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言誌”的內(nei) 傳(chuan) 理解—— 廖平的《詩緯》新解與(yu) 中國的現代性問題
作者:劉小楓
來源:《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8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廿二日戊戌
耶穌2018年7月5日
摘要: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的詩學是立法學,孔子《詩》學同樣是立法學。當古老中國麵臨(lin) 西方"異製"衝(chong) 擊之時,清末民初大儒廖平致力重拾儒家內(nei) 學"舊法",尤其注重《詩緯》。晚清大儒應對西方"異製"挑戰時的首選古學資源為(wei) 儒家公羊學,但與(yu) 康有為(wei) 借助公羊學"托古改製"接應西方民主不同,廖平堅持公羊學的王政論本色。廖平認為(wei) ,公羊學所倡導的"素王說""三統說""中外說""文質說",無不源於(yu) 孔子《詩》學。要理解這一本源,必須依循《詩緯》的指引,因為(wei) ,《詩經》師說,"精微義(yi) 例,全在緯候"。針對以《詩》為(wei) 古事、以序說《詩》的舊說,廖平"於(yu) 四始、五際、六情之義(yi) ,以及篇什配用之理"推闡儒家內(nei) 學的詩學要義(yi) ,提出"《詩》者誌也"為(wei) "空言俟後",為(wei) 當今思考中國新政與(yu) 全球化處境的關(guan) 係,提供了發人深省的秘學思路。
關(guan) 鍵詞:詩言誌;《詩緯》;內(nei) 學;聖人;賢者
亞(ya) 裏士多德《詩術》( 又譯“詩學”“創作學”) 書(shu) 名的原文語義(yi) ,考據家們(men) 一度爭(zheng) 執不休。poiētikē ( 詩術) 這個(ge) 語詞看起來與(yu) 以 ikē結尾的形容詞衍生而成的名詞如 auletikē( 樂(le) 管術) 、politikē( 城邦術) 、rhetorikē( 言辭術) 沒有什麽(me) 不同,其實不然。poiē-的原初含義(yi) 來自行為(wei) 動詞 poiein( 製作) ,帶有行為(wei) 意涵,如果直譯poiētikē,當 譯 為(wei) “製 作 的 [技 藝 ]”( 省 略technēs) 。有注疏家建議, 最好將亞(ya) 裏士多德的書(shu) 名徑直轉寫(xie) 為(wei) poietic [art],以便保留“製作”( making) 原義(yi) ,突顯 the poet( 詩人) 是 maker( 製作者) 。
亞(ya) 裏士多德明顯是在討論製作屬於(yu) 言辭作品的詩,譯為(wei) “作詩[術]”也許更恰切。多年前,筆者曾撰文討論亞(ya) 裏士多德《詩術》的性質,力圖說明其詩學屬於(yu) 政治學,並提到廖平的《詩》學亦為(wei) 政治學。廖平關(guan) 於(yu) 《詩緯》的文稿,前不久經潘林整理出版,此書(shu) 引發了筆者的進一步思考。poiētikē( 詩術) 這個(ge) 希臘文衍生自極為(wei) 日常的製作行為(wei) ,已經讓柏拉圖和亞(ya) 裏士多德思考如下問題: 這種行為(wei) 與(yu) 人世中的其他製作行為(wei) 有何不同,作詩技藝與(yu) 其他製作技藝在性質上有何差異。在中國的古代經驗中,這樣的問題存在嗎?
一、何謂“詩,誌也”
廖平:《詩說》(潘林校注)
按今天的日常用法,“詩”指成言之作,在上古時期也多指成言的《詩》篇,似乎並不包含行為(wei) 意味,其實不然。按古典辭書(shu) 《說文》《釋名》的解釋,“詩,誌也”,“之也,誌之所之也”,其明顯帶有行為(wei) 含義(yi) ,盡管特指一種靈魂行為(wei) 。這一語義(yi) 源於(yu) 《書(shu) ·舜典》著名的“詩言誌”說法,而“誌”顯然是靈魂行為(wei) ,如《書(shu) 集傳(chuan) 》中的名言所謂: “心之所之謂之誌,心有所之, 必形於(yu) 言,故曰詩言誌”。這一說法既是在解釋成言的《詩》篇,也是在解釋作為(wei) 一種靈魂行為(wei) 的“詩”,如《詩·國風·關(guan) 雎序》所言: “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
如果“誌”是一種靈魂行為(wei) ,即所謂“誌者,意所擬度也”( 《儀(yi) 禮·大射》鄭玄注) ,相當於(yu) 古代西方人所謂的 intentio animi,那麽(me) ,“詩, 誌也”究竟是什麽(me) 意思, 我們(men) 應該如何理解作為(wei) 靈魂行為(wei) 的“誌之所之”? 從(cong) 今天能夠看到的古典文籍中,《詩緯·含神霧》對“詩”即“誌之所之”給出的解釋最為(wei) 明晰: “詩者,持也, 以手維持, 則承負之義(yi) , 謂以手承下而抱負之。”( 第18 頁)“持”是一種具體(ti) 的日常行為(wei) , 即緊緊握住、執而不釋, 這裏被用來訓釋一種靈魂行為(wei) ,即靈魂對某種高遠景象或高貴生活方式的向往———蘇格拉底稱之為(wei) “繆斯式的”愛欲瘋癲,“承”則指將這種誌之所之的心意追求奉納懷中,也就是通常所說的有抱負。所謂“假詩為(wei) 持”,用今天的話來講,就是指有抱負或有胸襟者的心智意願。如果說某人天生有詩性,那麽(me) ,意思首先並非指他有如今所謂的寫(xie) 詩之才,而是指有高遠的抱負。這種抱負的結果固然是成言的詩作,所謂“心有所之,必形於(yu) 言”,但顯然不能說,如此抱負之誌僅(jin) 止於(yu) 立言,不見諸行事。眾(zhong) 所周知,從(cong) 古至今,我國都不乏極富詩性的偉(wei) 大政治人物———毛澤東(dong) 是離我們(men) 最近的偉(wei) 大典範。
有人會(hui) 說,《詩緯》屬於(yu) 緯書(shu) ,而緯書(shu) 早已被儒家判為(wei) 荒誕不經之言,何以可能憑靠《詩緯》的說法來理解“詩,誌也”?
