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立超】論“血流漂杵”的曆史真相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3-21 19:29:38
標簽:
白立超

作者簡介:白立超,男,西元1984年生,陝西黃陵人,中國人民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西北大學曆史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出土文獻與(yu) 先秦史、儒學史和兵學史研究,著有《縱橫家史話》等。


論“血流漂杵”的曆史真相

作者:白立超(西北大學曆史學院講師)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7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廿四日丁未

           耶穌2017年3月21日



 

摘要:《尚書(shu) ·武成》記載牧野之戰“血流漂杵”。由於(yu) 此條記載的殘酷性、反常識性,同時也與(yu) 儒者對周製的推崇格格不入,所以曆代學者多以考證的方法試圖彌合。學者將精力更多集中在對“杵”的考證上,也有從(cong) “漂”字入手者,皆在試圖找尋這一場景的合理性以及與(yu) 周製的融洽性,但始終未能解決(jue) 。事實上,牧野之戰與(yu) 商周時期的特定氣候相關(guan) ,與(yu) 一場持續性的暴雨相關(guan) ,也與(yu) 周人臨(lin) 河布陣相關(guan) ,最終才出現“血流漂杵”的特殊場景。廓清這一問題有助於(yu) 更好地理解曆史真實與(yu) 思想價(jia) 值之間的關(guan) 係。

 

關(guan) 鍵詞:牧野之戰;血流漂杵;真相

 

【正文】

 

一、“血流漂杵”的理解困境

 

牧野之戰標誌著周族經過長期努力終於(yu) 完成了滅商大業(ye) ,建立了新的天下秩序。但由於(yu) 時代久遠,典籍散佚,牧野之戰的諸多細節,早已消失在曆史深處,成為(wei) 一樁謎案。曆代思想家由於(yu) 立場不同、資料選擇各異,雖不斷對“血流漂杵”進行解說與(yu) 重構,卻未能厘清其真實性。所以筆者擬在已有學術成果的基礎上,努力尋找“血流漂杵”的特定曆史真實。

 

據現存典籍的隻言片語,我們(men) 對牧野之戰有一個(ge) 輪廓式的了解。關(guan) 於(yu) 雙方投入的作戰兵力及其規模,《詩經·大明》中有“殷商之旅,其會(hui) 如林”的描述,《逸周書(shu) ·克殷解》也有“周車三百五十乘陣於(yu) 牧野”[1](P339)的記載;關(guan) 於(yu) 雙方的戰術布置,《逸周書(shu) ·克殷解》有“王既以虎賁戎車馳商師,商師大敗”[1](P341)的簡略記載;關(guan) 於(yu) 此戰的激烈程度,《尚書(shu) ·武成》僅(jin) 以“血流漂杵”[1]一筆帶過。

 

