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的審美意蘊
作者:夏靜
來源:《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 2016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初十日乙未
耶穌2016年11月9日
內(nei) 容提要:古人對於(yu) “誠”的理解,大體(ti) 上在認識論和本體(ti) 論兩(liang) 個(ge) 維度展開。前者是關(guan) 乎德行事業(ye) 、道德文章方麵的功夫論、修養(yang) 論,後者是關(guan) 乎存在方式、審美需要方麵的本體(ti) 論、境界論。“誠”不僅(jin) 是源自日常經驗總結的道德範疇,更是帶有神秘色彩的本體(ti) 範疇,其審美意蘊正是在此基礎上展開的。
關(guan) 鍵詞:“修辭立其誠”/“誠明”/“以誠為(wei) 文”
今天我們(men) 說到“誠”,往往會(hui) 想到誠實、誠信、真誠這些日常語義(yi) ,其實,在傳(chuan) 統思想文化體(ti) 係中,“誠”的涵義(yi) 要豐(feng) 富複雜得多。在古典學的視域中,“誠”不僅(jin) 是人們(men) 對日常生活、人生經驗的一種倫(lun) 理化總結,更是思想家進行文化建設的重要理論資源,囊括了傳(chuan) 統的德性之學、本體(ti) 之學、工夫之學的核心內(nei) 涵,體(ti) 現了古人在世界觀、人生觀方麵的理論見解,尤其傳(chuan) 達出古人在精神生活、審美境界方麵的理想追求。因此,發掘和闡揚“誠”的思想內(nei) 蘊,不僅(jin) 能夠還原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固有民族特質,同時,又能為(wei) 現代社會(hui) 的補偏救弊提供一種正麵的精神動能,為(wei) 當代人的精神寄托、靈魂安頓提供一種建設性的思路。
就目前文獻所見,孔子之前的《詩》《書(shu) 》中,沒有“誠”字出現,但常見的“恭”“敬”“昭”“明”等字,亦蘊含有“誠”的思想意味。譬如《詩經》講天之“誠”,《周頌·維天之命》“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1](P583)《周頌·臣工》:“明昭上帝,迄用康年。”[1](P591)《詩經》講人之“誠”,《小雅·小弁》:“維桑與(yu) 梓,必恭敬止。”[1](P452)《大雅·大明》:“昭事上帝,聿懷多福。”[1](P507)《尚書(shu) ·堯典》講“敬授人時”[1](P119),《尚書(shu) ·立政》講“宅心”“俊心”的“以敬事上帝”[1](P231),說的都是人之“誠”。孔子未明言“誠”①,但“誠”這一概念所內(nei) 蘊的忠信、篤敬、正直等品格,卻為(wei) 孔子所稱道。《論語》“言忠信,行篤敬”[1](P2517)“篤信好學,守死善道”[1](P2487)“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1](P2463)”等表述,均與(yu) “誠”的意義(yi) 有關(guan) 聯,或交叉。由此可見,從(cong) 日常經驗層麵,孔子將其視為(wei) 德性的優(you) 先部分加以褒揚,從(cong) 其論述中,尚未看到哲學層麵的提升。同樣的情形,在郭店楚簡也可以看到。在《性自命出》篇中,多有論“信”的文字,作為(wei) 一種倫(lun) 理規範,在談論“情”“言”等時,均以“信”為(wei) 規範,如“凡聲其出於(yu) 情也信”“信,情之方也”“未言而信,有美情者也”[2](P106-107)。學界一般認為(wei) ,郭店楚簡在戰國中期或之前,《性自命出》篇的年代大概也在同一時期,這與(yu) 更多關(guan) 注“誠”的《中庸》相比,有很大的不同。雖然在一些較為(wei) 常見的解釋中,認為(wei) “誠”與(yu) “信”同義(yi) ,譬如《說文解字》:“誠,信也,從(cong) 言成聲。”[3](P52)《禮記·樂(le) 記》:“著誠去偽(wei) 。”疏雲(yun) :“誠,謂誠信也。”[1](P1537)但就目前所見的早期文獻來看,古人對於(yu) “誠”“信”的理解,建立在人道德自覺的基礎上,作為(wei) 倫(lun) 理規範的“誠”,大都處於(yu) 日常經驗層麵,哲學層麵的意味尚不明顯。
