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梁思成如何設計加固碑林“鎮館之寶”《開成石經》

作者：楊兵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十九日乙未

          耶穌2018年7月2日 

西安碑林的“鎮館之寶”——千年前的“開成石經”或將麵臨(lin) 搬遷至北擴後新建的陳列館，近期在文化界引起較大反響。針對有觀點認為(wei) 搬移《開成石經》的最重要目的是實現更好的抗震保護，西安碑林博物館副研究員楊兵近日從(cong) 抗震的角度解析《開成石經》的曆史，並公開著名建築師梁思成82年前為(wei) 《開成石經》精心設計的防震保護方案。

西安碑林博物館研究員陳根遠日前在接受“澎湃新聞•藝術評論”（www.thepaper.cn）專(zhuan) 訪時表示：“西安碑林在915年前建立之時，主要為(wei) 了保護《開成石經》和《石台孝經》為(wei) 主的唐代文物。這也使碑林成為(wei) 了現存最早的‘博物館’。”“澎湃新聞•藝術評論”經作者授權轉載該文。

孔廟，在中國古代可分為(wei) 本廟和學廟兩(liang) 大體(ti) 係。本廟是孔門弟子、族人及後學者供奉祭祀孔子的場所，具有祖廟性質，如曲阜孔廟。學廟是在曆代都城及地方學校裏所建的孔廟，除有祭孔活動外，更多的還附有講經研學的功能。

在都城裏所建孔廟往往與(yu) 京城的興(xing) 廢息息相關(guan) ，具有規格高，規模大，殿堂宏偉(wei) 等特點，大多由太學或國子監主管官員及師生祀奉，皇帝或皇子及各級官員也常往之。

如西安孔廟，就是將學習(xi) 儒家經典的官方學校與(yu) 祭祀孔子的禮製性廟宇相結合的場所。可以說，孔廟是“都市人群的精神家園”和“東(dong) 方儒光”的閃耀之地。

現立於(yu) 西安孔廟內(nei) 的《石台孝經》與(yu) 《開成石經》正是“廟學合一”的曆史見證。正如北宋真宗所言“講學道義(yi) ，貴在廟庭”。

碑林博物館

西安孔廟自建立伊始，就與(yu) 唐《石台孝經》《開成石經》的命運緊緊牽係在了一起，它們(men) 共同見證了曆史的滄桑流變。

《開成石經》是唐王為(wei) 了將儒家思想作為(wei) 治國理念，倡導庶民對古籍經典的學習(xi) ，加強傳(chuan) 統禮製，於(yu) 太和七年（833），唐文宗命鄭覃等人，曆時四年，在開成二年（837），刊刻完成的十二部儒家經典刻石，共114石，160卷，65萬(wan) 252字。這部卷帙浩繁的石刻典籍，史稱《開成石經》。

石經刊成後，原立於(yu) 務本坊國子監內(nei) ，經過三次搬遷，於(yu) 北宋崇寧二年（1103）連同李隆基所書(shu) 《石台孝經》搬至現址，即現孔廟，也是今西安碑林所在地，從(cong) 此再也沒有移動過，距今已915年。

《開成石經》是中國古代保存最完整的儒家刻經，堪稱中華文化的原典。

《開成石經》拓本

它的存在，使西安孔廟才具有了不同於(yu) 中國其它任何地方孔廟的精神價(jia) 值，更是曆史文化名城西安的重要文化地理坐標。《開成石經》對於(yu) 西安乃至世界的曆史價(jia) 值與(yu) 遺址價(jia) 值，不言自喻。

《開成石經》是如此獨特、非凡和重要，因而它理應得到最好的保護。

2017年2月3日，“西安碑林博物館改擴建項目”中提出將《開成石經》搬遷至北擴後新建的陳列館後，在文物界引起反響。這當中以辛德勇《已有915年曆史的西安碑林不應再動》、虞萬(wan) 裏《開成石經的遷移應慎之又慎》、趙季平《加快西安碑林博物館的擴建改造，盡量保持<開成石經>和<石台孝經>的原址原貌》、陳根遠執筆《碑林四專(zhuan) 家聯署反對移動開成石經》、楊兵《<開成石經>觸動了古城的哪根神經》等學者的意見最具為(wei) 代表。

