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昏侯墓中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齊論·知道》
記者:辛德勇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初十日乙未
耶穌2016年11月9日
2015年江西南昌西漢海昏侯墓出土了大量精美隨葬品,是當年全國考古十大發現之一,墓主人劉賀的生平經曆也備受關(guan) 注。2016年10月,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出版了辛德勇先生的新著《海昏侯劉賀》,這是一部有關(guan) 海昏侯及其時代的學術研究專(zhuan) 著。本文原題《海昏侯劉賀的墓室裏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齊論·知道〉以及這一〈齊論〉寫(xie) 本的文獻學價(jia) 值》,文章首發於(yu) 10月21日辛德勇先生的新浪微博。經作者授權,澎湃新聞轉載。現標題為(wei) 編者所擬。
主持海昏侯墓發掘的考古工作者,在《考古》2016年第7期撰文報告說,墓內(nei) 出土的竹簡,其中有一部分,很可能是失傳(chuan) 已久的《齊論·知道》,同時還刊發了包括篇題“智道”(知、智通)在內(nei) 兩(liang) 支簡的照片。很多人為(wei) 這一新發現的新材料,興(xing) 奮不已。我們(men) 究竟應該以怎樣一種心態來合理地看待這一發現?對此,我已在《怎樣認識海昏侯墓出疑似〈齊論·知道〉簡的學術價(jia) 值》這篇讀書(shu) 筆記中談了自己的看法。在這裏,再來談談對劉賀墓中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篇簡文的認識,以及除此《知道》篇以外海昏侯墓中可能同時存在的《齊論》其他篇章的文獻學價(jia) 值。

海昏侯墓出土《齊論·知道》簡
但凡學過一些中國古代曆史常識的人,都聽到過後世所傳(chuan) 漢武帝依從(cong) 董仲舒的建言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說法,從(cong) 而誤以為(wei) 在此之後,便是家弦《詩經》、戶誦《尚書(shu) 》,一派熱氣騰騰的儒學景象。實際上儒家思想對社會(hui) 的普遍影響,是一個(ge) 逐漸擴展的過程。漢文帝時,首開端倪,武帝雖繼此有較大幅度的發展,在形式上,確實是“卓然罷黜百家”而“表章六經”,但至元、成二帝時期,儒家的治國理念始對一朝大政方針起到主導作用。武帝以至宣帝時期的漢家朝廷乃“自有製度”,即“以霸王道雜之”,絕非“純任德政”。至於(yu) 儒家經典和思想的融通以及全麵的製度性建設與(yu) 社會(hui) 教化,逮東(dong) 漢時期,才日臻完善,並且為(wei) 後世所繼承。
盡管如此,漢武帝時期對儒家思想的闡揚,確實“煥焉可述”。除了在官學中的尊寵之外,在皇室成員的教育方麵,也很顯著。具體(ti) 就劉賀的情況而言,在他做昌邑王的時候,其師王式,便是傳(chuan) 授《魯詩》的名家,曾“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特別是“至於(yu) 忠臣孝子之篇,未嚐不為(wei) 王反複誦之也”,而昌邑王劉賀自亦能“誦《詩》三百五篇”,昌邑國郎中令龔遂也數番引《詩》相諫,國中臣子甚至對他稱謂《詩經》為(wei) “陛下之《詩》”。較此更早,其父老昌邑王劉髆,初時係以少子為(wei) 漢武帝所愛,故甫一受封,漢武帝就指令“通《五經》”的夏侯始昌來做他的“太傅”。南昌海昏侯墓出土的包括《禮記》、《孝經》在內(nei) 的多種儒家典籍,與(yu) 《漢書(shu) 》這些記載相參照,反映出漢武帝以後,在皇家子弟的培養(yang) 過程中,儒家的著述已經成為(wei) 教授的核心內(nei) 容,而元、成二帝以後漢廷治國理念的轉變,正是以此為(wei) 重要基礎;同時,這也是海昏侯墓中出土《齊論·知道》的社會(hui) 文化背景。