關(guan) 於(yu) 君子的德行事業(ye) 、道德文章,《易傳(chuan) 》“修辭立其誠”的說法最具代表性,其中“修辭”“立其誠”的各自含義(yi) 及其相互關(guan) 聯,曆代學者有著不同的理解。《周易·乾·文言》:“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ye) 。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ye) 也。知至至之,可與(yu) 幾也。知終終之,可與(yu) 存義(yi) 也。”[1](P15)齊梁時期的劉勰,在《文心雕龍·祝盟》論及祝辭時,引用“修辭立其誠”的說法:“凡群言務華,而降神務實,修辭立誠,在於(yu) 無媿。”[4](P375)又雲(yun) :“立誠在肅,修辭必甘。”[4](P385)劉勰所論的“修辭”,大體(ti) 為(wei) “修飾言辭”之意,是指雖然別的文體(ti) 可以崇尚華飾,但祭祀祝禱用的祝辭和盟誓,文辭要樸實,且內(nei) 心要虔誠,務求盡善盡美。對於(yu) “修辭立其誠”,唐代的孔穎達從(cong) 文治教化角度進行解釋,《正義(yi) 》:“‘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ye) ’者,辭謂文教,誠謂誠實也。外則修理文教,內(nei) 則立其誠實,內(nei) 外相成,則有功業(ye) 可居。”[1](P15-16)按照孔穎達的內(nei) 外之分,則“修辭”為(wei) 外王之道,“立其誠”為(wei) 內(nei) 聖之道,兩(liang) 者“內(nei) 外相成”,是並行不悖的關(guan) 係。
孔穎達的說法影響很大。宋末的王應麟認同孔穎達的內(nei) 外之說,並進一步提出“養(yang) 誠”的說法,他認為(wei) :“‘修辭立其誠’,修其內(nei) 則為(wei) 誠;修其外則為(wei) 巧言。《易》以辭為(wei) 重,《上係》終於(yu) ‘默而成之’,養(yang) 其誠也;《下係》終於(yu) 六‘辭’,驗其誠不誠也。誠非止言語,今之‘文’,古所謂‘辭’也。”[5](P1-2)雖然王氏關(guan) 於(yu) “以辭為(wei) 重”和“養(yang) 其誠也”之間關(guan) 係的表述,不甚清晰,但他以《係辭》上、下的末句為(wei) 例,強調“養(yang) 誠”的重要性,這一層意思還是很清楚的。在他看來,若能“養(yang) 誠”,雖無辭亦可取信,反之,則修辭十分重要,且修辭必須要立誠。對於(yu) “修辭立其誠”的理解,宋代理學家另辟蹊徑,他們(men) 取法《周易·震·象》“修省”的說法,譬如程顥認為(wei) :“言能修省言辭,便是要立誠。若隻是修飾言辭為(wei) 心,隻是為(wei) 偽(wei) 也。”[8](P52)朱熹認為(wei) :“修省言辭,誠所以立也;修飾言辭,偽(wei) 所以增也。”[9]爾後王陽明《與(yu) 汪節夫書(shu) 》《傳(chuan) 習(xi) 錄》、王夫之《夕堂永日緒論外編》的解釋,“修辭”均意指“立言”“為(wei) 文”。今人尚秉和先生認為(wei) :“修辭者立言也。”[10](P24)凡此種種,大體(ti) 上還是著眼於(yu) 傳(chuan) 統的修養(yang) 功夫論層麵,德性優(you) 先、誠意為(wei) 文,這與(yu) 儒學德行事業(ye) 的內(nei) 外之道結合起來,成為(wei) 後世道德文章乃至修辭學的重要內(nei) 容。或可注意的是,對於(yu) 孔穎達的解釋,今人周策縱先生認為(wei) ,最重要的一點在於(yu) ,說明了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也就是說“修辭”與(yu) “立誠”是“一外一內(nei) 的兩(liang) 件事”[6](P422)。不過,饒宗頤先生《孔門修辭學》談及“修辭立其誠”時認為(wei) ,“修辭”屬於(yu) 美,“誠”包括了真和善,有真和善才有美之可言,有真和善然後可以“立誠”。所以,“修辭是知。立誠是仁。從(cong) 修辭以立誠,正是合內(nei) 外之道了”[7](P607),在他看來,“修辭”是“立誠”的前提,兩(liang) 者是一件事。
