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元青 崔發展】熊十力體用論及對科學知識的安頓——以《新唯識論》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5-12 18:10:11
標簽:熊十力

熊十力體(ti) 用論及對科學知識的安頓——以《新唯識論》為(wei) 中心

作者:劉元青 崔發展湖北大學哲學院 西南石油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來源:《自然辯證法通訊》2021年第6期


    要:在空宗遮詮法的影響下,熊先生會(hui) 通《大易》生生之德,為(wei) 談“體(ti) ”立一基本準則,此即“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者是謂體(ti) ”。“無為(wei) ”以“易無思,無為(wei) 也”而言,“無不為(wei) ”以生化流行言。《新論》談“用”有兩(liang) 層涵義(yi) ,一為(wei) 生化流行或翕辟妙用,一為(wei) 物質世界。他施設物質世界之目的乃是使科學知識有“安足處所”。為(wei) 了使西方科學知識在儒學體(ti) 係內(nei) 獲得積極性的存在,在《明宗》篇,熊先生又以“二智圓融”闡釋了量智之於(yu) 性智的必要性。

 

關(guan) 鍵詞:熊十力;體(ti) 用不二知識安足處所性智與(yu) 量智;

 

作者簡介: 劉元青(1971-)男,湖北襄陽人,湖北大學哲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明清哲學和當代新儒家。崔發展(1978-)男,河南蘭(lan) 考人,西南石油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明清哲學和中西哲學比較。

 


熊十力說:“餘(yu) 之學,要在《新論》。”([1]p.361)熊先生屢屢教人“深玩”《新論》,不僅(jin) 因為(wei) 此著旨在重振原儒仁教血脈以彰顯中國文化之長,而且其中“體(ti) 用不二”論乃是安頓科學知識以解決(jue) 中西文化衝(chong) 突的良好模型,他說:“今所欲明者,孔子首倡導科學,實從(cong) 其內(nei) 聖學中體(ti) 用不二之根本原理而來。”[2]又曰:“修養(yang) 以立其本,則聞見之知壹皆德性之發用。……當此中西衝(chong) 突之際,吾儕(chai) 固有良好模型,又何必一切唾棄之哉?”([1]p.111)從(cong) 文化會(hui) 通意義(yi) 來講,《新論》乃是“針對西洋哲學思想以立言,而完成東(dong) 方哲學的骨髓與(yu) 形貌”。([1]p.178)然而,熊先生認為(wei) “讀者每不察,輒疑《新論》為(wei) 反知主義(yi) ”。[3]當然,其中原因不能全部推給讀者,《新論》關(guan) 於(yu) 體(ti) 與(yu) 用及其關(guan) 係的闡述,既有精當之處,亦有模糊不清者,有必要進行仔細的爬梳。再者,考察熊氏外王學,由體(ti) 用論向外展開,方見其整個(ge) 體(ti) 係是否順妥。

 

惜乎熊氏晚年立“體(ti) 用不二”之教,漸舍道德修養(yang) 以及對科學知識的關(guan) 照,而轉向宇宙論,致使學者忽視《新論》立“體(ti) 用不二”之宗旨,如熊學專(zhuan) 家郭齊勇、景海峰二先生探究熊氏體(ti) 用論時皆沒有關(guan) 注其對科學知識的安頓。郭先生認為(wei) 熊氏立體(ti) 與(yu) 開用兩(liang) 不足,就用而言,“熊十力並沒有把他的外王學和認識論建樹起來,而做不到這一點,就無法回應西方,無法走向現代。”[4]此說對後來學者產(chan) 生了較深的影響,如聶民玉博士亦曰:“熊先生沒有把科學與(yu) 民主等現代之‘用’建立起來。”[5]其實,熊先生論“用”有二層不同的涵義(yi) ,“體(ti) 用不二”義(yi) 亦隨之有別,本文初涉於(yu) 此,希望能夠在前賢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有所推進。

 