2018年4月13日，有觀點認為(wei) 搬移《開成石經》的最重要目的是實現更好的抗震保護。

對石經的抗震保護，之前的原址保護做得如何？

為(wei) 了全麵地看待這一問題，我們(men) 首先需要梳理一下曆史上對《開成石經》所做的保護措施，以資借鑒。

梁思成設計，《開成石經》碑身與(yu) 碑座以水泥粘合

據現有碑刻史料所載，《開成石經》自北宋崇寧二年（1103）搬遷至現址後的915年中，曆代對其的保護從(cong) 未中斷。金元時期，對碑林、府學與(yu) 文廟的整修共有12次，其中針對碑林的整修有3次。在記事碑刻中雖未明確提及對《開成石經》所做的維護，但石經作為(wei) 碑林的主體(ti) ，理應也得到了不同程度的修繕。明代，針對碑林所進行的3次整修，依然是因襲金元時期低水平、低層次的維護，基本沒有防震保護的有效措施。

明嘉靖三十四年（1556），陝西華州發生了人類曆史上罕見的特大地震，即關(guan) 中大地震，震級達到了8.5級。據史料記載：“官吏、軍(jun) 民壓死者八十三萬(wan) 有奇”，且“一日數震，或累日震不止”。在這樣嚴(yan) 峻的地震災害麵前，幾乎沒有任何防震保護措施的《開成石經》，114石中，折斷者有40石，未斷者也傷(shang) 痕累累，令人痛惜。至明萬(wan) 曆十六年（1588），人們(men) 對《開成石經》進行過扶正和簡單的修繕。

而真正從(cong) 防震保護入手，提出周全可行的方案，對《開成石經》保護產(chan) 生深遠影響的，是1936年由梁思成等學者集體(ti) 提出的“鋼筋混凝土加梁柱”的保護方案，這也是目前碑林博物館對《開成石經》所一直沿用的防震加固方案。

梁思成

對於(yu) 這項方案的記載，見於(yu) 《民國二十六年六月十七日監修委員會(hui) 致中央文物保管委員會(hui) 工作報告》（西安碑林博物館藏碑林舊檔）之中，這是一段鮮為(wei) 公眾(zhong) 所知曉的曆史。

1936年冬天，當時任職於(yu) 北平營造學社的著名建築學家梁思成親(qin) 自來到陝西，對整修西安碑林工程進行具體(ti) 指導，在建築設計和碑石排列等方麵提出了寶貴意見。又根據梁思成的意見，存放《開成石經》的第二陳列室（現碑林一室）由原來的正麵九間改為(wei) 正麵歇山式十一開間，增強了展室建築的穩定性。

最重要的是，梁思成先生為(wei) 保護《開成石經》親(qin) 自設計了“鋼筋混凝土加梁柱”的保護方案圖紙。這一方案並不是梁思成先生的一己決(jue) 斷，而是經過多位專(zhuan) 家學者群策群力得出的結果。

學者們(men) 早已清晰地意識到對《開成石經》威脅最大的莫過於(yu) 地震。於(yu) 是在監修委員會(hui) 第一次會(hui) 議上，委員張繼便提議給《開成石經》加製鋼筋水泥梁柱以求防震，此提議得到了各方麵的讚同，並由梁思成設計加固。

如今碑林博物館第一展廳內(nei) 的《開成石經》用的是梁思成設計的加固方案

這項加固方案的具體(ti) 做法，是將石經碑首全部拆除，用鋼板夾於(yu) 碑石上端，然後在其上加鋼筋水泥橫梁，六或三塊碑石之間加一鋼筋水泥立柱。

經過這樣加固的114塊《開成石經》，就連成一個(ge) 整體(ti) ，如同三國時期赤壁之戰中緊緊綁在一起的小船，最大限度地減少了波動中分散造成的損傷(shang) 。

在此基礎上，為(wei) 了進一步增加《開成石經》整體(ti) 的穩定性，還將114石分為(wei) 四段，並將其中兩(liang) 段最長的石經設計成直拐角佇(zhu) 立，如支撐腿一般。

同時，還在碑身與(yu) 碑座之間以水泥粘合。這些防震保護措施，在現碑林《開成石經》陳列室依然可以一覽無餘(yu) 。

《開成石經》彌合處

特別要說明的是，此次保護工程還將前代用石灰彌合地震所致的碑石裂縫，改用漆皮重新填補，這種修補措施並非是為(wei) 了防震，而是提高觀賞度。

在《1181歲國寶級文物唐〈開成石經〉搬移提上日程》一文所提到，通過科學檢測，測出碑石縫隙中有“民國時期所用瓷土填充”，正是1936年以前用以彌縫的石灰。

眾(zhong) 所周知，在對重達兩(liang) 噸多重的巨石進行穩定加固，使用世界上最強的粘合劑也是難以做到的。所以，梁思成對《開成石經》的防震保護措施主要是通過“鋼筋混凝土加梁柱”的手段獲得的，而絕非“瓷土”。