這種認識論、功夫論的路數,是先秦以來儒學一以貫之的傳(chuan) 統,即便是戰國後期的荀子,雖然強調外王之學,重視禮法製度建設,但其“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的提出,仍然沒有擺脫認識論、功夫論的範圍。荀子雖然常常被視為(wei) 先秦學術的總結者,但對於(yu) 很多問題的思考,仍然帶有很強的自我理論建構的色彩。在《荀子·不苟篇》中,有專(zhuan) 論養(yang) 心功夫的一段文字,其間多次出現“誠”的論述,頗為(wei) 引人注目。從(cong) 荀子的立論來看,“誠”並不是中心話題,隻是在談論“養(yang) 心”“慎其獨”等問題時帶出來的。荀子“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的“誠”,是就修養(yang) 功夫而言的,類似於(yu) 《大學》的“誠意”。所謂“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誠心行義(yi) 則理,理則明,明則能變矣”[11](P46),強調的是這種功夫的修持過程,則類似於(yu) 《中庸》的“誠之”。在荀子看來,“誠”是養(yang) 心的前提,唯“誠”方能達致德行修養(yang) 的精微境界。順著荀子的語脈,這種養(yang) 心之術不僅(jin) 以道德修養(yang) 為(wei) 目的,且本身就是一種身心踐行的實踐活動。作為(wei) 儒學傳(chuan) 統中的德行修持方法乃至追求的道德境界,“誠”是通向慎獨的一條重要途徑,為(wei) 儒家學者普遍推崇。在《不苟篇》中,荀子強調:“善之為(wei) 道者,不誠則不獨,不獨則不形,不形則雖作於(yu) 心,見於(yu) 色,出於(yu) 言,民猶若未從(cong) 也,雖從(cong) 必疑。”[11](P47-48)第一次將“慎其獨”與(yu) “誠”聯係以來,隻有做到“誠”才能達到慎獨的境界,才能顯現出至高的德行,感化萬(wan) 物,教化百姓。在荀子看來,一方麵“誠”是人的道德行為(wei) 的內(nei) 在根據,為(wei) 君子之所守,為(wei) 政事之本;另一方麵“誠”離不開踐行。荀子所認為(wei) 的“誠”,沒有孟子、《中庸》“反身而誠”的內(nei) 在超越的道德本體(ti) ,而是後天獲得性的,是源自後天教化、學習(xi) 的積澱。荀子視“誠”為(wei) 心的認知對象,有賴於(yu) 心對“誠”的認知轉化,促使其由隱而顯,由潛在的可能性轉化為(wei) 主體(ti) 自覺的道德意識。
“誠”是傳(chuan) 統德性評價(jia) 體(ti) 係的基礎,是古人建構道德意義(yi) 世界的核心,也是自先秦以來儒學的傳(chuan) 統。但對於(yu) “誠”的理解,儒學還有另外一條線索,那就是從(cong) 孟子到《中庸》以及宋儒本體(ti) 論、境界論的解釋路數。從(cong) 孟子開始,對於(yu) “誠”的闡釋常常放在心性學的視野中進行,不再停留在修養(yang) 功夫的層麵,由功夫而本體(ti) ,由修養(yang) 而境界,進入了精神境界和審美理想的更高層麵。見於(yu) 古籍,與(yu) 之相關(guan) 的論述極為(wei) 豐(feng) 富。
有關(guan) “誠”的論述,在《孟子》七篇中多有出現,既有帶形容詞性質的“確實”之義(yi) ,也有常見的倫(lun) 理道德之義(yi) ,其中有幾處的闡釋非常深刻,帶有明確的本體(ti) 論意味,尤其值得我們(men) 注意。《孟子·離婁上》:“居下位而不獲於(yu) 上,民不可得而治也。獲於(yu) 上有道,不信於(yu) 友,弗獲於(yu) 上矣。信於(yu) 友有道,事親(qin) 弗悅,弗信於(yu) 友矣。悅親(qin) 有道,反身不誠,不悅於(yu) 親(qin) 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1](P2721)《盡心上》:“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1](P2764)在孟子的理論視野中,天人之間並非彼此對峙,而是存在著內(nei) 在的聯係,這種聯係就是“誠”。