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豐】傳統中國天下觀中的“無”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5-25 22:4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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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chuan) 統中國天下觀中的“無”

作者:田豐(feng) (鄭州大學哲學學院特聘教授暨洛學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初八日己卯

          耶穌2024年5月15日

 

傳(chuan) 統中國天下觀中的“無”,體(ti) 現在天下的不可執與(yu) 不可控上。天下作為(wei) 至大無外的政治體(ti) ,無法被人以任何方式占據或掌控,每一次這樣的嚐試都會(hui) 在曆史中失敗甚至導致反噬。“無”是我們(men) 麵對天下時必須保持警醒的重要向度。失去了“無”的麵向,人類的實踐就可能失去節製與(yu) 限度,將天下脫水為(wei) 一種存在者集合,將政治的本質幹癟化為(wei) 博弈論。

 

天下神器

 

《老子》可能是最早明確提煉出天下之“無”觀念的思想家,他將之表述為(wei) 不可取、不可為(wei) 、不可執。其言:“將欲取天下而為(wei) 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並非一物,故不能據有、把持在手,所謂“天下神器,不可為(wei) 也。為(wei) 者敗之,執者失之”。

 

相較於(yu) 天下,國則不同。《老子》認為(wei) ,國可以依靠某些有為(wei) 之道去治理,這與(yu) 天下構成了明確對比:“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邦國與(yu) 天下,不僅(jin) 是地域或人口的大小之別,而且對應著根本的有無之別:國家可以有為(wei) 而治,天下則隻能無為(wei) 。

 

《莊子》也認為(wei) ,至、神、聖之人合於(yu) 天地正道,順乎六氣變化,在宥天下而非治天下,所以無己、無功、無名。莊子又有“藏天下”之說:“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遁。若夫藏天下於(yu) 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這是從(cong) 時間與(yu) 變化的向度來闡發天下之“無”。“藏”的本質是人擔心失去某物,將其依托於(yu) 更大、更難失去之物。但隻要是物,便處於(yu) 流變之中,藏物所需的依憑者本身也會(hui) 在流變中遁去,或是成為(wei) 被竊取的對象,故不可能固守而保其不失。天下有道之時,竊國者有天子討伐,故可藏國於(yu) 天下。然而,天下作為(wei) 至大無外者,沒有比它更大的處所可依憑,隻能“藏天下於(yu) 天下”。此時,所藏者與(yu) 藏之處所都不再是某個(ge) 可以執定的存在者,而是變化之整體(ti) ,也就得以“與(yu) 化為(wei) 體(ti) ”。

 

總之,在老莊看來,天下無法依憑於(yu) 任何現成之物(禮、法、智、力),相應地也就無法竊、取、據、執。

 

仁得天下

 

不同於(yu) 道家,儒家沒有完全虛化治天下所依憑者,而是將其落實為(wei) 德(仁)治天下。在儒家這裏,仁德在源頭生發性和非現成意義(yi) 上與(yu) 天道相通。仁得天下,並不是以某種執定的品質或方法維係天下之治,其中亦有對天下之“無”麵向的理解。

 

孔子不言性與(yu) 天道,對天下與(yu) 天命也所言甚少,對於(yu) 天下之“無”隻有寥寥幾處暗示。而孟子對於(yu) 天下之“無”,主要是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來說的。

 

一是仁者才能得天下。其雲(yun) :“不仁而得國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天下與(yu) 邦國之間存在根本性差異,二者運作的機製與(yu) 效果不盡相同,仁德乃是得天下之基。二是“天下不可與(yu) 人”。以往的闡釋重心強調天下非天子所有,天子隻是受天之所寄托以看顧天下,天命乃民意之體(ti) 現。但正是因為(wei) 將天下虛化為(wei) 不能人為(wei) 占據或交接的對象,孟子才能將“天與(yu) 之”解釋為(wei) “示之”“天下民心歸之”。

 

對國與(yu) 天下的根本區別,荀子《正論》同樣強調:“國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聖人莫之能有也。”對於(yu) 國,小人可以小道得之,以力持之或竊奪之。而天下乃是至重、至大、至眾(zhong) 的,隻有聖人才能肩負此重任。盡管荀子認為(wei) 天有常道,可以製天命而用之,但用的目的已先在地被天道所規定,故天道並不像科學規律那樣不包含目的性和價(jia) 值判斷,可以隨意為(wei) 人所用,它已經預先規定了人對天下的行為(wei) 限度。

 

法家與(yu) 秦政

 

法家的天下觀、製度主義(yi) 以及秦政的失敗,為(wei) 把持天下的主張提供了反證。

 

