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自然人到人格神,屈原為(wei) 什麽(me) 能？

作者：周百義(yi)

來源：“出版六家”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五月初五日乙巳

          耶穌2024年6月10日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端午，端粽飄香，龍舟飛渡，千古一節，皆為(wei) 屈子。有誰能想到，2300年前，一個(ge) 懷石投江的落魄詩人，一個(ge) 被朝廷疏遠經年的“下放幹部”，歲月悠悠，物換星移，卻能一直被一個(ge) 民族乃至整個(ge) 地球上的人類所銘記。他的騷體(ti) 詩歌，被編輯成書(shu) ，成為(wei) 一代又一代人誦讀的範本；他的忌日，被鑄進時間，成為(wei) 公共假日，與(yu) 鼓聲、與(yu) 龍舟並存；他的悲欣，與(yu) 粽子、與(yu) 雄黃酒一起，化為(wei) 一個(ge) 民族舌尖上的記憶；他的偶像，被請進廟堂，成為(wei) 膜拜的神靈。

他是中國的唯一。

當我年過花甲，重新組織編輯出版那些收錄有屈原詩歌的古老著作，一遍遍誦讀漢代人就開始記錄整理的卓絕迥異的《楚辭》時，我就希望能從(cong) 字裏行間找到屈原從(cong) 人到神的軌跡。我想，這雖然可以將其歸納為(wei) 社會(hui) 學、神話學、民俗學、曆史學和哲學探討的話題，但我認為(wei) ，這更涉及到一個(ge) 民族成長曆程中的心靈史，一種文化和文明發展中內(nei) 在的規則與(yu) 變動。你想，一個(ge) 民族，一代又一代人，為(wei) 什麽(me) 要持之以恒的，從(cong) 2300年前一個(ge) 楚國的貴族，一個(ge) 標新立異的詩人身上，去汲取精神的力量，充實自己的靈魂，尋找前進的路標。

要回答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必須找到屈原從(cong) 人到神的時間長河中那些關(guan) 鍵的節點。

1.《楚辭》成書(shu) ，屈原作品得以保存並成為(wei) 經典傳(chuan) 之後世

屈原那一篇篇想象奇麗(li) ，色彩斑斕，形式與(yu) 眾(zhong) 不同的詩歌，曆經楚亡秦滅，能夠得到保存並傳(chuan) 之後世，得益於(yu) 他的弟子宋玉、唐勒和景差，更得益於(yu) 漢初那一批承襲楚人精神的騷客。《史記·屈原列傳(chuan) 》載：“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班固在《漢書(shu) ·地理誌》中寫(xie) 道：“壽春……亦一都會(hui) 也。始楚賢臣屈原被讒放流，作《離騷》諸賦以自傷(shang) 悼。後宋玉、唐勒之屬慕而述之，皆以顯名……而淮南王安亦都壽春，招賓客著書(shu) 。而吳有嚴(yan) 助、朱買(mai) 臣，貴顯漢朝，文辭並發，故世傳(chuan) 《楚辭》。”

屈原的作品得以保存、流傳(chuan) ，班固的記述描繪了一條基本的線索。宋玉是湖北宜城人，是屈原擔任三閭大夫時的弟子。他們(men) 追慕屈原的學識與(yu) 品行，模仿屈原的創作風格，創作具有濃鬱的楚文化特色的辭賦。宋玉“憐哀屈原忠而斥棄”，創作了《招魂》，“欲以複其精神，延其年壽”。“憫惜其師忠而放逐，故作《九辯》以述其誌。”（王逸《楚辭章句》）今人湯炳正先生推測最早的《楚辭》版本是宋玉纂輯而成的。不過，這些推測無法證實。真正將屈原的作品編輯成冊(ce) 並有明確記載的，是漢代的劉向。劉向是皇族楚元王孫，以光祿大夫身份校書(shu) 秘府。他本人是文學家、也是目錄學家。他當時負責整理秘府中堆積如山的圖冊(ce) ，並將各地獻上的遺書(shu) 分別校讎繕寫(xie) ，其中包括從(cong) 楚地搜集來的含有屈原作品在內(nei) 的“騷體(ti) 詩”。劉向將這些風格獨特的詩歌命名為(wei) 《楚辭》。據東(dong) 漢時擔任過校書(shu) 郎的湖北人王逸在《楚辭章句敘》中說，屈原作品二十五篇，“後世雄俊，莫不瞻慕。舒肆妙慮，纘述其詞。逮至劉向典校經書(shu) ，分為(wei) 十六卷。”其實，這十六卷《楚辭》中，除了屈原的作品外，還選錄了宋玉、景差、賈誼、淮南小山、東(dong) 方朔、嚴(yan) 忌、王褒的有關(guan) 辭賦，以及劉向本人的《九歎》。因此，清代《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雲(yun) ：“裒屈宋諸賦，定名《楚辭》，自劉向始也。”