但由於(yu) 商周變革在中國曆史上的特殊意義(yi) ,因此關(guan) 於(yu) 這場戰爭(zheng) 慘烈程度的爭(zheng) 論在先秦時期已經開始。孟子率先質疑“血流漂杵”的記載,並由此發出“盡信《書(shu) 》不如無《書(shu) 》”的感慨,開啟了後世對“血流漂杵”記載與(yu) 解釋的種種爭(zheng) 議。筆者認為(wei) 此條記載引發關(guan) 注與(yu) 討論最重要的原因,是儒家學者有意為(wei) 周武王回護,因為(wei) 這條史料的解讀,涉及商周革命史事真實性與(yu) 政治正當性的衝(chong) 突,尤其是儒家學說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長期居於(yu) 主導地位,如何評價(jia) 湯武革命、文武之德,都是非常重要的學術和政治問題。但此條記載的反常識性也不可忽視,因為(wei) 在我們(men) 正常接受的範圍內(nei) ,即使戰爭(zheng) 非常殘酷和血腥,史書(shu) 有“漢誅王莽,兵頓昆陽,死者萬(wan) 數,軍(jun) 至漸台,血流沒趾”[2](P346)等記載,然“血流漂杵”的現象,似乎很難發生。正因如此,東(dong) 漢王充從(cong) 事實角度質疑“血流漂杵”,他認為(wei) :“《武成》言‘血流浮杵’,亦太過焉。死者血流,安能浮杵?案武王伐紂於(yu) 牧之野,河北地高,壤靡不幹燥,兵頓血流,輒燥入土,安得杵浮?且周、殷士卒,皆齎盛糧,或作幹糧,無杵臼之事,安得杵而浮之?言血流杵,欲言誅紂,惟兵頓士傷(shang) ,故至浮杵。”[2](P391)勿庸置疑,王充這一質疑,為(wei) 相信“血流漂杵”真實性的學者提出了最難解決(jue) 的問題,因此學者多以過辭、虛言稱之。如魏了翁在《尚書(shu) 要義(yi) 》中指出:“史記紂軍(jun) 七十萬(wan) 及此血流漂杵皆虛言。《詩》亦雲(yun) 其會(hui) 如林,言盛多也。《本紀》雲(yun) ,紂發兵七十萬(wan) 人以距武王,紂兵雖則眾(zhong) 多不得有七十萬(wan) 人,是史官美其能破強敵,虛言之耳。自攻於(yu) 後以北走,自攻其後,必殺人不多,血流漂舂杵,甚之言也。孟子雲(yun) ,信《書(shu) 》不如無《書(shu) 》,吾於(yu) 《武成》取其二三策而已,仁者無敵於(yu) 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如何起血流漂杵,是言不實也。”[3](卷10)

 

因此圍繞“血流漂杵”到底是真實發生還是過辭、虛言的爭(zheng) 論,引發了諸多討論。曆代學者在這方麵下了很多工夫,雖動機不同,但研究徑路卻出奇一致,即從(cong) 小學角度進行考釋,並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對“杵”字的考證上,以求“血流漂杵”場景合理。

 

二、“血流漂杵”的考證困境

 

在“血流漂杵”四字中,曆代學者最關(guan) 注“杵”的考證,個(ge) 別學者也會(hui) 關(guan) 注“漂”的理解。

 

(一)“杵”的考證

 

“杵”為(wei) 何物?軍(jun) 隊中為(wei) 何會(hui) 出現此物?此物又在何種情境下能“漂”(漂浮)?這是學者必須解決(jue) 的問題。傳(chuan) 統訓詁學主要有以下三種觀點:

 

1.“杵”是兵器“大盾”。一種認為(wei) “杵”當為(wei) 古“樐”字,其他典籍中也作“鹵”“櫓”“鹵”。此說法被一些學者接受,因為(wei) 在典籍中有用例,這方麵論述最詳盡的是清代學者黃生的《義(yi) 府》:“《周書(shu) 》‘血流漂杵’,賈誼《過秦論》作漂鹵,陳琳《檄文》作漂樐,樐,大盾也。二語皆本《周書(shu) 》,以理推之,樐者,軍(jun) 中所宜有,杵非軍(jun) 中所宜有也,予因悟杵即古樐字,蓋古杵字本單作午,加木為(wei) 大盾之杵,諧午聲,後借午,為(wei) 午未之午,又借杵,為(wei) 舂杵之杵,因續製樐字以代之,惟《周書(shu) 》尚作杵,蓋舂杵亦器用之之類。注家依此作解,所以存而不易,若賈、陳作鹵、樐,是尚知杵即樐字耳。”[4](卷上)另一種認為(wei) “杵”當為(wei) “杆”的誤寫(xie) ,“櫓”為(wei) “杆”的別稱,據《說郛》載:“《武成》雲(yun) :‘前徒倒戈,攻於(yu) 後以北,血流漂杵。’孔安國雲(yun) :‘血流漂杵,甚言之也明。’曰血流舂杵,不近人情,今以杵當為(wei) 杆字之誤也。案:《詩》雲(yun) :‘赳赳武夫,公侯幹城。’《左傳(chuan) 》郤至舉(ju) 此雲(yun) :‘公侯之所以扞城其民也。’則是古人讀幹為(wei) 汗,杆一名楯,一名櫓,櫓即杆,俗稱為(wei) 傍牌,此物體(ti) 輕或可漂也。”[5](卷6上)

