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道脈一貫,經典永傳——《四書通講》尾聲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7-28 15:14:46
標簽:《四書通講》
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道脈一貫,經典永傳(chuan) ——《四書(shu) 通講》尾聲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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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書(shu) 的“尾聲”部分,我想順帶講一講“道脈”如何傳(chuan) 遞的問題。

 

《大學》開篇有雲(yun)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既然我們(men) 把“四書(shu) ”看作一個(ge) 整體(ti) ,起首又是從(cong) 《論語》“學而篇”首章開始講起,那麽(me) ,整部“四書(shu) ”的最後一章當然不該輕易放過:

 

孟子曰:“由堯、舜至於(yu) 湯,五百有餘(yu) 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於(yu) 文王,五百有餘(yu) 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於(yu) 孔子,五百有餘(yu) 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於(yu) 今,百有餘(yu) 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孟子·盡心下》)

 

這段話不僅(jin) 是《孟子》一書(shu) 的尾聲,也是整個(ge) “四書(shu) ”的終章,曲終奏雅,餘(yu) 音嫋嫋,給人留下無盡的回味。仔細揣摩,孟子的這一段議論,不僅(jin) 大有以道自任、“舍我其誰”之概,同時也回應了他的“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的著名預言: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時,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yu) 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吾何為(wei) 不豫哉?”(《公孫醜(chou) 下》)

 

上引兩(liang) 章文字皆有一個(ge) 對於(yu) “時間”的期許,那就是“五百年”!兩(liang) 相對比,不難發現,“以道自任”的孟子在全書(shu) 的終卷處,還是對自己“舍我其誰”的雄心壯誌稍作裁剪,略有收斂。從(cong) 文章學的謀篇布局來看,“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這麽(me) 一種纏綿蘊藉甚至有點嫵媚的表達,也的確最適合作為(wei) 一本書(shu) 的結尾。

 

前引朱熹對“孟子去齊”章的注釋說:

 

自堯舜至湯,自湯至文、武,皆五百餘(yu) 年而聖人出。名世,謂其人德業(ye) 聞望,可名於(yu) 一世者,為(wei) 之輔佐。若皋陶、稷、契、伊尹、萊朱、太公望、散宜生之屬。[1]

 

不用說,朱子是把這一章與(yu) 《孟子》最後一章互為(wei) 參照的,其中同出互見的兩(liang) 組人物,一是“聖王”係列,一是“名世者”係列——“聖王”確立法度,“名世者”執行法度——彼此之間,形成了一個(ge) 名為(wei) “君臣”而實則“師徒”的“遞相授受”的傳(chuan) 承機製和“見聞”係統。

 

我認為(wei) ,正是在這裏,埋藏著一把打開“道”之“窄門”的隱形鑰匙!

 

那麽(me) ,聖王之間到底傳(chuan) 授了什麽(me) 呢?《論語》最後一篇《堯曰》的開頭給出了答案:

 

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

 

請注意,這段話是堯對舜所言,而舜又以此“命禹”——命者,令也,授也,傳(chuan) 也——其中的承傳(chuan) 方式及人物線索清晰可見!而“允執厥中”四字,在《尚書(shu) ·大禹謨》中則作:“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就是著名的“十六字心傳(chuan) ”[2],實乃聖王治道之要訣,允稱博厚高明,千古不刊!

 

更有意味的是,此章緊接著堯、舜、禹三聖傳(chuan) 道之後,又有商湯、武王、孔子之言,其中顯露的,正是一條“道統”授受、“道脈”流傳(chuan) 的輾轉接力之路線!柳宗元論此章說:“《論語》之大,莫大乎是也。……此聖人之大誌也,無容問對於(yu) 其間。弟子或知之,或疑之不能明,相與(yu) 傳(chuan) 之。故於(yu) 其為(wei) 書(shu) 也,卒篇之首,嚴(yan) 而立之。”(《論語辨》)柳氏蓋以孔門弟子推尊孔子,以為(wei) 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故綴之於(yu) 先王之後,大有以王者擬之之意。錢穆先生論此章與(yu) 全書(shu) 之關(guan) 係雲(yun) :“蓋此章非孔子之言,又非其門弟子之語,而自堯、舜、禹、湯而至武王,終以孔子,其次序有條不紊,其為(wei) 全書(shu) 後序而出於(yu) 編訂者某一人或某幾人之手,殆無可疑。”(《論語新解》)