屈原作品的研究與(yu) 傳(chuan) 播，從(cong) 此有了最權威的版本。兩(liang) 千多年來，《楚辭》的學術研究成為(wei) 一門顯學，均得益於(yu) 劉向最初的搜集整理工作。當然，一部作品的經典化，需要一代代人不斷地解讀並傳(chuan) 播。特別是由於(yu) 屈原兩(liang) 千年前寫(xie) 就的《楚辭》，無論是瑰麗(li) 的語言，還是奇特的想象，以及作者本人所要表達的摯熱的情懷，由於(yu) 其意象的繁複，楚地方言獨特的語音係統，需要一代代學者去探討、詮釋。漢代時研究《楚辭》已蔚然成風，劉邦之孫、淮南王劉安以及楊雄、賈逵、班固、馬融均有研究專(zhuan) 著。不過，除了湖北宜城人王逸的《楚辭章句》外，其它著作均沒有完整流傳(chuan) 下來。

後人認為(wei) ，王逸的《楚辭章句》，是漢代《楚辭》研究的集大成者。他的《楚辭章句》，是現存最早的《楚辭》注本。他對《楚辭》係統的論述與(yu) 解讀，在《楚辭》研究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漢代以後，《楚辭》研究史上有重要影響的，是宋代的洪興(xing) 祖。他雖然因為(wei) 秦檜的迫害仕途不順，但他的《楚辭䃼注》，薈萃了當時最主要的版本，校訂了屈賦的文字，保存了大量的異文，同時補釋語意，駁正舊注，保存遺說各方麵都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另外他對屈原人格精神的概括及闡說，也有與(yu) 時人不同之處。特別是他對針對班固、顏子推貶低屈原的觀點給予了反駁，認為(wei) 屈原的行為(wei) 是“憂國憂民”“忠君愛國”，將屈原的思想、行為(wei) 、人格聖賢化。

繼洪興(xing) 祖後，宋代理學大師朱熹的《楚辭集注》也是楚辭學領域最重要的著作之一。他不僅(jin) 在訓詁等方麵有新的發現，特別在對屈原的評價(jia) 上，反對將屈原的作品理解為(wei) “怨君”之言，屈原“本是一個(ge) 忠誠惻怛愛君底人”。因為(wei) 其理學宗師的身份，他的關(guan) 於(yu) 楚辭研究的觀點，在明清兩(liang) 代影響深遠。

有幸的是，屈原的《楚辭》，王逸的《楚辭章句》，洪興(xing) 祖的《楚辭䃼注》，朱熹的《楚辭集注》，均已收入《荊楚文庫》第一批出版的項目。關(guan) 於(yu) 《楚辭》的其他研究著作，我們(men) 還將陸續整理出版。

2.亭台廟宇，屈原成為(wei) 不同階層膜拜的偶象

據龔紅林博士研究考證，目前南方幾省，包括湖北、湖南、江西、廣東(dong) 、廣西，還有台灣，祭祀屈原的廟宇和祠堂以及其它建築物，有60餘(yu) 處之多。

屈原沉江以後，是從(cong) 何時開始為(wei) 他建立祭祠和神廟的呢？

從(cong) 文獻資料和實物考察來看，屈原沉江以後，最早為(wei) 屈原修建紀念建築，是湖南常德的招屈亭。明董斯張《廣博物誌》卷七載“項羽遣英布弑義(yi) 帝，武陵人哭於(yu) 招屈亭下。高祖聞而義(yi) 之，號其郡為(wei) 義(yi) 陵。”“義(yi) 帝”是楚懷王的孫子，反秦時曾尊其為(wei) 楚王。由此可見，招屈亭在秦末已經存在。

