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頊的廟號為(wei) 什麽(me) 是“神宗”？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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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廿一日丁酉

          耶穌2018年7月4日

作者按：本文為(wei) 趙沁先生的來稿，我略作刪節

元豐(feng) 八年，大宋第六位皇帝趙頊崩於(yu) 福寧殿，年僅(jin) 38歲。帝王駕崩之後，按慣例臣子會(hui) 用諡號、廟號等尊號來評價(jia) 皇帝一生的品德與(yu) 功績，再交給新繼承皇帝審閱。也就是所謂的蓋棺定論。

諡號、廟號用字和選字來自據說是周公所作的上古諡法，用字分平諡、美諡、惡諡三種，平諡代表普通的諡號，美諡代表褒義(yi) 的諡號，美諡如：“經天緯地曰文，道德博聞曰文”,“威強睿德曰武，克定禍亂(luan) 曰武……”，所以“文”、“武”一般都是褒義(yi) 的諡號，各朝代之文帝、武帝都是比較有作為(wei) 的帝王。惡諡也就是貶義(yi) 的諡號，比如：“亂(luan) 而不損曰靈”；“去禮遠眾(zhong) 曰煬”；所以各朝的靈帝、煬帝等都是被定位為(wei) 禍國殃民的皇帝。

而趙頊駕崩後，當朝臣子用“神”字為(wei) 廟號，那就很奇怪了，諡法中“民無能名曰神，不名一善”，可以解釋為(wei) 這位帝王“沒什麽(me) 可說，一件事情也說不上”，這不是什麽(me) 好評價(jia) 。可是趙頊在位期間的文攻武略，不但在宋史中是濃墨重彩的一筆，在整個(ge) 中華帝國曆史都有非常重要的影響力，不可能一件事情都說不上。

神宗趙頊是勵精圖治、奮發有為(wei) 的帝王。熙寧元豐(feng) 年間的變法與(yu) 其說是王安石變法，不如說是宋神宗變法，因為(wei) 王安石熙寧之後就離開中央朝廷到地方上任職，隻有神宗領導了全部的改革進程。

他通過數年的改革。增加國庫收入、拓展了全國耕地麵積和單位畝(mu) 產(chan) 、淘汰了冗兵冗官、改善了宋代中期的積貧積弱。在西南開發了荊湖、梅山等地區；在東(dong) 南對時常入侵邊境的交趾(越南)國。發動了交趾之戰，大敗交趾軍(jun) ，迫使交趾王割地求和；在西北，他提拔底層文官王韶經略青唐吐蕃，恢複了唐代安史之亂(luan) 之後丟(diu) 失的河湟地區，為(wei) 大宋拓地兩(liang) 千裏。之後發動五路伐西夏戰役，雖然先勝後敗未盡全功，但收複了蘭(lan) 州、會(hui) 州等重要地區。

從(cong) 今天回顧曆史，我們(men) 看到，各朝各代帝王之中稱為(wei) “神宗”的僅(jin) 僅(jin) 隻有兩(liang) 位，除宋神宗，另一位就是明神宗萬(wan) 曆。萬(wan) 曆數十年不上朝，不理朝政,當然沒什麽(me) 可說的，用“神”這個(ge) 字也算恰當。但兩(liang) 位功績完全不同的帝王都稱神宗，真不知說什麽(me) 才好。

那麽(me) 史書(shu) 對趙頊是如何評價(jia) 的呢？

《宋史·神宗本紀》：“帝天性孝友，其入事兩(liang) 宮，必侍立終日，雖寒暑不變。嚐與(yu) 岐、嘉二王讀書(shu) 東(dong) 宮，侍講王陶講論經史，輒相率拜之，由是中外翕然稱賢。其即位也，小心謙抑，敬畏輔相；求直言，察民隱，恤孤獨，養(yang) 耆老，振匱乏；不治宮室，不事遊幸，厲精圖治，將大有為(wei) 。未幾，王安石入相。安石為(wei) 人，悻悻自信，知祖宗誌吞幽薊、靈武，而數敗兵，帝奮然將雪數世之恥，未有所當，遂以偏見曲學起而乘之。青苗、保甲、均輸、市易、水利之法既立，而天下洶洶騷動，慟哭流涕者接踵而至。帝終不覺悟，方斷然廢逐元老，擯斥諫士，行之不疑。卒致祖宗之良法美意，變壞幾盡。自是邪佞日進，人心日離，禍亂(luan) 日起，惜哉！”

《宋史》對神宗的評價(jia) ，前半部分是從(cong) 品德上：他天性孝順友愛，仁慈，對生母高太後、名義(yi) 上的祖母曹太後都非常敬重；他謙恭好學，尊敬師長；繼位後，克己複禮、敬畏宰執；他體(ti) 察民情、恤孤養(yang) 老、生活簡樸，厲行節約，從(cong) 不大興(xing) 土木建宮殿、從(cong) 不貪圖享樂(le) 遊山玩水。他勵精圖治，勤政愛民、總是把國事放在首位。因此，對於(yu) 品德評價(jia) ，他堪稱是有德之君。

可後半部分從(cong) “未幾”一詞開始，話鋒一轉就是從(cong) 褒到貶了。轉折點就是神宗任用了王安石，進行變法，把天下搞得洶洶騷動、民不聊生，祖宗傳(chuan) 下法令也被破壞得差不多，還不覺悟，反而廢除了元老大臣。又親(qin) 信小人、所以滿朝都是奸臣，朝廷不得人心，國家混亂(luan) 不堪。

