與(yu) 物為(wei) 春、詩意棲居的生態理想。老子所言的小國寡民、莊子理想中的至德之世、陶淵明詩歌中的桃花源都是道家生態理想的完美演繹。生態詩人於(yu) 堅深受道家生態智慧的影響,他的詩歌《避雨之樹》中那棵矗立在亞(ya) 熱帶叢(cong) 林中的榕樹幾乎就是“道”的象征,也是大自然的縮影。他在《對一隻烏(wu) 鴉的命名》《灰鼠》《讚美海鷗》等生態詩歌中試圖按照道家滌除玄鑒的思想,祛除文化的粉飾,洞見自然萬(wan) 物的本性。張煒更是傾(qing) 心於(yu) 道家生態智慧,他在散文《融入野地》中表達了渴望融入自然、與(yu) 山川大地共生共榮的生命理想。他反複言說的“山水情結”是道家隱於(yu) 自然的生態化意向,他的長篇小說《九月寓言》中海邊小村的生活則是道家憧憬的天人合一之生態勝境。遲子建的小說中那些對自然具有同情心的人物都是道家熱衷的“畸於(yu) 人而侔於(yu) 天”式的赤子型人物,如《霧月牛欄》中的寶墜、《青草如歌的正午》中的陳生、《群山之巔》中的安雪兒(er) 等。當然,更多生態作家偏好以親(qin) 近自然、融入自然的詩意棲居為(wei) 理想,在生活實踐中向道家生態智慧致敬,如劉亮程、韓少功等。劉亮程在散文集《一個(ge) 人的村莊》中對新疆戈壁灘邊的小村莊農(nong) 耕生活的詩意描繪,洋溢著道家式的等生死、齊萬(wan) 物的生態情懷。由此可見,道家生態智慧賦予當代生態文學一種更為(wei) 清新脫俗的盎然生機。

 

佛教生態智慧與(yu) 當代生態文學

 

佛教生態智慧是由緣起性空、堅守中道、無我涅槃的核心教義(yi) 催生出來的。它堅信萬(wan) 物互相聯係、眾(zhong) 生平等的整體(ti) 論,超越自我中心主義(yi) 、人類中心主義(yi) ,倡導無情有性的自然觀。生態詩人陳先發就曾深悟佛理,從(cong) 中獲得獨特的生態智慧。他在詩歌《傷(shang) 別賦》中以佛教輪回觀來審視眾(zhong) 生,把鸛鳥、蟾蜍、魚、鬆柏都視為(wei) 人類的兄弟姐妹,寫(xie) 出了萬(wan) 物間的生態關(guan) 聯與(yu) 生態情誼。臧海英的詩歌《西行》寫(xie) 道,死於(yu) 西行路上的人想到自己死時有鳥鳴可聽就有了安慰,屍身可以引來蟲蟻就心生慈祥,所表達的是佛教生態智慧對死亡的撫慰。沉河在《天命之詩》《立冬》《螞蟻記》等詩歌中則表達了對佛教戒殺護生的生態倫(lun) 理的崇高敬意。賈平凹在長篇小說《懷念狼》中也倡導眾(zhong) 生平等、戒殺護生的佛教生態倫(lun) 理,他認為(wei) 狼與(yu) 人一樣都是食物鏈的一環。雪漠在長篇小說《獵原》中呈現了豬肚井沙窩裏過度放牧造成自然生態徹底崩潰的悲劇,表現的也是作者通過佛教生態智慧所看到的人欲過度放縱的惡果。此外,當代生態作家非常喜歡塑造作為(wei) 生態保護者的和尚、尼姑形象,以此表達對佛教生態智慧的禮敬,佛教生態智慧則為(wei) 當代生態文學注入了一種清淨慈悲的高古品格。

 

當然,我國少數民族生態智慧也屬於(yu) 中國古典生態智慧的範疇。我國不少少數民族相信萬(wan) 物有靈,尊重自然,敬畏生命。受其影響,少數民族作家投身於(yu) 生態文學創作,收獲頗豐(feng) 。例如,鄂溫克族作家烏(wu) 熱爾圖,蒙古族作家郭雪波、滿都麥、鮑爾吉·原野,滿族作家胡冬林、葉廣芩,藏族作家阿來、龍仁青,彝族作家吉狄馬加、倮伍拉且,普米族作家魯若迪基,白族作家張長、何永飛,哈尼族作家朗確、存文學,仡佬族作家趙劍平,回族作家石舒清、李進祥,哈薩克族作家朱瑪拜·比拉勒、葉爾克西·胡爾曼別克,土家族作家葉梅、李傳(chuan) 鋒等。阿來在中篇小說《蘑菇圈》中塑造的斯炯阿媽就是相信萬(wan) 物有靈、眾(zhong) 生平等、慈悲護生的藏族人。同時也還有不少漢族作家集中書(shu) 寫(xie) 少數民族生態智慧的作品,例如薑戎的長篇小說《狼圖騰》、遲子建的長篇小說《額爾古納河右岸》、李娟的散文集《冬牧場》、艾平的散文集《聆聽草原》等。少數民族生態智慧為(wei) 當代生態文學貢獻了濃鬱的民族特色與(yu) 地方特色。

 

整體(ti) 看來,中國古典生態智慧已經大麵積地浸潤了當代生態文學,既喚醒了生態作家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濃鬱興(xing) 趣,也促使他們(men) 從(cong)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民間文化中發掘有益資源來應對當前的現實問題。值得注意的是,古典生態智慧隻是前現代文明孕育出來的一種直覺體(ti) 悟式的智慧形態,它需要與(yu) 現代理性互補與(yu) 融合,從(cong) 樸素階段上升到更為(wei) 完善的階段。郭雪波的中篇小說《沙葬》中的雲(yun) 燈喇嘛和從(cong) 事沙漠治理研究的科學家白海相伴,段昆侖(lun) 的話劇《綠韻》中的枯木法師和從(cong) 事生物保護研究的生物學家南老並行,都是古典生態智慧與(yu) 現代生態學實踐的完美結合。《禮記·中庸》曰:“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中國古典生態智慧、民間生態意識、現代生態學三者的完美結合,為(wei) 當代生態文學的發展提供了精神指引。古典生態智慧為(wei) 當代生態文學的本土化路徑提供了鮮活的精神資源,也可以為(wei) 當前生態文明建設的宏偉(wei) 事業(ye) 帶來重要的文化啟示。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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