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dong) 尼·克蒂斯·阿德勒】用石牆把哲學圍起來：設想喧囂時代的寧靜

作者：安東(dong) 尼·克蒂斯·阿德勒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當今世界的特征與(yu) 其說是噪音無處不在倒不如說安靜已經不可能了。不是說我們(men) 聽不見信號，而是說信號多得讓我們(men) 根本沒有時間去接收、反思和體(ti) 驗。比如新聞通常都是以一摞紙的方式每天送到你家門口或放在咖啡館的架子上或每天特定時間段的電視新聞。現在卻是一刻也不停頓的信息流：喧囂不堪喋喋不休---是的---但就像世界本身一樣沉重和令人擔憂，無論我們(men) 身在何處，它都要吸引我們(men) 不可避免地伸手去拿智能手機。

在很多方麵，馬克·泰勒（Mark C.Taylor）的《看見沉默》可以說是對此狀況的回應，它與(yu) “後現代條件”有關(guan) 但未必是一樣的。泰勒認為(wei) ，後現代，若借用法國哲學家讓·鮑德裏亞(ya) （Jean Baudrillard）闡述假象和仿真的著作，是“真實的沙漠”。現在的噪音是真實通過外觀哢嚓一聲殺回來時必然發生的事情。泰勒解釋說，鮑德裏亞(ya) 知道“這個(ge) 虛擬現實無法持續，故而試圖警告我們(men) 即將到來的災難。”因此，

在恢複真實的努力中，他駕車進入沙漠－－－不是拉斯維加斯最繁榮的街道長街（the Strip）的虛假沙漠而是真實沙漠。前者擁有“沙地”、“沙丘”和“尼羅河東(dong) 岸的盧克索神廟（Luxor）”旅館，那些不過是“海市蜃樓”，後者則擁有真實的沙地、沙丘和岩石藝術，遠比埃及金字塔鑿出的象形符號更加古老得多。鮑德裏亞(ya) 在這裏發現了一種不再屬於(yu) 人類的狂喜，這種狂喜帶你進入總在附近的他處。

這句話暴露了《看見沉默》的藝術手腕，那是一種清醒的寫(xie) 作技巧，雖然與(yu) 鮑德裏亞(ya) 《美國》中閃閃發光的高盧人精湛技巧大相徑庭，但同樣不乏卓爾不群的特征。書(shu) 中隻是偶爾提到鮑德裏亞(ya) 這位後現代主義(yi) 名噪一時的警世駭俗之人（The enfant terrible）幾次，正如後現代概念本身隻是偶爾出現一樣。但是，為(wei) 了應對在YouTube哲學時代已經變得震耳欲聾的“文化戰爭(zheng) ”悲歎，泰勒的回應不是辯論而是指向他處：在岩石的沉默中發現的狂喜。反對那些從(cong) 外部判斷哲學的人，這些人隻是強迫哲學在各種石頭和艱苦地方－－－在笛卡爾的基礎主義(yi) 與(yu) 貧瘠的實證主義(yi) ，在沉默和詩學，在理想主義(yi) 與(yu) 現實主義(yi) ，在不偏不倚與(yu) 直接政治參與(yu) 之間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選擇，泰勒提供了不同的前景：哲學作為(wei) 一種生活方式，首先是體(ti) 驗抗拒體(ti) 驗之物的方式。沉默之物或一句話，沉默。

泰勒多產(chan) 的和涵蓋範圍廣泛的職業(ye) 生涯很難被分門別類地隔成各種小格子，同樣，《看見沉默》也很難說是哲學還是精神自傳(chuan) 或藝術理論。從(cong) 文本上說，它是前廳，通向雕塑--或者是環繞雕塑四周的框架，而雕塑在展現這位從(cong) 哲學家變身為(wei) 藝術家的人的終身研究工作。作為(wei) 一本要求很高的書(shu) ，《看見沉默》不僅(jin) 要求讀者的耐心和關(guan) 注而且還要有一定程度的承諾。本書(shu) 用一種優(you) 雅但樸素的英語寫(xie) 成，通俗易懂得令人吃驚，除了緒論部分之外，書(shu) 中並沒有到處散落著專(zhuan) 業(ye) 術語或各色人名或概念。這種要求高卻通俗易懂得益於(yu) 標題中揭示的戰略“必須嚴(yan) 肅對待在沉默麵前看見。正如20世紀最有影響力的作曲家之一,戰後先鋒派領軍(jun) 人物約翰·凱奇（John Cage）向我們(men) 顯示的那樣，沉默不可能被聽見，或許根本不可能，因為(wei) 聽的行為(wei) 就意味著對沉默的否定，甚至是背叛。僅(jin) 僅(jin) 依靠聽來聽沉默就是徒勞的練習(xi) 。資本主義(yi) 修改每一種抵抗形式的潛能十分巨大，能被聽見的沉默是一種能被商品化的沉默。但是，沉默在某種方式上能被看見。就好像聲音和視野之間的割裂（各自有不同的直接即時性）讓人有可能見證存在遭遇虛無，有限遭遇絕對，同時並不迫使我們(men) 走上黑格爾辯證法之路－－協商、和解與(yu) 普遍性之路。