一方麵,作為(wei) 實然之“誠”,是真實無妄、真誠無偽(wei) 的,這是天道的存在方式,也是作為(wei) 當然之人道之“誠”的來源與(yu) 依據。對於(yu) 人道之“誠”,孟子有兩(liang) 個(ge) 界定:一是“明乎善”,一是“反身而誠”。前者指向道德主體(ti) 的倫(lun) 理維度,後者指向道德主體(ti) 的精神維度,這種轉向內(nei) 心深處的精神活動,源自道德主體(ti) 高度的自覺、自願、自信,這不僅(jin) 極大地提升了主體(ti) 的理性精神,同時也開啟了外在天道走向內(nei) 在的本體(ti) 之途。另一方麵,在孟子的倫(lun) 理思想中,先驗性的“四端”“盡心知性知天”的天道性命路數,將倫(lun) 理規範與(yu) 自然法則聯係起來,有一種將倫(lun) 理法則本體(ti) 論化的傾(qing) 向。孟子以“誠”為(wei) “天人合一”的中介,雖然強化了天人觀中的倫(lun) 理化傾(qing) 向,弱化了形上色彩,但對於(yu) “誠”作為(wei) 一種存在論依據的揭示,還是較為(wei) 粗疏,在大多數情況下,“誠”與(yu) “仁、義(yi) 、禮、智、信”一樣,主要還是作為(wei) 倫(lun) 理規範而作用於(yu) 現實社會(hui) 的。
作為(wei) 《中庸》篇的主題,“極高明而道中庸”,賦予儒家價(jia) 值原則更多的現實品格和入世色彩,與(yu) “道中庸”“尊德性”密切相關(guan) 的一個(ge) 觀念,就是“誠”。見於(yu) 《中庸》篇中,“誠”“誠之”“至誠”“自誠明”“自明誠”等字眼頻繁出現,除了作為(wei) 具體(ti) 倫(lun) 理規範的意味外,形上的本體(ti) 色彩極為(wei) 強烈,具有豐(feng) 富的思想內(nei) 涵和審美意蘊,其中蘊含這樣幾層意思:其一,“誠”是天然之道,“誠之”是人為(wei) 之道,通過明善,經由修養(yang) 功夫而實現。《中庸》認為(wei)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1](P1632)“誠”既是明善、成德的一番功夫,又是天性本然的實現與(yu) 完成過程,“誠”不僅(jin) 是一個(ge) 實有性範疇,更是一個(ge) 功能性範疇。“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wei) 貴。誠者非自成己而已矣,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nei) 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1](P1633)在天人、物我合一的境界中,人之“至誠”、中庸之“至德”方能“參讚化育”,“與(yu) 天地參”,這便是儒家所追求的天人合德。其二,《中庸》強調“誠”和“明”、“自誠明”和“自明誠”的區別。如雲(yun) :“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1](P1632)“誠”來自盡性的本體(ti) 之學,“明”來自窮理的知識之學;“自誠明”是由本體(ti) 而知識,強調良知良能;“自明誠”是由知識而本體(ti) ,強調聞知踐行。比較而言,前者偏於(yu) 孟學心性論的路數,後者偏於(yu) 荀學認識論的路數。其三,《中庸》強調“至誠”,如雲(yun) :“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1](P1632)天道本“誠”,萬(wan) 物本自天道,自然天成,不乖本性,乃真實無妄。就本原意義(yi) 而言,人性、物性皆蘊含“誠”義(yi) 。但問題在於(yu) ,人性雖有天道之“誠”,但人非天生即“誠”,人道之“誠”,必須經由自知、自明、自覺的修身複性的一番功夫,方能得以實現。