 

2.“杵”是兵營中築壘壁的工具。“杵”與(yu) “版”一起,均為(wei) 築土牆的用具。“杵”主要是用於(yu) 搗土,使土更堅實。據《廣雅·釋器》載:“築謂之杵。”王念孫在《廣雅疏證》中引用鄭玄《周官·鄉(xiang) 師》注引《司馬法》的材料:“輦有一斧、一斤、一鑿、一梩、一鋤。周輦加二版、二築。”[6](P261)以此證明周軍(jun) 軍(jun) 營中可能會(hui) 出現此物。惠士齊將此說完善:“鍬鍤築者,杵頭鐵遝也,以築壘壁,故《武成》有血流漂杵之語,孟子以為(wei) 誣,賈誼《過秦》伏屍百萬(wan) ,血流漂櫓,而《益壤篇》又雲(yun) ,炎帝無道,黃帝伐之,逐鹿之野,血流漂杆,秦至無道,曓於(yu) 帝辛,血之漂櫓也,信矣。乃謂黃帝之師亦然,不亦誣乎?壘壁起於(yu) 黃帝,築杵自古有之,非至周而始備也,方言,臿,趙魏之間謂之鍬,東(dong) 齊謂之梩……”[7](卷3)

 

3.“杵”是“舂杵”。“舂杵”即舂米器具,典籍中經常“杵臼”連用,是軍(jun) 營後勤用具。此說為(wei) 趙岐、孔穎達、孫奭、朱熹等學者所接受,可以說代表了經學的正統解釋。在部分典籍中,“血流漂杵”就有另外一種說法,正是“血流舂杵”:

 

言武王誅紂,戰鬥殺人,血流舂杵。[8](P2773)

 

自攻其後,必殺人不多;血流漂舂杵,甚之言也。[9](P185)

 

上引材料甚至又反過來成為(wei) “杵臼”的例證。如《太平禦覽》卷762中“杵臼”一項列舉(ju) 典籍中作為(wei) 舂米之具“杵”的材料多條,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將《尚書(shu) 》《孟子》“血流漂杵”和“血之流杵”兩(liang) 項列入。後世學者注釋《尚書(shu) 》時也經常引用:“朱子孟注,杵,舂杵也。兵間安得有?舂杵,曰此兵間所宜用也,凡古人行兵,人各攜畚、鍤、版、杵之屬為(wei) 營塹備,又有羅鍋之類,行以為(wei) 羅爂以為(wei) 鍋。”[10](卷9)可見此觀點之影響深遠。

 

(二)“漂”的理解

 

1.漂浮說

 

通過對“杵”的考證可以發現,學者對“杵”所指物品的爭(zheng) 論與(yu) 考證,目的就是要使得這一物品在“血流”中“漂浮”得以可能。但無論如何,這終究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所以才會(hui) 出現以上的種種異說。學者討論的目的就是為(wei) 了要“杵”可以“漂”,同時在戰場可能出現。所以釋“漂”為(wei) “漂浮”就是以上種種說法的默認前提,我們(men) 姑且稱之為(wei) “漂浮說”。

 

2.飄濺說

 