一、談體(ti) :會(hui) 通《般若》與(yu) 《大易》


熊先生“於(yu) 真常意義(yi) ,體(ti) 究數十年”,([6]p.151)為(wei) 談“體(ti) ”立一基本準則,這就是“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者是謂體(ti) ”。他解釋說:“無為(wei) 者,非有意造作故;無不為(wei) 者,法爾含藏萬(wan) 德,現起大用故,成妙有故。”([6]p.120)無為(wei) 以“易無思,無為(wei) 也”與(yu) “無聲無臭”而言;無不為(wei) 以生化流行言。鑒於(yu) 此二義(yi) ,熊氏分別以“空寂”與(yu) “生化”言本體(ti) ,如他說:“《新論》談體(ti) ,雙顯空寂與(yu) 生化二義(yi) 。空寂即無滯礙,無染汙,所以備萬(wan) 理,具眾(zhong) 德,而生生化化無窮竭也。”([1]p.373)空寂非枯寂,熊氏有時亦稱為(wei) “寂靜”,下文依次從(cong) 寂靜與(yu) 生化義(yi) 來探討本體(ti) 。

 

先說體(ti) 之寂靜義(yi) 。熊先生談體(ti) ,深受大乘龍樹空宗的影響,他認為(wei) ,由於(yu) “至理無從(cong) 直揭示人”以及世俗迷執外境的原因,遮詮法乃是透澈本體(ti) 的不二法門,他說:“餘(yu) 以為(wei) 談本體(ti) 者,如不能空現象以識體(ti) ,其持說終成戲論。”([6]p.66)又曰:“吾人須知,克就玄學或本體(ti) 論的觀點而言,自以般若家空法相而悟真實是為(wei) 不二法門。”([6]p.66)般若空宗所以空法相者,隻欲人悟入法性,而不執著法相。空宗遮詮法深契於(yu) 熊先生,他說:“餘(yu) 從(cong) 認識論方麵而談真諦,獨契空宗。”([6]p.114)“《新論》根本意思在遮遣法相而證會(hui) 實體(ti) ,超出知解而上探化源,伏除情識而透悟本心。”([6]p.279)此種探體(ti) 之法,熊先生謂之“破相顯性”或“掃相證體(ti) ”。他總結空宗遮詮法所揭法性之特征時說:“空宗詮說性體(ti) ,大概以真實與(yu) 不可變易及清淨諸德而顯示之。極真極實無虛妄故,說之為(wei) 真;恒如其性無變易故,說之為(wei) 如;一極湛然寂靜圓明,說為(wei) 清淨。如上諸德,尤以寂靜,提揭獨重。”([6]p.114)真實、恒如其性與(yu) 寂靜之三特征,成為(wei) 熊十力言本體(ti) 的基本要素,尤其是寂靜。以上是借佛家真如或如來藏清淨心說本體(ti) ,用王龍溪的話來說,此乃“借路而入”。王龍溪曰:“吾儒未嚐不說虛,不說寂,不說微,不說密,此是千聖相傳(chuan) 之秘藏,從(cong) 此悟入,乃是範圍三教之宗。自聖學不明,後儒反將千聖精義(yi) 讓與(yu) 佛氏,才涉空寂,便以為(wei) 異學,不肯承當。不知佛氏所說,本是吾儒大路,反欲借路而入,亦可哀也。”([7]p.15)誠如斯言,言本體(ti) 寂靜乃儒家“千聖相傳(chuan) 之秘藏”,熊先生從(cong) 存有論方麵說本體(ti) 空寂,主要還是發揮儒家經義(yi) ,如他說:“《論語》記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孔子所言天者乃性體(ti) 之名,無言者形容其寂也。……性體(ti) 直是聲臭俱泯,亦空寂極矣;然無形而有存焉,故至誠無息也。”([6]p.118)大乘空宗“破相顯性”之密意是“恐人妄計性體(ti) 如實物然”,([6]p.117)其實儒家言本體(ti) 寂然不動亦如此,如程伊川曰:“中也者,言寂然不動者也,故曰‘天下之大本’。”([8]p.319)王陽明曰:“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之本體(ti) ,人人之所同具者也。”([9]p.62)老子言“寂兮寥兮,獨立不改”(第二十五章),亦是恐人持道體(ti) 為(wei) 一物。可見,由寂靜貞定本體(ti) ,可以範圍三教。