那麽(me) ,是不是能像現在一些人那樣,僅(jin) 僅(jin) 依據海昏侯墓中出土的這些儒家典籍,來否定《漢書(shu) 》對劉賀其人“清狂不惠”、“動作亡節”之類的記載,證明他知書(shu) 達理、循規蹈矩,從(cong) 而是一位全然符合儒家理想的正人君子呢?我們(men) 若是看一看時下那些畢業(ye) 於(yu) 中央黨(dang) 校而最終被關(guan) 進秦城的黨(dang) 政高官,再看一看我們(men) 學術界那些滿口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意誌的高論而在實際生活中惟校長大人之命是從(cong) 的“清流”教授們(men) ,就會(hui) 明白這樣的想法有多麽(me) 幼稚。
蓋劉賀性本“不好書(shu) 術而樂(le) 逸遊”,這些仁義(yi) 道德的教化,隻是在他的消化道裏空走了一趟而已,他並沒有從(cong) 中汲取營養(yang) ,使之融入血液。前麵提到的“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的昌邑王師王式,其實正是屢屢“以三百五篇”切諫主子,但劉賀的行為(wei) ,並沒有因此而發生改變。又昌邑王國的中尉王吉,是一位修身謹嚴(yan) 的賢人君子,同樣引據《詩經》以諫阻劉賀的驅馳遊獵行為(wei) ,但這位公子哥兒(er) 卻是“複放從(cong) 自若”。如前所述,海昏侯墓中尚出土有儒家經典《孝經》,而就在後來被專(zhuan) 擅朝政的權臣霍光廢黜帝位的時候,劉賀還脫口而出念誦了其中的一個(ge) 文句,說什麽(me) “聞天子有爭(zheng) 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天下”,但劉賀引述這句話,並不能證明其修養(yang) 高深,神智精明,清人朱一新反而剖析說:“觀昌邑臨(lin) 廢兩(liang) 言,猶非昏悖,特童騃不解事耳。”這一點,恰恰是對劉賀其人“清狂不惠”這一神智狀態和“動作亡節”這一行為(wei) 特征最好的證明。
《詩經》、《孝經》的功用既然如此,孔夫子的《論語》也就同樣無法在劉賀的身上產(chan) 生什麽(me) 意想不到的奇效。前麵提到的昌邑國中尉王吉,除了一般性地“兼通《五經》,能為(wei) 騶氏《春秋》”,以及“好梁丘賀說《易》”之外,在對儒家學說的傳(chuan) 承與(yu) 弘布闡揚方麵,還特別“以《詩》、《論語》教授”。如此一來,在他的主子劉賀的墓室中發現《論語》,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無奈劉賀其人實在是“朽木不可雕”也,王吉等人苦心教導的結果,上麵已經談到,亦即這位藩王依然“放從(cong) 自若”,“終不改節”,直到登上天子的大位,也沒有發生絲(si) 毫改變,甚至都沒有裝模作樣地掩飾一下。或許令王吉稍可寬慰、同時也哭笑不得的是,劉賀“雖不遵道,然猶知敬禮吉”,曾專(zhuan) 門派遣使者給他送了一大堆酒肉,算是領受了他這一片書(shu) 生氣十足的忠心。
不過,現在我們(men) 仍然可以看到王吉當年向昌邑王劉賀“教授”的《論語》,海昏侯墓中發現的《齊論·知道》,就應該是其中的一部分篇章。因而也可以說這一發現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原因很簡單,王吉是西漢傳(chuan) 授《齊論》最重要學者,他學的、講的,都是《齊論》,自然會(hui) 向昌邑國王劉賀講授。在昭帝去世之後,霍光派人迎立劉賀為(wei) 帝的時候,王吉審度時事,剴切勸告他對霍光要“事之敬之,政事壹聽之”,自己惟“垂拱南麵”做個(ge) 傀儡皇帝而已,其間就藉用了《論語·陽貨》的文句。
《漢書(shu) ·藝文誌》記載:
傳(chuan) 《齊論》者,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禦史大夫貢禹、尚書(shu) 令五鹿充宗、膠東(dong) 庸生,唯王陽名家。
前文提到“王吉”,後麵卻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唯王陽名家”,相互關(guan) 照,王陽隻能是指王吉。故唐人顏師古釋雲(yun) :“王吉字子陽,故謂之王陽。”王吉字子陽,見於(yu) 本傳(chuan) ,而且其少時嚐因學問而客居長安,所居裏中即有謠諺以“王陽”相稱,顏師古的解釋,固然不誤。但為(wei) 什麽(me) 王吉字“子陽”卻被單稱一個(ge) “陽”字?蓋古人兩(liang) 字之名或單稱其中一字,對“字”的稱謂,也有同樣的通例。如呂後時有張釋,字子卿,然而《史記·荊燕世家》卻每每單稱“張卿”,省略“子”字,與(yu) 王吉字“子陽”而單稱一“陽”字的情況完全一樣。因知這是一時通行的用法。
