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遊於(yu) 藝”的意蘊新釋
作者:彭成廣(西南民族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初六日丁醜(chou)
耶穌2024年5月13日
《論語·述而》篇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其中,學界對“遊於(yu) 藝”的解讀曆來爭(zheng) 論最多,但整體(ti) 而言均不離對“藝”之對象或具體(ti) 內(nei) 容的把握,如有以“六藝”之“禮、樂(le) 、射、馭(禦)、書(shu) 、數”代指“藝”者;有以“《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之“六經”代指“六藝”者;更有甚者認為(wei) ,《論語》本屬於(yu) 語錄體(ti) ,“遊於(yu) 藝”很可能是孔門弟子在記錄時,由於(yu) “遊於(yu) 義(yi) ”的音同而字異所造成的錯訛記錄,以此,整句便成為(wei) “道、德、仁、義(yi) ”的順解,等等。這些解釋當然具有重要的學術價(jia) 值,但若我們(men) 轉變一下思路,把重點放在“遊”所蘊含的生活樣態方式上來品察,則會(hui) 有更多鮮活有趣的價(jia) 值發現。
在《論語》原文中,直接使用“遊”字大概有以下幾處:子曰:“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論語·裏仁》)子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論語·述而》)樊遲從(cong) 遊於(yu) 舞雩之下(《論語·顏淵》)孔子曰:“益者三樂(le) ,損者三樂(le) 。……樂(le) 驕樂(le) ,樂(le) 佚遊,樂(le) 宴樂(le) ,損矣。”(《論語·季氏》)可以發現,以上“遊”字的用法及其含義(yi) 與(yu) 現代漢語基本一致,這既為(wei) 以下關(guan) 於(yu) “遊”的當代闡釋提供了必要基礎,又促使我們(men) 在解讀“遊”之內(nei) 涵時,要把以上包含“遊”字的“出處”之句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來對待。
其一,“遊”具有審美教育的“特性”和態度。孔子學說之所以成為(wei) 千年儒學且產(chan) 生了不可估量的世界性影響,最根本原因在於(yu) 他的偉(wei) 大教育思想而非政治主張學說。因此,孔子的第一身份是教育理論家。作為(wei) “職業(ye) ”教育者,必須明確教育的核心內(nei) 容(教什麽(me) )、教育理念(怎麽(me) 教)和最終目標(為(wei) 什麽(me) 要教),對此,有學者指出,“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可視為(wei) 孔子教學總綱。這個(ge) 解釋比較中肯,但其重點仍在“藝”之內(nei) 容層麵的確定上,而對“遊”的教育“特性”語焉不詳。
“遊於(yu) 藝”之“遊”的審美教育“特性”主要體(ti) 現在:一方麵,審美基於(yu) “具體(ti) 的人”之完善,進而推進“整體(ti) 的人”之和諧。在教育實施的過程中,“具體(ti) 的人”既是基本出發點,也是檢驗教育目標是否實現的落腳點,因此,教育必須重視“具體(ti) 的人”的人格健全和完善,隻有從(cong) “具體(ti) 的人”出發,才能達到“整體(ti) 的人”全麵提升而最終實現社會(hui) 和諧,這是發揮教育同心圓效應的重要方式,也是孔子重視教育在政治教化中的根本原因所在。另一方麵,審美教育應該是“具體(ti) 的人”之快樂(le) 愉悅的體(ti) 認過程,以此,賀拉斯的“寓教於(yu) 樂(le) ”與(yu) 孔子之“遊於(yu) 藝”就有了會(hui) 通的可能。在孔子看來,學藝並非如後來者所描述的那樣,必須經曆“學海無涯苦作舟”“梅花香自苦寒來”之“苦”,而更可能是“學而時習(xi) 之,不亦悅乎”的愉悅狀態。以“遊於(yu) 藝”所形成的“遊學”傳(chuan) 統,也特別強調在學的過程中體(ti) 會(hui) 暢遊的樂(le) 趣。