1918 年,廖平在為(wei) 胡薇元《詩緯訓纂》撰寫(xie) 的序文中說,把緯書(shu) 判為(wei) 荒誕不經之言,是宋儒所為(wei) :
六經為(wei) 其正文,六緯( 緯亦作微,即秘密之傳(chuan) 授) 為(wei) 其起例,亦如奇門、六壬、火珠林,諸術數家學者,必先詳其起例, 而後能通其書(shu) , 非有起例不能讀也。( 第 59 ~60 頁)
這裏提到的“術數”,會(hui) 讓我們(men) 想到古希臘智術師所說的“技藝”,但廖平借“術數”說明漢代六經學有一種近乎秘術的內(nei) 學傳(chuan) 統,而古希臘智術師的“技藝”並非“秘術”,除非特指蘇格拉底與(yu) 普羅塔戈拉所討論的“治邦術 ( 政治術) ”。
廖平說,緯書(shu) 乃通達六經微言的門徑,“劉歆以後,東(dong) 漢古文家別立門戶,乃專(zhuan) 以訓詁文字,采《春秋》錄時事,專(zhuan) 以史事立序”,才開啟了如今所謂考據式實證經學的路向。即便如此,從(cong) 魏晉至隋唐,儒者大多仍兼通內(nei) 學[秘術],到北宋理學興(xing) 起之後,這一古老傳(chuan) 統才幾近斷絕,緯書(shu) 也因之被判為(wei) “妖言”( 第 60 頁) 。
其實,緯學在東(dong) 漢時遭到攻擊,絕非僅(jin) 僅(jin) 因為(wei) 劉歆別立經學門戶。桓潭說: “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shu) ,妖稱讖記”( 《後漢書(shu) ·桓潭傳(chuan) 》) 。張衡憤然曰: “自中興(xing) 之後,儒者爭(zheng) 學圖緯,兼複附以妖言。衡以圖緯虛妄,非聖人之法”( 《後漢書(shu) ·張衡傳(chuan) 》) 。王充則輕蔑地以為(wei) : “有神靈,問天地,俗儒所言也”( 《論衡·卜筮篇》) 。凡此表明,緯學受到攻擊, 且自隋以降遭王朝禁絕,其政治史原由相當複雜,要理出頭緒並不容易。我們(men) 不能設想,廖平對東(dong) 漢時的政治思想衝(chong) 突一無所知。事實上,對於(yu) 圖讖之士及術數家利用緯書(shu) 的情況,廖平了如指掌,但他並不因此拋棄緯書(shu) :
緯者,先師經說入於(yu) 秘府,與(yu) 圖讖並藏。哀、平以來,內(nei) 學大盛,侈言符命者,獵取緯說,以求信於(yu) 世。故凡緯說術數家言,並為(wei) 圖讖所混。今其書(shu) 冠以“七經”名,則緯書(shu) 之本名也。其下之名,則皆圖讖及術數家言。如《雌雄圖》、《鉤命訣》之類是也。其書(shu) 皆藏於(yu) 秘府,寫(xie) 者含混寫(xie) 之,遂成定本。然解經者當引緯說,圖讖之言,不可用也。
可見,廖平稱內(nei) 學傳(chuan) 統為(wei) “舊法”,恰如其分, 他強調理學興(xing) 起導致儒家古老的內(nei) 學傳(chuan) 統血脈斷絕,自有其用意。今天的我們(men) 值得琢磨這樣的問題: 為(wei) 何廖平要在清末民初的曆史時刻重拾中國文史傳(chuan) 統中隱而秘傳(chuan) 的“舊法”?也許,他對“詩言誌”的內(nei) 學式理解,能夠讓我們(men) 得到些許線索。
在廖平看來,依循《詩緯》提供的指引,我們(men) 對“詩言誌”乃至《詩》的品質會(hui) 有另一番理解: 在漢代儒生看來,《詩》學首先與(yu) 天象學( 廖平稱為(wei) “天學”) 相關(guan) ,或者說與(yu) 永恒的自然秩序相關(guan) 。在《〈詩經〉天學質疑》一文中,通過解讀《韓詩外傳(chuan) 》中孔子答子夏所問“《關(guan) 雎》何以為(wei) 《國風》始也”,廖平告訴我們(men) :
按後世以《序》說《詩》,《關(guan) 雎》一篇,今所傳(chuan) 古說,尚有八家, 不知名者更無論矣。《外傳(chuan) 》所論其文, 直與(yu) 《列》、《莊》、《楚辭》同,則知《詩》為(wei) 天學, 為(wei) 神遊思夢、上征下浮、鳶飛魚逃,為(wei) 孔子六合以外天真至人之學。( 第 57 頁)
倘若如此,“詩”即“誌之所之”的“誌”指“天真至人”之誌。從(cong) 《莊子·天下篇》中可以看到,“至人”身位在聖人之上,“天人”及“神人”之下,品位相當高。但我們(men) 能用今天的話說,這種“天真至人”之誌等同於(yu) 古希臘自然哲人的愛欲嗎?