 

次說體(ti) 之生化義(yi) 。熊氏談本體(ti) 虛寂,歸根結蒂乃是以《易》之乾道講宇宙生化與(yu) 本心創造,他說:“此心是虛寂的,無形無象故說為(wei) 虛,性離擾亂(luan) 故說為(wei) 寂。寂故其化也神;不寂則亂(luan) ,惡乎神,惡乎化?虛故其生也不測。”([6]pp.30-31)在熊氏看來,大乘空宗未能領會(hui) 本體(ti) 生生不息之真機,決(jue) 不肯說真如顯為(wei) 一切法,難免滯寂耽空與(yu) 反人生,他說:“空宗於(yu) 寂靜方麵領會(hui) 固極深,惜未免滯寂溺靜,直將生生不息真機遏絕,其結果且陷於(yu) 惡取於(yu) 空。”([6]p.117)又曰:“印度佛家畢竟反人生,故於(yu) 性體(ti) 無生而生之真機不深領會(hui) ,乃但見為(wei) 空寂而已。謂空宗不識性德之全,夫豈過言!”([6]p.118)於(yu) 是,《新論》乃以《易·乾》之天德會(hui) 通之,他說:“《大易》之書(shu) ,其言天德曰健,亦名為(wei) 元,元者仁也,為(wei) 萬(wan) 德之首,萬(wan) 德皆不離乎仁也。……是則曰真曰如,言乎生之實也;曰圓明,言乎生之直也;曰寂靜,言乎生之幾也。是故觀我生,因以會(hui) 通《般若》與(yu) 《大易》之旨。”([6]pp.115-116)本體(ti) 至寂而化、至靜而動,乃先秦原有之義(yi) 理,《易·係辭上》曰:“易無思也,無為(wei) 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yu) 於(yu) 此?”至北宋,周濂溪曰:“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10]p.17)濂溪以寂感、有無言誠與(yu) 生生之幾,為(wei) 理學家所共許。熊先生繞過宋明儒者,直從(cong) 《大易》悟入性德之全,仍不失原儒仁教榘鑊。

 

熊氏言本體(ti) 的出發點,乃是出於(yu) 維護傳(chuan) 統儒學的價(jia) 值世界並以此拯救泛科學主義(yi) 帶給人類生存之危機,如他說:“今之不承認有本體(ti) 者,與(yu) 惡噎廢食何異?俗學不能於(yu) 變動不居的宇宙進而透悟其本體(ti) ,執化跡以失真源,人生將毫無依據,等若空華。”([6]p.74)此論同於(yu) 王陽明以“拔本塞源”闡明缺失良知、徒事知識的危害性。在《新論》中,本體(ti) “是吾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共同的根據,是一切價(jia) 值的源頭活水”。([4]p.39)總之,熊氏言本體(ti) 既會(hui) 通《般若》與(yu) 《易》,又不舍《論語》《孟子》與(yu) 《中庸》之義(yi) 理,克就心性一體(ti) 言,近則契於(yu) 陽明心學。

 

二、說用:“化跡”與(yu) “使知識有立足地”


熊先生說:“《新論》所言用義(yi) ,最宜深玩。”([1]p.372)如果單以大海水與(yu) 眾(zhong) 漚喻體(ti) 與(yu) 用,很容易掩沒“用”的全部意蘊,楊儒賓先生指出熊十力使用“海水-海漚”比喻“本體(ti) -功用”之效果很差,容易誤導。([11]p.213)細繹其論,“用”有兩(liang) 層完全不同的涵義(yi) ,試舉(ju) 一例,如曰:“餘(yu) 以為(wei) 理與(yu) 氣不可截然分為(wei) 二片。理之一詞,是體(ti) 與(yu) 用之通稱;氣之一詞,但從(cong) 用上立名,已如前說。”([6]pp.152-153)此語明顯將“用”分為(wei) 二種,單從(cong) 理上看,理非體(ti) 而已,其中尚含有生化流行之妙用;單從(cong) 形氣上看,氣與(yu) 物非實有,隻是作用的意思,亦可謂“流行所現之跡象”,如熊氏曰:“至於(yu) 萬(wan) 有或形氣,唯是大用流行所現之跡象,要非離作用有實形氣。”([6]p.152)很顯然,大用流行與(yu) 其跡象是不同的,但學者並沒有細加區分,如李祥俊教授說:“在本體(ti) 與(yu) 現實事物關(guan) 係上,熊十力把現實事物看作是本體(ti) 的發用流行。”([12]p.102)嚴(yan) 格地講,現實事物隻是流行之跡象,並非本體(ti) 流行,下麵分述之。