“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其所強調的具體(ti) 藝術門類教育均可視為(wei) “遊於(yu) 藝”的具體(ti) 注腳。最後,結合孔子對曾點的讚許,也不難看出孔子對於(yu) “具體(ti) 的人”的審美教育態度和理想狀態。“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換言之,可能由於(yu) 強烈的現實責任感,孔子在現實生活中不得不周遊列國陳說自己的政治思想,但從(cong) 教育成“人”這一層麵而言,作為(wei) “具體(ti) 的人”的孔子,仍向往曾點般的“詩意地棲居”,體(ti) 現出孔子之“遊”的審美教育態度。
其二,“遊”借於(yu) 物而不滯於(yu) 物。子曰:“學則不固”(《論語·學而》),這既指學習(xi) 方法,更是學習(xi) 態度。“遊於(yu) 藝”倡導不拘泥具體(ti) 對象的涵泳之道,當然這並非說學習(xi) 的具體(ti) 內(nei) 容不重要,而毋寧指出,“遊”雖以具體(ti) 內(nei) 容為(wei) 基點為(wei) 中介,但最終又必須超越具體(ti) 內(nei) 容或不必局限於(yu) 特定形式。比如,“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yu) 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論語·學而》)在此之“學”就非具體(ti) 門類之學,與(yu) “遊”不滯於(yu) 物的意脈相通。
對於(yu) 教育活動而言,若不能從(cong) 具體(ti) 內(nei) 容或特定形式中以“遊於(yu) 藝”的方式“遊”曳而出,而拘泥於(yu) “知識”“技藝”等“內(nei) 容”傳(chuan) 授和教習(xi) ,那麽(me) 對於(yu) 施教者而言,則是批量投放,對於(yu) 受教者而言,則是被動填充,在此,“學”與(yu) “習(xi) ”的能動關(guan) 聯被掐斷,“學”而時“習(xi) ”之的“悅”遊體(ti) 驗被中止,“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情景化、場域化之“遊”學被擱淺。因此,必須重新激活思與(yu) 學的互動之遊關(guan) 係,避免“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的僵化現象。所以從(cong) 學到思,從(cong) 學到習(xi) ,均是借助於(yu) 具體(ti) 對象又超越於(yu) 具體(ti) 對象的自我之遊。“遊於(yu) 藝”強調在學習(xi) 過程中體(ti) 會(hui) 自由與(yu) 超越之道,以此,中介即目的,過程即目的。若深陷於(yu) “知識”泥沼之中,成為(wei) 某一“專(zhuan) 業(ye) ”知識的“偏執者”或技藝的“殉道者”,則最終從(cong) 根本上泯滅個(ge) 體(ti) 心性自我完善的契機,阻隔個(ge) 體(ti) 回歸正常日常生活的可能。以此,“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論語·子罕》)可視為(wei) “遊於(yu) 藝”的另一注腳。
其三,“遊”包括“向內(nei) ”“向外”兩(liang) 種向度。當我們(men) 不再一葉障目般地深陷具體(ti) 門類課程的“藝”中,而以一種進退自如的遠觀態度盡顯“遊”之本質,那麽(me) ,作為(wei) 活動的“遊”應該包括兩(liang) 種向度。一方麵,“遊”是一種基於(yu) 內(nei) 向性之想象的愉悅活動,如在具體(ti) 的文藝創作活動中,“遊於(yu) 藝”開啟了中國古代文論中的“想象詩學”。對此,無論是陸機在《文賦》中所提出的“精騖八極,心遊萬(wan) 仞”,還是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描繪的“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雲(yun) 之色”,都以“想象”之遊作為(wei) 具體(ti) 藝術門類之文學創作活動的中心,具有審美超越性特征。