“漂浮說”最大的問題就在於(yu) “杵”的體(ti) 積和質量都不足以漂浮在血流之中,所以王夫之發現了“漂浮說”解釋的困境。在《尚書(shu) 稗疏》中,王夫之首先肯定了“杵”當為(wei) “櫓”,也就是大盾。而對“漂”的解釋卻另辟蹊徑,試圖衝(chong) 破傳(chuan) 統解釋的困境,他指出:“漂杵本或作鹵,楯也。軍(jun) 中無杵臼之用,當以漂櫓為(wei) 正。杵字從(cong) 午得聲,古或與(yu) 鹵通,漂者,血濺而漂之,如風吹雨之所漂,及先儒謂漂浮而動之說太不經,雖億(yi) 萬(wan) 人之血亦必散灑於(yu) 億(yi) 萬(wan) 人所仆之地,安能成渠而浮物耶?”[11](P128-129)明確指出“漂浮說”最根本的問題亦即不為(wei) 人所信的原因就是:“雖億(yi) 萬(wan) 人之血亦必散灑於(yu) 億(yi) 萬(wan) 人所仆之地,安能成渠而浮物耶?”認為(wei) 這裏的“漂”應當取“飄濺”之義(yi) ,“血濺而漂之,如風吹雨之所漂”。實際上是說“漂”在此可以通假為(wei) “飄”,是血濺出而在空中飄,這樣血就飄濺到大盾上。通過這樣訓詁的方式,王夫之將“血流漂杵”的記載重新解釋為(wei) 戰爭(zheng) 中常見的一個(ge) 場景,於(yu) 是“血流漂杵”既不影響周武王之德,又肯定了經書(shu) 《尚書(shu) 》的記載為(wei) 實錄。王夫之的說法突破了傳(chuan) 統的思維定勢,以“漂”字為(wei) 切入點,給“血流漂杵”一個(ge) 較為(wei) 完備的解釋,從(cong) 文字學上解決(jue) 了“血流漂杵”的現實可能性問題。載入史冊(ce) 的“血流漂杵”會(hui) 是這樣一個(ge) 如王夫之所理解的非常普通的情景嗎?這是十分可疑的。

 

三、“血流漂杵”的特殊場景

 

無論學者怎樣考證“杵”,默認的前提就是既要在軍(jun) 營中出現,又能夠漂浮或者飄濺其上。從(cong) 上引諸解可以看出,傳(chuan) 統小學對“血流漂杵”的考證,始終難以令人信服。筆者認為(wei) ,以往學者的討論都太過糾纏於(yu) “血流漂杵”這條記載的普遍性、常識性意義(yi) 而忽略了曆史記載的特殊性。特定的史實隻有在特定的曆史場景中才是合理的,離開了特定場景,曆史展現給人們(men) 的可能就是另一種狀況。對“血流漂杵”的研究,也應當鉤沉史料,試圖接近曆史場景。在儒家思想主導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但凡討論“血流漂杵”都與(yu) 周武王的形象相關(guan) ,所以我們(men) 選用與(yu) “血流漂杵”相關(guan) 的史料時,應當與(yu) 稱頌周武王之德立場的材料保持一定的距離,也就是說我們(men) 選用的史料本身可能與(yu) 牧野之戰場麵描述的相關(guan) 性不大,卻對於(yu) 接近曆史場景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

 

如前所述,王充最先通過場景複原的方式否認了“血流漂杵”記載,而筆者根據史料記載以及近現代以來學者的重要研究成果,擬從(cong) 天氣狀況、具體(ti) 地望和氣候條件三個(ge) 方麵來論述牧野之戰的特殊曆史場景。

 

(一)牧野之戰與(yu) 一場持續性暴雨相關(guan)

 

牧野之戰與(yu) 持續性暴雨的關(guan) 係,史籍記載甚多。這些史載雖出於(yu) 不同目的,試圖說明不同的問題,但在不經意間都提到了牧野之戰中天氣狀況的特殊性:

 

昔武王伐殷,歲在鶉火,月在天駟,日在析木之津,辰在鬥柄,星在天黿。星與(yu) 日辰之位皆在北維……王以二月癸亥夜陣未畢而雨。[12](P123-126)

 

天雨,日夜不休。武王疾行不輟。軍(jun) 師皆諫,曰:卒病,請休之。武王曰:“……吾疾行,以救膠鬲之死也。武王果以甲子至殷郊。”[13](P388)

 

武王東(dong) 伐,至於(yu) 河上,雨甚雷疾。周公旦進曰:“天不佑周矣。意者,吾君德行未備,百姓疾怨邪?故天降吾災,請還師。”太公曰:“不可。”[14](P109)