 

然而,以上諸說均未能全部揭示出《孟子》、也即“四書(shu) ”末章更深層的“話外音”。

 

 

孟子到底想說什麽(me) 呢?以我個(ge) 人愚見,蓋有以下兩(liang) 點:

 

其一,是“道”的下移,乃大勢所趨。

 

在孔子以前,“道”的傳(chuan) 遞是由“聖王”遞相授受的,正如古史傳(chuan) 說中的“絕地天通”之前,“天命”本來隻能由“天子”或帝王感知與(yu) 傳(chuan) 遞——後有所謂“湯武革命”,也不過是“革(改)其天命”——故王朝更替也好,道統傳(chuan) 遞也罷,皆與(yu) 一般“政治素人”或平民無關(guan) 。孔子的出現,打破了這一“道統”傳(chuan) 遞的上位壟斷格局。《論語·堯曰》篇也好,《孟子》末章也罷,都做了一個(ge) 將孔子“植入”聖王傳(chuan) 道係統的工作,此一工作的重大意義(yi) 在於(yu) ,將本來高高在上的“天命”和“道統”,經由孔子這樣一位平民聖哲,下移到了廣土眾(zhong) 民之中。孔子說:“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述而》)“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憲問》)孟子也說:“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yu) 天地同流。”(《盡心上》)孔孟原始儒學的這種對“我”與(yu) “君子”仁心善性延展之無限可能性的確信,打破了商周以來宗教神學和政治神學籠罩下的“天人之際”的現實壁壘,在中華文化史上,的確可謂是一次哲學上的“軸心突破”[3]。

 

在孟子看來,孔子一介布衣,對於(yu) 堯、舜、禹、湯、文王前後承傳(chuan) 之道,雖然未能“見而知之”,卻終能“聞而知之”,並達到“集大成”[4]之境界,這一“聖道”由“王”而下移至“士”的文化事件,對於(yu) “道統”的確立及傳(chuan) 遞,意義(yi) 重大,非同小可。正是孔子以一人之力,在“王道”缺失、“霸道”橫行、“聖王不作”的春秋亂(luan) 世,擔荷起了本應由“聖王”履行的弘化使命和傳(chuan) 道責任。——孔子之所以被後世尊為(wei) “素王”,原因恐怕正在於(yu) 此。

 

就此而言,《孟子》末章等於(yu) 提出了一個(ge) “天問”——即如果真的“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離婁下》),那麽(me) “由孔子而來,至於(yu) 今”,已經“百有餘(yu) 歲”,值此君子之澤“將斬未斬”之際,究竟該由誰來肩負這一弘道、傳(chuan) 道之責任呢?孟子的回答是:“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孟子毫不諱言地以“道統傳(chuan) 人”自命,這在當時或許無人理解和認可,甚至後世亦有指其為(wei) “晦聖學,禍人道”[5]者,但事實證明,孟子不僅(jin) 真的擔起了這一“天降大任”,而且的確“心想事成”了!

 

其二,是“道”由“人”傳(chuan) ,人在道就在。

 

孟子敢於(yu) “以道自任”,是因為(wei) 他發現了“道脈流傳(chuan) ”的曆史信息和生命真相。蓋“道”之傳(chuan) 遞,正賴師徒之間的“口傳(chuan) 心授”——“學緣師法”之外,還有“心法心印”。用孟子的話說,“見而知之”就是嫡傳(chuan) 親(qin) 炙,“聞而知之”則是“私淑尚友”——從(cong) 孔子到曾子,曾子到子思,子思再到孟子,其間流貫的正是一條未曾中斷的“現身說法”、“口傳(chuan) 心授”的偉(wei) 大“道脈”!因為(wei) “目擊道存”,故能“心心相印”,並最終確保了“道”的傳(chuan) 遞真實無妄,渾然天成!