就理論脈絡而言,《中庸》開篇“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1](P1625)三句,這種“盡心知性知天”的說法,以“誠”為(wei) 中介打通天人的做法,與(yu) 孟子天道性命的立場是一脈相承的。但《中庸》“誠之者,人之道也”的說法,與(yu) 《孟子·離婁上》“思誠者,人之道也”[1](P2721)的說法,有所不同,雖然均注意到“誠”的本體(ti) ,但比較而言,孟子的“思誠”,強調對“誠”的體(ti) 認,《中庸》的“誠之”,強調對“誠”的轉化。進一步看,《中庸》“誠”的概念,較之孟子時期主要作為(wei) 一種道德規範使用,確實具有了相當程度的抽象,這大約也是宋代理學家進行形上建構之時,將其視為(wei) 重要思想資源和曆史依據的主要原因之一。也正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中庸》在建構價(jia) 值本體(ti) 的形上依據方麵的努力,更接近於(yu) 《易傳(chuan) 》的路數②。就《中庸》對“誠”的理解而言,超越了個(ge) 體(ti) 德性,業(ye) 已提升為(wei) 普遍的價(jia) 值規定,並且從(cong) 早期的存在論進入本體(ti) 論的論域,就《中庸》的這種格局而言,似乎也已經超出了孟子的思路。
在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建構中,《易傳(chuan) 》和《中庸》《大學》,分別從(cong) 形上本體(ti) 和價(jia) 值根據兩(liang) 個(ge) 維度,完成了價(jia) 值體(ti) 係的脈絡架構和形態衍化,從(cong) 而使儒學的思想內(nei) 涵進一步趨於(yu) 完備和定型。不同於(yu) 《中庸》較多反映戰國後期至秦漢之際的思想[12](P113),現代學者一般認為(wei) ,《易傳(chuan) 》十篇,既非出自一人之手,也非成書(shu) 於(yu) 一時,大致形成於(yu) 戰國中後期,雖非孔子所作,但作為(wei) 早期的儒家經典,在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形成中,尤其是在價(jia) 值本體(ti) 的建構上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周易》有著相當完備的天道思想體(ti) 係。在《易傳(chuan) 》的“繼善成性”說中,將天人合德視為(wei) 崇高的道德境界。《周易·乾·文言》:“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1](P17)《周易·係辭下》:“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1](P78)天道既是人道的哲學前提,也是人道的曆史依據;人道是天道的延續,人性是天性的展開。也就是說,作為(wei) 宇宙普遍原則的天道,乃人道之本,構成人文化成中的價(jia) 值本體(ti) ;人道的規範和法則要符合天道的普遍法則,天人合德既體(ti) 現了天道向人道的推繹,也體(ti) 現了人道對天道的延續。對於(yu) 《周易》這一方麵思想的發揮,宋儒的成果尤其巨大。以對“誠”的解釋為(wei) 例,《周易》有“無妄”卦,伊川釋雲(yun) :“無妄者至誠也,至誠者天之道也。天之化育萬(wan) 物,生生不窮,各正其性命,乃無妄也。”[13](P822)又雲(yun) :“天命謂天道也,所謂無妄也。”[13](P823)朱熹釋雲(yun) :“誠者,真實無妄之謂,天理之本然也。誠之者,未能真實無妄,而欲其真實無妄之謂也,人事之當然也。聖人之德,渾然天理,真實無妄,不待思勉而從(cong) 容中道,則亦天之道也。”[14](P31)在理學家的眼裏,“無妄”既是天之“誠”,也是人之“誠”。宋儒的解釋路徑,強調價(jia) 值主體(ti) 內(nei) 外世界的貫通,由本體(ti) 而境界,為(wei) “誠”在審美境界層麵的意義(yi) 延伸奠定了深厚的基礎。
建立在認識論、本體(ti) 論基礎上,古人對於(yu) “誠”的闡發,從(cong) 經驗之“誠”、本體(ti) 之“誠”到審美之“誠”,在傳(chuan) 統時代的精神生活中呈現出豐(feng) 富多麵的思想意蘊。