另一方麵,作為(wei) 實踐性的體(ti) 認活動,遊於(yu) 藝更是一種外向性活動。孔子從(cong) 不主張做書(shu) 齋書(shu) 蠹之學,“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論語·子路》)進一步,結合孔子的生平活動可以窺見,孔子周遊列國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張也是一種廣義(yi) 的“遊學”“遊藝”,他正是以“遊”的姿態,才不至於(yu) 如《楚辭》所言“惶惶如喪(sang) 家之犬”或《史記》所記“累累若喪(sang) 家之狗”般狼狽,而不固不滯自得其樂(le) 。“遊於(yu) 藝”的“向外”之維必然是人與(yu) 人之間的實際交往,個(ge) 體(ti) 與(yu) 集體(ti) 之間的聯係和互動,具有強烈的實踐特征。換言之,人是社會(hui) 化的動物在遊於(yu) 藝中得到了充分體(ti) 現。
“遊於(yu) 藝”之向內(nei) 、向外兩(liang) 種向度具有獨特的闡釋生命力,它因為(wei) 向外,所以與(yu) 莊子的逍遙遊不同,其所體(ti) 現的更是一種道在日常生活的“及物性”,同時正是由於(yu) 有藝的依據與(yu) 憑借,其與(yu) 逍遙遊的“無所依”更為(wei) “上手”和可“操演”,以此可以有效避免“躺平”或成為(wei) “空心”人;同樣是向內(nei) ,“遊於(yu) 藝”與(yu) 康德的審美無關(guan) 功利也不同,康德之審美之遊更為(wei) 看中藝術欣賞之無目的的合目的性,而孔子“遊於(yu) 藝”所體(ti) 現的更是一種合目的的無目的性。
其四,“遊於(yu) 藝”與(yu) “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具有協同性關(guan) 係。《論語》把“遊於(yu) 藝”置於(yu) “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之後,其實並非如有學者所言即“孔子把詩置於(yu) 邊緣地位”(蔡宗齊語),毋寧是“遊於(yu) 藝”必須以道、德、仁作為(wei) 重要前提,否則其“藝”可能是誤入歧途之藝、奇技淫巧之藝,其遊更是自我放逐、無所適從(cong) 之“遊離”。誌道、據德、依仁而遊也與(yu) 莊子“乘風禦氣而遊”、“鼓腹而遊”存有根本不同,在莊子“齊物”視域中,特別強調“個(ge) 體(ti) ”閑適的齊天地、同自然之“逍遙遊”;而孔子雖也從(cong) 遊於(yu) 藝之於(yu) “個(ge) 體(ti) ”完善的作用為(wei) 起點,但最終是為(wei) 了發揮個(ge) 體(ti) 完善的同心圓作用,進而推進實現集體(ti) (社會(hui) )“大同”之治,最後又返回到“個(ge) 體(ti) ”之遊。
更進一步,“遊於(yu) 藝”還是道、德與(yu) 仁的具體(ti) 化和對象化實現。誌於(yu) 道,道既是形而上的規律如“自然”、“天”,更是為(wei) 人處世的準則與(yu) 規範,但它畢竟可能過於(yu) “抽象”或“客體(ti) ”,因此,需要人之德性、德行之特征作為(wei) 具象化體(ti) 現;人以“德”的光輝回應並照亮“道”,但“德”又可能主要基於(yu) 個(ge) 體(ti) 的完善而言,因此又需要推己及人般地“仁”,仁是個(ge) 體(ti) 間交流成為(wei) 可能的條件。但無論是道,還是德或是仁,都具有絕對律令般的服從(cong) 要求,是他律的“成人”,如果沒有藝作為(wei) 自律的自由作為(wei) 補償(chang) ,人依然處於(yu) 被動狀態。總之,在孔子的詩學體(ti) 係中,藝既不是生活點綴,也不是借以謀生的技藝手段,遊作為(wei) 一種本真的生活樣態,“遊於(yu) 藝”是技進乎道的過程,個(ge) 體(ti) 在“藝”的憑借之中,“遊”於(yu) 天地之間,獲得生命的豐(feng) 滿和自在的本體(ti) 論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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