問題恐怕未必如此簡單。《緯書(shu) 》早已不傳(chuan) ,今本靠清人輯佚而成,殘缺頗多,《詩緯》尤甚。為(wei) 了重拾漢儒“舊法”,廖平做了一件工作: 將《緯書(shu) 》其他篇章中與(yu) 《詩緯》相關(guan) 的言辭輯錄在一起,以便對觀。在廖平的《〈詩緯〉搜遺》中,有這樣一段出自《春秋緯·說題辭》的言辭:
詩者,天文之精,星辰之度[十五國上應天宿,大小《雅》五際合於(yu) 五星、十二辰],人心之操也[操者 持 也, 故《含 神 霧》曰: “詩 者, 持也”]。在事為(wei) 詩[寄托往事, 以為(wei) 比興(xing) ] , 未發[《中庸》: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 謂之中”] 為(wei) 謀[《小雅·旻天》多言謀] ,恬淡為(wei) 心, 思慮為(wei) 誌[在心為(wei) 誌,誌主思慮, 思出於(yu) 腦] , 故詩之為(wei) 言誌也。( 第 32 ~ 33 頁)
這裏所說的“人心之操”不會(hui) 指平常人之心,而是指極少數人的靈魂所向。畢竟,對“天文之精,星辰之度”天生有探究熱情和能力的人,不可能是多數常人,隻可能是亞(ya) 裏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開篇所說的那種有高貴德性之人。按照這一說法,“詩”即“誌之所之”的“誌”指極少數人對自然秩序的癡迷。無論如何,廖平說《詩》學包含“天學”,絕非自己臆度,而是本於(yu) 漢儒成說。
《〈詩緯〉搜遺》中有一段出自《樂(le) 緯·動聲儀(yi) 》的文辭甚至說到“詩人”:
詩人感而後思,思而後積, 積而後滿,滿而後作。言之不足,故嗟歎之; 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 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第 35 頁)
按廖平的理解,這裏所謂“詩人”指製作《詩》篇的孔子,“感而後思”的思相當於(yu) 西人所說的“哲學思想”。於(yu) 是,“思而後積”被廖平心領神會(hui) 地解釋為(wei) 熱愛智慧之思“由近及遠,由小推大,由卑及高,由地及天”( 第 35 頁) 。至於(yu) “積而後滿”,則意味著“天地六合,理想周至,充滿於(yu) 心”( 第 35 頁) 。由此看來,漢儒所理解的“詩,誌也”之誌, 的確類似於(yu) 蘇格拉底所謂熱愛智慧者對天地六合的整全之思。
接下來的從(cong) “言之不足”到“嗟歎之不足”乃至“詠歌之不足”句,在廖平看來,實為(wei) 描繪“天真至人”之誌憑靠哲思上升天界時的靈魂所往狀態: 目睹諸天界美色時“言語不足形容”,隻能嗟歎, 繼而情不自禁詠歌“讚其美大”。《論語》中的那句我們(men) 耳熟能詳的說法,描述的正是這種靈魂神遊周天的感受: “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欲罷不能,雖欲從(cong) 之,莫由也已”( 《論語·子罕》) 。
由此看來,這段言辭堪稱“天真至人”之誌的表白。我們(men) 可以說,孔子成為(wei) “詩人”製作《詩》篇,乃因自己的靈魂神遊思夢周天有感而為(wei) 。可是,按廖平的指引,其弟子黃鎔為(wei) “滿而後作”句作箋注時征引的古人證詞,既有孟子的名言“王者之跡熄而《詩》作”,也有我們(men) 往往會(hui) 忽略的太史公言: “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關(guan) 雎》作”( 第 35 頁) 。這意味著,因周道不繼而深感痛惜,孔子的“天真至人”之誌才製作《詩》篇。換言之,孔子成為(wei) “詩人”的真正動因,乃人世間政道不濟。
然而,由於(yu) “滿而後作”句在中間,我們(men) 也許更應該說: 孔子成為(wei) “詩人”的真正動因在於(yu) ,其“天真至人”之誌既向往六合之外,又不舍六合之內(nei) ,以至於(yu) 被衰世現實扯回頭。倘若如此,我們(men) 就應該問: 難道孔子心性中有某種性情品質讓他沒法拋舍六合之內(nei) 的人世? 如果情形的確如此,那麽(me) ,這種心性是一種什麽(me) 樣的德性品質?
緊接下來,《樂(le) 緯·動聲儀(yi) 》的作者轉向了“賢者”,也就是所謂君子:
召伯,賢者也, 明不能與(yu) 聖人分職, 常戰栗恐懼, 故舍於(yu) 樹下而聽斷焉。勞身苦體(ti) ,然後乃與(yu) 聖人齊[賢者為(wei) 其易, 聖人為(wei) 其難]。是以《周南》無美, 而《召南》有之。以《雅》治人[《小雅》五際, 《大雅》五際, 氣交( 指天地二氣交合) 之中, 人之居也; 氣交之分, 人氣從(cong) 之], 《風》成於(yu) 《頌》[《含神霧》: “《頌》者,王道太平, 功成治定而作也。”]。有周之盛,成康之間, 郊配[《孝經》: “周公郊祀後稷以配天。”] 封禪[《左傳(chuan) 》: “山嶽則配天, 物莫能兩(liang) 大。”] ,皆可見也。( 第 35 頁)
“明不能與(yu) 聖人分職,常戰栗恐懼”表明,賢者之為(wei) 賢者,乃因為(wei) 他有這樣一種自我意識:懂得自己的心性不及聖人。這裏出現的“聖人”一詞,讓我們(men) 想起《莊子·天下篇》裏說過,在天真至人與(yu) 君子之間還隔著聖人身位。與(yu) 天真至人不同,聖人“以天為(wei) 宗,以德為(wei) 本, 以道為(wei) 門,兆於(yu) 變化”。由此我們(men) 得知, 孔子作《詩》是聖人行為(wei) 。所有人都置身天地之間, 但每個(ge) 人與(yu) 天的距離則因個(ge) 體(ti) 性情而有巨大差異。可以設想,並非每個(ge) 人的“人心之操”都向往“天文之精,星辰之度”,即便有這種向往,也並非人人都有“由近及遠,由小推大, 由卑及高, 由地及天”的心智能力。聖人之為(wei) 聖人, 乃因為(wei) 他顧及平常人的“人心之操”, 即所謂“兆於(yu) 變化”。從(cong) 而,“詩人”之誌在天地之間, 並溝通天地,以救政道衰微, 如《詩緯· 氾曆樞》所言:“聖人事明義(yi) 以炤燿, 故民不陷”( 第 17 頁) 。由此可見,廖平把“滿而後作”的“作”的真正動因理解為(wei) 聖人之誌貫通六合內(nei) 外,並非自己臆度,而是本於(yu) 古人成說。
