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賦名物書(shu) 寫(xie) 的思想特征

作者：蔣曉光（華僑(qiao) 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廿四日庚申

          耶穌2025年4月21日

漢代辭賦繼承了《詩經》《楚辭》中的名物書(shu) 寫(xie) 傳(chuan) 統，並將之發揚光大。當我們(men) 閱讀作品時，首先當然看到的是“名”，進而則需要通過聯想、查閱資料來使“名”能夠成像於(yu) 我們(men) 的頭腦之中，知曉所為(wei) 何“物”，於(yu) 是構成漢賦豐(feng) 富、立體(ti) 的名物世界。由此逆推，“名物”之所以進入文本，也是緣於(yu) 所見、所思之“物”成像於(yu) 頭腦之中，繼而形諸筆端，見之於(yu) 簡帛紙張等載體(ti) 之上。所以，“名物”的書(shu) 寫(xie) 與(yu) 閱讀本身就是一場思想的活動。分析漢賦中的名物書(shu) 寫(xie) ，能夠發現漢代人獨特的思想特征。

第一，傳(chuan) 說名物與(yu) 現實名物同時出現，體(ti) 現出會(hui) 通天人的思想傾(qing) 向。

天人關(guan) 係是漢代知識界重點關(guan) 注的話題，司馬遷撰《史記》有“究天人之際”的用意，董仲舒對策亦提倡“觀天人相與(yu) 之際”，反映出那個(ge) 時代的思想潮流。但在現實生活中，天道微茫，具象化是最佳的呈現方式，如漢畫像石中就有“鬥為(wei) 帝車”的圖案，通過人物畫像將天帝太一的形象呈現出來，而漢賦中的名物書(shu) 寫(xie) ，也有異曲同工之妙。漢賦中的名物，有源自傳(chuan) 說的，也有現實中既有的，兩(liang) 者在文學文本中實現會(hui) 通。例如《上林賦》描寫(xie) 遊獵場麵，通過對擒殺猛獸(shou) 的刻畫而達到獨特的修辭效果：“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羆，足壄羊，蒙鶡蘇，絝白虎，被班文，跨野馬……椎蜚廉，弄獬豸，格蝦蛤，鋋猛氏，羂要褭，射封豕。”從(cong) 貔豹到野馬，多為(wei) 現實既有之猛獸(shou) ，而蜚廉（鳥身）、獬豸（似鹿）、騕（神馬）等作為(wei) 傳(chuan) 說之物，非現實所有，但加入進來之後，則增加了天子遊獵恢宏與(yu) 神奇的氛圍。

如果將漢大賦的文本比作一幕短劇，作者讓披上神氛的名物與(yu) 普通的現實之物一起出現，仿佛構成神人往還的畫麵，則為(wei) 天道與(yu) 人道的會(hui) 通提供了路徑。《上林賦》繼續寫(xie) 道：“轊白鹿，捷狡兔，軼赤電，遺光耀，追怪物，出宇宙……然後揚節而上浮，淩驚風，曆駭猋，乘虛無，與(yu) 神俱。躪玄鶴，亂(luan) 昆雞，遒孔鸞，促鵔鸃，拂翳鳥，捎鳳凰，捷鵷雛，揜焦明。道盡途殫，回車而還。”“怪物”，或曰奇禽，或謂異獸(shou) ，實則兩(liang) 者兼有；而關(guan) 於(yu) “乘虛無，與(yu) 神俱”，《史記正義(yi) 》引張揖“虛無寥廓，與(yu) 天通靈”作解，因此才從(cong) 一般的遊獵轉化為(wei) 神遊。其後“躪玄鶴”一段則寫(xie) 了諸多傳(chuan) 說中的神鳥，而“躪”“亂(luan) ”“遒”等領起名物的動詞，具有壓製、捕捉、操縱的內(nei) 涵，反映出作者對超自然力的想象。在思想深處，或有以“怪物”通神的淵源，張光直就曾指出，動物以及器物上的動物紋，“扮演了溝通人神世界的使者”（《美術、神話與(yu) 祭祀》），而《史記·封禪書(shu) 》中的記載亦可與(yu) 之印證。

第二，單純的名物詞構成冷峻造境，反映出漢人理性看待人之外世界的一麵。

在漢賦（尤其是漢大賦）中，名物有一種特殊的存在形式，那就是僅(jin) 以名物詞的形式出現，甚至將眾(zhong) 多名物詞加以並列而構成段落，描繪性語言相對較少，或者處在次要地位。如枚乘的《七發》“溷章白鷺，孔鳥鶤鵠，鵷雛鵁鶄，翠鬣紫纓……”，“溷章”與(yu) “白鷺”，“孔鳥”與(yu) “鶤鵠”不僅(jin) 構成四言句，還前後為(wei) 韻。及至司馬相如《子虛賦》描述雲(yun) 夢澤中物產(chan) 的規模則更為(wei) 宏大：“其東(dong) 則有蕙圃，衡蘭(lan) 芷若……其高燥則生葴菥苞荔，薛莎青薠。其埤濕則生藏莨蒹葭，東(dong) 蘠雕胡，蓮藕觚盧，奄閭軒於(yu) 。眾(zhong) 物居之，不可勝圖。”總體(ti) 來看，確乎近似於(yu) “報菜名”一般，甚至顯得單調。而東(dong) 漢張衡《西京賦》仍然沿用這一寫(xie) 法：“木則樅栝椶柟，梓棫楩楓……草則葴莎菅蒯，薇蕨荔苀，王芻莔台，戎葵懷羊……其中則有黿鼉巨鼈，鱣鯉鱮鮦，鮪鯢鱨鯊……鳥則鷫鷞鴰鴇，鴐鵝鴻鶤……”裏麵關(guan) 於(yu) 樹、草、魚、鳥等並沒有對其性狀展開鋪敘，而是通過大類之下不同品物的累加而達到鋪陳的效果。實際上，這種手法一直延續到後世。