 

武王伐紂,到於(yu) 邢丘,軛折為(wei) 三,天雨三日不休。武王心懼,召太公而問。曰:“意者紂未可伐乎?”太公對曰:“不然,軛折為(wei) 三者,君當分為(wei) 三也,天雨三日不休,欲灑吾兵也。”[15](P94)《荀子》《淮南子》《史記》中也有類似記載。我們(men) 發現,這些一般不為(wei) 學者所注意的材料都不約而同地指向一種特殊天氣現象,那就是“雨”“暴雨”“雨不休”等。其中一些記載也曾被吸收到《尚書(shu) 》注疏中。有學者對“待天休命”的解釋,也與(yu) 降雨聯係起來以示“天命”:

 

先儒謂其夜有雨,俟天休命,待有雨至也。雨者,天地神人和同之應也。[16](卷23)

 

孔傳(chuan) :自河至朝歌,出四百裏,五日而至,赴敵宜速,待天休命,謂夜雨止畢陳,疏雲(yun) ,周語,王以二月癸亥夜陣,未畢而雨,是雨止畢陣也,待天休命,雨是天之美命,韋昭雲(yun) ,雨者,天地人和同之應也。蔡元度曰:“詩雲(yun) :肆伐大商,會(hui) 朝清明,蓋謂雨止清明也。”[10](卷9)

 

筆者認為(wei) 這些敘述是可信的,因為(wei) 在某種程度上說,這些材料並未經過儒者太多加工,甚至是作為(wei) 術數類、陰陽家的材料被保留下來,長期並未受到重視,也未遭到改造,所以真實性反而比較高。正是這些無意於(yu) 價(jia) 值重構的邊角料,卻為(wei) 解決(jue) 曆史中一些難題提供了重要線索。正如葛兆光所言:“文獻中間也有很多被遺棄的邊角資料,之所以被遺棄,是因為(wei) 它無法按照傳(chuan) 統的曆史觀念被安置在曆史敘述的某個(ge) 部位……如果曆史敘述的觀念有所變化,可能這些‘邊角廢料’就會(hui) 突然身價(jia) 百倍。”[17]這些指向“雨”“暴雨”邊角料,為(wei) 還原牧野之戰的場景提供了可能,同時也回應了千年之前王充對“武王伐紂於(yu) 牧之野,河北地高壤,靡不幹燥,兵頓血流,輒燥入土,安得杵浮”的質疑。

 

雖然“血流”已經不是問題,但接踵而至的問題是,即使不會(hui) 發生“兵頓血流,輒燥入土”的情形,何以“血流漂杵”呢?這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戰場呢?我們(men) 知道,“牧野”是一片大平原,史料記載牧野之戰“周車三百五十乘陣於(yu) 牧野”。戰車能夠順利奔馳的地方,必定地勢相對平坦,據《逸周書(shu) 》載,牧野之戰周軍(jun) 能夠取得勝利的重要原因就是周武王“以虎賁戎車馳商師”,最終導致商軍(jun) 陣腳大亂(luan) ,繼而大敗。在相對比較平坦的地勢中,沒有窪地之類的地形,即使是暴雨、“雨不休”,“血流漂杵”場景出現的可能性也非常小。其實牧野之戰還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河流。商周軍(jun) 隊布陣於(yu) 河流旁邊,“血流漂杵”的特殊場景肯定會(hui) 出現。

 

(二)牧野之戰中商周的陣線一翼為(wei) 河流

 