“誠”的審美維度建立在道德主義(yi) 的基礎上,孟子“思誠”、《中庸》“誠之”強調內(nei) 在道德本體(ti) 的建構,在德性自覺的基礎上,進入“至誠”“誠明”的“天地境界”。“至誠”乃“德性之境”,陳淳《北溪字義(yi) ·誠》:“後世說至誠兩(liang) 字,動不動加諸人,隻成個(ge) 謙恭謹願底意思。不知誠者真實無妄之謂,至誠乃是真實極至而無一毫之不盡,惟聖人乃可當之,如何可容易以加諸人?”[15](P33)在古人看來,“至誠”具有與(yu) 天地同德、與(yu) 天地同流的意味。“誠明”乃審美之境,張載認為(wei) :“所謂誠明者,性與(yu) 天道不見乎小大之別也。”[16](P20)“自明誠”由窮理而盡性,是一種理性的自覺,“誠”的本體(ti) 一旦建立起來,理性規範便融入主體(ti) 意識之中,並逐漸轉化為(wei) 主體(ti) 的德性;“自誠明”由盡性而窮理,超越了理性的強製,獲得了近乎天道自然的本性,既是一種道德境界,更是一種審美境界。
“誠”的境界是實現天人、物我合一的根本途徑。張載認為(wei) :“性與(yu) 天道合一存乎誠。”[16](P20)在“誠”的境界中,性與(yu) 天道合一。“誠”的境界無內(nei) 外之別,無陰陽之分,超越感性與(yu) 知性的認知範圍,是宇宙與(yu) 人生渾然一體(ti) 的感受。作為(wei) 人至高的心靈境界,“誠”是一個(ge) 不斷生成、不斷自我超越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誠”的境界不斷生成、不斷實現。“誠”的境界,還要通過反身、盡心、無為(wei) 、日損、剝落的方式實現。孟子“反身而誠”,以“誠”為(wei) 審美中介,實現自我之誠與(yu) 本體(ti) 之誠的統一,是一種內(nei) 向的究天人之際、體(ti) 天地之道,不僅(jin) 僅(jin) 是道德意義(yi) 上的反求諸己,也是精神上的審美愉悅。這與(yu) 《中庸》“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大學》“明明德”“親(qin) 民”“止於(yu) 至善”,即借助於(yu) 修身複性、反省反思來實現人道之“誠”類似,均強調“誠”的實現是一個(ge) 審美過程。不同於(yu) 早期儒家多說“誠”,道家“貴真”,故而以“真”論“誠”。譬如《莊子·漁夫》:“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17](P1032)如果說孟子所謂的“誠”,帶有自我的反思體(ti) 悟,那麽(me) ,莊子所謂的“精誠”,則不乏存在的直觀洞見了。
萬(wan) 物雖然源於(yu) 天道之“誠”,但人道意義(yi) 上“立誠”的實現,必須借助於(yu) 人內(nei) 在道德的充盈,隻有達致這種秉承天道的至善境地,才能與(yu) 內(nei) 蘊天道、天理的對象融為(wei) 一體(ti) ,這不僅(jin) 體(ti) 現在“修、齊、治、平”的社會(hui) 實踐中,在詩文載道的心性活動和自得靜觀的審美觀照中,也能夠得以烘托出來。文學藝術作為(wei) 審美的重要方式和維度,寄予了古人的審美理想和審美追求。在古代天地人具有同一性、相似性的宇宙視野下,天文、地文、人文具有相同的倫(lun) 理道德屬性和審美精神追求,因此,在古人看來,“以誠論人”和“以誠論文”也就具有相同的邏輯路數與(yu) 價(jia) 值歸宿了。
德行與(yu) 言辭的內(nei) 外之分,大體(ti) 上是秦漢以來的普遍認識。《禮記·大學》“誠於(yu) 中,形於(yu) 外”[1](P1673),《大戴禮記·文王官人》“誠在其中,此見於(yu) 外”[18](P190),說的都是這個(ge) 意思。“以誠為(wei) 文”也就成為(wei) 漢代以後文論家的一般看法。譬如在論及“雕文飾辭”時,《論衡·超奇篇》主張:“精誠由中,故其文語感動人深。”[19](P612)王充力主文貴真實,《論衡·對作篇》明言:“虛妄顯於(yu) 真,實誠亂(luan) 於(yu) 偽(wei) 。”[19](P1179)文辭應發作者內(nei) 心之誠,這也正是聖人製作經書(shu) 的目的,故雲(yun) :“聖人作經,藝者傳(chuan) 記,匡濟薄俗,驅民使之歸實誠。”