為(wei) 屈原建廟是在屈原沉江處的湖南汨羅。魏酈道元《水經注》卷三十八載：“汨水又西為(wei) 屈潭，即今汨羅淵也。屈原懷沙，自沈於(yu) 此，故淵潭以屈為(wei) 名。昔賈誼、史遷，皆嚐逕此，弭楫江波，投吊於(yu) 淵。淵北有屈原廟，廟前有碑。”晉王嘉《拾遺記》卷十亦載：“屈原以忠見斥，隱於(yu) 沅……被王逼逐，乃赴清冷之淵。楚人思慕，謂之水仙……楚人為(wei) 之立祠，漢末猶在。”

據考察，此祠和廟應也是秦末所建。因為(wei) 賈誼貶官為(wei) 長沙王太傅，是在公元前177年。他途經湘水，憑吊屈原，寫(xie) 下了那篇知名的《吊屈原賦》。此時距楚亡50餘(yu) 年，距秦亡隻有30年時間。這說明，賈誼過汨羅時，已有廟在此。

漢代以前為(wei) 屈原建廟的，還有河南西峽縣。據說，屈原流放漢北時，曾在此地徘徊。此地有一山崗，名屈原崗。屈原當年在此地勸諫楚懷王，阻止他冒險赴秦未果。範曄《後漢書(shu) ·延篤傳(chuan) 》載：“延篤，字叔堅。南陽犨人也……永康元年，卒於(yu) 家，鄉(xiang) 裏圖其形於(yu) 屈原之廟。”唐李賢注：“屈原，楚大夫，抱忠貞而死。篤有誌行文章，故圖其像而偶之焉。”延篤卒於(yu) 公元167年，此時是漢桓帝永康元年，說明在此之前，此地已有祭祀屈原的廟宇了。

漢代為(wei) 屈原建廟的，還有現江西高安市的三閭大夫廟。《【清】江西通誌》卷一百八《祠廟》“瑞州府”載：“三閭大夫廟，在高縣東(dong) 金沙台，祀楚屈原。漢長沙王子拾封建成侯，後免爵，徙家台上，立廟祀之。”據考，劉拾為(wei) 封建成侯，是西漢元朔二年（前127年）。此時距屈原殉國僅(jin) 有150年。

屈原家鄉(xiang) 湖北秭歸的屈原廟，建於(yu) 唐元和年間。據王茂元《楚三閭大夫屈先生祠堂並序》所載：“元和十五年，餘(yu) 刺建平之再歲也，考驗圖籍，則州之東(dong) 偏十裏而近，先生舊宅之址存焉。爰立小祠，憑神土偶，用表忠貞之所誕，卓犖之不泯也。”

唐代江西臨(lin) 江府府冶（今江西樟樹市臨(lin) 江鎮）也建有屈原廟。據《【清】江西通誌》卷一百八《祠廟》載：“屈原廟，在清江蛟湖之濱，唐通判何德齡建。”

從(cong) 地域上看，屈原廟主要集中在屈原活動的漢水、洞庭湖和鄱陽湖流域，包括今天的湖北、湖南大部，安徽南部、江西北部以及四川東(dong) 部。當然，屈原並沒有涉足的福建和台灣，也有屈原的紀念建築。如福建廈門金山區現有屈子文化園，佛曇屈原島，台灣省彰化寶部裏屈家村有泰和宮，洲美北投有屈原宮，台南有水仙宮。其中有屈氏後人祭祀先祖傳(chuan) 承屈原精神而修建，也有將其尊為(wei) “水仙”，保佑平安而建廟。

紀念屈原的建築形式多樣，其中有廟、祠、宮、館、樓、台、閣、堂、塔、寺、亭等形式。這些建築中，有些是隻祭祀屈原一人，如常德的三閭大夫祠，汨羅的屈子祠，嶽陽的三閭廟，秭歸的屈原廟，台灣洲美北投的屈原宮等。有些是多人合祭，如常德澧縣有三賢祠，常德的武陵區有四賢祠，益陽桃江縣有五賢祠，台南的水仙宮。祭祀建築中既有屈原的雕像，也有屈原的神主牌位。但這些建築中，還往往通過楹聯、碑廊、畫像、遺跡來弘揚和傳(chuan) 承屈原精神。

