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梁劍】從漢語言哲學出發的漢語哲學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4-15 16:4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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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梁劍

作者簡介:劉梁劍,男,西元一九七五年生,浙江永嘉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文化思想研究所研究員。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哲學、中西哲學比較。著有《天·人·際:對王船山的形上學闡明》《漢語言哲學發凡》《王船山哲學研究》等。

從(cong) 漢語言哲學出發的漢語哲學

作者:劉梁劍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則在《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十七日癸醜(chou)

          耶穌2025年4月14日

 

 

 

本報哲學版圍繞“漢語哲學”相關(guan) 問題刊發的係列爭(zheng) 鳴文章。資料圖片

 

【學術爭(zheng) 鳴】

 

21世紀初,彭永捷、何乏筆等學者較早提出漢語哲學如何可能的問題。近年來,“漢語哲學”已成為(wei) 哲學界的熱詞之一。自2024年8月以來,光明日報哲學版發起關(guan) 於(yu) 漢語哲學的學術爭(zheng) 鳴。孫向晨、傅永軍(jun) 、龐學銓、吳根友、韓水法、王俊相繼發文,“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辯”,研討漢語哲學何所是、何所為(wei) 。此番爭(zheng) 鳴,諸家對於(yu) 其中關(guan) 涉的“漢語言哲學”似乎都持較為(wei) 消極的態度。筆者躬逢勝會(hui) ,不揣鄙陋,試著從(cong) 漢語言哲學出發談一點看法,聊為(wei) 方家之思助興(xing) 雲(yun) 爾。

 

“漢語言哲學”析義(yi)

 

何為(wei) “漢語哲學”?諸家大致上將“漢語哲學”界定為(wei) 三種:其一,漢語言哲學,以哲學方式來分析處理“漢語”中的語言問題;其二,基於(yu) “漢語世界”的生存論經驗、麵對人類生存的根基性問題進行哲學探索;其三,用漢語思考、討論哲學問題而形成的哲學思想。為(wei) 方便起見,我們(men) 不妨依次稱之為(wei) “窄義(yi) ”“狹義(yi) ”和“廣義(yi) ”的漢語哲學。有學者主張狹義(yi) ,認為(wei) 廣義(yi) 過寬,將使“漢語哲學”無所不包而失其旨趣。有學者明確主張廣義(yi) ,認為(wei) 唯有如此才是符合大眾(zhong) 常識的“漢語哲學”。有學者主張,以廣義(yi) 擴充狹義(yi) ,雖持廣義(yi) 之說而仍以狹義(yi) 為(wei) 本。諸家立場盡管有上述差別,但似乎都毫無例外地認為(wei) “窄義(yi) ”過窄。對此,筆者試為(wei) 一辨,以求“漢語言哲學”之義(yi) 。

 

不少論者已指出,“漢語言哲學”是一種語言哲學。不過,這是否意味著它就是研究與(yu) 語言相關(guan) 的哲學問題,因而顯得範圍過窄呢?對此的回答,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如何理解“語言哲學”。實際上,在“語言哲學”的名義(yi) 下,至少聚攏了兩(liang) 種雖不無聯係但仍相距甚遠的理解,有必要加以分疏。為(wei) 達此目的,我們(men) 不妨引入金嶽霖、牟宗三等中國現代哲學家用過的“底”“的”之辨。金嶽霖的《論道》自覺利用“底”“的”之別構造核心命題,如說:“可能底關(guan) 聯有可能的關(guan) 聯。”金嶽霖自知此句“佶屈聱牙”,便輔以英譯:There is possible relatedness in the relatedness of possibilities。相形之下,牟宗三的用例出名得多:康德隻做了“道德底形上學”(metaphysics of morals),而他自己則要證成“道德的形上學”(moral metaphysics)。倘若借用梵語等印歐語言中關(guan) 於(yu) 名詞變格的術語,那麽(me) ,“道德”在“道德底形上學”中起所有格(genitive)的作用,而在“道德的形上學”中則起工具格(instrumental)的作用。與(yu) 之相類,我們(men) 可以將“語言哲學”區分為(wei) “語言底哲學”(philosophy of language)和“語言的哲學”(linguistic philosophy):前者,對語言問題進行哲學研究,其中“語言”是對象;後者,以語言的進路進行哲學研究,其中“語言”是手段或方法。諸家在評騭“漢語言哲學”作為(wei) 一種語言哲學過窄的時候,似乎僅(jin) 在“語言底哲學”的意義(yi) 上理解“語言哲學”,從(cong) 而忽略了尚有“語言的哲學”意義(yi) 上的“漢語言哲學”。不難看出,如果將“漢語哲學”理解為(wei) “漢語言哲學”,同時將“漢語言哲學”理解為(wei) 以“漢語言”為(wei) 方法的語言哲學,那麽(me) ,“漢語哲學”便有別於(yu) 所謂的“加字哲學”,因為(wei) 這裏的“漢語”並沒有限製“哲學”的內(nei) 容或縮小“哲學”的論域。