[19](P1177)所謂“精誠由中”“實誠在胸臆”的說法,與(yu) 《書(shu) 解篇》“文質華實”“文德世服”的說法,在理論預設上是相同的,均肯定道德內(nei) 容決(jue) 定文章形式,所謂道德越盛厚文章越繁複,同時強調兩(liang) 者內(nei) 外相符的一致性與(yu) 一體(ti) 性,這也成為(wei) 傳(chuan) 統時代文章道德論的思想源頭。齊梁時期的劉勰,雖然思想中不乏多元複雜性的一麵,但對於(yu) “誠”的理解,仍然是秉承了傳(chuan) 統易學的解釋路徑。在論及祝辭和盟誓的文體(ti) 特征時,劉勰完整地征引了“修辭立其誠”的意思,《文心雕龍·祝盟》:“修辭立誠,在於(yu) 無媿。”[4](P375)又雲(yun) :“立誠在肅,修辭必甘。”[4](P385)他強調祝辭和盟誓之文,不同於(yu) 其他文體(ti) 之處,在於(yu) 要特別誠敬,換言之,要把這兩(liang) 種文體(ti) 寫(xie) 好,必須表現出作家之誠。我們(men) 不難看出,劉勰將“修辭立其誠”的觀念運用於(yu) “祝盟”,依舊是源自《周易》卦辭、爻辭的傳(chuan) 統,在他看來,就一般的文學作品而言,誠實地寫(xie) 出作者的真情實感,才能成為(wei) 打動人的好作品,這與(yu) 《情采》篇所說的“為(wei) 情而造文”類似,均強調作者要真誠地傳(chuan) 達出自己的情性、思想和意誌。
唐代以後的文論家,對於(yu) “以誠為(wei) 文”的看法,一方麵秉承了“修辭立誠”“著誠去偽(wei) ”的言說路數,另一方麵也更為(wei) 強調“誠”的實現是文學創作中個(ge) 性、創新性的源頭。雖然“以誠為(wei) 文”難免會(hui) 強化為(wei) 文者的道德修養(yang) 或文中道德意蘊,而輕忽文章技巧章法或審美內(nei) 蘊,但對於(yu) 身處某些特定曆史語境或文化氛圍中的文論家而言,“以誠為(wei) 文”仍然是闡釋主流話語的習(xi) 慣路子與(yu) 有效工具。譬如白居易《策林六十八·議文章》:“為(wei) 文者必當尚質抑淫,著誠去偽(wei) 。”[20](P3547)這明顯是沿用了《禮記·樂(le) 記》的說法。柳宗元《報袁君陳秀才避師名書(shu) 》:“大都文以行為(wei) 本,在先誠其中。”[21](P880)說的仍然是修辭先立誠的道理。北宋釋惠洪的《冷齋夜話》中,記載李清照之父李格非讚揚諸葛亮《出師表》、劉伶《酒德頌》、陶淵明《歸去來辭》、李密《陳情表》的一段話。李格非認為(wei) 這些文章之所以“皆沛然從(cong) 肺腑中流出”,是因為(wei) “文章以氣為(wei) 主,氣以誠為(wei) 主[22](P26)”。李氏之言,雖然源自曹丕,但“氣以誠為(wei) 主”的說法,自有創見,開出了一番新意。元好問《楊叔能小亨集引》:“何謂本?誠是也。……故由心而誠,由誠而言,由言而詩也,三者相為(wei) 一。”[23](P38)元氏極為(wei) 強調“誠”在為(wei) 文中的重要性,“言由心生”是漢代以來論文的傳(chuan) 統,元氏將“誠”放在“心”和“言”之間,使之成為(wei) 文學創作的必然之途。為(wei) 此,他還專(zhuan) 門論述“不誠”的作品何以不能感動人心,在於(yu) “不誠無物”,則“言無所生,心口別為(wei) 二物”。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無論詩古文詞,推到極處,總以一誠為(wei) 主。”[24](P211)陳氏“一誠為(wei) 主”的說法,與(yu) 上述的“先誠其中”“以誠為(wei) 主”“由誠而言”等說法,在價(jia) 值意蘊與(yu) 審美取向上大體(ti) 相同。在他看來,所謂“一誠為(wei) 主”,是杜詩、韓文能夠有過人之處的主要原因。總的來看,在論及“以誠為(wei) 文”諸問題時,如何在德性優(you) 先與(yu) 審美理想之間達致某種平衡,是古代文論家的一致追求。