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韓非子,在思想上有著官僚係統理性製度化的一麵,從(cong) 而衍生出更加極端的措施,試圖通過法、術、勢來把控權力運作,主張君主成為(wei) 權力運作中不可見之道樞。此非老莊之藏天下於(yu) 天下,而是藏天下於(yu) 機心,最終導致胡亥篡位而亡秦,術反噬道,道蔽於(yu) 理。

 

法家沒有理解天下中的“無”,而是將其視作人為(wei) 把持或遮蔽的對象。實際上,天下之“無”源自道體(ti) 之“無”,作為(wei) 道樞之天子亦然。法家將天下等同於(yu) 國,視之為(wei) 可以任意遮蓋、竊取之物,錯誤地理解了權力與(yu) 藏天下的本質。藏天下於(yu) 天下,必須看到它的“無”之麵向,不去破壞“無”的自我含藏。

 

法家雖助秦以虎狼之勢掃平六合,一統天下,但沒有理解天下不可以智力詐偽(wei) 竊取,或以製度權力把持。故其雖在空間維度上短暫“得天下”,卻在時間維度上“守天下”失敗,甚至不被後來建構的王朝正統性學說所認同。秦漢以降,大一統為(wei) 天下正態,分裂割據隻是變態。長治久安被視為(wei) “得天下”的基本標準,短暫的以智力把持之朝不具有真正合法性,空間與(yu) 時間的雙重標準被引入後世的“正統說”。因此,傳(chuan) 統中國天下觀中的“無”並未對後世失去意義(yi) ,而是更具有曆史深度。後世朱熹、陳亮關(guan) 於(yu) 漢唐是否行王道之辯,黃梨洲《明夷待訪錄》“客君”之說以及王船山“天假其私以行其大公”論,都是對天下之“無”在時間向度上的推進與(yu) 闡發。

 

天下大公

 

“天假其私以行其大公”,往往被誤解為(wei) 黑格爾式的曆史理性。其實,天下之“公”與(yu) “無”乃是一體(ti) 兩(liang) 麵。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因此不可以智力把持,唯有秉無私大公之心以安之。公私在此不是心性論概念,而是政治視域大小的相對概念。

 

一家(大夫封地)相對一姓為(wei) 公,相對一國則為(wei) 私。對任何一個(ge) 領域的關(guan) 切,隻有將其置入更大領域的視野才能得到保證。拘於(yu) 某個(ge) 狹窄之域,或是抽幹他者資源來豢養(yang) 此域,最終必然造成政治生態的惡化,此即為(wei) 私。公意味著努力擴充政治視域,直到至大無外的天下。

 

盡管天下就空間而言具有“無外”之義(yi) ,治天下者無法將天下置諸一個(ge) 更廣的政治視域下照料持守,但“無外”這個(ge) 概念近乎時空的二律背反,自我劃界的同時就必然認識到在視域外還有某種不被自己所認識、掌控之物。所謂至大無外的天下,也被某種外天下者所籠罩,即包含有曆史性與(yu) 超越性的天本身。“天下大公”如果被視為(wei) 統攝曆史的法則,則與(yu) 天道神妙難測的基本存在特征相違背。如果說西方曆史理性的終點是“有”在曆史進程中最終的自我認識,因此是最豐(feng) 富的完成性的“有”,那麽(me) 中國古代思想中的天道之大公,就其絕對的超越性而言始終有著“無”的麵向。

 

傳(chuan) 統的天下雖然在近代轉型為(wei) 國家和國際關(guan) 係,但傳(chuan) 統中國天下觀中“無”的政治智慧,在今天依然有轉化與(yu) 實踐的可能性。天下不能被理解為(wei) 個(ge) 體(ti) 、人、政治單元的集合,相應地,其政治哲學也不能通過諸如“公地悲劇”“囚徒困境”等博弈論來構造論證。當代西方政治哲學大多缺乏天下的關(guan) 係性視野,沒有考慮過天下之“無”的維度,而總是傾(qing) 向於(yu) 以基於(yu) 個(ge) 體(ti) 的製度主義(yi) 來建構超曆史的政治。但在根本上,人與(yu) 天下是無法被規訓控製之物,因此,啟蒙以來的世界曆史並沒有出門合轍地在理性與(yu) 技術設計好的軌道上運行,反倒不斷地呈現出不可把持與(yu) 反噬之勢。天下之“無”所揭示的超越性與(yu) 人之有限性,在當代世界仍需要我們(men) 的重思與(yu) 接續。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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