牧野之戰的地望研究,曆來爭(zheng) 議較大,主要有朝歌南說,汲縣說,新鄉(xiang) 牧村說[18],大體(ti) 位置基本圍繞在殷墟安陽附近。近年來學者通過史料考證、實地調查、考古發現、地名傳(chuan) 說辨析等方法,更多地認同新鄉(xiang) 牧野說。這三種說法並沒有根本矛盾,隻是大地名與(yu) 小地名的關(guan) 係,筆者認為(wei) 新鄉(xiang) 牧野是牧野之戰發生最具體(ti) 、最確切的地理位置。學者通過實地勘察和資料爬梳,逐漸確立了牧野之戰戰場大體(ti) 位置,並且明確指出“商周軍(jun) 隊決(jue) 戰之前所列陣線,其南段均以清水為(wei) 其一翼之屏障”[18]的具體(ti) 列陣方式。這裏提及的清水位於(yu) 太行山東(dong) 麓,是古黃河的重要支流之一,當時水量比較大。

 

那為(wei) 什麽(me) 周武王會(hui) 選擇布陣於(yu) 河流旁邊呢?牧野之戰是一次以少勝多的戰役,從(cong) 軍(jun) 隊數量上來看,周族沒有任何優(you) 勢。在此情況下,周軍(jun) 主動出擊,以逸待勞,率先抵達戰場,以河流為(wei) 側(ce) 翼進行布陣,河流成為(wei) 軍(jun) 陣的一道天然防禦屏障,對己方非常有利。從(cong) 軍(jun) 事學的角度來看,在兵力相對處於(yu) 弱勢的情況下,以河流為(wei) 軍(jun) 陣一翼以穩固軍(jun) 陣是非常重要的方式。而且在後來曆史發展中也可以找到類似的佐證,如許多改變曆史進程的重大戰役莫不與(yu) 河流有著非常密切的關(guan) 係。如決(jue) 定楚漢之爭(zheng) 根本局勢轉變的濰水之戰,奠定三國鼎立局麵的赤壁之戰,導致南北分裂繼續得以維持的淝水之戰,決(jue) 定明清鼎革的薩爾滸之戰等,均與(yu) 大江大河密切相關(guan) ,也多是以少勝多的經典戰例。

 

(三)牧野之戰的時間確認與(yu) 釋疑

 

至此,牧野之戰“血流漂杵”場景的出現,從(cong) 特殊天氣、特定地望上來說,似乎已經很明朗了。但還必須補充論證大戰具體(ti) 時間,因為(wei) 在史料搜集中遇到了這樣一條:“武王伐紂,雪深丈餘(yu) ,五車二馬,行無轍跡,詣營求謁。”[19](P823)

 

根據《國語·周語下》“王以二月癸亥夜陣未畢而雨”的記載可以看出,牧野之戰發生在周曆二月,換算成夏曆就是十二月,其所處的月份有可能是公曆的12月、1月或2月,這是一年四季中的冬季。根據“夏商周斷代工程”對牧野之戰時間的確定,如江曉原、鈕衛星推算的日期是公元前1044年1月9日;劉次沅、周曉陸推斷的日期是公元前1046年1月20日。雖年日有差異,但月份都在1月。牧野地區的1月的氣溫是什麽(me) 情況呢?從(cong) 今天的氣候條件來看,安陽地區1月的平均氣溫低於(yu) 攝氏零度,若有降水,隻能是雪。典籍中記載的雨、雪哪個(ge) 更可靠呢?若當時氣溫低於(yu) 攝氏零度,清水流域一定會(hui) 結冰。若以今天該地區的氣候狀況進行衡量,絕不會(hui) 出現“血流漂杵”的現象。曆史上會(hui) 出現嗎?這裏牽涉曆史上氣候變化的問題。

 

究以氣象遷變,曆史上安陽的氣溫是有所變化的。竺可楨根據考古發現與(yu) 研究指出:“可以說,仰韶和殷墟時代是中國的溫和氣候時代,當時西安和安陽地區有十分豐(feng) 富的亞(ya) 熱帶植物種類和動物種類。”[20]並根據物候進一步指出,這種溫暖的亞(ya) 熱帶氣候一直持續到公元前10世紀左右。在牧野之戰發生的時間區間,安陽地區的氣候屬於(yu) 亞(ya) 熱帶氣候,全年不結冰,降水形態不可能為(wei) 雪而隻能是雨,而且清水流域也不會(hui) 結冰或積雪。據此可見“武王伐紂,雪深丈餘(yu) ”的記載肯定有誤,或許出於(yu) 後世學者根據已經轉入寒冷期的氣候現象對曆史的想象。

