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之】孔子與屈原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6-25 17:4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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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與(yu) 屈原

作者:李長之

來源:選自《孔子的故事》(增訂本)

 

 

 

孔子與(yu) 屈原在中國的影響太大了,許多人被他們(men) 之中之一的精神所導引著。但是在這裏,卻有一件大可對照的事看出來了,這就是:受了孔子的精神的感發的,是使許多絕頂聰明的人都光芒一斂,願意作常人,孟軻是這樣的人,朱熹也是這樣的人!反之,受了屈原的精神的影響的,卻使許多人把靈魂中不安定的成分攪醒了,願意作超人,賈誼是一個(ge) 例,李白也是一個(ge) 例。

 

這事情是偶然的麽(me) ?一點也不。原來孔子精神是由社會(hui) 到個(ge) 人的,他覺得隻要社會(hui) 建造好了,其中的個(ge) 人不會(hui) 不好,他側(ce) 重社會(hui) ,他因此常想把個(ge) 人受拘束於(yu) 社會(hui) 之中。他告訴弟子們(men)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這都是教人犧牲個(ge) 性,以適應美的生活的。他告訴人:“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他告訴人:“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他告訴人:“晏平仲善與(yu) 人交,久而敬之”,這都是指示人如何可以過一種人與(yu) 人相安的生活,而不會(hui) 攪亂(luan) 社會(hui) 的和平的。他的誌願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他講詩教,也注意到“可以群”,原來他時刻不忘群的生活。

 

 

 

孔子杏壇講學

 

我所謂把社會(hui) 建造好了,其中分子不會(hui) 不好,但是怎麽(me) 樣才能把社會(hui) 建造好了呢?照孔子的理想便是“禮”。假若社會(hui) 上有一種“禮”的文化,所有分子都服從(cong) “禮”,那麽(me) ,各個(ge) 人便都是好的了。孔子一生的事業(ye) 在“禮”上。從(cong) 他小時的遊戲“陳俎豆,設禮容”,到他壯年發表政治理想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直到他政治活動失敗了,定禮樂(le) ,作為(wei) 他那“禮的設計”之最後的修訂;著《春秋》,作為(wei) 他那理想的社會(hui) 中“禮的製裁”之寄托,在他這棲棲惶惶的七十三歲的生涯中,哪一天忘了“禮”?傳(chuan) 說中的孔子適周見老子,不是為(wei) 問“禮”麽(me) ?司馬桓魋所拔了的樹,不也是孔子與(yu) 弟子習(xi) “禮”於(yu) 其下的麽(me) ?在孔子死後三百多年,為(wei) 司馬遷所低回留之而不能去的,不也是因為(wei) 見了孔子廟堂中的車服禮器,並諸生以時習(xi) “禮”其家麽(me) ?

 

在不能適應群的生活的原因中之一,是由於(yu) 理智與(yu) 情感之不能各得其所。理智與(yu) 情感如何才可以各得其所呢?這也需要“禮”。“禮”可以說是情感與(yu) 理智的一種妥協,但卻是一種巧妙而合理的妥協。荀子說:“人苟生之為(wei) 見,若者必死;苟利之為(wei) 見,若者必害;怠惰之為(wei) 安,若者必危;情勝之為(wei) 安,若者必滅;——故聖人一之於(yu) 禮義(yi) ,則兩(liang) 得之矣;一之於(yu) 情性,則兩(liang) 失之矣;故儒者,將使人兩(liang) 得之者也;墨者,將使人兩(liang) 失之者也”(《禮論》),這可以說探得禮的真精神。從(cong) 這一方麵說,“禮”乃是為(wei) 適應群的生活計的一種心理準備。

 

個(ge) 人與(yu) 群的衝(chong) 突是不可免的。但是純粹抹殺個(ge) 性,這樣的群也就腐爛朽敗;反之,純粹聽任個(ge) 性,也勢必使這樣的群不得一日安。那麽(me) ,怎麽(me) 辦呢?孔子告訴我們(men) 的態度是“群而不黨(dang) ”,是“周而不比”,是“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然而這是原則,而不是實踐。實踐時須有一種方法,一方麵保持自己的個(ge) 性,一方麵避免個(ge) 人與(yu) 群的衝(chong) 突。這是一種藝術,這種藝術就是“禮”。不錯,“禮不妄悅人”,然而在不“妄”之下,究竟還是使人悅的。“將上堂,聲必揚;戶外有二屨,言聞則入,言不聞則不入”,“戶開亦開,戶闔亦闔,有後入者,闔而勿遂”,“並坐不橫肱”,“尊客之前不叱狗,讓食不唾”,“立毋跛,坐毋箕,寢毋伏”(《曲禮》),這些雖然是小節,但犯了時,就會(hui) 惹人討厭,就不能過一種和易的群的生活,反之,如果作到了,卻會(hui) 喚起人們(men) 的好感,大家生活得便更愉快些。這就是一種生活藝術。

 

無論就禮是一種理想的社會(hui) 的秩序說,或就禮是一種使理智與(yu) 情感各得其所的,適應群的生活之心理準備說,或就禮是使群與(yu) 個(ge) 人減少衝(chong) 突而增進愉悅的一種生活藝術說,禮是站在群的觀點上而存在的。孔子注重禮,所以孔子的觀點是側(ce) 重群的。因為(wei) 著重群,所以使處在群中的個(ge) 人便收斂了。孟軻和朱熹都是為(wei) 這種精神所籠罩著,因而他們(men) 都情願收斂了的。否則,想想看吧:孟軻將是一個(ge) 狂士,朱熹將是一個(ge) 才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這是孔子精神,也是一切被孔子教化所浸潤了的人的精神:他們(men) 貶抑了自己,他們(men) 收斂了自己,他們(men) 隱藏了自己,他們(men) 為(wei) 社會(hui) ,為(wei) 大我,為(wei) 群!