 

以語言為(wei) 方法,或許可以更加明確地表述為(wei) “哲學語法考察”。這裏的“哲學”意在強調語法考察是出於(yu) 哲學的、而非語言學的興(xing) 趣;而這裏的“語法”則需要在廣義(yi) 上理解為(wei) “語言的用法”,既包括詞法、句法等層麵的結構規則(即狹義(yi) 上的語法),還包括語詞的用法等。哲學語法考察,乃是細勘語言的用法,掌握其中有益的線索以推進哲學思考。哲學的工作首先是窮究一般性的道理(“窮理”),往往重視概念考察。但除此之外,哲學運思還可以研究觀念、體(ti) 察虛詞、分析句式,等等。前文“底”“的”之辨也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虛詞有助於(yu) 哲學運思。不妨再舉(ju) 一例。先秦諸子,儒家主“泛愛”,墨家主“兼愛”。同樣是“愛”,搭配以不同的全稱量詞“泛”“兼”。“泛”的語義(yi) 焦點在元素之整體(ti) ,而“兼”的語義(yi) 焦點在元素整體(ti) 之內(nei) 部,且強調了盡管元素間存在差別卻須無差別地對待之。正因為(wei) “泛”“兼”有此分別,儒家的“泛愛”可以“愛有差等”,從(cong) 而不同於(yu) 墨家無差別的“兼愛”。除了虛詞之外,有時候句式也可以“顯示”義(yi) 理。如《禮記》有言:“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故曰:教學相長也。”這段話最後明確說出教學“相長”的道理,而前文則是四個(ge) 關(guan) 於(yu) “教”“學”的短句並行遞進、相得益彰,並通過這樣的形式結構顯示出教學“相長”的道理。相較於(yu) 通過語詞的語義(yi) 來實現的“明說”,借助句式結構實現的“顯示”實際上更接近“暗示”。

 

當然,相較於(yu) 句式、虛詞,表達概念的實詞是哲學運思最重要的語言工具。狹義(yi) 的“漢語哲學”極為(wei) 重視基於(yu) “漢語世界”的生存經驗。依筆者之見,這些經驗往往積澱在一些意蘊豐(feng) 厚、難以傳(chuan) 譯的概念詞之中,比如“道”“天”“仁”,又如華東(dong) 師範大學楊國榮教授等深入探討的“事”,又如孫向晨在《論家》一書(shu) 中所論及的“孝”。美國漢學家安樂(le) 哲反思英語世界對於(yu) 中國古典思想的翻譯,認為(wei) “孝”的通行譯法“filial piety”不知不覺帶入了基督教義(yi) 理,從(cong) 而遮蔽或扭曲了“孝”的原義(yi) 。又如以“Heaven”對譯“天”,以“benevolence”對譯“仁”,無不有以基督教義(yi) 理“格”中國文化之“義(yi) ”的問題。“格義(yi) ”問題也見於(yu) 佛經漢譯初期。相形之下,近現代以來西學東(dong) 漸,引人注目的卻是“反向格義(yi) ”或“逆格義(yi) ”,即外來的西學義(yi) 理遮蔽或扭曲了中國本有的思想精義(yi) 。現代漢語有些基本概念詞可歸為(wei) “移植詞”,即通過翻譯的方式從(cong) 異域文化機械輸入的語詞。已有論者指出,中國哲學史的整理多以西方哲學的範式為(wei) 圭臬,故有“反向格義(yi) ”的問題。一些論者對概念翻譯頗為(wei) 樂(le) 觀:大規模的西方概念被翻譯成現代漢語,這是人類不同的文明相碰撞的產(chan) 物,現代漢語在此種意義(yi) 上充分表現出基於(yu) 漢語傳(chuan) 統的巨大容納力與(yu) 創新力。這一樂(le) 觀看法似乎沒有留意到,大規模移植詞可能帶來消極影響。移植詞所攜帶的含義(yi) 乃是從(cong) 異域文化機械輸入,不是從(cong) 自身思想傳(chuan) 統及生活世界中自然生長出來,因而容易帶有異己的性質,在運用中不容易獲得親(qin) 切的體(ti) 會(hui) ,且難以直接接續本土的思想傳(chuan) 統及自身的生活世界。