 

結合以上三個(ge) 非常特殊的曆史因素,筆者認為(wei) ,“血流漂杵”是對在特定的天氣狀況(大雨天)、特定的地點(牧野清水河岸)、特定的時間(尚處於(yu) 亞(ya) 熱帶氣候的周曆二月)發生的一次重大戰爭(zheng) 的一個(ge) 側(ce) 麵的重要描述。牧野之戰的真實場景可能是:商周大軍(jun) 雨中大戰,嘈雜的戰場上,鮮血與(yu) 雨水混成一片,在士兵的腳下,不斷流淌。大雨將血水衝(chong) 入清水河中,整個(ge) 清水河水變成血水,並且在河麵上漂浮著士兵丟(diu) 棄的木盾牌。所以“血流漂杵”隻是在特定的天氣狀況、特定的地點、特定的氣候條件下發生的特殊事件,不具有普遍性。當然在這樣的場景之下,無論是“杵”被釋為(wei) 大盾、舂杵、還是築壘工具等都無礙於(yu) 理解,而筆者認為(wei) “杵”被釋為(wei) 大盾,更符合曆史實際,因為(wei) 從(cong) 《詩經》還是從(cong) 漢代引用的異體(ti) 字情況來看都比較清楚。後世之所以會(hui) 出現種種異說,主要還在於(yu) 對特殊曆史場景不了解,又急於(yu) 對周武王形象進行回護所造成的。

 

四、餘(yu) 論

 

數千年間,“血流漂杵”的看似反常識的場景一直未能得到很好的讀解,“血流漂杵”曆史真實性長期被思想家遮蔽或曲解。在現代史學觀念下,對曆史真實的發掘是史學家孜孜不倦追求的一個(ge) 目標。筆者認為(wei) ,“血流漂杵”發生在特定的時空中,在失去了這個(ge) 特殊場景之後,學者若從(cong) 普遍性思維入手,必然會(hui) 導致種種異說或曲解。但曆史上的異說或曲解依然有其價(jia) 值,如儒者通過對“血流漂杵”的解讀,表達了他們(men) 對曆史哲學的建構,寄托了他們(men) 的善治理想。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血流漂杵”在傳(chuan) 統經學、史學和子學中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符號,是一個(ge) 忘卻了曆史之真的符號,正是對這樣一個(ge) 符號的種種爭(zheng) 議,體(ti) 現出了傳(chuan) 統時期的曆史哲學和價(jia) 值取向的某些方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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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朱鶴齡.尚書(shu) 埤傳(chuan) [M].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1]王夫之.尚書(shu) 稗疏[M].長沙:嶽麓書(shu) 社1988.

 

[12]徐元誥.國語集解(修訂本)[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2.

 

[13]許維遹.呂氏春秋集釋[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

 

[14]洪興(xing) 祖.楚辭補注[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

 

[15]許維遹.韓詩外傳(chuan) 集釋[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

 

[16]陳經.陳氏尚書(shu) 詳解[M].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7]葛兆光.思想史:既做加法也做減法[J].讀書(shu) ,2003,(1).

 

[18]蘇德榮.談牧野大戰的戰場地望[J].河南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1998,(5).

 

[19]劉昫.舊唐書(shu) [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5.

 

[20]竺可楨.中國近五千年來氣候變遷的初步研究[J].中國科學,1973,(2).

 

注釋:

 

[1]雖然傳(chuan) 世《武成》篇屬古文《尚書(shu) 》,但根據先秦兩(liang) 漢典籍直接或者間接引《尚書(shu) 》材料來看,此條材料本身是可靠的,參見陳根雄、何誌華編著《先秦兩(liang) 漢典籍引〈尚書(shu) 〉資料匯編》,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第177-178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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