看得見的沉默既不是奧德賽式的也不是唐吉訶德式的，而是英格瑪伯爾曼電影《第七封印》中返家的聖戰者的沉默，泰勒在探索這種沉默時引導我們(men) 開始了包括眾(zhong) 多啟示性遭遇的朝聖旅程，涉及到的當代視覺藝術作品有美國藝術家阿德·賴因哈特（Ad Reinhardt）為(wei) 美國作家及天主教特拉普派修道士托馬斯·默頓（Thomas Merton）的修道小房間畫的十字架，有美國藝術家邁克爾·黑澤爾（Michael Heizer）的龐大的“雙重否定”蝕刻成摩蒙·美薩（Mormon Mesa），有美國抽象派畫家馬克·羅斯科（Rothko）的昏暗的休斯敦小教堂，有美國畫家及雕塑家埃爾斯沃斯·凱利（Ellsworth Kelly）的光教堂和水教堂。最後，他以自己在伯克郡（the Berkshires）的雕塑公園結束旅程。

雖然他的敘述有時候似乎太容易落入旅遊敘述的一致性節奏中去，但這裏有確切的戰略在發揮作用。既不是宣稱藝術品的神秘“意義(yi) ”，將其簡化為(wei) 概念，也不退回到單純的經驗性論述之中。泰勒將概念性、感知性、情感性與(yu) 具體(ti) 曆史和事實結合起來，同時提供了更多或無法簡化的東(dong) 西：作品作為(wei) 特定時間的含義(yi) ，在每個(ge) 案例中，沉默都是獨一無二的，都成為(wei) 清晰可見的、越來越震耳欲聾的沉默。這不是這些場所的實際體(ti) 驗的替代品，而是可能出現也可能不出現的體(ti) 驗範式。

這方麵的重要指南是海德格爾，他的文章“藝術作品的根源”用希臘寺廟來揭示“真理女神”阿蕾苔亞(ya) （the alētheia）的劇本，真理是隱蔽和不隱蔽之間的博弈。泰勒避免了海德格爾哲學中的最大缺陷：狹隘性，這使這位德國哲學家很少看到希臘－德國幻想文化之外東(dong) 西。海德格爾對希臘寺廟的解讀基於(yu) 抽象和反向性（polarities），並沒有嵌入在實際場所中的藝術技巧的豐(feng) 富美學體(ti) 驗基礎。通過帶領讀者遊覽若幹真實的寺廟－－－現在邊緣的藝術水準很高的寺廟《看見沉默》避免了落入刻奇複活的陷阱。看見沉默意味著在場與(yu) 不在場，隱蔽與(yu) 不隱蔽的博弈。這種博弈從(cong) 來不是簡單的單色畫。在從(cong) 黑白開始的朝聖之旅驛站中，聖戰者騎士在與(yu) 死神下棋－－－與(yu) 自己下棋，這時出現了意料之外的事情：顏色。在終身無神論者埃爾斯沃斯·凱利（Ellsworth Kelly）的奧斯汀小教堂的多色空間中，“光線與(yu) 色彩的反叛”，受咒詛的耶穌去釘十架，滿身斑斑、撕裂、流血、背上布滿鞭傷(shang) ，步履蹣跚的崎嶇漫長“苦路”（the Via Dolorosa）變成了“歡慶”（the Via Jubilosa）。“既沒有外也沒有內(nei) ，既沒有上也沒有下，既沒有限製也沒有被局限在分開的地方，這個(ge) 被視為(wei) 神聖之地就在我們(men) 周圍。”