 

也就是說,“道”雖然需要“經”和“文”來承載,但對於(yu) “道”之微言大義(yi) 的把握和傳(chuan) 遞,則必須要超越“文字”和“名相”,才能“體(ti) 貼”、“遙契”、“覺悟”和“印證”!這也正是為(wei) 什麽(me) 孔子會(hui) 說“書(shu) 不盡言,言不盡意”(《周易·係辭上》),老子會(hui) 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子》首章),莊子會(hui) 說“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粕”(《莊子·天道》),三國時玄學家荀粲會(hui) 說“六籍乃聖人之糠秕”[6]的深層原因!

 

換言之,孔子之所以反複提醒弟子們(men) ,在言行之間要更重視“行”,原因正在於(yu) “言”無從(cong) “盡意”,而包含著出處行止、待人接物、音容笑貌的“行”,卻可以於(yu) 無聲處彰顯“道”的博大、高明和精微!

 

要將此點說明,還須回到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中的一段話:

 

昔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sang) 而大義(yi) 乖。……

 

為(wei) 什麽(me) 人一死喪(sang) ,微言大義(yi) 就會(hui) 絕滅舛錯呢?班固沒有直說。但在介紹《論語》成書(shu) 時,他的下麵這句話大可注意:

 

《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也。

 

以往對班固此言,不過轉引複述,未曾深思,現在帶著問題再來看,感覺大不相同!我發現,這裏的“孔子應答”與(yu) “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正是對孔門師徒“口耳相傳(chuan) ”“默識心通”的“傳(chuan) 道”過程的精準描述!這也恰好印證了孔子反複闡明的一個(ge) 道理,那就是——“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中庸》所謂“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第十三章),蓋亦此意。

 

也就是說,因為(wei) “天道遠,人道邇”,故要想上達“天道”,就必須下學“人道”!既然是“人道”,當然隻能由“人傳(chuan) ”!一句話,人在,道就在;人亡,道就可能衰!

 

程子在論及孟子為(wei) 何“以道自任”時,非常敏銳地提到了“識時”的問題:

 

“學者全要識時。若不識時,不足以言學。顏子陋巷自樂(le) ,以有孔子在焉。若孟子之時,世既無人,安可不以道自任?”[7]

 

其實,這裏的“識時”,也可以理解為(wei) “識人”——顏子所以能安貧樂(le) 道,正因為(wei) 他沐浴在“夫子之道”的陽光中——孔子是生逢其時,顏子是幸逢其人!當然,這裏的“人”,不是一般人,而隻能是像孟子那樣“以道自任”的“傳(chuan) 道人”。

 

那麽(me) ,“道”究竟靠什麽(me) 傳(chuan) 遞呢?

 

第一,要靠耳聞目見,所謂“相與(yu) 言而接聞”也。隻有這種麵對麵的口傳(chuan) 心授,才能確保信息不會(hui) 散失和篡改,“道體(ti) ”才能完好無損。所以,對於(yu) 不能得聆聖王及孔子親(qin) 炙的後世學者而言,就隻能如孟子所說的,通過“頌其詩,讀其書(shu) ”,“知人論世”,“以意逆誌”了。更重要的是,還要能在“尚友古人”和“私淑諸人”的過程中,擺脫名相,破掉執著,以自己的生命熱力和慧命活力,去“聯想”聖賢傳(chuan) 道之“場境”、“語境”和“情境”,進而契入其“心境”、“意境”和“道境”,並最終“還原”其“道場”,“激活”其“道體(ti) ”,“疏通”其“道氣”,“承傳(chuan) ”其“道脈”!佛家所謂“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禪宗所謂“但參活句,莫參死句”,說的正是此意。

 

王陽明的“悟道”經曆非常雄辯地證明了這一點。其所撰《五經臆說》序雲(yun) :

 