 

其一,“用”指本體(ti) 流行,即翕辟妙用。熊先生說:“用也者,一翕一辟之流行而不已也。”([6]p.165)“從(cong) 其生化流行,彰以用名。”([6]p.165)又曰:“用者,言乎本體(ti) 之流行,狀乎本體(ti) 之發現。本體(ti) 空寂而剛健,故恒生生不已,化化不停。即此生生化化說為(wei) 流行,亦名為(wei) 用。”([6]p.149)因為(wei) 本體(ti) 自身包涵“無為(wei) ”(寂靜)和“無不為(wei) ”(生化流行)之二義(yi) ,故以本體(ti) 流行名用,仍在言體(ti) ,且翕勢並非經驗物,如他說:“翕雖成物,亦無固定的物,世所見為(wei) 質礙物,隻是翕勢詐現之跡象而已。”([6]p.80)一方麵,熊先生以為(wei) “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者是謂體(ti) ”,另一方麵,又以“無不為(wei) ”言用,合而言之即是“體(ti) 用不二”,即是體(ti) 對用的“無超越”,即是上文所言“理之一詞,是體(ti) 與(yu) 用之通稱”。這種源於(yu) 解析法而近乎構成意義(yi) 上的體(ti) 用關(guan) 係,並非圓融義(yi) ,而類於(yu) 佛教所謂含體(ti) 與(yu) 用的涅槃法身(不隻是真如空性,且具無量無漏功德)。熊先生屢以“孔子即仲尼”訓“即用即體(ti) ”之“即”字,很顯然,“即”乃判斷義(yi) 。熊先生晚年甚至將“即”改為(wei) “變成”,如曰:“成字,則明示實體(ti) 起變,便將他自身完完全全的變成了翕辟的功用。譬如大海水起變,便將他自身完全成了翻騰的眾(zhong) 漚。這一成字,才見體(ti) 用不二。”[13]這種“體(ti) 用不二”義(yi) ,實異於(yu) 他常引用的孟子言“形色即天性”所蘊涵的性與(yu) 形、理與(yu) 氣之圓融義(yi) 。熊先生講翕辟勢用,一是突顯本體(ti) 的創造之能,賀麟先生說:“假如他單講本心,而不言翕辟,單講本體(ti) ,而不講大化流行之用,即不免陷於(yu) 空寂。”([14]p.19)二是闡明宇宙萬(wan) 物之形成與(yu) 演進,蔡元培先生以為(wei) 嚴(yan) 幼陵附譯《天演論》時所論“翕以合質,辟以出力,質力雜糅,相劑為(wei) 變”與(yu) 熊氏翕辟論“有對待之觀”,([15]p.12)此乃卓見也。因論域所限,熊氏言大化流行與(yu) 稱體(ti) 起用,罕言道德自律與(yu) 自由。又因翕辟勢用並非殊相,故《新論》並不於(yu) 翕辟講具體(ti) 的道德行為(wei) ,亦不於(yu) 此安頓具體(ti) 的科學知識。

 