廖平的理解讓今天的我們(men) 想到蘇格拉底的老師第俄提瑪所說的“大精靈”,即在貫通六合內(nei) 外方麵“有智慧的人”。與(yu) 這種精靈在身之人的作詩相比,“在設計技藝或手工活方麵有智慧的人,不過是某種低的匠人而已”。可是,按廖平對《樂(le) 緯·動聲儀(yi) 》的釋讀,所謂“聖人”指“以《雅》治人”的王者,聖人與(yu) 王者是同一身位,從(cong) 而, 孔子作《詩》是王者行為(wei) 。按廖平的指引, 黃鎔箋注在這裏引用了《詩緯·含神霧》中的“《頌》者, 王道太平, 功成治定而作也”句, 以此匯通《樂(le) 緯· 動聲儀(yi) 》中所說的“《風》成於(yu) 《頌》”。《詩》中有大量紀事, 這些紀事並非如今實證史學意義(yi) 上的紀實, 而是被孔子用來展示, 聖人的“詩”性或者說“誌之所之”的“誌”最終意在六合之內(nei) 的王道太平: “有周之盛,成康之間,郊配封禪,皆可見也。”
我們(men) 沒有理由說,這種釋讀是廖平的臆度,因為(wei) ,我們(men) 在《詩緯·推度災》中可以讀到:
如有繼周而王者,雖百世可知。以前檢後,文質相因,法度相改。三而複者正色也,二而複者文質也。……庚者更也,子者滋也,聖人製法天下治。( 第 6 ~ 12 頁)
由此看來,對我們(men) 來說,如今即便要理解廖平的心誌也難乎其難。比如,我們(men) 今天能夠理解廖平為(wei) 何要在辛亥革命之後( 1914 年) 編撰《〈詩緯〉新解》嗎?
二、《〈詩緯〉新解》與(yu) 現代大變局
廖平編撰《〈詩緯〉新解》的意圖並非不清楚: 明“詩人”即聖人,聖人即“王者”,但僅(jin) 僅(jin) 是“製法”的“素王”,而他的作詩就是製法。在為(wei) 胡薇元《詩緯訓纂》撰寫(xie) 的序文中說到緯書(shu) “舊法”不可廢時,廖平首先提到,太史公和董仲舒論及《春秋》諸大義(yi) ,無不“吾因其行事而加乎王心焉”( 第 60 頁) 。問題在於(yu) ,如今的我們(men) 是否還能承認緯書(shu) 作者是淳儒,並虛心舍於(yu) 樹下而聽斷。
賢者“舍於(yu) 樹下而聽斷焉”表明,君子自知心性不及聖人,即自知天性欠缺不可遏止的神遊周天的愛欲。盡管如此,賢者對此心向往之,聖人詩性因此成了君子仰止的境界,以至於(yu) “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 忽焉在後, 欲罷不能, 雖欲從(cong) 之, 莫由也已”。換言之, 君子也有“詩”性, 即“誌之所之”的“誌”。但君子的詩性並非“天真至人”之誌, 而是以聖人為(wei) 楷模,“勞身苦體(ti) ,然後乃與(yu) 聖人齊”, 參與(yu) 聖人的製禮作樂(le) , 即《樂(le) 緯·動聲儀(yi) 》作者所說:“以《雅》治人,《風》成於(yu) 《頌》”。
現在來看《詩緯·含神霧》中“詩者,持也”句的完整段落,其義(yi) 已煥然可通:
孔子曰: “詩者,天地之心, 君德之祖,百福之宗, 萬(wan) 物之戶也。詩者, 持也, 以手維持,則承負之義(yi) , 謂以手承下而抱負之。在於(yu) 敦厚之教, 自持其心, 諷刺之道, 可以扶持邦家者也。”治 世 之 音 溫 以 裕, 其政平; 亂(luan) 世之音怨以怒, 其政乖: 《詩》道然也。( 第 18 頁)
這段“孔子曰”未必真出自孔子,但其要義(yi) 的確道出了孔子之誌。首句“詩者,天地之心”並沒有劃分天與(yu) 地,或者說並未分割“天學”與(yu) “人學”,而是以“詩”貫通天地,即憑靠聖人詩性為(wei) 人世立法,因為(wei) 聖人心誌貫通六合內(nei) 外。如果“詩者,持也”句把“詩者,誌也”的含義(yi) 引向了天道,從(cong) 而指聖人之誌,那麽(me) , “承負之義(yi) ”句就把“詩者,誌也”的含義(yi) 引向了人道,而“承負”者首先指聖人,然後指賢者, 從(cong) 而有“勞身苦體(ti) , 然後乃與(yu) 聖人齊”一說。由此看來,漢儒所理解的“詩者, 誌也”既指聖人之誌,又指賢者之誌。與(yu) 此相應,“詩人”既指聖人又指賢者。用《詩緯·含神霧》作者的說法,所謂賢者之誌,指對聖王之道“悉心研慮,推變見事也”( 第 29 頁) 。
《詩緯·含神霧》意在密授“王者德化充塞,洞照八冥,則鸞臻”的道理( 第 25 頁) ,而自唐代佛法大盛,尤其禪宗盛行之後,君子改變心性,以為(wei) 自己“明心見性”即可成聖,自然不會(hui) 再對聖人“仰之彌高,鑽之彌堅, 瞻之在前, 忽焉在後”,緯書(shu) 被判為(wei) “妖言”, 就一點兒(er) 也不奇怪。在“現代”之後的今天, 常人也有權利作詩以順其自然欲望, 緯書(shu) 甚至會(hui) 被判為(wei) “反動透頂”的封建餘(yu) 毒。廖平把《詩緯》界定為(wei) “《詩》之秘密微言”( 第 3 頁) ,迄今得不到學界中人原諒,沒有什麽(me) 不好理解。反之,當今天的我們(men) 看見海德格爾說詩人的作詩就是創建“持存”時,自然會(hui) 覺得他太切近我國古人的看法。
《詩緯》作者在這裏兩(liang) 次解釋“詩者,持也”的行為(wei) 意涵: 要麽(me) “敦厚之教,自持其心”, 要麽(me) 諷刺之道“扶持邦家”。兩(liang) 者都堪稱“詩術”, 即所謂作詩技藝。今天的我們(men) 難免會(hui) 產(chan) 生聯想:這不就是雅典城邦的肅劇和諧劇技藝嗎? 然而,在《詩緯》作者看來,“敦厚之教”和“諷刺之道”的作詩旨在援天道入人道,我們(men) 更應該問:雅典戲劇詩人有這樣的詩性嗎? 亞(ya) 裏士多德會(hui) 如何解釋雅典詩人的作詩呢?廖平的《〈詩緯〉新解》雖成於(yu) 辛亥革命之後,他對《詩緯》的思考卻始於(yu) 此前十年。在中國麵臨(lin) “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時刻,為(wei) 何廖平致力重拾緯書(shu) “舊法”?