3.宗廟祭祀，屈原進入官方風化大義(yi) 的神壇

民間祭祀屈原秦末已經開始，官方正式將屈原列入公祭的行列，從(cong) 現存文獻來看，起始在唐玄宗天寶年間。

《唐會(hui) 要》載：“其忠臣義(yi) 士，孝婦烈女，史籍所載，德行彌高者，所在宜置祠宇，量事致祭……楚三閭大夫屈原，長沙郡……並令郡縣長官，春秋二時擇日準前致祭。”到了唐代天祐元年（904），唐哀帝李柷應地方節度使上表所請，封屈原為(wei) 昭靈侯，宋人依此將三閭大夫祠改為(wei) “昭靈祠”。

屈原從(cong) 民間的精神偶像上升為(wei) 國家政治倫(lun) 理建構的楷模，作為(wei) 人格神世世代代加以祭祀，這既是統治者對民間“神靈崇拜”的承認，也是統治者敦風化俗，凝聚民心的政治策略。從(cong) 此，曆朝曆代，都把祭祀屈原列為(wei) 各級政府大小官員的例行供奉大典中。

後晉高祖石敬瑭天福二年（937）五月，前湖南節度使馬殷之子馬希範修繕廟宇，懇請新皇帝敕封屈原新的頭銜。這一次，屈原由昭靈侯進封為(wei) “威顯公”。屈原的爵位由“侯”升為(wei) “公”，是屈原地位的再次提升。到了北宋時期，屈原有兩(liang) 個(ge) 封號，一曰“清烈公”，一曰“忠潔侯”。後來秘書(shu) 監大臣上書(shu) ，認為(wei) 一人前後封爵不同，各地祭祀有出入，不如取一高爵為(wei) 定，後來統一為(wei) “清烈公”。

到了元代，元仁宗延祐五年（1318），加封屈原為(wei) “忠清節烈”公（《元史·仁宗本紀》）。明太祖洪武二年（1369），敕封屈原為(wei) “楚三閭大夫屈平氏之神”。（《大明一統誌》卷六十三）清代基本沒有再加封屈原封號，但要求各地官員春秋二季，按例祭祀屈原。

4.敦風化俗，端午節成為(wei) 紀念屈原的法定節日

端午節本是中國南方一個(ge) 古老的節日，又稱重五節，菖蒲節、龍舟節、浴蘭(lan) 節，據南朝宗懍《荊楚歲時記》載，因為(wei) 南方氣候轉暖，害蟲病毒增多，民間普遍認為(wei) 五月是一個(ge) 惡月。因此，到了五月五日這個(ge) “惡月惡日”，要采艾草懸於(yu) 門上，“以穰毒氣”。並用“五彩絲(si) 係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有些地方還飲雄黃酒，掛五毒圖，拴葫蘆、掃把，給孩子穿老虎鞋，掛小辣椒等，都有驅除災害、瘟疫，祈求安康、吉祥的意思。

端午節除了前麵提到的掛艾葉、喝雄黃酒，佩香囊，戴五絲(si) 長命縷外，還有兩(liang) 個(ge) 重要的項目，一是吃粽子，二是賽龍舟。這兩(liang) 個(ge) 項目本來都是很古老的沿襲以久的保留項目，如類似於(yu) 粽子的這種食物，史載春秋戰國乃至更早的時期就有了。宋羅願《爾雅翼·黍》載：“黍又搗以為(wei) 餳，謂之（米長）（饣皇）”。《楚辭·招魂》中，屈原便描寫(xie) 了楚地招魂時所使用的這種讓人喜歡的食物，“粔籹蜜餌，有（米長）（饣皇）些”。不過那時這種食物主要是用來祭祖拜神的貢品。但這種食物是否後來人們(men) 常提到的用竹葉、茭白葉等材料包裹黍或糯米而煮熟食用的粽子呢？目前還沒有實證。晉太守周處在《風土記》中記載了端午節吃“角黍”或“粽子”的飲食習(xi) 俗。這說明，到了晉代，粽子已經成為(wei) 端午節必用的食物了。