雖然在今人的眼裏,如何理解“誠”的問題時會(hui) 更多地與(yu) 道德倫(lun) 理、價(jia) 值屬性聯係在一起,但在傳(chuan) 統思想文化視野中,“誠”的思想內(nei) 涵與(yu) 審美意蘊更為(wei) 豐(feng) 富多麵。在古人的人生觀、世界觀、價(jia) 值觀中,“誠”既是一種生活態度,與(yu) 倫(lun) 理規範等經驗層麵聯係在一起;“誠”也是一種存在方式,與(yu) 天地人的整體(ti) 意義(yi) 世界和人之存在本體(ti) 相聯係;“誠”還是一種審美需要,“修辭立其誠”“自明誠”“自誠明”“以誠為(wei) 文”,凡此種種,皆為(wei) 古人精神生活之向往境界。英國哲學家懷特海(A.N.Whitehead)在《觀念的冒險》(Adventures of Ideas)一書(shu) 中,提出文化的幾點特質:真理、冒險、藝術、美以及平和(peace)。對於(yu) 平和,他認為(wei) 是“諸和諧之和諧”,它不是消極觀念,而是積極的感受,源自某種深邃的形而上學洞見,能夠“平息破壞性騷動從(cong) 而完成文明的那種和諧之最”[25](P335)。平和的經驗不受目的論控製,猶如一種天賦,保持了能量的源泉,相信美可以自證,當理性失去啟迪之效時,這美的自證就導引出信仰。對此,饒宗頤先生極為(wei) 讚賞。他認為(wei) 懷特海的描述,雖然帶有濃厚的形而上學及宗教氣息,但其哲學與(yu) 儒家甚為(wei) 接近,平和的觀念包含了儒家“仁”“義(yi) ”“克己”等內(nei) 涵,與(yu) 孟子的“居天下廣居”“集義(yi) 而生”的意思相似,因而極具參考和啟發價(jia) 值[7](P227)。在傳(chuan) 統的文論思想資源中,類似於(yu) “誠”的觀念,譬如中庸、美善、文質等等,源自日常生活,人生經驗的總結,是人道的首要原則,是人生的最高境界,更是超越了感性與(yu) 知性,是宇宙與(yu) 人生渾為(wei) 一體(ti) 的體(ti) 驗,這種“天人合一”的心靈狀態與(yu) 精神境界,亦是審美的最高理想,因而既是知識論的觀念,更是價(jia) 值論的觀念,還是傳(chuan) 統道德形上學的根基。古人的這些理解闡釋,內(nei) 蘊豐(feng) 富,意義(yi) 深遠,總結過去,解釋當下,昭示未來,對於(yu) 今天的思想文化建設仍然是非常有價(jia) 值的,值得我們(men) 進一步深入研究。
注釋:
①《論語·顏淵》有“誠不以富,亦祗以異”的說法,曆來異議較多,或以為(wei) 衍文,或以為(wei) 錯簡,本文存而不論。
②熊十力先生認為(wei) ,《中庸》本“演《易》之書(shu)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認為(wei) ,《中庸》與(yu) 《易傳(chuan) 》的主要意思,多有相同之處。參見蕭萐父主編:《熊十力全集》第六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555頁;馮(feng) 友蘭(lan) :《三鬆堂全集·新原道》第五冊(ce) ,河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8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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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作者簡介:夏靜,女,北京人,首都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從(cong) 事中國文學思想史研究,北京 100089
標題注釋:基金項目: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重大項目“《中華思想通史》文藝思想編”階段性成果;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儒家早期文學價(jia) 值觀研究”(16AZW001)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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