 

 

 

屈原

 

在相反的出發點上是屈原。他的看法是,隻要在社會(hui) 上的各個(ge) 分子好了,這個(ge) 整個(ge) 社會(hui) 就好了。他的思想的途徑是:由個(ge) 人到社會(hui) 。於(yu) 是他希望社會(hui) 上各個(ge) 分子都是全然無缺的,都是堅貞的,都是硬朗的,都是優(you) 美而高潔的。然而社會(hui) 上各個(ge) 分子是不能如他理想的,“哀眾(zhong) 芳之蕪穢”,就是他的痛苦所在;——多麽(me) 偉(wei) 大的一種痛苦!他希望得太切了,於(yu) 是幻滅得太厲害,於(yu) 是他情不自抑地說:“寧溘死而流亡兮”,“予焉能忍與(yu) 此終古”!

 

因為(wei) 孔子側(ce) 重在社會(hui) ,所以對個(ge) 人的過失有時候可以原諒,所以說:“觀過知仁”。就是孟子也說:“人恒過,然後能改”。可是屈原是不行的,他的社會(hui) 理想既以個(ge) 人為(wei) 起點,所以對於(yu) 個(ge) 人的過失到了不能原諒,不能忍耐的地步。最後,他實在無從(cong) 妥協了,於(yu) 是出之一死。

 

因為(wei) 屈原是側(ce) 重在個(ge) 人的,所以對於(yu) 自己也要求特別高,自己意識著的責任感也特別重,自己對於(yu) 自己的督責也特別嚴(yan) 。屈原的《橘頌》,不啻是一種自讚,卻也不啻是一種自銘自警:“嗟爾幼誌,有以異兮;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閉心自慎,終不過失兮!秉德無私,參天地兮!……年歲雖少,可師長兮;行比伯夷,置以為(wei) 象兮!”他自視甚高,這是因為(wei) 他希望各個(ge) 人都作到理想的地步,於(yu) 是他不得不先從(cong) 自己作起。但是結果別人離他太遠了,他寂寞他痛苦,像尼采書(shu) 中查拉圖斯特拉走出了人群一樣的痛苦。“我本不棄世,世人自棄我”,這是李白的寂寞,卻也是屈原的寂寞。越想作超人,越要寂寞,越寂寞,越要作超人。受了屈原影響的人,便多半作了寂寞的超人了!賈誼是其中的一個(ge) ,李白更是其中的一個(ge) 。

 

因為(wei) 孔子側(ce) 重社會(hui) ,側(ce) 重群,結果他也被社會(hui) 所看重。孔子得到一般人的崇拜,他的名譽遍於(yu) 各個(ge) 角落。以一個(ge) “人”(不是“神”!)的資格,而廟宇布於(yu) 全國,甚而到了安南;以一個(ge) 平民的三間住宅而修成了國家建築的三百多間的大殿(梁思成《曲阜孔廟之建築及其修葺計劃》頁六,民國二十四年,中國營造學社版),這是世界上一個(ge) 奇跡,這是曆史上一樁唯一無二的事件!——但我們(men) 對這件奇跡,卻隻有自傲,而不是後悔;因為(wei) 值得!

 

卻因為(wei) 屈原側(ce) 重個(ge) 人,向往超人,所以他的崇拜者便較少。真正欣賞他而了解他的人,是限於(yu) 詩人的圈子裏。端午節雖有,吃粽子的人多,知道屈原的人少。

 

“求仁而得仁”,孔子與(yu) 屈原在中國所得到的待遇,也原是自然的了。

 

由社會(hui) 到個(ge) 人,是孔子;由個(ge) 人到社會(hui) ,是屈原。從(cong) 孔子,我想到一切社會(hui) 主義(yi) 者,如馬克思;從(cong) 屈原,我想到一切個(ge) 人主義(yi) 者,如尼采!

 

……

 

假若有人問我:孔子與(yu) 屈原,誰高誰下呢?我說,都高,但是沒有誰下。一切偉(wei) 大的天才是平等的,孔子與(yu) 屈原平等!

 

喀萊爾(Thomas Carlyle)說他們(men) 英國人在科學方麵有牛頓,在文學方麵有莎士比亞(ya) ,所以英國人究竟是可以自傲的。我也可以說,在我們(men) 的哲人中有孔子,在我們(men) 的詩人中有屈原。孔子可以比柏拉圖而無愧色,屈原可以比但丁,歌德,莎士比亞(ya) 而並駕齊驅。我們(men) 不也是可以自傲的麽(me) !

 

孔子和屈原是中國精神史上最偉(wei) 大的紀念像,是中國人倫(lun) 之極峰。孔子代表我們(men) 民族的精神(Der Geist),屈原代表我們(men) 民族的心靈(Die Seele)!我們(men) 民族是幸福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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