得魚而忘筌,醪盡而糟粕棄之;魚醪之未得,而曰是筌與(yu) 糟粕也,魚與(yu) 醪終不可得矣。五經,聖人之學具焉,然自其已聞者而言之,其於(yu) 道也,亦筌與(yu) 糟粕耳。竊嚐怪夫世之儒者求魚於(yu) 筌,而謂糟粕之為(wei) 醪也。夫謂糟粕之為(wei) 醪,猶近也,糟粕之中而醪存;求魚於(yu) 筌,則筌與(yu) 魚遠矣。龍場居南夷萬(wan) 山中,書(shu) 卷不可攜,日坐石穴,默記舊所讀書(shu) 而錄之。意有所得,輒為(wei) 之訓釋。[8]

 

陽明認為(wei) ,五經之於(yu) “道”,也不過是“筌與(yu) 糟粕”,是“載道”之工具,而非“道體(ti) ”之本身。正因當時“居夷處困”,“書(shu) 卷不可攜”,陽明才能“得魚而忘筌”,“默記舊所讀書(shu) 而錄之”,寫(xie) 其胸臆之見。這是非常富有“儀(yi) 式感”和象征性的一個(ge) 畫麵,陽明從(cong) 此得以擺脫經典之“書(shu) 卷”和“文章”,由“理境”而躍入“道境”,完成了求道之旅的一次華麗(li) “蝶變”。[9]

 

第二,要靠“以心傳(chuan) 心”,實現“心體(ti) ”與(yu) “道體(ti) ”的一線貫通。孟子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告子上》)“放”者,“失”也。又說:“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離婁下》)到哪裏去找那顆已經“放失”已久的“心”呢?孟子說:“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告子上》)

 

原來,我們(men) “放失”掉的“赤子之心”,在聖人那裏早已“先得”著了,無時無刻不在正等著我們(men) 去“求”!聖心與(yu) 我心,原本無二,千古一體(ti) ,此即“心之所同然”者也!故王陽明說:“夫聖人之學,心學也。學以求盡其心也。”[10]

 

一句話,沒有“心”的神交冥會(hui) ,所謂“傳(chuan) 道”,恐怕也隻是鏡花水月。

 

——以上兩(liang) 點,正是我們(men) 所說的打開道之“窄門”的那把金鑰匙。

 

 

然而,吊詭的是,這把本來由孟子發現的“金鑰匙”,卻竟在孟子手裏失落了!最先發現這一問題的是韓愈。在《原道》一文中,他寫(xie) 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

 

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yu) 佛之道也。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荀與(yu) 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11]

 

顯然,韓愈是接著《孟子》最後一章往下說。他發現,孟子之後,“道”的傳(chuan) 遞便出現了“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的“傳(chuan) 譯”困境,以至於(yu) 造成了“好事者各以其說幹時君,紛紛藉藉相亂(luan) ,六經與(yu) 百家之說錯雜”(《讀荀子》)的混亂(luan) 局麵,佛、老二氏於(yu) 是乎乘虛而入,後來居上。

 

其實,不是孟子丟(diu) 失了“道”,而不過是在他之後,“道”因為(wei) 不得其人而不幸“失傳(chuan) ”罷了。因為(wei) 失傳(chuan) ,反倒更顯孟子之可貴!在《讀荀子》一文中,韓愈對孟子大加讚歎:

 

始吾讀孟軻書(shu) ,然後知孔子之道尊,聖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以為(wei) 孔子之徒沒,尊聖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揚雄書(shu) ,益尊信孟氏。因雄書(shu) 而孟氏益尊,則雄者亦聖人之徒歟。……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yu) 揚,大醇而小疵。[12]

 

可以說,韓愈已經隱然看見孟子手裏的那把閃閃發光的鑰匙了!就捍衛孔子之道而言,孟子最大的貢獻就是“距楊、墨”。孟子說:“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滕文公下》)漢代儒者揚雄敏銳地看到了這一點,他說:“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廓如也。後之塞路者有矣,竊自比於(yu) 孟子。”(《法言·吾子卷》)

 

這裏的“塞路”,正與(yu) 我們(men) 所謂“窄門”若合符節。因為(wei) “塞路者有矣”,故“入道之門”越發“窄小”——“初極狹,才通人”。揚雄竊比於(yu) 孟子,正因其能斥百家、崇儒道,故而敢以“聖人之徒”自期。