從(cong) 廖平所輯軼的《詩緯·含神霧》殘篇中的一段言辭,我們(men) 也許可以找到理解的門徑:
四方蠻貊,製作器物, 多與(yu) 中國反: 書(shu) 則橫行,食則合和,床則交腳,鼓則細腰,如此類甚眾(zhong) 。中國之所效者,貂蟬、胡服、胡飯。天下和同,天瑞降, 地符興(xing) 。歲星無光,進退無常, 此仁道失類之應。填星暈,此奢侈不節,王政之失。( 第 28 ~ 29 頁)
“四方蠻貊”指漢代中國人所認識的華夏周邊其他民族,他們(men) 不僅(jin) “製作器物”多與(yu) 中國不同,種種生活方式也與(yu) 中國相異。今天的我們(men) 會(hui) 感到驚訝,漢代的中國人甚至知道,蠻貊之書(shu) 橫著書(shu) 寫(xie) ,而非像中國之書(shu) 那樣豎著書(shu) 寫(xie) 。廖平弟子黃鎔箋釋這段言辭時所引《禮記·王製》中的說法讓我們(men) 看到,漢代中國人 已經知道:
廣穀大川異製,民生其間者異俗,剛柔、輕重、遲速異劑,五味異和, 器械異製,衣服異宜。( 《禮記·王製》)
黃鎔還引《史記·大宛傳(chuan) 》中的說法證明,我國當時的古人知道: “安息( 西亞(ya) 的帕提亞(ya) 王國———引按) 以銀為(wei) 錢,錢如其王麵, 畫革旁行,以為(wei) 書(shu) 記。”黃鎔還說, 由此可見“結繩字母之遺跡”, 言下之意, 蠻貊在“文質相因”方麵,遠不及華夏中國。
廖平沒有預見到,僅(jin) 僅(jin) 半個(ge) 世紀之後,中國人已經習(xi) 慣橫著書(shu) 寫(xie) ,反倒看不慣豎寫(xie) 文字了。對古人來說,“以前檢後, 文質相因”指華夏文明政製自身沿襲因革時的損益。孔子說: “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 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 《論語·為(wei) 政》) 。所謂“文質相因”意指華夏文明政製在人世滄桑中的前後相依,乃至以夏化夷。但對廖平乃至今天的我們(men) 來說,“文質相因”成了以西檢中,新的“文質相因”問題———中西相因———隨之而來。
按廖平的提示,黃鎔在箋釋這段文辭時還告訴我們(men) ,漢代中國人已經懂得,“五方之民,各有性也,不可推移”( 《禮記·王製》) ,從(cong) 而主張“天下和同”。中國人早就麵對五方之民,並非到漢代才如此。所謂“天下和同”,其實是中國人對五方之民融入華夏政體(ti) 的基本國策: 中國上古時期 的 王 者 已 經 有“四方民大和會(hui) ”( 《書(shu) ·康誥》) 以及“和恒四方民”( 《書(shu) ·洛誥》) 之類說法。按孔穎達的訓釋, 所謂“天下和同”即指“和協民心, 使常行善”———緯書(shu) 家用切合自然秩序的天象學語言來表達, 稱為(wei) “天瑞降, 地符興(xing) ”。若“天下”即華夏政體(ti) 失“和同”,“仁道失類”,“奢侈不節,王政之失”,則“歲星無光,進退無常”,“填星暈”。
這裏所謂的“天下”當指秦漢以來進一步擴大的華夏政體(ti) ,“天下和同”指更多周邊五方之民加入文質相因的華夏文明政體(ti) 後的政道原則。廖平———乃至今天的我們(men) 麵臨(lin) 的曆史時刻與(yu) 此截然不同: 中國人遭遇的西民並非來自周邊陸地,而是越洋而來。他們(men) 也並非要加入華夏文明政體(ti) ,而是要華夏“天下”接受他們(men) 的“異製”之“文”,即如今我們(men) 耳熟能詳的科學技術、商化生活和民主政治這三大法寶。如果今天的中國人已經無從(cong) 憑靠“天下和同”的古訓來應對華夏文明麵臨(lin) 的沿襲因革問題,那麽(me) ,我們(men) 麵臨(lin) 的“文質相因”問題便與(yu) 過去的曆史遭遇不可同日而語———現在的問題是: 如何損益西方“異製”。
也許正是因應這一根本問題,廖平才致力重拾儒家內(nei) 學“舊法”。可是,這與(yu) 《詩緯》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
三、“正於(yu) 內(nei) ,則可以化四方矣”
在《〈詩緯〉新解》的引言中,廖平說道:
每怪世說《老》《莊》、譯佛藏,皆與(yu) 進化公理相背,遂流為(wei) 清談寂滅,生心害政,以致儒生斥為(wei) 異端。苟推明世界進退大例,則可除一人長生久視之妄想、有法無法之機鋒。莊生曰: “大而無當”,“遊於(yu) 無有”。《詩》曰: “眾(zhong) 維魚矣,兆為(wei) 矣。”此固非一人一時之私意所可僥(jiao) 幸者。荀卿曰《詩》不切,其斯為(wei) 不切乎? ( 第 3 ~ 4 頁)
我們(men) 不難體(ti) 會(hui) 到,生活在清末民初的廖平所麵臨(lin) 的問題直到今天還沒有過時。因為(wei) ,指責《老》《莊》佛藏“流為(wei) 清談寂滅,生心害政”,背後的理據是西夷的“進化公理”,而今天的我們(men) 仍然信奉這個(ge) “公理”。現代新儒家“開宗大師”熊十力比廖平晚出,他把“挽耽空溺寂之頹”視為(wei) 複興(xing) 儒學的根本理由,進而致力於(yu) 讓儒學接應西方的民主政治理想。當今的儒學爭(zheng) 議,仍然沒有超出熊十力的關(guan) 切。