前文提到王吉在勸誡劉賀時曾借用的《論語·陽貨》的文句,其語為(wei) :“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魯論》則本來是“讀天為(wei) 夫”,今本“天”字係東(dong) 漢末鄭玄依據《古論》做的訂正,而王吉所稱述者則與(yu) 《魯論》不同,仍作“天”字。鄭玄當時雖然號稱參考了《齊論》和《古論》,來為(wei) 西漢成帝時人張禹以《魯論》為(wei) 主編成的《論語》作注,但依據日本學者武內(nei) 義(yi) 雄的看法,他實際參考的恐怕主要是《古論》,並沒有怎麽(me) 利用《齊論》。武內(nei) 義(yi) 雄對比後世文獻中殘存的鄭玄注文後指出,鄭氏隻注出《古論》的不同寫(xie) 法而沒有提及《齊論》。因而,上述引文正顯示出王吉授受的《齊論》與(yu) 《魯論》之間的文字出入及其同《古論》的一致性。反過來看,這也是印證王吉所學《論語》文本係統的一個(ge) 實例。
昔唐人顏師古在評議前人對《論語》的解說時嚐有語雲(yun) :
夫《六經》殘缺,學者異師,文義(yi) 競馳,各守所見。而馬、鄭群儒,皆在班、揚之後,向、歆博學,又居王、杜之前,校其是非,不可偏據。
基於(yu) 這樣的認識,他在注釋《漢書(shu) 》時,注意到其中引述的經文“與(yu) 近代儒家徃徃乖別”,因其“既自成義(yi) 指,即就而通之,庶免守株,以申賢達之意”。這一觀念,應當也是我們(men) 今天看待包括《論語》在內(nei) 各種經典早期授受派別及其傳(chuan) 本的一個(ge) 基本出發點。
行文至此,一個(ge) 重要的結論,就自然會(hui) 呈現在我們(men) 麵前:海昏侯墓出土的《齊論》,應直接出自西漢時期惟一以《齊論》名家的權威學者王吉。因而,我們(men) 應當予以關(guan) 注的,不僅(jin) 是久已失傳(chuan) 的《知道》這一篇章重現於(yu) 世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海昏侯墓中出土的竹書(shu) ,是不是還有《齊論》的其他部分?由於(yu) 其來源的權威性,若還發現有這一文本的其他部分,對清晰、準確地認識《齊論》的麵目,將具有非同尋常的重大意義(yi) 。
進一步推究,還可以看到,其意義(yi) 之重大,還不僅(jin) 在文本來源的權威性上,而是可以借此深入了解後世《論語》文本形成過程中對《齊論》取舍的一些具體(ti) 情況。蓋今本《論語》形成過程中最重要的基礎,是前麵提到的成帝時人張禹編定的文本(後又經鄭玄刊改),而張禹本來是師從(cong) 夏侯建學習(xi) 的《魯論》,後來又轉而師從(cong) 王吉、庸生學習(xi) 了《齊論》,所以才能以《魯論》為(wei) 主且折中二本,“擇善而從(cong) ”,編成定本。明此可知,張禹所學的《齊論》既然也是出自惟一以此學名家的王吉,昌邑王劉賀受學於(yu) 王吉而寫(xie) 下的這部《論語》,應與(yu) 張禹從(cong) 王吉那裏學到的《齊論》極為(wei) 接近。這也就意味著海昏侯墓出土的《齊論》寫(xie) 本,應與(yu) 張禹編定《論語》時所依據的《齊論》近乎一致,其文獻學價(jia) 值之大,也就不言自明了。
這樣我們(men) 也就很容易理解,假如在今後的清理過程中,在《知道》和《問王》這兩(liang) 個(ge) 《齊論》獨有而又久已佚失的篇章以外,還可以發現其他一些《齊論》內(nei) 容的話(或許已經發現,但因考古發掘者覺得不像《知道》篇這樣罕見而未予重視。當然若能發現全本《論語》更好),實際上對我們(men) 認識《齊論》,認識《齊論》、《魯論》的傳(chuan) 承淵源以及這兩(liang) 個(ge) 係統文本與(yu) 《古論》的關(guan) 係,認識張禹、鄭玄以後流傳(chuan) 至今的《論語》文本,或許會(hui) 有更為(wei) 深刻、同時也更富有學術內(nei) 涵的意義(yi) (單單是《知道》一篇的發現,主要是可供我們(men) 了解《齊論》這一部分獨特構成的內(nei) 容,以及張禹、鄭玄等人為(wei) 什麽(me) 對其棄而不用,價(jia) 值有限,意義(yi) 十分淺顯)。

海昏侯墓出土《齊論·雍也》簡
2016年10月19日記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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