 

對於(yu) 韓愈來說,當時的“塞路者”便是佛、老二氏之學。所以,他才要學孟子辟楊、墨,做一番艱苦卓絕的“清道夫”的工作,以廓清通向“道之窄門”的“塞路”之物。從(cong) “大醇而小疵”的揚雄與(yu) 荀子,上溯至“醇乎醇者也”的孟子,再追溯至“集大成”的孔子——這不正是韓愈“處處誌之”的一個(ge) 個(ge) “道”之路標嗎?從(cong) 這個(ge) 角度上說,韓愈簡直是噓枯吹生的“道”的守夜人!陳寅恪先生謂其“發起光大唐代古文運動,卒開後來趙宋新儒學新古文之文化運動”,誠為(wei) “唐代文化學術史上承先啟後轉舊為(wei) 新關(guan) 捩點之人物”[13],良有以也!

 

宋代文豪蘇軾曾這樣盛讚韓愈:

 

匹夫而為(wei) 百世師,一言而為(wei) 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guan) 盛衰之運。……自東(dong) 漢以來,道喪(sang) 文弊,異端並起,曆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獨韓文公起布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豈非參天地,關(guan) 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14]

 

東(dong) 坡此論,以“文統”論“道統”,真可謂洞幽燭微、巨眼卓識!至此,“道”之“窄門”終於(yu) 被打開,“道”之境界為(wei) 之一變!正如陶淵明所寫(xie) :“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yan) 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桃花源記》)

 

韓愈死後三百年,宋儒沿著其大刀闊斧開出的“道統”之路,終於(yu) 走出了一片嶄新的天地!“北宋五子”之首的周敦頤,提出“文以載道”[15]說,使中斷千年的“道脈”得以“疏通”,以孔孟為(wei) 旨歸的原始儒學借助理學的轉型,終於(yu) 衝(chong) 破佛、老二氏的義(yi) 理糾纏而得以破繭而出,大放光明。程頤在為(wei) 其兄程顥所撰的“墓表”中說:

 

周公歿,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chuan) 。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chuan) ,千載無真儒。無善治,士猶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諸人,以傳(chuan) 諸後;無真儒,則天下貿貿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滅矣。先生生千四百之後,得不傳(chuan) 之學於(yu) 遺經,以興(xing) 起斯文為(wei) 己任。辨異端,辟邪說,使聖人之道煥煥然複明於(yu) 世。蓋自孟子之後,一人而已。……[16]

 

這段話依舊是在孟子、韓愈的基礎上立論,隻不過他撇開韓愈,直接把孟子之後的傳(chuan) 道者算在其兄程顥身上。值得注意的是,和孔、曾、思、孟這“四子”前後接力一樣,“北宋五子”,生當同時,互有交遊,可謂“見而知之”;而生於(yu) 南宋的朱子,又係程子後學,其於(yu) “五子”,又可謂“聞而知之”——這一條理學之“道脈”也是線索宛然,有跡可循。

 

程頤在總結《論語》《孟子》的“讀法”時說:

 

學者須將《論語》中諸弟子問處便作自己問,聖人答處便作今日耳聞,自然有得。雖孔、孟複生,不過以此教人。若能於(yu) 《語》《孟》中深求玩味,將來涵養(yang) 成甚生氣質!

 

這裏,“諸弟子問處便作自己問,聖人答處便作今日耳聞”,真可謂“當機立斷”的“求道”之“不二法門”!後世學者若能得其三昧,又何愁“道之不傳(chuan) ”焉?事實上,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中,儒、釋、道三教、三家、三學之傳(chuan) 承,無不賴此師徒授受之“心傳(chuan) ”而得以實現,此即韓愈所謂“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師說》)之義(yi) 也。

 