其二,“用”表示物質世界,此“用”成就了積極人生和科學知識,熊先生有時又稱之為(wei) “作用”。在他看來,宇宙萬(wan) 物乃流行之“跡象”,如他說:“翕辟勢用,刹那刹那頓起頓滅,頓滅頓起,本無實物存在。然而刹刹勢速,宛有跡象,如旋火輪。因此,施設宇宙萬(wan) 象。”([6]p.165)萬(wan) 物依流行之跡象而施設,並非大化流行本身,此乃《新論》最基本的意思。熊氏不僅(jin) 視大化流行為(wei) 用,而且物質世界也是用,如曰:“夫實體(ti) 渾然無相,而顯為(wei) 用即繁然萬(wan) 殊,(萬(wan) 殊者,詐現之相,非固定,非實在。)從(cong) 其顯用而讚為(wei) 能,本體(ti) 所以名能變者,其義(yi) 在此。”([6]p.76)此語明確指出,繁然萬(wan) 殊(詐現之相)即是用,是體(ti) 之顯。熊先生或徑直說“萬(wan) 象即是用”。([6]p.17)為(wei) 了區分萬(wan) 象與(yu) 大用流行,熊氏常以桌子、石頭、氣等說明萬(wan) 象“隻是一團作用”。但熊氏有時並不嚴(yan) 格區分此二種不同的用,誠如郭齊勇先生說:“就用而言,功能、功用、勢用、精神現象、物質現象等等,在熊氏這裏缺乏嚴(yan) 格的、明確的規定性。”([4]p.71)不過,確定的事實是,當《新論》詳論“體(ti) 用不二”時,用主要指大化流行,而常以“作用”或“化跡”說萬(wan) 象之非實在、無自性。所以,在熊學體(ti) 係中隻能說“掃相證體(ti) ”,卻不能說“掃用證體(ti) ”。依熊氏,掃相隻是遮遣迷執於(yu) 物者,決(jue) 非反物質。他施設物質世界之目的很明確,他說:“然另一方麵必須施設現象界,否則吾人所日常生活之宇宙,即經驗界,不得成立。因之吾人知識無安足處所,即科學為(wei) 不可能。”([1]p.185)他施設物質世界,既證成了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又使科學知識有了“安足處所”。

 

那麽(me) ,物質世界之存在是否具有必然性呢?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家多以氣解釋萬(wan) 物之所成,熊先生一反常理,在《轉變》與(yu) 《成物》兩(liang) 篇中,他詳細地闡釋了翕辟成物的過程,其大意是:翕勢猛旋而凝成翕圈,每一翕圈謂小一,無量小一,各各從(cong) 其親(qin) 比、互別而成繁然分殊。成物之初隻是無生命的質礙層,辟勢潛運之而最終演進為(wei) 人類機體(ti) 層。熊氏認為(wei) 機體(ti) 層的出現“決(jue) 非偶然之事”,([6]p.84)這種非偶然實為(wei) 生物進化之必然。依儒家義(yi) 理,“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大化流行屬於(yu) 價(jia) 值世界,翕辟流行與(yu) 化跡成物不能以科學方法來證明,更何況在進化論專(zhuan) 家看來,翕辟成物之說難免“逞臆妄想”之譏。([16]p.737)儒家言天道生物,最終要落實為(wei) 仁心之道德創造,用牟宗三的話來說,此乃儒家特有的“縱貫縱講”。([6]p.431)再者,儒家既講“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又要從(cong) 體(ti) 現天道方麵講萬(wan) 殊之必然,如孟子曰:“天不言,以行與(yu) 事示之而已矣。”(《孟子·萬(wan) 章上》)天道或本心成就了具體(ti) 的行與(yu) 事,反過來,分殊又體(ti) 現天道,因此,對於(yu) 成聖而言,萬(wan) 殊既是真實的,又是必然的,這是儒家的智慧。可見,熊學與(yu) 傳(chuan) 統儒學還是有一定距離的。

 

但是,熊先生施設物質世界,具有重要的理論與(yu) 現實意義(yi) :第一,他清楚地意識到大化流行非量智可求,“因為(wei) 量智起時總是要當做外在的物事去推度”,([6]p.32)故提出“化跡”以設施物質世界,如此,既維護了“東(dong) 方哲學的骨髓”,又使西方科學知識有了立足地。盡管作為(wei) 科學對象的質礙物因有所本而無自性,卻因科學知識而具有獨立意義(yi) 。第二,牟宗三的“良知嵌陷”說,在方法和目的上皆和熊師的“化跡”論有相似之處,然熊氏依“體(ti) 用不二”義(yi) 從(cong) 本體(ti) 論上將知識與(yu) 道德修養(yang) 關(guan) 聯起來(詳見下文),更具原汁的中國哲學味。