當然，1936年的方案並不是毫無瑕疵的。為(wei) 了減少碑石與(yu) 碑首連接處造成的不穩定性將二者人為(wei) 分離，改變了原有碑石和碑首的整體(ti) 形製，有礙觀瞻。然而梁思成等專(zhuan) 家還是抓住了石經防震保護的主要矛盾，提出了一個(ge) 利大於(yu) 弊的方案。

這項經過縝密準備與(yu) 悉心研究，凝結了文物工作者們(men) 心血汗水的方案沿用至今已80多年。那麽(me) ，它是否真正對《開成石經》起到了防震的作用呢？從(cong) 1936年至今，陝西境內(nei) 共發生9次地震，受到外省地震波及的有2008年汶川的8.3級地震、2017年的九寨溝7.0級地震等8次地震。

1936年至今陝西境內(nei) 發生地震、毗鄰省區波及陝西的地震統計表（震級4.0級以上，共17次）  數據來源：陝西省地震局地震信息網

而一直沿用1936年防震措施的《開成石經》毫發未損，依然穩固。這充分證明了梁思成設計的防震方案是有效的、是經得住時間和曆史的檢驗的。

《開成石經》的移徙需要更升入的探討研究

那麽(me) ，移動《開成石經》到底能不能給文物更好的保護呢？在媒體(ti) 報道中了解到，《開成石經》搬進北擴後所建新陳列館，將對建築及碑石采用雙層隔震裝置。

從(cong) 世界範圍內(nei) 看，目前大型隔震裝置的有效性並未得到實踐檢驗。

而就2009年，碑林博物館在佛教造像館中對15件佛教造像所使用的日本產(chan) 隔震裝置效果來看，在九年的時間裏，西安周邊地區又發生多次地震，西安震感明顯，但這些隔震裝置從(cong) 未發生過作用。是因為(wei) 震度不夠強，還是因為(wei) 九年中沒有進行一次維護？

碑林博物館內(nei) 陳列的唐以前的石雕石刻

這些隔震設備內(nei) 部均為(wei) 機械構造，一二十年不進行維護，等地震發生時還會(hui) 發揮作用嗎？答案不得而知。

如果進行維護，又如何落實呢？這些都是等待解決(jue) 的問題。因此，對移動《開成石經》後能夠達到怎樣的防震加固效果，我們(men) 還有很大疑惑。

2009年起，采用的日本產(chan) 隔震設備內(nei) 部結構

更令人擔憂的是，移動過程本身會(hui) 對《開成石經》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shang) 。如果移動石經，必須先砸掉現在用以加固的鋼筋混凝土。在這一過程中，強烈的敲擊難免對碑體(ti) 和文字造成損壞。

《開成石經》橫梁細節

另外，國內(nei) 博物館雖已有移動石碑的技術，但移動像《開成石經》這樣體(ti) 量龐大的石碑，還沒有可供借鑒的先例，一旦在移動中發生問題，將釀成無法彌補的悲劇。

曆史曾經記得：

1907年，唐代《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從(cong) 西安西郊移往碑林時，左麵碑側(ce) 最下“華”字被損。30年代，記載宋代搬遷《開成石經》史實的宋《京兆府府學新移石經記》在碑林大修中斷為(wei) 數片。1956年，明末斷為(wei) 兩(liang) 截的東(dong) 漢名作《曹全碑》，在搬遷到西安碑林的時候磕損了“老”“離”兩(liang) 個(ge) 字。90年代中期，隋代《李和石棺》棺底就是在從(cong) 東(dong) 院向西院搬動的過程中斷為(wei) 兩(liang) 截的。

梁思成先生是中國首屈一指的古建築保護專(zhuan) 家，在建築保護的力學層麵有精深的研究。他設計的“鋼筋混凝土加梁柱”的防震保護方案，是留給碑林文物工作者寶貴的經驗和遺產(chan) ，值得我們(men) 進行更加細致、深入的研究。

在繼承這份方案的基礎上，我們(men) 可以向世界征尋先進的現代保護技術手段，在原址進行保護，不僅(jin) 最大限度地減少了對《開成石經》的損壞，也為(wei) 古城西安留下一處散發著古老氣息的曆史標識。

曆史的經驗告訴我們(men) ，人類所有偉(wei) 大的遺產(chan) 一旦遭到破壞，就永遠無法重建和修複。為(wei) 了避免悲劇的輪回，對《開成石經》的保護，必須慎之又慎，必須對曆史和後世負責，拿出這座曆史名城應有的責任和態度。

注：本文刊發有刪節，作者係西安碑林博物館副研究員，本文載於(yu) “貞觀”，瑞秋根據口述整理，原標題為(wei) 《82年前梁思成設計加固的碑林鎮館之寶，搬，還是不搬？》，小標題為(wei) 編者所加）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