此又可知,後人得不到聖賢親(qin) 自傳(chuan) 授“心法”,固然是一大遺憾;然道之不傳(chuan) ,更大的原因不在不能“接聞”或“親(qin) 炙”,而在後人常常蔽於(yu) 私心和成見,不願“尚友古人”,甚至根本不信有“道”之存在,更不信“道”之可知可傳(chuan) ,即使他們(men) 閱讀經典,亦不過糾纏於(yu) 章句名相、義(yi) 理邏輯,而未能“以心印心”,“以法證法”,故大道雖無處不在,無時不有,而一般凡夫俗子甚至文人學者,終不能“聞而知之”與(yu) “見而知之”也。

 

 

以上,我們(men) 對“道脈”傳(chuan) 遞之內(nei) 在理路與(yu) 曆史進程做了大致梳理,其要點大致可歸納如下:

 

首先,“道”之為(wei) 物,雖有形上精微之特點,也並非不可“見而知之”和“聞而知之”,故我們(men) 絕不認同“道”的不可知論,也不讚同關(guan) 於(yu) “道”之解說的神秘主義(yi) 傾(qing) 向。

 

其次,因為(wei) “道”是可以“聞見與(yu) 知”的,那麽(me) ,就一定可以通過“人”來“傳(chuan) ”。盡管在曆史發展的不同階段,“道脈”偶或一時中衰,但絕不至斷絕消亡,一旦逢其時,得其人,必有“一陽來複”的一天!故所謂“道之不傳(chuan) ”,無論在理論層麵還是實踐層麵,都不是“無解”的難題。

 

第三,也是本書(shu) 最想證明的一點,就是道不僅(jin) 可得而“傳(chuan) ”,而且可得而“行”!

 

今之傳(chuan) 播中華傳(chuan) 統文化者,時常要麵臨(lin) 來自新文化運動的一個(ge) 嚴(yan) 峻質問,即儒家所標舉(ju) 的道德理想主義(yi) ,不過是高懸於(yu) 天上的烏(wu) 托邦夢想,諸如“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等等美好憧憬,永遠不可能實現!而且,他們(men) 還會(hui) 搬出儒家內(nei) 部的聲音來為(wei) 此說張目,如作為(wei) 程頤四傳(chuan) 弟子的朱熹就曾不無悲觀地說:

 

(唐)太宗之心則吾恐其無一念不出於(yu) 人欲也。直以其能假仁假義(yi) 以行其私,而當時與(yu) 之爭(zheng) 者才能知術既出其下,又不知有仁義(yi) 之可借,是以彼善於(yu) 此而得以成其功耳。若以其能建立國家,傳(chuan) 世久遠,便謂其得天理之正,此正是以成敗論是非,但取其獲禽之多而不羞其詭遇之不出於(yu) 正也。千五百年之間,正坐為(wei) 此,所以隻是架漏牽補過了時日。其間雖或不無小康,而堯、舜、三王、周公、孔子所傳(chuan) 之道,未嚐一日得行於(yu) 天地之間也。(《答陳同甫》)

 

此一段議論對於(yu) 我們(men) 了解中華“道統”之存續大有裨益。這裏,朱子非常深刻地揭示了,連唐太宗這樣的明君,也不過是“假借仁義(yi) ”以“行其私”,這正是曆代聖人所傳(chuan) 之道,“未嚐一日得行於(yu) 天地之間”的深層原因!當後世得天下的帝王標舉(ju) 孔子仁義(yi) 之道時,其所行者早已不是“王道”而是“霸道”——正是在這裏,“道統”與(yu) “勢統”(或曰“政統”)開始各行其是,分道揚鑣了。朱子的意思是,千萬(wan) 不要以成敗和結果來論道統,假借仁義(yi) 而行的“霸道”,其實與(yu) 堯、舜、禹、湯諸聖王踐行的“王道”,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liang) 個(ge) 道!

 

換言之,“王道”之不行,並不意味著“人道”之淪喪(sang) 。孟子說:

 

“世道衰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君者而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滕文公上》)

 

就此而言,孔子作《春秋》,既是規範“王道”,也是存續“人道”。關(guan) 於(yu) 孔子作《春秋》之義(yi) ,司馬遷在《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說得明白:

 

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為(wei) 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餘(yu) 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為(wei) 魯司寇,諸侯害子,大夫雍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wei) 天下儀(yi) 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

 

孔子為(wei) 何竟要“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無他,蓋因“道之不行”也。當在位者皆私心自用、不行正道之時,孔子乃以一人之力,冒天下之大不韙,欲以《春秋》之義(yi) 為(wei) 天下立道、為(wei) 後世立法!