熊十力麵臨(lin) 的時代處境與(yu) 廖平並無二致,但他重拾儒家傳(chuan) 統卻與(yu) 廖平大異其趣。《〈詩緯〉新解》的引言表明,廖平寧可相信“世界進退大例”,也不相信“進化公理”。因為(wei) ,國之體(ti) 無論大小,民性依政體(ti) 而生,或治或亂(luan) , 時紀時棼,即世之進退; 君主民主, 以勢力閧鬥而定。如果說“進化公理”背靠一套曆史進步法則, 那麽(me) ,“世界進退大例”則背靠一套天象學法則,按照這種法則, 人世的政治變遷說到底不過是“世界進退”, 而非世界“進化”。換言之, 即便科學技術、商化生活算得上是一種“進化”, 民主政治也意味著“進化”嗎?人世政治生活的根本性質會(hui) 有“進化”式的改變? 歐洲現代史學之父蘭(lan) 克承認,人類“在物質利益領域確實存在著一種絕對的進步”( ein unbedingter Fortschritt) ,因為(wei) ,人在自然科學即“支配自然”的認識方麵確實談得上進步。但是, 人類“在道德方麵”很難說有這種進步。
廖平在《〈詩緯〉新解》的題頭說,《詩緯》“每以天星神真說《詩》”( 第 3 頁) 。這意味著,按照儒家內(nei) 學“舊法”,賢者“推明世界進退大例”憑靠的是“天星神真”的天象學視野。《詩》為(wei) “天學”,但《詩》與(yu) 《書(shu) 》《春秋》一樣,又無不切近人事,而如此切近意味著,“但論先王故事而不委曲切近於(yu) 人”( 廖平附注: 楊倞注荀卿“《詩》不切”) 。廖平在為(wei) 胡薇元《詩緯訓纂》所寫(xie) 的序文中說:
《詩緯》不以人事立序,詳四始五際。以《國風》配北鬥、二十八宿,又分配十二舍、十二律呂,其文尚見於(yu) 漢唐注疏中,此孔門相 傳(chuan) 師 說, 猶 存 十 一 於(yu) 千 百 者。考《詩緯》說多與(yu) 《山經》、《楚辭》同, 帝王卿相與(yu) 稷、契,比比皆無父而生, 此為(wei) 太史公以前,六經異傳(chuan) 之舊法。( 第 60 ~ 61 頁)
如今我們(men) 對古代天象學完全陌生,緯書(shu) 才難以卒讀。廖平的《〈詩緯〉新解》采用了古典的注疏方式來揭示《詩緯》作者怎樣描述“世界進退”,對今天的我們(men) 來說同樣難以卒讀。但是,廖平同時強調,“緯”字有兩(liang) 義(yi) : 首先,“‘緯’亦作‘微’,即秘密之傳(chuan) 授”; 第二,“緯”亦同“譒”即“翻繹”,也就是《莊子·天道》中所說的“翻十二經以說”( 第 59 頁) 。今天的我們(men) 若想要讀懂廖平,顯然需要我們(men) 自己下一番艱難的翻繹功夫。比如,《〈詩緯〉新解》輯錄了《詩緯·推度災》中的這樣一句:
百川沸騰眾(zhong) 陰進,山塚(zhong) 崒崩無人仰,高岸為(wei) 穀賢者退,深穀為(wei) 陵小臨(lin) 大。( 第 11 頁)
一旦經過翻繹,今天的我們(men) 會(hui) 覺得,這話簡直就像是在刻畫當代西方的民主政治現實。按廖平的提示,黃鎔在箋釋這句話時征引漢代賢者之書(shu) ( 班固《漢書(shu) ·五行誌》、京房《易傳(chuan) 》、董仲舒《春秋繁露》等) ,從(cong) 而讓我們(men) 看到,這些文句如何深切描述了一幅政治失序的景象,其要害是上下失序。用漢儒的話來說,即: “山崩者,大夫排主, 陽毀失基”( 《春秋緯 · 運鬥樞》); “山者君之位也, 崩毀者陽失製度, 為(wei) 臣所犯毀”( 《春秋緯·考異郵》); “君道崩壞, 下亂(luan) ,百姓將失其所矣”“臣下背上、散落不事上之象”( 《漢書(shu) ·五行誌》) 。從(cong) 世界曆史來看,這樣的景象反複可見———這就叫“世界進退”之象。直到 17 世紀初,歐洲的思想家仍然憑靠天象學來看待人世的政治,曆史進步論的景觀興(xing) 於(yu) 17 世紀,盛於(yu) 18 世紀。因此,憑靠“天星神真”“推明世界進退大例”,未必與(yu) 西方古代的政治觀念有實質性差異。
從(cong) “進化公理”的觀念來看,天象學式的“世界進退大例”屬於(yu) 封建思想,與(yu) 極權專(zhuan) 製沆瀣一氣。哈佛大學畢業(ye) 的一位中國文史學家憑靠人類學式的古典學家法說:
中國文化( 根深蒂固者如陰陽五行)並無永恒不變的實質實體(ti) ; 極權政治,也非鐵打的衙門。其發生、應用、興(xing) 衰,都在活人,不在祖先。當年建立一統天下,漢武帝董仲舒立天為(wei) 神,尊孔為(wei) 聖,持春秋為(wei) 大一統。這一統和獨尊,一直被奉為(wei) 是上承三代聖王之天道,下啟兩(liang) 千年儒教道統,是中國文明始終一貫的典範; 其實,那是通過幾百年兼並血戰、滅國屠城、焚書(shu) 坑儒、罷黜百家,是通過暴力與(yu) 機遇的偶合,走出的一條曲曲折折的血路,哪裏是什麽(me) 中華文明深層結構的必然規律。
這番道理基於(yu) 我們(men) 耳熟能詳的自由民主“普世價(jia) 值”信念,似乎西方的民主政治不是通過幾百年兼並血戰、滅國屠城以及暴力與(yu) 機遇的偶合走出的一條曲曲折折的血路。一旦接受了“進化公理”的政治觀念,我們(men) 也就不可能理解,古代天象學式的“世界進退大例”基於(yu) 對人世政治本性的認識: 所謂國之無道,“不在失國,在不知人”( 《論語·公冶長》) 。天象學式的政治觀的重要大例是“五行說”,而“五行說”的根本是人性差異論。即便宋儒倚重的孟子也懂得: “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百萬(wan) 。”( 《孟子·滕文公上》)
在《〈詩緯〉搜遺》中,廖平輯錄了一段《春秋緯·鉤命訣》的文字:
性者,生之質。若木性則仁,金性則義(yi) ,火性則禮,水性則智, 土性則信。情者既有知,故有喜、怒、哀、樂(le) 、好、惡。( 第 33 頁)
由此可見,五行說的要核在於(yu) 區分人的性情差異: 以金木水火土配肝肺心腎脾,再與(yu) 仁義(yi) 禮智信五德聯結。如隋代儒者蕭吉所說:五性在人為(wei) 性,六律在人為(wei) 情。性者,仁、義(yi) 、禮、智、信也。情者,喜、怒、哀、樂(le) 、好、惡也。五性處內(nei) 禦陽,喻收五藏; 六情處外禦陰,喻收六體(ti) 。故情勝性則亂(luan) ,性勝情則治。性自內(nei) 出,情自外來。情性之交,間不容係。( 《五行大義(yi) ·論性情》)