但是從(cong) 何時開始，端午吃粽子這個(ge) 習(xi) 俗與(yu) 紀念屈原開始掛上鉤的呢？

南朝吳鈞《續齊諧記》載：“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羅水，楚人哀之，至此日以竹筒貯米投水祭之。”後因屈原托夢，言蛟龍竊所投之物，遂改為(wei) “五月五日作粽，並帶楝葉、五花絲(si) 。”唐代《襄陽風俗記》載：“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羅江，其妻每投食於(yu) 水以祭之，故妻以竹為(wei) 粽，以五色絲(si) 纏之。今俗，其日皆帶五色絲(si) ，食粽，言免蛟龍之患。”（【宋】樂(le) 史：《太平寰宇記》卷一四五）從(cong) 這些文獻和傳(chuan) 說中所看，屈原死後，汨羅一帶就有人在湘水中投粽子祭祀屈原，後來為(wei) 避免被蛟龍搶奪，就改變了包裝。屈原妻子投食於(yu) 水祭祀屈原，說明用粽子祭祀屈原早在戰國時期就有了這種習(xi) 俗。當然，無論是《續齊諧記》還是《襄陽風俗記》，都是民間傳(chuan) 說，隻能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反映當時民間的願望。不過，從(cong) 南朝宗懍的《荊楚歲時記》和周處的《風土記》的記載來看，至遲在晉代，將吃粽子與(yu) 紀念屈原掛起鉤來，已是確定無疑的了。這種南方的風俗不斷北移，唐代宮廷端午食角黍已經十分盛行。“唐宮中端午日，造粉團角黍貯盤中，以小角弓射之，中者得食。都中盛行此戲。”（《【清】陝西通誌·風俗》卷四十五）宋歐陽修《漁家傲·五月榴花妖豔烘》中寫(xie) 道：“五色新絲(si) 纏角粽，金盤送。生綃畫扇盤雙鳳。正是浴蘭(lan) 時節動，菖蒲美酒清尊共。”

龍舟競渡也是一個(ge) 古老的體(ti) 育項目，或者說是一個(ge) 祭祀的活動。

吳越一帶很早就有龍舟競渡的習(xi) 俗。一說是從(cong) 勾踐操練水軍(jun) 而來，一說是為(wei) 了紀念伍子胥，還有說是祭曹娥，祭水神或龍神，但從(cong) 南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梁吳均《續齊諧記》，晉葛洪《抱樸子》等書(shu) 的記載來看，端午競渡至少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已經被闡釋為(wei) 紀念屈原的活動了。

唐杜公瞻在注釋《荊楚歲時記》“競渡”一條時道：“五月五日競渡，俗為(wei) 屈原投汨羅日，傷(shang) 其死，故並命舟以拯之。舸舟取其輕利，謂之飛鳧，一自以為(wei) 水軍(jun) ，一自以為(wei) 水馬。州將及士人悉臨(lin) 水麵而觀之。”唐代詩人劉禹錫在《競渡曲》中描述湖南武陵地區沅水上競渡的盛況。“沅江五月平堤流，邑人相將浮彩舟。靈均何年歌已矣，哀謠振楫從(cong) 此起。揚枹擊節雷闐闐，亂(luan) 流齊進聲轟然……”龍舟競渡的風俗，起於(yu) 湖南，在隋代已開始遍及全國。《隋書(shu) ·地理誌》載：“屈原以五月望日赴汨羅，士人追至洞庭不見，湖大船小，莫得濟者，乃歌曰：‘何由得渡湖？’因而鼓棹爭(zheng) 歸，競會(hui) 亭上，習(xi) 以相傳(chuan) ，為(wei) 競渡之戲……諸郡率然，而南郡、襄陽尤甚。”端午龍舟競渡因此成為(wei) 全國，特別是南方紀念屈原的一項重要活動，影響甚巨。宋清兩(liang) 代對荊楚地區這項“廢業(ye) 耗民”的活動一度曾明文禁止，但由於(yu) 有深厚的文化根基和群眾(zhong) 基礎，賽龍舟紀念屈原的活動禁而難止，以至發展成南方端午節的重頭大戲。台灣詩人餘(yu) 光中一生寫(xie) 下了九首關(guan) 於(yu) 紀念屈原的詩歌，其中描述了台灣淡水河、汨羅江、秭歸長江上龍舟競渡紀念屈原的盛況。1951年，他在《淡水河邊吊屈原》一詩中描寫(xie) 台灣淡水河龍舟競渡時寫(xie) 道：“淺淺的一灣汨羅江水，灌溉著天下詩人的驕傲！子蘭(lan) 的衣冠已化作塵土，鄭袖的舞袖在何處飄舞？聽！急鼓！可愛的三閭大夫！灘灘的龍舟在為(wei) 你競渡！我遙立在春晚的淡水河上，我仿佛嗅到湘草的芬芳；我悵然俯吻那悠悠的碧水，它依稀流著楚澤的寒涼。”