 

由此觀之,中國當代的哲學運思尚須逐步消化及打磨移植詞。實際上,我們(men) 在哲學運思的過程中,有時自覺或不自覺地在和移植詞展開角力。試以“普遍”一詞為(wei) 例。在圍繞漢語哲學展開的爭(zheng) 鳴中,普遍性構成了一個(ge) 焦點,幾乎所有論者都肯定漢語哲學的普遍性,且大多數論者都將“普遍性”視為(wei) 自明的概念。孫向晨可能是少有的例外之一。他特別強調:漢語哲學關(guan) 注普遍性,但這裏的“普遍”需取“漢語意義(yi) 上‘普遍’的含義(yi) ”,即我們(men) 普通日常所講的“廣泛和共同的意思”,而不是“柏拉圖意義(yi) 上‘抽象’的普遍性”。這裏的思想洞見極為(wei) 重要。這實踐起來當然並非易事,因為(wei) 對於(yu) 受過哲學教育的人來說,universality已經成為(wei) “普遍”一詞最為(wei) 普通日常的含義(yi) 了。實際上,孫向晨還想到了另外一個(ge) 方法,即使用“共通性”一詞來表達“漢語意義(yi) 上‘普遍’的含義(yi) ”。和“共通性”結成概念對子的是“獨特性”(或許可稱之為(wei) “獨一性”,singularity),有別於(yu) 和“普遍性”結對的“特殊性”(particularity)。共通性和獨一性這一概念對子的義(yi) 理潛能有待深入挖掘。

 

再思語言和世界的關(guan) 係

 

毋庸諱言,狹義(yi) 的漢語哲學對於(yu) 語言和世界的關(guan) 係持一種特定的看法。多數論者或隱或顯地讚同(或者說“引申”)“薩丕爾-沃爾夫假說”,強調語言對於(yu) 世界觀的決(jue) 定性影響,甚至強調語言對於(yu) 我們(men) “生活世界”的奠基性作用,並常常援引後期海德格爾或伽達默爾的觀點為(wei) 證,即“世界在語言命名中被給出”。然而,洪堡、薩丕爾、沃爾夫、海德格爾、伽達默爾諸家的論斷都帶上了過強的語言決(jue) 定論的色彩。語言決(jue) 定世界,而世界或指生活世界,或指包括世界觀在內(nei) 的思想世界。

 

金嶽霖在《知識論》中提出,有必要分疏兩(liang) 種可能的影響法:“有充分的影響法,有必要的影響法。前一種影響法應該有這樣的表示:如果有某種語言,就有某種樣式的思想。後一種影響法應該有這樣的表示:如果沒有某種語言,就沒有某種思想。”多數論者不自覺地以“充分的影響法”看待語言和世界的關(guan) 係:漢語和印歐語言之間存在“根基性的差異”,由此導致漢語世界和印歐語言世界之間存在巨大區別。類似的想法並非當代創見,而是至少可以追溯到18世紀。彼時,洪堡、雷慕莎等學者便開始關(guan) 注中國思想、中國語言的獨特性及其相關(guan) 性。20世紀,尼采、張東(dong) 蓀、葛瑞漢、謝和耐、安樂(le) 哲、陳漢生、馮(feng) 耀明等中外學者也就相關(guan) 問題展開討論。係動詞“to be”、主謂結構等曾被視為(wei) 由語言之別說明東(dong) 西方思想根本分歧的關(guan) 鍵切入點。如張東(dong) 蓀認為(wei) ,印歐語言主謂分明,在哲學上表現為(wei) 縱貫思維的實體(ti) 論或本質論,而漢語主謂不明,在哲學上便表現為(wei) 橫通思維的現象論。

 

這樣一些觀點,初看起來,頗有令人稱妙叫絕之處。但細究起來,終究似是而非,因其建基在語言相對論的流沙之上。德國漢學家羅哲海在《漢語言和漢語思想:一場爭(zheng) 論中的諸種立場》一文中指出,語言相對論難免陷入一個(ge) 瓦解自身的悖論:“它們(men) 劃定一條涉及自身的界線,接下來卻總是要自己跨過這條界線。不管是誰,隻要他認為(wei) 以下主張具有普遍性——思想受製於(yu) 語言,因而具有相對性——那麽(me) ,他就已經從(cong) 根本上否定了它。”

