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wei) 錢穆先生補漏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十四日己亥

          耶穌2016年11月13日

民國真正的大師屈指可數，不逾十位，錢穆先生就是其中之一。錢穆先生品學雙優(you) ，《晚學盲言》作為(wei) 其晚年的作品，思想更加成熟，頗多真知灼見。不過，仍有不少不夠中正圓滿之處。茲(zi) 特從(cong) 《晚學盲言》第五二章《情與(yu) 欲》中挑剔一些美中不足之處予以評點，以起補苴罅漏的作用。

錢穆說：

“莊子兼反儒墨，盛言自然，人與(yu) 物相類，無愛亦無敬，尤少言人情。但莊子實近儒。內(nei) 篇七篇，《逍遙遊》、《齊物論》，開宗明義(yi) 。繼以《養(yang) 生主》，則生命當養(yang) 。又繼以《人間世》，則人當處世。繼以《德充符》，有小德大德有德無德之辨。繼以《大宗師》，大德則為(wei) 世宗師。殿以《應帝王》，宗師大德乃可為(wei) 帝王。則莊子思想，實亦其與(yu) 儒又何異。”

儒道兩(liang) 家，根源處大同大異，大同不可抹殺，大異不可混同。錢穆說“莊子實近儒”、“莊子思想實亦其與(yu) 儒又何異”，將兩(liang) 家硬拉強配地混同起來了。儒家強調“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仁者愛人”、“禮主敬”，強調常道、常理和常情，莊子反儒，“盛言自然，人與(yu) 物相類，無愛亦無敬，尤少言人情。”區別非常明顯。

莊子隻知“道”形而上的超越性，而不知“道”無所不在的內(nei) 在性；隻強調宇宙生命本質之齊，而忽略宇宙生命現象之不齊。天地萬(wan) 物，同是乾元所現，故本質相同。但所現之象各異，萬(wan) 有不齊。《易經》乾卦彖辭說：“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乾道意味著世界的同一性和統一性，變化產(chan) 生差異，“各正性命”意味著世界的差異性。《易經係辭上》說：“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這就是差異性。

《養(yang) 生主》知道生命當養(yang) ，但所養(yang) 和所以養(yang) ，皆與(yu) 儒家不同。儒家八條目，歸結於(yu) 修身，主要是“養(yang) 其大體(ti) ”，明其明德，此非莊子之“養(yang) ”所能及也。《人間世》，知道人當處世，但不仁不義(yi) ，無敬無禮，處世方法與(yu) 儒家大不同。《德充符》、《大宗師》的道德標準與(yu) 五常道格格不入。《應帝王》主張聽任自然、順乎民情、行不言之教和無為(wei) 而治，無異於(yu) 放任自流，連“道之以政，齊之以刑”都做不到，遑論“導之以德，齊之以禮”。

錢穆說：

“墨子非禮非樂(le) ，以自苦為(wei) 極。莊子則非禮不非樂(le) ，與(yu) 惠施遊濠梁之上，而言儵魚之樂(le) 。惠施名家墨徒，與(yu) 之辯。寧有人不如魚，不知生之可樂(le) 者。莊子妻死，鼓盆而歌。此即阮籍“禮法豈為(wei) 吾輩設”之義(yi) 。妻死而歌，母葬而飲酒，蔑棄人間禮法則有之，非對母妻無情。《莊子》書(shu) 又有《至樂(le) 》篇。治莊周道家言，無不知對外當和，對己當樂(le) 。和與(yu) 樂(le) ，即皆情。”

樂(le) 有快樂(le) 和禮樂(le) 之別。莊子不反對快樂(le) ，並特別熱衷於(yu) 追求人生之樂(le) ，但他反對禮樂(le) 製度，蔑棄人間禮法。妻死而歌，母葬而飲酒，嚴(yan) 重違反人情、人道、仁性之常。縱然有情，也是扭曲、異化和極其反常的。縱然能和，與(yu) 儒家“發而皆中節，謂之和”的和，天差地別。