 

綜上所述,用有二種不同的含義(yi) ,“體(ti) 用不二”義(yi) 亦隨之有異。第一,當用指“言乎本體(ti) 之流行”時,由於(yu) 本體(ti) 自身含有寂靜與(yu) 生化流行義(yi) ,故曰“言體(ti) 而用在”“言用而體(ti) 在”,此為(wei) “體(ti) 用不二”之第一義(yi) 。第二,當用表示萬(wan) 殊之器界時,由於(yu) 桌子等“元來隻是一團作用”,世人依“跡象”而計為(wei) 實物,加之“體(ti) 是舉(ju) 其自身全顯為(wei) 萬(wan) 殊的大用,不是超脫於(yu) 用之外而獨存”,故曰“體(ti) 者用之體(ti) ,不可離用去覓體(ti) ”,此為(wei) “體(ti) 用不二”之第二義(yi) 。下文從(cong) 性智與(yu) 量智之關(guan) 係的角度進一步探討“體(ti) 用不二”義(yi) 及其對西方科學知識的安頓。

 

三、“思修交盡,二智圓融”:德性與(yu) 知識互濟


知識的“安足處所”完全可以機械地移植西方科學,還談不上中西文化的有機會(hui) 通。如何使知識與(yu) 良知發生關(guan) 聯,從(cong) 而使西方科學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內(nei) 獲得積極性的存在呢?在《明宗》篇,熊先生另立性智與(yu) 量智,這是一對特殊的體(ti) 與(yu) 用。

 

關(guan) 於(yu) 性智,他說:“性智者即是自性的明解。此中自性即目本體(ti) ,在宇宙論上通萬(wan) 有而言其本原則雲(yun) 本體(ti) ,即此本體(ti) ,以其為(wei) 吾人所以生之理而言則亦曰自性。……自性貞明,其行於(yu) 物也未嚐不待感官經驗,卻未嚐滯於(yu) 感官經驗而恒自在離係,是乃自本自根、自明自覺、虛靈無礙、圓滿無缺,雖寂寞無形而秩然眾(zhong) 理已畢具,能為(wei) 一切知識的根源,《易》所謂始萬(wan) 物之知即此性智是也。”([6]p.28)性智不僅(jin) 是人所以生之理,而且是宇宙萬(wan) 有之本體(ti) 、知識之源。性智依自不依他,具有自性、自在、自本自根與(yu) 圓滿無缺等本體(ti) 屬性。既名性智,其特征如下,第一,性智偏顯本體(ti) 自明自覺,相當於(yu) 張載所言德性之知。第二,性智突顯道德主體(ti) ,而客觀性稍弱,如曰:“孔子之仁、程朱之天理、象山之本心、陽明之良知,實是一物而異名耳。《新論》之性智,亦此物也。”([3]p.32)單言本體(ti) ,則統人與(yu) 宇宙而言。或言性智,或言本體(ti) ,在乎語境。

 

什麽(me) 是量智呢?它與(yu) 性智之關(guan) 係如何呢?熊氏曰:“量智是思維和推度與(yu) 簡擇等作用,能明辨事物之理則及於(yu) 所行所曆簡擇得失故,名為(wei) 量智,亦名理智。此智元是性智的發用,而卒別性智者,因為(wei) 性智作用依官能而發現,即官能得假之以自用。”([6]p.28)量智具有以下特征:第一,從(cong) 功能上看,量智向外攻取、恒逐於(yu) 物,尚客觀推度與(yu) 簡擇,猶張載所言見聞之知,屬於(yu) 工具理性,科學知識賴以成立。量智雖成就知識,卻不識真體(ti) ,熊氏曰:“且量智對於(yu) 物理世界,不得不假定為(wei) 心外獨存,其即物窮理之術,不得不尚客觀而嚴(yan) 分析。餘(yu) 以為(wei) 就俗諦言,此實無可反對。遺物理、反量智、安渾沌而厭精析,是學術之所大戒。……若任量智以推驗吾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同體(ti) 之實相,終是向外求理,不得反己而自識本來麵目。”([6]pp.110-111)第二,從(cong) 存有論上看,量智是性智之發用,依性智而獲得必然性,同時,官能假以自用,量智依官能而獲得現實性。