此類名物詞的出現具有兩(liang) 個(ge) 特點：一是密集的，二是有類別的。從(cong) 語言上講，名物隻是一個(ge) 詞語，但它又是文學文本的組成部分。以名物詞構成句子，從(cong) 而達到修辭的效果，之所以一直受到賦家的青睞，這或許與(yu) 漢代人對人之外世界的認知態度有關(guan) 。以漢武帝的求仙為(wei) 例，他曾明言：“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屣耳。”（《史記·封禪書(shu) 》）因此司馬相如《大人賦》書(shu) 寫(xie) 寂寞孤冷的仙人世界並沒有發揮勸阻的作用，反而令武帝飄飄有淩雲(yun) 之意。實際上，這反映的正是漢人對人之外世界一種冷峻的相處態度。顧頡剛曾指出，“漢代人的思想的骨幹，是陰陽五行”（《秦漢的方士與(yu) 儒生》），漢人將物類分屬五行，以一種客觀“唯心”的態度冷峻看待萬(wan) 事萬(wan) 物之間的關(guan) 係，而漢賦的名物世界也體(ti) 現了這一特點。尤其對自然界名物的描寫(xie) ，其目的就是在十分理性、客觀地摹畫一個(ge) 未曾“對象化”的世界。

第三，漢賦名物一般呈現相互依存的關(guan) 係，不以個(ge) 性化見長，體(ti) 現出漢人的整體(ti) 性思維特征。

《詩經》《楚辭》中有數量眾(zhong) 多的經典性名物，而漢賦雖以鋪寫(xie) 名物著稱，其名物在文學領域的經典性卻不及前兩(liang) 者。這固然與(yu) “詩騷”傳(chuan) 統的強化有關(guan) ，也與(yu) 漢賦展現名物的“整體(ti) 性”傾(qing) 向有著密切關(guan) 係。《周南·關(guan) 雎》“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關(guan) 關(guan) ”修飾雌雄二鳥音聲和諧；“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寫(xie) 嫻靜、幽美，“淑”則指善良，短短數語將主要的情感表達出來。張衡賦中也出現了“雎鳩”，其《東(dong) 京賦》雲(yun) “濯龍芳林，九穀八溪。芙蓉覆水，秋蘭(lan) 被涯。渚戲躍魚，淵遊龜蠵。永安離宮，修竹冬青。陰池幽流，玄泉洌清。鵯鶋秋棲，鶻鵃春鳴。雎（鴡）鳩麗(li) 黃，關(guan) 關(guan) 嚶嚶。”此處的“雎鳩”，與(yu) 芙蓉、秋蘭(lan) 、躍魚等名物一起共同構成皇宮內(nei) 苑四季輪轉的優(you) 美景象。再如《歸田賦》“於(yu) 是仲春令月，時和氣清；原隰鬱茂，百草滋榮。王雎鼓翼，倉(cang) 庚哀鳴；交頸頡頏，關(guan) 關(guan) 嚶嚶。於(yu) 焉逍遙，聊以娛情”，“王雎”亦即“雎鳩”，仲春天氣、百草、王雎、倉(cang) 庚共同構成一幅生動的畫麵。可見，即使取用《詩經》名物，雎鳩在漢賦中也沒有被賦予特殊的情愫，至於(yu) 芙蓉、倉(cang) 庚等更是如此。因此，在漢賦之中，個(ge) 別的名物均要與(yu) 其他名物融織在一起才能更好地發揮修辭效果。

枚乘《七發》借“客”之口，摹狀“至美”之飲食，涉及食材、調料、酒水等將近20種；張衡《七辯》借雕華子之口，描寫(xie) “滋味之麗(li) ”，先寫(xie) 酒（4種）、醬及醃菜（10種），再寫(xie) 果（4種）、糖蜜（2種）、肉禽及魚獲（至少9種）、調料及菜蔬米麵（9種），總計近40種，範圍更加廣泛。每種美食“名物”在當時皆極為(wei) 難得，但隻有將此類美食聚集在一起，方能體(ti) 現“至美”與(yu) “滋味”的不同尋常。元代祝堯論及漢大賦的修辭時指出：“取天地百神之奇怪，使其詞誇；取風雲(yun) 山川之形態，使其詞媚；取鳥獸(shou) 草木之名物，使其詞贍；取金璧彩繒之容色，使其詞藻；取宮室城闕之製度，使其詞壯。”（《古賦辯體(ti) 》卷三）包括名物的使用在內(nei) ，隻有體(ti) 量較大、具有一定規模，方能將賦的鋪陳呈現出來，達到最佳的修辭效果。而漢大賦中書(shu) 寫(xie) 帝王苑囿中的名物，範圍廣及四海，甚至囊括神鳥神獸(shou) ，烘托“苞括宇宙，總覽人物”的“大一統”氛圍，在學理上則是一致的。顯然，整體(ti) 性思維是漢賦修辭的重要思想源泉。

比較來說，漢賦內(nei) 部因題材的不同而在名物的書(shu) 寫(xie) 上呈現出一定差異，其中以遊獵、京都題材的賦中名物書(shu) 寫(xie) 最為(wei) 豐(feng) 富。正因為(wei) 遊獵、京都題材常與(yu) 帝王、國政有關(guan) ，於(yu) 是在思想上也與(yu) 當時的學術主潮貼合得更為(wei) 密切。納入“怪物”、冷峻排列名物、追求整體(ti) 性效果，都反映出漢賦名物書(shu) 寫(xie) 的獨特之處，既可以印證相關(guan) 思潮，也能夠拓深漢人精神世界的研究。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