 

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這是以布衣身行王者事,從(cong) 此,孔子開創的“道統”與(yu) “學統”,便與(yu) 君主代表的“勢統”或“政統”,分庭抗禮,鼎足而三,並最終形成了“道尊於(yu) 勢”的價(jia) 值理念。隻不過,對於(yu) 以道自任的士大夫而言,到底是“得君行道”,抑或是“覺民行道”[17],常常會(hui) 因應時代之大勢而有所取舍損益,如此而已。

 

所以,當我們(men) 讀到朱子“道之不行”的感歎時,大可不必灰心喪(sang) 氣。要知道,“行道”與(yu) “傳(chuan) 道”究竟並非一事,“道之不行”絕不意味著“道之不傳(chuan) ”。王夫之在論及“儒者之統”與(yu) “帝王之統”之關(guan) 係時就說:

 

儒者之統,與(yu) 帝王之統並行於(yu) 天下,而互為(wei) 興(xing) 替。其合也,天下以道而治,道以天子而明;及其衰也,而帝王之統絕,儒者猶保其道以孤行而無所待,以人存道,而道不可已。[18]

 

譬如,孔子也多次說過“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公冶長》),“道之不行,我知之矣”(《微子》),但孔子同樣堅信,“人能弘道”,“道不遠人”,故其在困厄危難之時,常能守死善道,用行舍藏,矢誌不渝。

 

一句話,就算“道”永遠無法在現實中得“行”,也絕不減損“道”的價(jia) 值!為(wei) 了彰顯“道”的這一近乎西方宗教之神的絕對價(jia) 值,朱子才要用“天理”為(wei) 說,以便“激活”原始儒學中本來就蘊藏著的終極關(guan) 懷和信仰精神。當朱子說出“道之不行”之時,正說明他已從(cong) 前人手中接過了“道”的火炬。當他終於(yu) 把《論語》《大學》《中庸》《孟子》這“四子書(shu) ”,合為(wei) 一編,撰成《四書(shu) 章句集注》之時,正是“道脈”得以“歸正”並重放光明之日!

 

表麵看來,這不過是一次“經典再造”的世俗傳(chuan) 奇,但仔細尋繹和還原其生命肌理與(yu) 精神軌跡,我們(men) 會(hui) 發現,這樣的文化創造,歸根結底,不僅(jin) 是其“私淑諸人”、“尚友古人”的偉(wei) 大結晶,更是一個(ge) 有著悠久曆史和宗教心靈的古老民族,在人文價(jia) 值和理性精神上的義(yi) 理釋放和哲學突破。

 

一個(ge) 人,若不能將“師道”“友道”之效用,從(cong) 有限的個(ge) 體(ti) 生命時空中奮力擴充,無限延展,上追古聖先賢,中交仁人義(yi) 士,下俟後人來者,是絕不可能創造出文化生命與(yu) 道德生命的奇跡來的!“四書(shu) ”正是在此一意義(yi) 上,才堪稱中國文化之“聖經”與(yu) “道書(shu) ”。

 

本書(shu) 所梳理的十三個(ge) 道,皆從(cong) “四書(shu) ”之教義(yi) 中提煉出來,無不是可知、可傳(chuan) 、可行的日用常行之“人道”。隻要“人道”不失,“天道”便會(hui) 常伴常行,“王道”即使終不可期,亦可作為(wei) 一終極理想和絕對信念,如日月高懸,照亮塵世間阡陌縱橫的“道路”。宋儒說:“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如長夜。”良有以也。

 

在本書(shu) 的結尾,我想說的是——在這廣袤無邊的天文世界和人文世界中,的確存在著一些跨越時空的紐帶和係統:

 