 

既然性智與(yu) 量智分別是體(ti) 與(yu) 用,二者關(guan) 係自然合乎“體(ti) 用不二”之原則。熊先生說:“《新論》以量智為(wei) 性智之用,此義(yi) 深微。……量智依作用立名,而一言乎作用即有本體(ti) ,譬如一言乎眾(zhong) 漚即有大海水也。”([3]pp.37-38)此處以眾(zhong) 漚、大海水喻量智與(yu) 性智,說明量智與(yu) 性智之關(guan) 係根源於(yu) 一般意義(yi) 上的體(ti) 用論。由於(yu) 量智“依作用立名”以及具有“依官能而發現”之物性,故性智與(yu) 量智之關(guan) 係更接近上文“體(ti) 用不二”之第二義(yi) 。量智雖有成就知識的獨立意義(yi) ,卻非離性智而獨存,熊氏曰:“體(ti) 用異故,稱名不一,(依本體(ti) 而名以性智,依本體(ti) 之發用而緣慮於(yu) 事物,乃名以量智。)而實非二物也。故所論量智,與(yu) 佛家後得智畢竟有不容混同處,佛家後得對根本,隻有依之以起之義(yi) ,而不可說即是根本智之發用,此不可無辨。”([3]p.38)佛家後得智依根本智而起,非根本智“舉(ju) 其自身全顯”,兩(liang) 者乃因果關(guan) 係。性智與(yu) 量智猶一物之兩(liang) 麵,性智是“斥體(ti) 立名,是克就其超然的意義(yi) 上說”,([3]p.38)量智是“以作用立名”。馮(feng) 契先生很早就注意到熊十力講本體(ti) 與(yu) 功用的特殊性,他說:“他(熊十力)講‘功能’還是用的唯識宗的術語,但跟唯識宗有所不同。唯識宗說種子具有功能,為(wei) 現行的因,而現行又轉過來使潛在的‘種子’受到熏習(xi) ,所以種子與(yu) 現行是互為(wei) 因果的。熊十力講功能‘但依實性立稱,不以因緣相釋’。”([18]p.117)性智與(yu) 其功用(量智)惟以體(ti) 用相稱,不以因果或主次言,故在熊學體(ti) 係中不可曰“以性智統攝量智”([12]p.143)或“性智統領量智”,[19]隻能說“量智元是性智的發用”、“一切知識皆德性之發用”等,否則截成二片。成中英先生以康德為(wei) 例,分析西方割裂本體(ti) 與(yu) 知識的嚴(yan) 重缺失,以及當代西方依賴因果關(guan) 係建立知識的局限性,他認為(wei) 熊先生關(guan) 於(yu) 性智與(yu) 量智之關(guan) 係的論述不僅(jin) 為(wei) 解決(jue) 此問題提供了本體(ti) 論框架,而且說明了人之為(wei) 人的本質屬性以及知識與(yu) 道德或價(jia) 值之間的本體(ti) 關(guan) 聯,而非因果關(guan) 聯。[20]

 