如果脫離社會(hui) ，逃向方外，當然可以不接受世間禮法的約束。但若要過家庭、社會(hui) 、政治生活，焉能如此蔑棄禮法哉。

錢穆說：

“莊周兼反儒墨，但於(yu) 孔子前提出一老子，於(yu) 堯舜前提出一黃帝，雖寓言無實，豈不仍是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之意。墨子亦言，非大禹之道不足以為(wei) 墨，則仍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信好及於(yu) 古人，此見人情之深厚。”

過度美化。孔子編書(shu) 自堯始，不及堯舜之前，這才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莊子“寓言無實”，就不是“述”而是“作”，任意造作，何談信而好古。

關(guan) 於(yu) 黃帝，《史記五帝本紀》說：“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藝五種，撫萬(wan) 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貙虎，以與(yu) 炎帝戰於(yu) 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誌。蚩尤作亂(luan) ，不用帝命。於(yu) 是黃帝乃征師諸侯，與(yu) 蚩尤戰於(yu) 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而諸侯鹹尊軒轅為(wei) 天子，代神農(nong) 氏，是為(wei) 黃帝。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cong) 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嚐寧居。”

這是典型的王道政治，與(yu) 道家倡導的“無為(wei) 而治”截然不同。

至於(yu) 墨子，早為(wei) 孟子所嚴(yan) 批。錢穆先生將墨子與(yu) 孔子相提並論，不知置孟子於(yu) 何地。墨子以夏禹否定周禮，割裂了大禹和西周的中道共同性，同時忽略了大禹政治道德和民本原則的整體(ti) 。

墨子推崇大禹，隻是推崇大禹儉(jian) 樸的一麵。孔子說禹“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論語泰伯篇》）墨子卻一味強調其儉(jian) 樸和苦行，忽略了大禹致孝乎鬼神、致美乎黻冕的大方。《大禹謨》說：

“禹曰：“於(yu) ！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yang) 民。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

這是大禹對舜帝講的話。禹說：啊！帝要深念呀！帝德必須善政，政治在於(yu) 養(yang) 民，水火金木土穀六種生活資料必須料理，正德、利用、厚生三件大事必須調和。這九件事必須理順，九件事理順了付之歌唱。要用休慶規勸臣民，用威罰監理臣民，用九歌勉勵臣民，使之不會(hui) 敗壞。”

九功，指水火金木土穀六府和正德利用厚生三事。禹講為(wei) 政三件事，正德放在第一位，是“利用”、“厚生”的前提。正德利用厚生三合一協調運行，相輔相成。這是大禹闡述的治理國家的思想，豈是老莊和道家所能及。

對於(yu) 老莊，宋明儒辟之過嚴(yan) ，或有不宜；五四以來抬之過高，更加不可。錢穆在這方麵或亦受時風影響，忽略了老莊思想中嚴(yan) 重的錯誤和流弊。

錢穆說：

“故西方有個(ge) 人主義(yi) ，又有集體(ti) 主義(yi) ，主要皆在權。集體(ti) 主義(yi) 實即個(ge) 人主義(yi) 的變相，則人與(yu) 人自無情感可言。”

此說不當。個(ge) 人主義(yi) 與(yu) 集體(ti) 主義(yi) 對立，有正邪之別：個(ge) 人主義(yi) 較正，集體(ti) 主義(yi) 極邪。個(ge) 人主義(yi) 作為(wei) 自由主義(yi) 的哲學依據，可以導出民主製和私有製，集體(ti) 主義(yi) 隻能導出公有製，是通往極權主義(yi) 的捷徑。

《晚學盲言》共分上中下三篇九十章。在其它章中也存在一些問題，例如六十五章《孟子論三聖人》中，將墨子與(yu) 伊尹相比，將莊子與(yu) 伯夷相比，說馬列主義(yi) “其實亦即個(ge) 人主義(yi) ”雲(yun) 雲(yun) ，都是錯誤的，茲(zi) 不詳論。

2016-11-9

餘(yu) 東(dong) 海於(yu) 南寧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