以上是《宋史》對神宗的評價(jia) ，《宋史》一書(shu) 於(yu) 元末至正三年(1343年)由丞相脫脫等人主持修撰，是二十四史中篇幅最大的一部官修史書(shu) 。但這時距離神宗的時代已經過去二百多年了。

《宋史》編寫(xie) 的依據資料是宋朝國史的《神宗實錄》。帝王的《實錄》一般在帝王駕崩後由下一代帝王安排修編記載其在位期間史實，編年大事記。然而匪夷所思的是，神宗皇帝的《實錄》居然在宋代被官方前前後後反複修訂了三次。

第一次修訂《神宗實錄》於(yu) 神宗駕崩之後的哲宗元佑時期，這時哲宗還年幼，由神宗之母高太後垂簾聽政掌權，高太後是變法的反對者，變法派大臣已被貶出中央，由反對改革的舊黨(dang) 大臣執政，他們(men) 在經濟製度上廢止了一切新法。

本次修訂的《實錄》對神宗變法的思想和路線方針進行全盤的否定。當時編寫(xie) 《神宗實錄》的是舊黨(dang) 中的才子陸佃（王安石的學生、陸遊的祖父）與(yu) 黃庭堅。但陸佃與(yu) 黃庭堅在編修《神宗實錄》的過程中相互口誅筆伐、爭(zheng) 論不休。陸佃批評黃庭堅所編寫(xie) 的內(nei) 容是基本都是對神宗及變法大臣的誹謗。而黃庭堅認為(wei) 陸佃編寫(xie) 的內(nei) 容是對許多舊黨(dang) 大臣赤裸裸的汙蔑。本書(shu) 如今已經散佚，我們(men) 無法探究其中內(nei) 容。

第二次修書(shu) 於(yu) 哲宗的紹聖時期，這時高太後去世，改革派哲宗親(qin) 政，他將反對改革舊黨(dang) 大臣貶出朝堂，召回變法派大臣重新掌權，這時蔡卞（王安石的女婿）提出，《神宗實錄》是元佑舊黨(dang) 修的，有很多記載都無依據，涉嫌汙蔑神宗皇帝，要求重修《實錄》。不但如此，他又從(cong) 《神宗實錄》中摘引了一千多條材料，以“詆毀先帝”的罪名，對參加修撰元佑年間《實錄》的黃庭堅等史官們(men) 分別傳(chuan) 訊，導致第一次修書(shu) 的大臣黃庭堅被貶。當前這部書(shu) 也已經失傳(chuan) 。

第三次修改《神宗實錄》於(yu) 高宗時期，高宗繼位來自元佑皇後——孟太後，所以推崇元佑時代舊黨(dang) 的政治觀念，並認為(wei) 北宋滅亡源自變法，所以南宋高宗年間，舊黨(dang) 的價(jia) 值觀重新抬頭。第三次重修《神宗實錄》，內(nei) 容基本都是對變法的批判。這部書(shu) 一直留傳(chuan) 至今。後世史書(shu) 包括《宋史》都以這個(ge) 版本的《實錄》為(wei) 參考，於(yu) 是史書(shu) 中變法是禍國殃民之法。當年宋神宗領導的新黨(dang) 改革變法大臣。除了王安石，其它人都列入了《宋史》的《奸臣傳(chuan) 》。

時光荏苒，作為(wei) 帝王，千秋功過當然任人評說。後世對於(yu) 神宗這段時期的評價(jia) 爭(zheng) 議極大。對於(yu) 以變法圖強為(wei) 政治目標的的人來說，在他們(men) 的價(jia) 值觀裏，神宗皇帝是英明勤政的帝王，這個(ge) 時期政治務實，國力蒸蒸日上，對外戰爭(zheng) 也不斷開疆拓地，恢複故土。如梁啟超所撰《王荊公》是20世紀評議新法影響最為(wei) 持久的著作。梁啟超稱王安石“三代下求完人，惟公庶足以當之矣”，神宗時期改革措施中看作近代“文明國家”的銀行，“與(yu) 今世所謂警察者正相類”。

然而，以傳(chuan) 統儒家正統價(jia) 值觀中，神宗年間就是民不聊生、混亂(luan) 不堪的年代。神宗改革經濟體(ti) 製，增加國庫收入，是收刮民脂民膏、與(yu) 民爭(zheng) 利，導致國家混亂(luan) 。對外開疆拓土，若打了敗仗，是輕啟邊患、窮兵黷武；打了勝仗，拿下土地毫無價(jia) 值，徒增軍(jun) 費，導致邊境紛爭(zheng) ，還耗費了國力。他們(men) 認為(wei) 正是神宗的勵精圖治把北宋送上了滅國之路。如林語堂等傳(chuan) 統派學者對熙寧變法評價(jia) 就很低，他引用蘇洵的觀念“王安石乃國之大害”。

所以對宋神宗的評價(jia) 更多是意識形態與(yu) 價(jia) 值觀之爭(zheng) 。

宋神宗時期對整個(ge) 中華曆史都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可在浩如煙海的曆史資料中，由於(yu) 價(jia) 值觀的差異，他的麵目依舊蒙在層層迷霧之中，作為(wei) 趙氏子孫，有責任、有義(yi) 務通過各種汗牛充棟的曆史資料，抽絲(si) 剝繭，還原一個(ge) 真正的宋神宗。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