4.千古傳(chuan) 誦，詩詞歌賦塑造出完美的屈原形象

屈原作為(wei) 楚國的一個(ge) 貴族，一員重臣，一名詩人，兩(liang) 千多年來，在時間的長河中不僅(jin) 沒有被湮沒，其人格魅力，社會(hui) 影響，反而愈來愈大。究其因，屈原以身殉國的壯舉(ju) 、不與(yu) 小人為(wei) 伍的高尚人格，瑰麗(li) 浪漫的文風、以及豐(feng) 饒的文學成就是重要因素，另外，也與(yu) 兩(liang) 千多年來數以千計的文人騷客持續不斷的對屈原作品及其作者身世的研究、闡釋乃至再創作，促使屈原作品廣泛傳(chuan) 播，屈原精神深入人心有密切關(guan) 係。

屈原作品的搜集、整理及傳(chuan) 播，我在前麵已經提到，主要得益於(yu) 漢代的劉向，他的努力使散佚在民間的屈原作品得以與(yu) 世人見麵並傳(chuan) 之後世。除此之外，兩(liang) 千多年來士子對屈原作品的闡釋及解讀，幫助後人對屈原作品價(jia) 值的認識，起到了學術啟蒙與(yu) 考鏡源流的功能，對屈原作品的經典化奠定了理論基礎。作家詩人對屈原形象的塑造與(yu) 再書(shu) 寫(xie) ，則讓屈原走進了千家萬(wan) 戶，成為(wei) 可感可觸的人格神，其風範潛移默化地鋪陳為(wei) 一個(ge) 民族的精神底色。

考查曆朝曆代傳(chuan) 寫(xie) 歌詠屈原之作品，不包括研究性文章，有賦、傳(chuan) 、讚、序、頌、祭、銘、聯、詩、詞、曲、敘、說、文、圖等多種文學形式。

對屈原的理解和描述，如果溯源的話，應當從(cong) 宋玉、唐勒、景差開始。唐勒和景差的作品均已散佚，隻有宋玉的三篇“騷體(ti) 詩”，收在劉向纂輯的《楚辭》中。宋玉的《九辯》，朱熹認為(wei) 是“屈原弟子宋玉之所作也。憫惜其師忠而放逐，故作《九辯》以述其誌”。《離騷》是楚人為(wei) 亡者招魂複魄的一種儀(yi) 式。屈原寫(xie) 《招魂》，以招懷王遊蕩在秦之魂，宋玉招屈原之魂，“哀憫屈原無罪放逐，恐其魂魄離散而複還，遂因國俗，託帝命，假巫語以招之。（朱熹語）”