 

尚待進一步回答的問題

 

漢語哲學的提倡者難免要麵對以下問題:為(wei) 什麽(me) 要在“中國哲學”之外另立“漢語哲學”之名?孫向晨給出了較為(wei) 係統的回答。在他看來,“中國哲學”約有“五弊”,而“漢語哲學”則可以免乎此。“五弊”包括:依傍西方哲學成立中國哲學,以哲學史研究代替哲學研究,缺乏對思想結構的整體(ti) 性把握,分割中西,麵向過去。然而,針對這樣的回答,論者似乎仍可以追問:即便沒有另立新名,我們(men) 也完全可以在“中國哲學”的名義(yi) 下從(cong) 事克服“五弊”的工作。從(cong) 中國近現代哲學史的實情來看,相當多哲學家已經在“中國哲學”的名義(yi) 下從(cong) 事麵向未來、麵向世界、麵向一階哲學問題的哲學運思工作。西方中世紀邏輯學家奧卡姆主張,“如無必要,勿增實體(ti) ”。漢語哲學的反對者或許會(hui) 提出類似主張:“若無必要,勿增新名。”

 

我們(men) 還可以從(cong) 知識社會(hui) 學的角度反思“漢語哲學”提出的背景。已有論者指出它與(yu) 解決(jue) “中國哲學合法性問題”的關(guan) 聯。不過,漢語哲學的提出似乎還關(guan) 聯著中國的外國哲學研究合法性問題。一個(ge) 耐人尋味的現象:“漢語哲學”倡導者,大都來自哲學內(nei) 部的二級學科外國哲學。何以如此?這首先源自外國哲學學科發展的自我覺醒之問:中國的外國哲學研究能否走出長期的學徒狀態,創造出高於(yu) 、至少是有別於(yu) 外國的外國哲學研究(如德國的胡塞爾研究)的獨到價(jia) 值?中國的外國哲學研究是否已達到類似於(yu) 現代哲學史家陳康所期許的狀態,即外國的古希臘哲學研究者以不通漢語為(wei) 憾,外國的胡塞爾研究者以不通漢語為(wei) 憾,等等。中國的外國哲學研究能否超越學說譯介及對象式研究的工作方式,進入直麵一階哲學問題的哲學運思理境?此外,從(cong) 外部來看,“漢語哲學”的提出恐怕也是為(wei) 了紓解外國哲學學科所麵臨(lin) 的外部壓力:在“構建中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自主知識體(ti) 係”“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學科體(ti) 係、學術體(ti) 係、話語體(ti) 係”的時代洪流中,外國哲學學科如何自證身份?不過,我們(men) 尚需回答:為(wei) 了應對中國的外國哲學研究合法性問題,另立“漢語哲學”是必要的。有論者主張,我們(men) 也可以通過拓寬“中國哲學”的邊界來解決(jue) 上述合法性問題:廣義(yi) 的中國哲學,乃是一切中國學人所做的哲學研究,無論其援引或倚重的思想資源以外國為(wei) 主,抑或以中國為(wei) 主。但如此廣義(yi) 的“中國哲學”使用起來似乎頗不方便。

 

大多數論者認為(wei) ,漢語哲學以漢語為(wei) 載具。也有較為(wei) 激進的主張:安樂(le) 哲、於(yu) 連、何乏筆都用西方語言寫(xie) 作,隻要理解和傳(chuan) 達的是帶有“漢語世界”色彩的哲學經驗,那麽(me) ,他們(men) 也在做“漢語哲學”。這樣理解的“漢語哲學”似乎太寬泛了,且將麵臨(lin) 自我瓦解的危險:“漢語哲學”不囿中西,融合人類各種思想淵源,這便內(nei) 在地要求突破“漢語哲學”的生存經驗,因而不得不吸納基於(yu) 諸如“德語世界”“法語世界”等“某某語世界”的生存經驗,不得不同時是“德語哲學”“法語哲學”等“某某語哲學”。

 

不過,如果我們(men) 主張,漢語哲學以漢語為(wei) 載具,那麽(me) ,“漢語哲學”一名仍有不便之處。考慮到文化“中國”的多樣性,“漢語哲學”似乎排斥了吳根友文中所提到的基於(yu) 少數民族語言的中國哲學,因而顯得太過狹窄。凡此種種,“漢語哲學”的成立仍有許多尚待進一步回答的問題。


 (作者是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研究所暨哲學係教授、東(dong) 方哲學研究院研究員,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語言哲學史〔多卷本〕”的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