以血緣為(wei) 紐帶,形成了“血統”;以學緣為(wei) 紐帶,形成了“學統”;以“斯文”“慧命”和“道”的傳(chuan) 遞為(wei) 紐帶,則形成了“道統”。這三統,遠比通過強權建立且隨時變易的“政統”或“勢統”更強大,更持久,更深厚。

 

中華文化正是一個(ge) 由“血統”“學統”和“道統”交織而成的獨特的文化生命體(ti) ,在長達數千年的演化和發展中,她已經形成了人類文明中獨一無二的“這一個(ge) ”。她也許不夠完美,但她足夠智慧,足夠堅韌,也足夠溫暖。

 

作為(wei) 此一文化所孕育、發榮、成就的個(ge) 體(ti) ,我們(men) 每個(ge) 人的生命都不過是曇花一現,來去匆匆,但文化的總體(ti) 生命卻可綿延不絕,至少將與(yu) 人類的總體(ti) 命運同在。

 

在這個(ge) 如長河一般悠遠的文化生命中,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是河邊逆旅中的一個(ge) 行者,“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飲水思源,不能不心懷感恩。正如北宋詞人李之儀(yi) 的《卜算子》所唱:

 

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道脈”如水,逝者如斯,來者亦如斯。

 

“窄門”洞開,驚鴻一瞥,刹那即是永恒。

 

2020年10月4日

 

《四書通講》,劉強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16月出版
 
注釋:

[1]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250頁。
 
[2] 朱熹《中庸章句序》:“《中庸》何為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也。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有自來矣。其見於經,則‘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這裏,“道”“心”“傳”“授”四字,皆兩見,正將“道以心傳”之義委婉揭示出來。
 
[3] 關於“天人之際”及“軸心突破”的相關論述,可參餘英時:《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思想的起源試探》,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
 
[4] 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孟子·萬章下》)
 
[5] 今見民國學者翁中和(1900-1946)所著《人天書》,宗荀斥孟,竟雲:“以孔子性道之說為標準,孟軻之所得為零,程、朱、陸、王與戴震之儔,均附會孟軻,而不能不全失其旨,均不能不得其反,故其所得與孟軻同為零。故程、朱、陸、王與戴震亦何優劣相去之足雲。由整個人類之學術界立言,則孔子人道之學之所以長晦而不明至於今,皆性善之說有以致之。故欲論晦聖學、禍人道之責任,以孟軻為首,韓愈、程頤輩為從,皆孔子之罪人。”見該書,民國三十年(1941)出版,2006年重印本,第147頁。今按:翁氏為康有為弟子,宗經重道,對新文化運動多有掊擊,唯論學則尊孔詆孟,雖意氣風發,文辭可觀,而難免失之一偏。餘所藏是書,蓋在溫州講學時蒙其哲嗣翁廣慈先生所贈,歸而拜讀大半,雖不敢苟同其說,而於其人,則未嚐不肅然增敬。
 
[6] 《三國誌·荀彧傳》注引何劭《荀粲傳》。
 
[7] [宋]程顥、程頤:《二程集》,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第15頁。
 
[8] 《王陽明全集》卷二二,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965-966頁。
 
[9] 詳參劉強:《論陽明心學及其詩學與詩教》,載《孔子研究》2020年第3期。
 
[10] [明]王陽明:《重修山陰縣學記》,《王陽明全集》卷七,前揭書,第286頁。
 
[11] [唐]韓愈:《韓愈文集匯校箋注》,劉真倫、嶽珍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4頁。
 
[12] [唐]韓愈:《韓愈文集匯校箋注》,第111-112頁。“揚雄”,該書作“楊雄”,今據通常用法改之。
 
[13] 陳寅恪:《論韓愈》,見《金明館叢稿初編》,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第332頁。
 
[14] [宋]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蘇軾文集》,孔凡禮點校,中華書局1986年,第508頁。
 
[15] [宋]周敦頤《通書·文辭》:“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
 
[16]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377頁。
 
[17] 關於“得君行道”與“覺民行道”的分判,可參餘英時《宋明理學與政治文化》,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8年版。
 
[18] 王夫之:《讀通鑒論》卷十五,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09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