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叮嚀：尊重學術傳(chuan) 統，莫務標新立異

作者：楊朝明

來源：《山東(dong) 畫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初九日甲午

          耶穌2016年11月8日

與(yu) 好友聊天，他說自己想不通：為(wei) 什麽(me) 學術界很多人喜歡標新立異，動輒“新儒家”“新四書(shu) ”“新子學”，還有“新二十四孝”“新三字經”“新五經”之類，似乎在競相追求新異，以“新”為(wei) 尚。很顯然，這些“新”學術情況很不相同，差別很大，絕不可一概而論。不過，這裏提出了追求怎樣的學術創新、怎樣創新的重要問題。學術創新自然必要，但喜歡推倒成說，熱衷自標門戶，競相開宗立派，這樣的傾(qing) 向卻應該避免，這與(yu) 學術創新已有不同。於(yu) 是我借孔子的話回複：“攻乎異端，斯害也已！”

當然，孔子說“攻乎異端，斯害也已”，隻是教育弟子要治正學，距邪說，走正道，“禁入雜學”。這裏的“攻”有攻習(xi) 、學習(xi) 、研究的意思，定州漢墓竹簡本《論語》即寫(xie) 作“功”，與(yu) “治學”的“治”意思一樣。異端，指背離正道的學說、觀念。人們(men) 解釋孔子這句話，或認為(wei) 指諸子百家之書(shu) ，或認為(wei) 指非“六經正典”的“雜書(shu) ”，或認為(wei) 指“雖小道，必有可觀者”中的“小道”，可能都不準確。孔子所謂“異端”，應該指無益於(yu) 國計民生的學說，如《孔子家語·執轡》中子夏所言“奇耦”“氣分”與(yu) “山書(shu) ”之類，子貢評論其“微則微矣，然則非治世之待也”。孔子更大的可能是指“言偽(wei) 而辯”（言論錯誤而雄辯）、“記醜(chou) 而博”（記述非義(yi) 的事物卻十分廣博）之類的邪說。在他看來，攻習(xi) 偏離正道的學說有害無益。

孔子斯言，朱熹集注曰“: 非聖人之道，而別為(wei) 一端。”焦循補疏曰:“各為(wei) 一端，彼此互異。”學術創新不應為(wei) “異”而“異”，不應“各為(wei) 一端”，創新是發展、進步的前提，但創新必須以繼承為(wei) 前提，必須有對傳(chuan) 統的理解、尊重與(yu) 敬畏。幾千年來，經過無數仁人誌士的實踐思考，經過無數有識之士的切磋琢磨，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文化已經形成為(wei) 博大精深的體(ti) 係，指導中華民族更加和睦、更加和諧地共同生活了幾千年。不了解這一點，就會(hui) 在態度上滋生傲慢，在文化上缺乏自信，在學術上舍近求遠。

長期以來盛行的疑古思潮，其消極影響仍“餘(yu) 音繚繞”。錢穆先生曾經提醒人們(men) ，應該對本國已往曆史“附隨一種溫情與(yu) 敬意”，不能抱一種偏激的虛無主義(yi) ，不要感到自己站在了“已往曆史最高之頂點”，此乃一種淺薄狂妄的進化觀。錢穆先生強調要了解曆史，培養(yang) 民族自豪感，對民族文化有一個(ge) 正確的態度。曆史上有“遊心太玄”的士人，動輒“輕濺唐虞而笑大禹”“非湯武而薄周孔”，對文化沒有半點“溫情與(yu) 敬意”，他們(men) 的失落自我其實關(guan) 聯著那時的民族文化危機。人們(men) 要有對自己曆史文化的敬重與(yu) 熱愛，學術研究的客觀性要求與(yu) 敬愛文化並不矛盾。民族發展進步的動力在於(yu) 文化，民族要振興(xing) ，就必須去民族文化中發掘“內(nei) 力”，錢穆先生認為(wei) ，“探討我民族以往二千年文化之積累，使不通乎儒家之說，不究乎六經之旨，是猶登山未躋其巔，涉海未達其岸，終必將晻黯而有所不睹，茫洋而有所未逮矣。”在當年國難深重之際，他敏銳地感覺到古學的價(jia) 值和保存民族文化的責任，對輕蔑傳(chuan) 統的學術傾(qing) 向持否定態度。

孔子說：“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現在追求學術之“新”，應當注意社會(hui) 性功能的訴求，應當注意與(yu) 固有學術認知之間的對話與(yu) 銜接。那位朋友說得對，如果一個(ge) 學佛的人說他搞的是新佛家、新經典，他很可能會(hui) 被認為(wei) 是“外道”，是“異端”，是“邪說”，不是正宗。學儒學應該有覺知、有覺悟，不應跟風走偏，不應在古人麵前變得傲慢，而應保持尊敬與(yu) 謙卑。以孔子之“博學”、之“宏達”，尚且能夠“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宗聖修學，這是足以令今人深省的文化態度！我們(men) 應該像孔子說的“遵道而行”，而不要“索隱行怪”。例如，一個(ge) 人練功偏了方向，與(yu) 逆練亂(luan) 改的九陰真經而瘋掉的歐陽鋒就犯了同樣的毛病？

文化是民族的血脈、靈魂、品格，積澱著民族最深層次的精神追求和行為(wei) 準則，儒家文化塑造了中華民族的基本性格。中國數千年的學術文化，內(nei) 涵著十分豐(feng) 富而深刻的思想價(jia) 值，例如傳(chuan) 統的經、史、子、集分類，四部以“經部”為(wei) 首，史部以“正史”居先，也都有“資治”“佐治”“讚治”的考量。宗聖、尊師、重道是文明的底線，我們(men) 應該對前人的文化總結與(yu) 創造有“同情之了解”，去發現和汲取其內(nei) 在精神，而不是汲汲於(yu) 標旗立幟，追求新異。儒學本來就關(guan) 心世道人心，從(cong) 來就沒有脫離過生活；儒家以孝悌之道“施於(yu) 有政”，從(cong) 沒有棄修齊治平而不談，人們(men) 應從(cong) 國家和民族的宏觀層麵，著眼於(yu) 構建當代價(jia) 值體(ti) 係，重塑民族精神，增強民族凝聚力和國家軟實力，以更寬的視野、更高的境界、更大的氣魄進行思考。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