“五行”知識與(yu) 《詩》學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 按廖平的提示,其弟子黃鎔引《漢書(shu) ·翼奉傳(chuan) 》中的文字告訴我們(men) :
詩之為(wei) 學,性情而已。五性不相害,六情更興(xing) 廢。觀性以曆 (日曆) ,觀情以律( 十二律) 。( 第 33 頁)
這意味著,“詩之為(wei) 學”的內(nei) 學含義(yi) 在於(yu) :洞悉人世的自然性情的差異。
北方之情,好也; 好行貪狼,申子主之。東(dong) 方之情,怒也; 怒行陰賊,亥卯主之。南方之情,惡也; 惡行廉貞,寅午主之。西方之情,喜也; 喜行寬大,巳酉主之。上方之情,樂(le) 也; 樂(le) 行奸邪,辰未主之。下方之情,哀也; 哀行公正,戌醜(chou) 主之。辰未屬陰,戌醜(chou) 屬陽,萬(wan) 物各以其類應。( 《漢書(shu) ·翼奉傳(chuan) 》,轉引自《詩說》,第 33 頁)
現在我們(men) 當能理解,在為(wei) 胡薇元《詩緯訓纂》所寫(xie) 的序文中廖平為(wei) 何說:《詩》為(wei) 知天,《中庸》所謂“質( 征詢)諸鬼神”,為(wei) 孔子“性與(yu) 天道”。比之佛法,《詩》為(wei) 大乘華嚴(yan) 三界諸天,如“瞻彼日月”、此日彼月之類是。( 第 61 頁)
“知天”為(wei) 的是知人世,不先“知天”, 無從(cong) 透徹認識人世。在《論語·公冶長》中, 子貢有一句著名說法: “夫子之文章, 可得而聞也; 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 不可得而聞之也。”這“不可得而聞之”的知識, 就是內(nei) 學的知識。廖平這樣來翻繹這句話:
子貢初不能學《詩》,故曰“不可得而聞”。《學而》篇始可言,則進境也。文章可聞,為(wei) 《書(shu) 》之堯舜; 不可聞,為(wei) “性與(yu) 天道”,則《詩》、《易》。( 第 61 頁)
《詩》中隱含著關(guan) 於(yu) “性與(yu) 天道”的微言,這是內(nei) 學的根本。因此,廖平把《論語·學而》中子貢與(yu) 夫子的著名問答理解為(wei) 如何進入《詩》學的內(nei) 傳(chuan) 微言:
子貢曰: “《詩》雲(yun)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yu) ?”子曰: “賜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論語·學而》)
這裏提到的《論語》中的言辭,我們(men) 無不耳熟能詳,但經廖平的翻繹,我們(men) 又會(hui) 感到極為(wei) 陌生,有如聞所未聞,難免視其為(wei) “恢怪之論”。盡管如此,我們(men) 現在至少能夠理解,為(wei) 何廖平會(hui) 在為(wei) 胡薇元《詩緯訓纂》所寫(xie) 的序文中憤然痛斥宋儒《詩》學:
朱子本義(yi) 由《毛詩》而推衍,變本加厲,作者非一人,每篇立序,盡廢古說,創諸臆斷,立意與(yu) 緯說相反,淫詞綺語, 連篇累牘。……大抵宋人師心自用,猖狂滅裂,成為(wei) 宗派,若欲祖述《詩緯》,推衍翼翼, 其途至苦,不如循毛序軌塗, 可以別參新說, 並可以得創作之名。畏難取巧,以致如此,其罪不在國師公( 指劉歆) 顛倒五經下。( 第62 頁)
自唐代以來,為(wei) 了因應佛法入華的挑戰,宋儒理學更改了君子德性教養(yang) 的根基,其結果是儒家內(nei) 學傳(chuan) 統血脈斷絕。我們(men) 應該能夠體(ti) 會(hui) 到,在廖平看來,當今賢者若不站穩自己的德性根基,難免迷失於(yu) “大而無當”“遊於(yu) 無有”。
西方“異製”之“文”基於(yu) 其“製作器物”的技藝,即如今統稱的科技文明。廖平看到,西方“異製”進入華夏引發的“文質相因”問題就在於(yu) : 一方麵,華夏政體(ti) 必須化用西夷“製作器物”的技藝,商化生活方式也隨之勢在必行; 另一方麵,接納西式民主政治的結果很可能會(hui) 是華夏政體(ti) “仁道失類”,“奢侈不節,王政之失”,最終淪入“歲星無光,進退無常”的境地。換言之,科學技術和商化生活未必會(hui) 損害華夏政體(ti) 的“天下和同”,關(guan) 鍵在於(yu) 誰來主導科學技術和商化生活: 是賢者共同體(ti) 依“聖人事明義(yi) 以炤燿”,還是聽任西式民主觀念更改華夏政體(ti) 的德性根本。倘若如此,損益西方“異製”的關(guan) 鍵在於(yu) ,如何將科學技術和商化生活與(yu) 民主觀念切割開來。
與(yu) 廖平的緯學觀相比,晚近史學界的緯學實證式研究有顯著進展,但在理解緯學的政治哲學含義(yi) 時,明顯要麽(me) 猶疑,要麽(me) 局促。即便在肯定緯學的史學價(jia) 值及其在曆史上的政治作用時,論者也仍不會(hui) 忘記說,緯學是儒學“神學化”的表征,“為(wei) 君主獨裁提供了最好的精神武器和理論自信”; 又或者說,儒家重“德治”和“教化”,但由於(yu) “將君王推到人間至高無上的地位,反對任何可與(yu) 製衡的現世權威”,“對嚴(yan) 格貫徹法律和法治始終抱有疑慮乃至輕蔑”,因而最終隻能求助於(yu) 災異論。民主政製能夠改變人的自然性情的德性差異嗎? 或者說,人類學、社會(hui) 學或實證史學能抹去人的自然性情的德性差異嗎?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麽(me) ,人類學取向的古典學家的道理讓人看到的不過是他自己的性情而已。倘若如此,今天的我們(men) 就不能說,五行性情論沒有道理,或者說能夠被如今的人類學、社會(hui) 學乃至心理學取代。