兩(liang) 漢時期的賦承襲了屈騷的風格，同時又通過鋪排華麗(li) 的辭藻和細膩的描繪，來表達作者的情感和誌向。公元前177年，賈誼被貶謫赴長沙就任途中，途經汨羅，寫(xie) 下了充滿感情，氣勢激蕩的《吊屈原賦》。這是漢人最早的吊屈原之作，開漢代辭賦家追懷屈原的先例。“側(ce) 聞屈原兮，自沉汨羅。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董仲舒的《士不遇賦》雖然寫(xie) 到屈原的文字並不多，但董仲舒在中國思想史上是具有重要地位的代表人物，他對屈原的肯定和同情，對後世儒家認識屈原有啟發作用。“使彼聖賢其繇周遑兮，矧舉(ju) 世而同迷。若伍員與(yu) 屈原兮，固亦無所複顧。亦不能同彼數子兮，將遠遊而終古。”據不完全統計，曆朝曆代著名詩人學者吟詠屈原的名篇有，班固《離騷讚序》，馬融《長笛賦》，蔡邕《吊屈原文》，韓愈《黃陵廟碑》，柳宗元《吊屈原文》，蔣防《汨羅廟記》，戴叔倫(lun) 《過三閭廟》，司馬光《屈平》《蘭(lan) 》，梅堯臣《五月五日》，歐陽修《端午帖子詩二首之一》，蘇軾、蘇轍兄弟《屈原廟賦》《屈原塔》，黃庭堅《書(shu) 幽芳亭》《長短星歌》，宋祁《屈原祠》，陸遊《屈平廟》《楚城》《哀郢》，楊基《經汨羅廟》，王士禎《題三閭大夫廟四首》，張之洞《屈大夫廟》，越南詩人黎光院《過屈原廟》等。這些詩詞歌賦，從(cong) 不同的時代不同的角度仰望先賢。如李白的《江上吟》曰：“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杜甫《戲為(wei) 六絕句》曰：“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yu) 齊梁作後塵。”中唐時，韓愈在《進學解》中，將屈原與(yu) 孔子、孟子並稱，高度評價(jia) 從(cong) 《尚書(shu) 》《春秋》到《楚辭》的思想價(jia) 值與(yu) 文學貢獻。古往今來，這些文人騷客賦予屈原“忠貞、愛國、高潔、特立”的徽章，並與(yu) 自己的追求與(yu) 命運相聯係，譜寫(xie) 了彪炳千古的華美樂(le) 章。這些文學巨匠的作品豐(feng) 富了中國文學寶庫，也為(wei) 屈原成為(wei) 精神偶像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紀念屈原文化節表演現場

5.從(cong) 自然人到人格神，屈原形象演變的思想文化背景

今天，屈原已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詩人了，而是以一個(ge) 光芒萬(wan) 丈的文化符號，一個(ge) 人神同體(ti) 的偶像，閃耀在中華民族的天空。他的精神風範，成為(wei) 炎黃子孫的集體(ti) 無意識，流淌在每一個(ge) 人的血液中。那麽(me) ，屈原從(cong) 一個(ge) 自然人怎樣演變為(wei) 人格神，我在前麵已經談到幾個(ge) 因素，其實，還有一個(ge) 重要的外部因素，就是兩(liang) 千年來不同時空裏思想文化演變與(yu) 政治倫(lun) 理需要所起到的決(jue) 定性作用。

楚地最早將屈原作為(wei) 神靈，修築祭祀和紀念屈原的建築，這與(yu) 楚地崇神信鬼的傳(chuan) 統密不可分。屈原在《招魂》、《九歌》中對楚地巫風有過詳細而生動的描述。當屈原沉江後，楚人感念屈原，將端午習(xi) 俗與(yu) 屈原聯係起來，在屈原沉江的地點和他的家鄉(xiang) 修建祭祀屈原的神廟和各種建築物。當然，僅(jin) 僅(jin) 有民間的祭拜還不夠，官方的加持十分重要。

西漢時盡管班固、楊雄、司馬遷等對屈原的認知尚有微辭，但官方對屈原的評價(jia) 卻日漸肯定。淮南王劉安作《離騷傳(chuan) 》，將其與(yu) 儒家經典《詩》並舉(ju) 。朱買(mai) 臣、嚴(yan) 助因通解《楚辭》而被擢用為(wei) 太中大夫（《史記·張湯列傳(chuan) 》）。枚乘、王褒等人因此也得到重用。九江被公因能誦《楚辭》被征召入朝（《漢書(shu) ·王褒傳(chuan) 》）。漢武帝時，董仲舒建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王逸以《詩》的“比興(xing) ”理論來解讀屈騷，認為(wei) 屈騷與(yu) 儒家詩教相通，並一一辯駁班固，屈騷才最後確立了在意識形態上與(yu) 儒家思想同等的正統地位。