與(yu) 一般意義(yi) 上的“體(ti) 用不二”義(yi) 不同的是,因為(wei) 量智具有“依官能而發現”的物性與(yu) 主體(ti) 性,因而易乖違本體(ti) 而截離性智。熊氏說:“量智是作用之名。而作用雖雲(yun) 即是本智流行,但其發現也,不能不以形軀或五根為(wei) 工具,因此便有為(wei) 工具所累虞。又此作用之發,恒有無量習(xi) 氣乘機躍現與(yu) 之緣附若一,故此作用依五根、緣習(xi) 氣而發,乃易違其本體(ti) ,可以成為(wei) 另一物事,而不即是性智也。”([3]p.38)量智以形軀為(wei) 工具,又有習(xi) 氣緣附,於(yu) 是在物的惰性影響下,本心沉淪,量智不複為(wei) 性智之流行而“成為(wei) 另一物事”,此即孟子言“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孟子·告子上》)。成為(wei) “另一物事”者,熊先生仍然稱之為(wei) 量智,如他說:“但有萬(wan) 不可忽者,若性智障蔽不顯,則所有量智,唯是迷妄逐物。……是所謂性智流行者,亦即是量智。但此雲(yun) 量智,乃性智之發用。與(yu) 前雲(yun) 性智障蔽不顯時之量智,絕非同物。”[21]其中“性智障蔽不顯時之量智”不可謂本心之發用,相反,如果本心顯現,西學所言理智亦可謂本心之發用,如他說:“吾人若自識本心,而涵養(yang) 得力,使本心恒為(wei) 主於(yu) 中,則一切明理辨物之作用,雖名理智,而實即本心之發用也。”([6]p.223)可見,熊先生並不糾結於(yu) 量智與(yu) 西學所言理智之區分,他關(guan) 注是科學知識一定要與(yu) 道德本心關(guan) 聯起來,否則會(hui) 陷入機械的實用主義(yi) 和泛科學主義(yi) ,這正是現代科學之弊病。

 

為(wei) 了保證量智“純”為(wei) 性智之發用流行,熊氏提出“斷染習(xi) ”以使“性智全顯”的修養(yang) 工夫,他說:“隻要性智得恒為(wei) 主於(yu) 中,其發而為(wei) 量智也,雖依根而不隨根轉,能斷染習(xi) 而不受雜染,則量智即是性智之流行。”([3]p.38)又曰:“必妄習(xi) 斷盡,性智全顯,量智乃純為(wei) 性智之發用而不失其大明之本然,始名真解。”([6]p.29)所以,使“性智全顯”的修身工夫是量智“純”為(wei) 性智之發用的前提條件。

 

量智主思,“斷染習(xi) ”為(wei) 修,二者不可偏廢。《明宗》篇曰:“夫哲學以上達天德為(wei) 究竟,其工夫要在思修交盡。專(zhuan) 尚思辨者,可以睿理智,而以缺乏修為(wei) 故,則理智終離其本,無可語上達也。專(zhuan) 重修為(wei) 者,可以養(yang) 性智,而以不務思辨故,則性智將遺其用,無可成全德也。是故思修交盡,二智圓融,而後為(wei) 至人之學。”([6]pp.33-34)其中“思”是盡量智之功而博通萬(wan) 物,“修”是去雜染之蔽,親(qin) 證本體(ti) 。欲為(wei) 全德,必須既睿理智,又養(yang) 性智;既尚思辨,又重修為(wei) 。專(zhuan) 尚量智,可以獲得科學知識,卻失去本體(ti) 。反之,專(zhuan) 重修為(wei) ,必然沉空守寂、脫略事為(wei) 而遺用,此陽明後學之流弊也,他答謝幼偉(wei) 書(shu) 曰:“見體(ti) 之後,必依性智而起量智,即昔儒所謂不廢格物窮理之功是也。此但為(wei) 耽虛溺寂者防其流弊。如陽明後學盛談本體(ti) ,而於(yu) 綜事辨物之知則忽焉而不求,此可戒也。”([1]pp.336-337)其中“必依性智而起量智”之理論根據乃是本體(ti) 非寂靜而已,必有生化之用,這就從(cong) 本體(ti) 論上駁斥了耽虛溺寂、玩弄光景的偽(wei) 儒性質。因為(wei) 量智成就了性智,故熊氏將修與(yu) 思一並視為(wei) 成聖之工夫,此與(yu) 顏元“身心道藝,一滾加功”和王陽明“凡多聞多見,莫非致良知之功”,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熊氏所謂“思”是指獲取科學知識之理智,此其思想難得可貴之處。“修”關(guan) 乎德性,“思”關(guan) 乎知識,德性與(yu) 知識互濟,這正是“思修交盡,二智圓融”所欲揭示的道理。從(cong) 文化會(hui) 通的角度看,西方科學知識正是“全德”所積極要求者,同時,儒家的道德修養(yang) 反過來賦予西方科學知識以倫(lun) 理意義(yi) ,護持科學技術的健康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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