古代的“詩之為(wei) 學”為(wei) 人的性情之學,這對我們(men) 今天研究詩學問題乃至美學問題有什麽(me) 意義(yi) 嗎? 亞(ya) 裏士多德的《詩術》與(yu) 蘇格拉底、柏拉圖所關(guan) 切的智術師問題有關(guan) ,而智術師堪稱近代歐洲科技之士的原型。既然中國的現代化不得不借助模仿近代歐洲的新興(xing) 科技來進行,那麽(me) ,我們(men) 與(yu) 古希臘的智術師問題就不會(hui) 不相幹,而智術師問題與(yu) “詩術”問題幾乎是同一的。在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那裏,詩學是立法學, 按廖平對《孔子閑居》的釋讀(第 42 ~ 51 頁) ,孔子《詩》學同樣是立法學,中西方古聖如此相契,難道純屬偶然?
參考文獻
(1)George Whalley,Aristotle’sPoetics:Translated and with A Commentary,Montreal:McG ill-Queen’s UniversityPress,1997,p.44.
(2)劉小楓:《“詩學”與(yu) “國學”:亞(ya) 裏士多德〈詩學〉的譯名之爭(zheng) 》,《中山大學學報》2009年第5期,收入劉小楓《比較古典學發凡》,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36~59頁。
(3)廖平:《詩說》,潘林校注,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7年。下引該書(shu) 僅(jin) 隨文夾注頁碼。
(4)柏拉圖:《斐德若》245a1-247e5,《柏拉圖四書(shu) 》,劉小楓編譯,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7年,第319~326頁。
(5)參見柏拉圖《普羅塔戈拉》316c5-317c5,《柏拉圖四書(shu) 》,第58~60頁;陳侃理:《儒學、數術與(yu) 政治:災異的政治文化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
(6)參見劉小楓《緯書(shu) 與(yu) 左派儒教士》,《儒教與(yu) 民族國家》,北京:華夏出版社,2015年,第1~84頁。
(7)廖平:《何氏公羊春秋再續十論》,《廖平選集》,李耀先主編,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8年,第523頁。此說與(yu) 《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分辨“讖”與(yu) “緯”,並無不同。
(8)引文方括號內(nei) 字為(wei) 廖平弟子黃鎔箋注。下同。
(9)柏拉圖:《會(hui) 飲》202e1-203a5,《柏拉圖四書(shu) 》,第231~232頁。
(10)馮(feng) 時:《中國古代的天文與(yu) 人文》,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9年,第254~272頁。
(11)海德格爾:《荷爾德林詩的闡釋》,孫周興(xing) 譯,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0年,第180頁。
(12)參見William M.McGovern,The Early Empires of Central Asia:A Study of the Scythians and the Hunsand the Part They Played in World History,with Specific References to ChineseSources,Chapel Hill: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1939。
(13)馮(feng) 時:《中國古代的天文與(yu) 人文》,第22~37頁。
(14)廖平1898年在《蜀學報》上發表的《改文從(cong) 質說》一文,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1冊(ce) 《四益館雜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522~526頁。
(15)參見劉小楓《共和與(yu) 經綸:熊十力〈論六經〉及〈正韓〉辨證》,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2年。
(16)蘭(lan) 克:《曆史上的各個(ge) 時代》,約爾旦、呂森編,楊培英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8頁、11頁。
(2)王愛和:《中國古代宇宙觀與(yu) 政治文化》,金蕾、徐峰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中文版序,第3頁。
(1)參見孫英剛《神文時代:讖緯、術數與(yu) 中古政治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4~5頁;陳侃理:《儒學、數術與(yu) 政治:災異的政治文化史》,第6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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