《看見沉默》分為(wei) 15章，包括被標記為(wei) ０章的緒論。三章幾乎是空白：三個(ge) 點和一個(ge) 省略號。除了第一章和最後一章，其餘(yu) 各章按順序被命名為(wei) “沒有”、“在之前”、“從(cong) ”、“之外”、“反對”、“在內(nei) ”、“之間”、“朝向”、“周圍”、“帶有”、“內(nei) ”等。最後一章“內(nei) ”隻有所有章節標題和省略號，再次重複了一遍，隻是順序稍有調整。就像“真實沙漠”不是可以被占領或被捍衛的領地而是人們(men) 可逃逸進去的地方，隻是在逃逸過程中暫時呆一下的地方一樣，看見沉默也是介詞性的、具體(ti) 的、相對的，而不是命題性的、抽象的、絕對的。它不是表明沉默是“什麽(me) ”，而是把自己置於(yu) 和它的某種姿態形成照應關(guan) 係的地方。每個(ge) 有標題的章節都體(ti) 現這些態度之一，每個(ge) 態度都構成接觸這個(ge) 無法接觸之物的模式，通過不同藝術家的終身著作展現出來。這種暫停要求我們(men) 在此期間稍微喘喘氣。

《看見沉默》開始於(yu) 作者在父親(qin) 去世之後收拾從(cong) 前房子的小閣樓時發現了一盒照片，此事久久縈繞心頭，沒有辦法貼標簽，也沒有辦法命名。就在本書(shu) 的弧形走向終結時，人們(men) 認識到他在新世界的這些新發現中穿行的蜿蜒曲折之路－－－帶領我們(men) 從(cong) 現代到後現代到後後現代的道路－－－帶領泰勒返回到他自己身邊，回到他的雕塑花園：他終身作品的象征。如果小時候，黑白照片已經教導他哲學傳(chuan) 統的最基本教訓，即從(cong) 康德到海德格爾的澄清和德裏達的“場域”（khora），那麽(me) ，現在老人已經清醒地認識到肉體(ti) 的脆弱性，他再次學到了新東(dong) 西---和無法衡量的蠻荒古老：建造一堵上麵沒有任何青苔的石牆來填補鴻溝。

石牆藝術，分割和融合和填補空蕩蕩空間的藝術成為(wei) 他寫(xie) 作藝術的完美形象標誌，它沒有姿態或辯論，實現了某種輕率舉(ju) 動和從(cong) 眾(zhong) 多墳墓般嚴(yan) 肅的片斷中爬出的快樂(le) 。但是，生命作品---連同其快樂(le) ---也是死亡作品。小時候的那皎潔房間變成了沉默的石頭墓穴。泰勒提醒我們(men) 意識到子宮就是墳墓。不是要放棄思考生活，建造石牆的過程是實現自我和超越自我的時刻。小時候是非分明的世界的單色畫，其施虐受虐狂的玩樂(le) 一直持續到成年時期，隻是產(chan) 生了上千種灰色陰影，如今已經變成了在最古老和最沉重作品中才能發現的顏色，如在伯克郡和委內(nei) 瑞拉之間的神秘割裂開的片岩（the Crowsfoot Schist），從(cong) 這裏他取下自己石牆的拱頂石：

顏色來自似乎無限的調色板---黑色、白色、灰色、藍色、黃色、橙色、深褐色、粉紅色。就在我將石頭放在橢圓形石牆的圍場中間時，我知道工作已經完成了。看看片岩，你會(hui) 發現這個(ge) 世界的確是藝術品，看來毫無疑問。

伯克郡石丘，作者拍攝

作者簡介：

安東(dong) 尼·克蒂斯·阿德勒（Anthony Curtis Adler），在韓國首爾的延世大學昂德伍德國際學院講授文學理論和哲學，著有《明星城市：媒體(ti) 文化與(yu) 創意神器商品生活現象學》（2016）。

譯自：Stonewalling Philosophy:Envisioning Silence in an Age of Noise By Anthony Curtis Adler

https://lareviewofbooks.org/article/stonewalling-philosophy-envisioning-silence-in-an-age-of-noise/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