漢代人對屈騷的激烈論爭(zheng) ，對塑造屈原的形象，為(wei) 後代的接受提供了接受和闡釋的可能。唐宋關(guan) 於(yu) 屈原及屈騷的闡釋，雖然有不同的聲音，但讚美屈原忠貞的節操，推崇他的高尚人格，對《楚辭》獨特的審美貢獻，表示由衷的欽仰，是唐宋屈原形象塑造的主流觀。

唐太宗李世民在總結六朝敗亡相續的曆史教訓時，在列舉(ju) 古代人臣忠奸之別時，讚揚屈原“孑身而執節，孤直而自毀。”魏征等人所撰的《隋書(shu) ·經籍誌》曰：“楚有賢臣屈原，被讒放逐，乃著《離騷》八篇，言己離別愁思，申抒其心，自明無罪。因以諷諫，冀君覺悟。卒不省察，遂赴汨羅死焉。”李世民與(yu) 魏征在總結曆史教訓的基礎上對屈原忠貞不二，堅持正義(yi) 的人格精神給予了高度肯定。

北宋時期，雖然結束了五代十國的戰亂(luan) ，國家經曆了一個(ge) 相對穩定的時期，但內(nei) 憂外患交織，社會(hui) 矛盾始終沒有平息。靖康之變，加劇了國家的動蕩與(yu) 衰弱。但在這種背景下，融匯佛道的理學思想卻誕生了。理學家朱熹從(cong) 時代大背景出發，首次明確地指出屈原除忠君之外，更是一位愛國者，對“三綱五常”之政治倫(lun) 理有所裨益。這與(yu) 洪興(xing) 祖的屈原“憂國”說相比較，更進了一層。

明清時期對屈原的肯定達到“千古忠君唯一人”的絕對高度。明人黃文煥在《楚辭聽直》中曰“千古忠臣，當推屈子為(wei) 第一。”清王夫之在《楚辭通釋·離騷》中說屈原為(wei) “千古獨絕之忠”。李贄《屈原傳(chuan) 讚》說屈原之死是因宗國顛覆，君主愚於(yu) 賊臣，不忍坐視，又不能改，於(yu) 是不得不死。因而屈原之死，死於(yu) 愛國、愛君，何嚐有“怨”。隨後，趙南星更是激情充溢，認為(wei) 屈原之死如魯仲連義(yi) 不帝秦而蹈東(dong) 海。明清學者通過對屈原投水動機與(yu) 價(jia) 值的考察，將屈原由一個(ge) 忿忍自沉的狂狷之士變成了一個(ge) 殉於(yu) 社稷的千古忠臣，從(cong) 而實現了對屈原形象的完美塑造。屈原的行為(wei) 被倫(lun) 理化，屈原形象聖賢化，屈原從(cong) 一位普通詩人終於(yu) 完成了由自然人、神格人到人格神的徹底升華。

民國時期，聞一多先生站在曆史、文化、政治的高度，重新發現了有怨憤情緒的屈原，實際上是“一個(ge) 為(wei) 爭(zheng) 取人類解放而具有全世界曆史意義(yi) 的鬥爭(zheng) 的參加者”。與(yu) 此同時，郭沫若將屈原忠君、愛國思想進一步發展，肯定屈原之死是“殉社稷”。抗戰時期，他在話劇《屈原》中對屈原的愛國主義(yi) 精神給予了高度肯定，呼應了時代的需要。1953年，世界和平理事會(hui) 授予屈原“世界文化名人”稱號，將他列為(wei) 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之一。2009年，祭祀屈原的賽龍舟活動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項目。

兩(liang) 千多年來，屈原從(cong) 一位詩人成為(wei) 萬(wan) 民景仰的人格神，是一個(ge) 複雜的文化現象。聞一多在《讀騷雜記》中說：“一個(ge) 曆史人物偶像化的程度，往往是與(yu) 時間成正比的，時間愈久，偶像化的程度愈深。”考察屈原從(cong) 自然人到人格神的曆史演化過程，需要將其放到人類學、民族學、民俗學、曆史學、考古學、神話學、美學等多學科中去研究分析。華夏萬(wan) 民頌屈騷，千古一節懷靈均。本人不揣淺陋，借整理出版《楚辭》係列著作之機，將學習(xi) 心得奉獻給諸君，祈有關(guan) 方家不吝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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